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四

根據我的請求,我被指定調查織工區的一個地段,它靠近斯摩棱斯克市場,在通河路和尼古拉巷之間的陽溝巷一帶。人們一般統稱做勒然諾夫公館或勒然諾夫城堡的那幾幢房子,就是在這個地段。這幾幢房子一度屬於商人勒然諾夫,現在已屬於濟明家。我早就聽人說起過這個地方,像是一個最可怕的貧窮和墮落的巢穴,因此特意請求人口調查的發起者們把這個地段指定給我。 我的心愿實現了。 獲得市議會的命令後,我在調查開始前的幾天就獨自一人走訪了這個地段。按照發給我的那份平面圖,我立刻就找到了勒然諾夫城堡。 我是從尼古拉巷彎過來的。尼古拉巷盡頭左邊是一幢朝街面沒有開門的陰森房子。從這幢房子的模樣上,我猜到它就是勒然諾夫城堡。 沿尼古拉街往坡下走時,我趕上了幾個十至十四歲的男孩,他們身著女式上衣或小大衣,有的沒穿冰鞋,有的穿一隻冰鞋,正從這幢屋子跟前人行道上結冰的水溝里往坡下滑。這些孩子都穿得很破爛,但像一切城裡的男孩一樣,又都十分機靈和大膽。我停下腳步看了他們一會兒。從前方屋角後面走來一個黃臉垂腮衣著襤褸的老婦。她正朝坡上的斯摩棱斯克市場走,像匹患氣腫病的馬似的,每邁出一步都要發出嘶嘶的喘氣聲。走到我身邊時,她停住了腳步,喘著粗氣。換了別的隨便什麼地方,這個老婦準會向我要錢,但在這裡,她只和我搭了幾句話。 「瞧,」她指著那些滑冰的男孩子說,「盡淘氣!以後都和他們爹媽一樣,勒然諾夫的種。」 男孩中有個穿大衣戴一頂掉了硬檐的便帽的,聽見了這話,便停下來衝著老婦叫道: 「你怎麼罵人?你自己才是條勒然諾夫的毒蛇呢!」 我問這男孩: 「你們都住在這兒?」 「是的,她也住在這兒。她偷過靴筒子!」這男孩大聲說完,抬腳就往坡下滑去。 老婦破口大罵,極難聽的髒話被一陣陣咳嗽打斷了幾次。這時有個滿頭白髮、破衣拉花的老頭從坡上下來,他走在街心,邊走邊晃蕩著兩手(一隻手拿著串在一起的一個小白麵包和幾個小麵包圈)。這個老頭看上去像是剛有一杯酒下肚。他顯然聽見老婦在罵人,就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我把你們這些小鬼……哼!」他朝孩子們喝了一聲,做出要朝他們走過去的樣子,然後繞到我的前頭上了人行道。 這個老頭走在阿爾巴特街上會以他的衰老、虛弱和窮苦叫人吃驚。在這裡呢,他卻是一個幹完一天的活兒往家走的快樂的工人。 我跟著老頭走去。他在街角向左拐進陽溝巷,經過這幢房子和大門以後,就消失在一家小飯館的門裡。 面向陽溝巷開著兩道大門和幾扇小門,那是一家小飯館,一家小酒店,幾家賣小吃和別的東西的小鋪。這就是勒然諾夫城堡。這裡的一切,無論屋內屋外還是庭院居民,都是灰暗的,骯髒的,臭烘烘的。我在這裡遇見的人大多穿得破破爛爛,不倫不類。有的是過路人,有的出入於那幾家店鋪。還有兩個正在為一件破衣服講價錢。我把陽溝巷和通河路兩邊所有的房子都看了一遍,然後折回來,在一幢房子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我很想走進去看看那裡面是怎麼回事,但我又覺得可怕。要是人家問我有什麼事,我說什麼好呢?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進去。剛走進院子,我就聞到一股惡臭。院子實在髒得可怕。我拐過牆角,立刻聽見左上方一條木結構的穿廊里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跑步聲。這聲音先是響在穿廊的地板上,後來又順著樓梯下來。最先跑出來的是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退了色的粉紅連衣裙,捲起兩隻袖子,光腳穿著一雙短統皮鞋。緊跟著又跑出來一個毛髮蓬亂的男人,穿一件紅襯衫,一條寬大得就像裙子似的褲子,腳下是一雙膠皮套鞋。這男人在樓梯腳下把女人抓住了。 「你跑不了!」他一邊說一邊笑。 「瞧你這斜眼鬼!」那女人說,顯然對這樣的求愛方式覺得很高興。但她一看見我,卻惡狠狠地嚷了起來:「找誰?」 我本不是來找人的,所以覺得很窘,就轉身走了。這事本來毫不足奇,只因它發生於我在院外看見那個罵街的老婦、快樂的老頭和那些滑冰的男孩之後,突然使我從一個全新的角度認識了我所發起的事業。我原想靠莫斯科財主的幫助來對這些人行善。這時我才第一次懂得了,所有這些我想施之以恩惠的人,除了忍受著寒冷和飢餓的痛苦等待夜店開門的時間,也還有他們用來做其他事情的時間,還有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還有一個以前我不曾想到過的完整的生活。這時我第一次懂得了,所有這些人除了希望禦寒飽肚,還得用某種方式度過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像任何其他人一樣打發這些時間。我懂得了,這些人也應該會生氣,會覺得無聊,會逞強,會發愁,會取樂。無論這話說起來是多麼奇怪,我第一次清楚地懂得了,我所發起的事業不能僅僅是為了使一千個人有飯吃,有衣穿,就像是把一千頭綿羊餵飽了圈養起來似的,而應該是為人們做好事。當我懂得了這一千個人中間的每一個人都同樣是人,同樣有往事,同樣有情慾、誘惑和迷誤,同樣有思想,同樣有疑問,即都是和我一樣的人時,我所發起的事業突然在我眼裡顯得那樣困難,以至我感到自己無能為力。但事情已經開了頭,我就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