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詞集 · 納蘭詞卷五

納蘭性德 《納蘭詞集》
憶王孫 暗憐雙紲鬱金香。欲夢天涯思轉長。幾夜東風昨夜霜。減容光。莫為繁花又斷腸。 又 刺桐花下是兒家。已拆鞦韆未採茶。睡起重尋好夢賒。憶交加。倚著閒窗數落花。 ◎願結交加夢,因傾瀲灩尊。(唐韓偓《春閨》詩之一。交加:指男女偎依,親密無間。) 調笑令 明月,明月。曾照個人離別。玉壺紅淚相偎。還似當年夜來。來夜,來夜。肯把清輝重借? ◎魏文帝(曹丕)所愛美人,姓薛,名靈芸,常山人也。……乃以獻文帝,靈芸聞別父母,歔欷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承淚,壺即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矣。(晉王嘉《拾遺記》卷七) ◎靈芸未至京師十里,帝乘雕玉之輦以望車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為行雲,暮為行雨,今非雲非雨,非朝非暮。」改靈芸之名曰夜來。(晉王嘉《拾遺記》卷七) 憶江南 江南好,建業舊長安。紫蓋忽臨雙鷁渡,翠華爭擁六龍看。雄麗卻高寒。 ◎晉家南渡日,此地舊長安。(唐李白《金陵三首》之一) ◎此首詞及以下九首:均為康熙二十三年九月至十一月作者扈駕南巡(《清實錄》稱東巡)時所作。參閱前《菩薩蠻》詞(驚飆掠地冬將半)注。 又 江南好,城闕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馬,遺蹤陌上有銅駝。玉樹夜深歌。 ◎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游宴,則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采其尤艷麗者,以為曲調,被以新聲。選宮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數,令習而歌之。分部迭進,持以相樂。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抵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也。(《陳書·後主張貴妃》) 又 江南好,懷古意誰傳?燕子磯頭紅蓼月,烏衣巷口綠楊煙。風景憶當年。 又 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總歸詩格秀,笙簫恰稱語音圓,誰在木蘭船。 ◆羅子遠《清平樂》「兩槳能吳語」五字甚新。楊柳渡頭,荷花盪口,暖風十里,剪水咿啞,聲愈柔而景愈深。嘗讀《飲水詞·望江南》云:「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總歸詩格秀,笙簫恰稱語音圓,人在木蘭船。」笙簫句與此兩槳句同一妙於領會。(清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 又 江南好,真箇到梁溪。一幅雲林高士畫,數行泉石故人題。還似夢遊非? ◎(嚴繩孫)兼工書畫,梁溪人爭以倪雲林目之。(《清史列傳·嚴繩孫傳》。故人,即指嚴繩孫。) 又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濁,名高有錫更誰爭,何必讓中泠。 ◎二泉:惠山泉,在江蘇無錫惠山下,水清味醇,唐陸羽評為天下第二泉,簡稱二泉。 ◎錫山,在無錫西五里,惠山之支麓也。唐陸羽《惠山記》:東峰當周秦間大產鉛錫,故名錫山。漢興,錫方殫,故創無錫縣。王莽時錫復出,改縣名曰有錫。……自光武至孝順之世,錫果竭,順帝更為無錫縣。(《大清一統志·常州府》一) ◎中泠泉,在江蘇鎮江市西北石山東。唐劉伯芻評為天下第一泉。 又 江南好,佳麗數維揚。自是瓊花偏得月,那應金粉不兼香。誰與話清涼。 ◎舊揚州后土祠有瓊花一株,相傳為唐人所植,為稀有珍異植物。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唐徐凝《憶揚州》) 又 江南好,鐵瓮古南徐。立馬江山千里目,射蛟風雨百靈趨。北顧更躊躇。 ◎鐵瓮:江蘇鎮江子城,相傳為吳大帝孫權所建,內外皆甃以甓。以其堅固如金城,號鐵瓮城。或謂其狀深狹似瓮而得名。南徐,東晉南渡,僑置徐州於京口,即今江蘇鎮江市。南朝宋以江南晉陵地為南徐州,仍治京口。故鎮江又稱南徐。 又 江南好,一片妙高雲。硯北峰巒米外史,屏間樓閣李將軍,金碧矗斜曛。 ◎《漢上題襟集》段成式書云:「杯宴之餘,常居硯北。」又云:「長疏硯北,天機素少。」又云:「筆下詞文,硯北諸生。」蓋言几案面南,人坐硯之北也。(吳景旭《歷代詩話》) 又 江南好,何處異京華?香散翠簾多在水,綠殘紅葉勝於花。無事避風沙。 又 新來好,唱得虎頭詞。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標格早梅知。 ◎虎頭:晉顧愷之,字長康,小字虎頭。此處借指作者的友人顧貞觀。 ◎「一片」二句為顧貞觀《浣溪沙·梅》詞句。 ◆梁汾詠梅《浣溪沙》云:「凍雲深護最高枝。」又云:「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待他移影說相思。」剔透玲瓏,風神獨絕,誠詠物雅令也。比之排比嫩辭,襞積冷典,相去豈不萬萬哉。余嘗怪今之學金風亭長者,置《靜志居琴趣》、《江湖載酒集》於不講,而心摹手追,獨在茶煙閣體物卷中,則何也?夫詠物南宋最盛,亦南宋最工。然儻無白石高致,梅溪綺思,第取樂府補題而盡和之,是方物略耳,是群芳譜耳,便謂超凡入聖,雄長詞壇,其不然歟。詠梅詞亦見賞於容若,容若有《憶江南》一闋,即因此詞而作。首曰:「新來好,唱得虎頭詞。」末曰:「標格早梅知。」中間即述此二句。可見好文章,知音自同也。恐觀者未省,聊復舉之。(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容若《夢江南》雲(略),即以梁汾《詠梅》句喻梁汾詞。賞會若斯,豈易得之並世。(清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一) 點絳唇 寄南海梁藥亭 一帽征塵,留君不住從君去。片帆何處?南浦沉香雨。 回首風流,紫竹村邊住。孤鴻語。三生定許,可是梁鴻侶。 ◎梁鴻,字伯鸞。東漢扶風平陵人。家貧好學,不求仕進。娶同縣孟光為妻,夫婦同入霸陵山中,以耕織為業。(見《後漢書·梁鴻傳》) ◎南海,指廣東省。秦始皇三十三年置南海郡,治所在番禺(今廣州市)。《清史列傳·梁佩蘭傳》:梁佩蘭,字芝五,號藥亭,廣東南海人。順治十四年鄉試第一,屢上公車,不得志。康熙二十七年成進士,年六十矣。改翰林院庶吉士,不一年遽乞假歸。四十七年卒,年七十七。著有《六瑩堂前後集》十六卷。據梁祭納蘭性德的祭文:「嗚呼,我離京師,距今四年。此來見公,歡倍於前。」祭文作於康熙二十四年,可知梁離京當在二十年。詞中有「片帆何處」之語,當作於梁去後不久。 浣溪沙 十里湖光載酒游,青簾低映白蘋洲。西風聽徹采菱謳。 沙岸有時雙袖擁,畫船何處一竿收。歸來無語晚妝樓。 又 脂粉塘空遍綠苔,掠泥營壘燕相催。妒他飛去卻飛回。 一騎近從梅里過,片帆遙自藕溪來。博山香燼未全灰。 ◆此詞作於康熙二十三年十月扈駕南巡時。 又 大覺寺 燕壘空梁畫壁寒,諸天花雨散幽關。篆香清梵有無間。 蛺蝶乍從簾影度,櫻桃半是鳥銜殘。此時相對一忘言。 ◆《大清一統志·保定府》四:「大覺寺,在滿城縣北,明洪武初因舊址重建。」據《清實錄》,康熙帝於二十二年二月及九月兩次去五台山時,均「駐蹕滿城縣」,但與此詞時令不符。唯十八年三月,「丁酉……上幸保定縣一路行圍」,時令最為接近。又據徐乾學所作作者墓志銘,「上之幸海子、沙河,及西山、湯泉,及畿輔、五台……未嘗不從」,保定行圍,作者當亦隨行。故此詞當作於該年。又據《北京名勝古蹟辭典》,海淀區北安河鄉西南暘台山麓亦有大覺寺,創建於遼代,但明末寺內建築已圮毀,至康熙五十九年始重修。 又 拋卻無端恨轉長,慈雲稽首返生香。《妙蓮花》說試推詳。 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處著思量。篆煙殘燭並迴腸。 ◆詞中有「慈雲稽首返生香」之語,可能作於康熙十六年妻子死後不久,故有望其返生的想法。 又 小兀喇 樺屋魚衣柳作城,蛟龍鱗動浪花腥。飛揚應逐海東青。 猶記當年軍壘跡,不知何處梵鐘聲。莫將興廢話分明。 ◆兀喇,又名烏喇,烏拉。《大清一統志·吉林》二:「打牲烏拉城,在吉林城北七十里混同江東。……內有小城,周二里,東西二門。」小兀喇可能即指該小城。據《清實錄》,康熙帝於二十一年三月去東北祭祀祖先陵墓,「庚申,上巡行烏喇地方……癸酉,上至吉林烏喇地方」。此詞即作於該年。 又 姜女祠 海色殘陽影斷霓,寒濤日夜女郎祠。翠鈿塵網上蛛絲。 澄海樓高空極目,望夫石在且留題。六王如夢祖龍非。 ◆《大清一統志·永平府》二:「姜女祠在臨榆縣東南並海里許,祠前土丘為姜女墳,旁有望夫石。俗傳姜女為杞梁妻,始皇時因哭其夫而崩長城。」按臨榆即山海關。作者曾兩次途經山海關,第一次是在康熙帝於二十一年三月出山海關至盛京祭祀祖先陵墓時,第二次是在該年八月下旬隨郎談去梭龍時。此詞語句低沉暗淡,且有「寒濤」之語,作於深秋之可能性為大。三月赴盛京,正當平定三藩之亂不久,「海宇蕩平」,「躬詣盛京祭告三陵」(《清實錄》),康熙帝得意非凡之時,作者隨侍帝側,而作詞曰「六王如夢祖龍非」,恐沒有這樣大膽。故繫於二十一年。 菩薩蠻 回文 客中愁損催寒夕,夕寒催損愁中客。門掩月黃昏,昏黃月掩門。 翠衾孤擁醉,醉擁孤衾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又 回文 砑箋銀粉殘煤畫,畫煤殘粉銀箋砑。清夜一燈明,明燈一夜清。 片花驚宿燕,燕宿驚花片。親自夢歸人,人歸夢自親。 又 飄蓬只逐驚飆轉,行人過盡煙光遠。立馬認河流,茂陵風雨秋。 寂寥行殿鎖,梵唄琉璃火。塞雁與宮鴉,山深日易斜。 ◆此詞有「茂陵風雨秋」之句,可能去十三陵時所作,參見前《好事近》(馬首望青山)注。 採桑子 那能寂寞芳菲節,欲話生平。夜已三更,一闋悲歌淚暗零。 須知秋葉春花促,點鬢星星。遇酒須傾,莫問千秋萬歲名。 又 九日 深秋絕塞誰相憶?木葉蕭蕭。鄉路迢迢,六曲屏山和夢遙。 佳時倍惜風光別,不為登高。只覺魂銷,南雁歸時更寂寥。 ◆九日,指農曆九月初九重陽節。作者於九月份在塞外有兩次,一次是康熙二十一年八月至十二月去梭龍偵察,一次是二十二年扈駕去五台山。去五台山時已在九月中旬,故此詞當作於二十一年九月。 又 海天誰放冰輪滿?惆悵離情。莫說離情,但值涼宵總淚零。 只應碧落重相見,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剛作愁時又憶卿。 又 白衣裳憑朱闌立,涼月趖西。點鬢霜微,歲晏知君歸不歸? 殘更目斷傳書雁,尺素還稀。一味相思,準擬相看似舊時。 ◎從來國色玉光寒,晝視常疑月下看。況復此宵兼雪月,白衣裳憑赤欄干。(明王次回《寒詞十六首》之一) ◎秋來更覺銷魂苦,小字還稀。坐想行思,怎得相看似舊時。(宋晏幾道《採桑子》) 清平樂 麝煙深漾,人擁緱笙氅。新恨暗隨新月長,不辨眉尖心上。 六花斜撲疏簾,地衣紅錦輕沾。記取暖香如夢,耐他一晌寒嚴。 ◎都來此事,眉尖心上,無計相迴避。(宋范仲淹《御街行》) 眼兒媚 林下閨房世罕儔,偕隱足風流。今來忍見,鶴孤華表,人遠羅浮。 中年定不禁哀樂,其奈憶曾游。浣花微雨,采菱斜日,欲去還留。 ◎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以敵之。有濟尼者,並游張謝二家,人問其優劣,答曰:「王夫人(指謝遏之姊謝道韞)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指張玄之妹)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世說新語·賢媛》) ◎遼東人丁令威在靈虛山學道成仙,後化鶴歸來,落城門華表柱上。有少年欲射之,鶴乃飛鳴作人言:「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見《搜神後記》) ◎隋開皇中,趙師雄遷羅浮,日暮,於松林酒肆旁見一美人淡妝素服出迎,與語,芳香襲人,因與扣酒家共飲。師雄醉寢,比醒,起視乃在梅花樹下。(見《龍城錄》。羅浮:山名,在廣東省。) ◎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日,遨頭宴於杜子美草堂滄浪亭,傾城皆出,錦繡夾道。……蜀人云:「雖戴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雨也。」(宋陸游《老學庵筆記》) 又 詠紅姑娘 騷屑西風弄晚寒,翠袖倚闌干。霞綃裹處,櫻唇微綻,靺鞨紅殷。 故宮事往憑誰問?無恙是朱顏。玉墀爭采,玉釵爭插,至正年間。 ◎紅姑娘:酸漿的別名,多年生或一年生草本,夏秋間開花,花冠乳白色。漿果包藏在鮮艷的囊狀花萼內,成熟時呈橘紅色或深紅色。 ◎嚴繩孫《眼兒媚·詠紅姑娘》詞:「生生長共,故宮衰草,同對斜陽。」自註:「《元故宮遺錄》:金殿前有此果。」 又 中元夜有感 手寫香台金字經,惟願結來生。蓮花漏轉,楊枝露滴,相鑒微誠。 欲知奉倩神傷極,憑訴與秋檠。西風不管,一池萍水,幾點荷燈。 ◎(荀)粲,字奉倩。……婦病亡,未殯。傅嘏往唁粲,粲不哭而神傷。(《三國志·魏志》卷十《荀惲》裴松之注引《晉陽秋》) ◆作者妻子盧氏死於康熙十六年五月,此詞可能就作於該年七月十五日中元夜。按舊俗於七月十五中元節延僧尼結盂蘭盆會,夜裡在水邊放河燈,又稱放荷花燈,誦經施食,超度亡魂。 滿宮花 盼天涯,芳訊絕。莫是故情全歇。朦朧寒月影微黃,情更薄於寒月。 麝煙銷,蘭燼滅。多少怨眉愁睫。芙蓉蓮子待分明,莫向暗中磨折。 ◎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子夜歌》) 少年游 算來好景只如斯,惟許有情知。尋常風月,等閒談笑,稱意即相宜。 十年青鳥音塵斷,往事不勝思。一鉤殘照,半簾飛絮,總是惱人時。 ◎斷腸院落,一簾飛絮。(宋周邦彥《瑞龍吟》) 浪淘沙 望海 蜃闕半模糊。踏浪驚呼。任將蠡測笑江湖。沐日光華還浴月,我欲乘桴。 釣得六鰲無?竿拂珊瑚。桑田清淺問麻姑。水氣浮天天接水,那是蓬壺? ◎渤海之東,有大壑焉,其中有山,常隨波潮上下。帝恐流於西極,失群聖之居,使巨鰲十五舉首而戴之。龍伯之國,有大人……一釣而連六鰲。(《列子·湯問》) ◎王遠,字方平,過蔡經家,召麻姑。既至,是好女子,年可十八九許,頂上作髻,餘發散垂至腰,手爪似鳥,衣有文采,又非錦繡。自說云:「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向到蓬萊,水又淺於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為陵陸乎?」方平笑曰:「聖人皆言,海中行復揚塵也。」(見《神仙傳》) ◆此詞可能作於康熙二十一年三月扈駕至山海關時。參見前《長相思》注。 又 雙燕又飛還,好景闌珊。東風那惜小眉彎。芳草綠波吹不盡,只隔遙山。 花雨憶前番,粉淚偷彈。倚樓誰與話春閒?數到今朝三月二,夢見猶難。 鷓鴣天 誰道陰山行路難?風毛雨血萬人歡。松梢露點沾鷹紲,蘆葉溪深沒馬鞍。 依樹歇,映林看。黃羊高宴簇金盤。蕭蕭一夕霜風緊,卻擁貂裘怨早寒。 ◎風毛雨血,灑野蔽天。(漢班固《兩都賦》。風毛雨血:指大規模的射獵。) ◆此詞可能作於康熙二十二年九月扈駕至五台山時。參見前《浣溪沙》(萬里陰山萬里沙)注。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 又 小構園林寂不嘩,疏籬曲徑仿山家。晝長吟罷《風流子》,忽聽楸枰響碧紗。 添竹石,伴煙霞。擬憑尊酒慰年華。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來自種花。 ◎(劉)備住荊州數年,嘗於(劉)表坐起至廁,見髀里肉生,慨然流涕。還坐,表怪問備,備曰:「吾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里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三國志·蜀先主傳》注引《九州春秋》) 南鄉子 何處淬吳鉤?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當年龍戰地,颼颼。塞草霜風滿地秋。 霸業等閒休。躍馬橫戈總白頭。莫把韶華輕換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廢丘。 ◎古廟依青嶂,行宮枕碧流。(五代李珣《巫山一段雲》) 鵲橋仙 月華如水,波紋似練,幾簇淡煙衰柳。塞鴻一夜盡南飛,誰與問倚樓人瘦。 韻拈風絮,錄成金石,不是舞裙歌袖。從前負盡掃眉才,又擔閣鏡囊重繡。 虞美人 綠陰簾外梧桐影,玉虎牽金井。怕聽啼鴂出簾遲,恰到年年今日兩相思。 淒涼滿地紅心草,此恨誰知道。待將幽憶寄新詞,分付芭蕉風定月斜時。 ◎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宋張炎《高陽台》) ◎王生夢侍吳王,聞葬西施,生應教為詩曰:「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春風無處所,淒恨不勝懷。」(見《異聞錄》) 茶瓶兒 楊花糝徑櫻桃落。綠陰下晴波燕掠。好景成擔閣。鞦韆背倚,風態宛如昨。 可惜春來總蕭索。人瘦損紙鳶風惡。多少芳箋約,青鸞去也,誰與勸孤酌。 ◎糝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唐杜甫《絕句漫興九首》其七) 臨江仙 點滴芭蕉心欲碎,聲聲催憶當初。欲眠還展舊時書。鴛鴦小字,猶記手生疏。 倦眼乍低緗帙亂,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燈孤。料應情盡,還道有情無? ◎戲仿曹娥把筆初,描花手法未生疏。沉吟欲作鴛鴦字,羞被郎窺不肯書。(明王次回《湘靈》) ◎冷雨幽窗燈不紅。(明湯顯祖《牡丹亭·悼殤》) 蝶戀花 散花樓送客 城上清笳城下杵。秋盡離人,此際心偏苦。刀尺又催天又暮,一聲吹冷蒹葭浦。 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雲,遮斷君行處。行宿黃茅山店路,夕陽村社迎神鼓。 ◆據《一統志》,散花樓在成都府城東北隅。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北地雖夸上林苑,南京還有散花樓。」但作者似未到過成都,因此這散花樓可能是當時北京的一家酒樓。又據張本,此詞為送見陽(張純修)南行而作,當是康熙十八年秋見陽去任江華令時。參閱前《菊花新》(愁絕行人天易暮)注。 金縷曲 再用秋水軒舊韻 疏影臨書卷。帶霜華、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別是幽情嫌嫵媚,紅燭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繭。恰與花神供寫照,任潑來、淡墨無深淺。持素障,夜中展。 殘釭掩過看逾顯。相對處、芙蓉玉綻,鶴翎銀扁。但得白衣時慰藉,一任浮雲蒼犬。塵土隔、軟紅偷免。簾幕西風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鸘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陶潛九日無酒,出籬邊悵望久之,見白衣人至,乃王弘送酒使也。即便就酌,醉而後歸。(見晉檀道鸞《續晉陽秋》) ◎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唐杜甫《可嘆》) ◎「但得」三句,謂只要時常有白衣人送酒來,就任憑世事變化無常,悄悄地與繁華的紅塵隔絕了。 納蘭詞補遺一 望江南 詠弦月 初八月,半鏡上青霄。斜倚畫闌嬌不語,暗移梅影過紅橋。裙帶北風飄。 ◎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唐李端《拜新月》) 鷓鴣天 離恨 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挼梅蕊打肩頭。欲將離恨尋郎說,待得郎來恨卻休。 雲淡淡,水悠悠。一聲橫笛鎖空樓。何時共泛春溪月,斷岸垂楊一葉舟。 ◎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唐趙嘏《長安晚秋》) 明月棹孤舟 海淀 一片亭亭空凝佇。趁西風霓裳遍舞。白鳥驚飛,菰蒲葉亂,斷續浣紗人語。 丹碧駁殘秋夜雨。風吹去采菱越女。轆轤聲斷:昏鴉欲起,多少博山情緒? ◎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古樂府《楊叛兒》) 臨江仙 昨夜個人曾有約。嚴城玉漏三更。一鉤新月幾疏星。夜闌猶未寢,人靜鼠窺燈。 原是瞿唐風間阻,錯教人恨無情。小闌干外寂無聲。幾迴腸斷處,風動護花鈴。 望海潮 寶珠洞 漢陵風雨,寒煙衰草,江山滿目興亡。白日空山,夜深清唄,算來別是淒涼。往事最堪傷。想銅駝巷陌,金谷風光。幾處離宮,至今童子牧牛羊。 荒沙一片茫茫。有桑乾一線,雪冷雕翔。一道炊煙,三分夢雨,忍看林表斜陽。歸雁兩三行。見亂雲低水,鐵騎荒岡。僧飯黃昏,松門涼月拂衣裳。 ◆寶珠洞:在北京西山八大處。《北京名勝古蹟辭典》:「寶珠洞雄踞於平坡山頂……有殿堂兩座。寺之正殿為觀音大士殿,兩廂有配殿。殿後有一岩洞。深廣約四米。洞內礫石奇特,如同黑白相間的珠子凝結而成,似蚌珠晶瑩,故得名寶珠。」性德於康熙十二年寫成的《淥水亭雜識中》,已有考證西山地名的記載,可見他此前曾到過西山。此詞可能作於當時。 憶江南 江南憶,鸞輅此經過。一匊胭脂沉碧甃,四圍亭壁幛紅羅。消息暑風多。 ◆此詞寫回憶康熙二十三年十一月扈駕南巡時經過南京的情況,詞中又有「暑風」之語,因此可能作於二十四年四、五月。 又 春去也,人在畫樓東。芳草綠粘天一角,落花紅沁水三弓。好景共誰同? 赤棗子 風淅淅,雨纖纖。難怪春愁細細添。記不分明疑是夢,夢來還隔一重簾。 玉連環影 才睡。愁壓衾花碎。細數更籌,眼看銀蟲墜。夢難憑,訊難真。只是賺伊終日兩眉顰。 如夢令 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還睡,還睡。解道醒來無味。 ◆詞中有「歸夢隔狼河」之語,可能作於康熙二十一年三至四月扈駕東出山海關祭祀長白山時。 天仙子 月落城烏啼未了,起來翻為無眠早。薄霜庭院怯生衣,心悄悄,紅闌繞,此情待共誰人曉? 浣溪沙 錦樣年華水樣流,鮫珠迸落更難收。病餘常是怯梳頭。 一徑綠雲修竹怨,半窗紅日落花愁。愔愔只是下簾鉤。 ◎一株青玉立,千葉綠雲委。(唐白居易《雲居寺孤桐》) 又 肯把離情容易看,要從容易見艱難。難拋往事一般般。 今夜燈前形共影,枕函虛置翠衾單。更無人與共春寒。 又 已慣天涯莫浪愁,寒雲衰草漸成秋。漫因睡起又登樓。 伴我蕭蕭惟代馬,笑人寂寂有牽牛。勞人只合一生休。 ◆詞中有「笑人寂寂有牽牛」之語,可知必作於七夕。寫作時間見前《齊天樂》(白狼河北秋偏早)注。 採桑子 居庸關 巂周聲里嚴關峙,匹馬登登。亂踏黃塵,聽報郵簽第幾程。 行人莫話前朝事,風雨諸陵。寂寞魚燈,天壽山頭冷月橫。 ◎《爾雅·釋鳥》「巂周」註:「子巂鳥,出蜀中。」疏:「蜀王望帝化為子巂,今謂之子規是也。」 ◎宿槳依農事,郵簽報水程。(唐杜甫《宿青草湖》。註:「漏籌謂之郵簽。」) 清平樂 發漢兒村題壁 參橫月落,客緒從誰托。望里家山雲漠漠,似有紅樓一角。 不如意事年年,消磨絕塞風煙。輸與五陵公子,此時夢繞花前。 ◎(狄)仁傑赴任於并州,登太行,南望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所居,近此雲下!」悲泣佇立久之,候雲移乃行。(唐劉肅《大唐新語》卷六) ◆漢兒村,見前《念奴嬌》(無情野火)注。此詞有「此時夢繞花前」之句,當是作於春天,故繫於康熙二十一年三月至四月扈駕至盛京時。 又 角聲哀咽,襥被馱殘月。過去華年如電掣,禁得番番離別。 一鞭衝破黃埃,亂山影里徘徊。驀憶去年今日,十三陵下歸來。 又 畫屏無睡,雨點驚風碎。貪話零星蘭焰墜,閒了半床紅被。 生來柳絮飄零。便教呪也無靈。待問歸期還未,已看雙睫盈盈。 ◎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宋張輯《疏簾淡月》) 鞦韆索 錦帷初卷蟬雲繞,卻待要起來還早。不成薄睡倚香篝,一縷縷殘煙裊。 綠陰滿地紅闌悄,更添與催歸啼鳥。可憐春去又經時,只莫被人知了。 浪淘沙 秋思 霜訊下銀塘,並作新涼。奈他青女忒輕狂。端正一枝荷葉蓋,護了鴛鴦。 燕子要還鄉,惜別雕梁。更無人處倚斜陽。還是薄情還是恨,仔細思量。 ◎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淮南子·天文訓》「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注) 虞美人 秋夕信步 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琅玕影。閒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瀟湘。 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伊書。 納蘭詞補遺二 漁 父 收卻綸竿落照紅。秋風寧為剪芙蓉。人淡淡,水蒙蒙。吹入蘆花短笛中。 菩薩蠻 過張見陽山居賦贈 車塵馬跡紛如織,羨君築處真幽僻。柿葉一林紅,蕭蕭四面風。 功名應看鏡,明月秋河影。安得此山間,與君高臥閒。 ◎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唐杜甫《江上》。仇兆鰲注引黃生註:「勳業老尚無成,故頻看鏡。」) 南鄉子 秋莫村居 紅葉滿寒溪,一路空山萬木齊。試上小樓極目望,高低,一片煙籠十里陂。 吠犬雜鳴雞,燈火熒熒歸路迷。乍逐橫山時近遠,東西,家在寒林獨掩扉。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五代韋莊《台城》) 雨中花 樓上疏煙樓下路,正招余、綠楊深處。奈捲地西風,驚回殘夢,幾點打窗雨。 夜深雁掠東檐去。赤憎是、斷魂砧杵。算酌酒忘憂,夢闌酒醒,愁思知何許! 滿江紅 為曹子清題其先人所構楝亭,亭在金陵署中。 籍甚平陽,羨奕葉、流傳芳譽。君不見、山龍補袞,昔時蘭署。飲罷石頭城下水,移來燕子磯邊樹。倩一莖黃楝作三槐,趨庭處。 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澤,深余慕。更鳳毛才思,登高能賦。入夢憑將圖繪寫,留題合遣紗籠護。正綠陰青子盼烏衣,來非暮。 ◎平陽:漢曹參因助劉邦有功,受封平陽侯,傳至曾孫時(或作壽),尚武帝姊陽信長公主,見《史記》、《漢書》本傳。喻曹子清為貴族出身,又切合曹姓。 ◎相傳周代宮廷外種有三棵槐樹,朝見天子時,三公面向三槐而立。《周禮·秋官》:「面三槐,三公位焉。」宋王旦之父祐在庭中手植槐樹三棵,曰:「吾之後世,必有為三公者。」 ◎《論語·季氏》:「(孔子)嘗獨立,(孔)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孔鯉是孔子的兒子,後因謂子承父教曰趨庭。《楝亭圖》卷一載納蘭性德《曹司空手植楝樹記》:「子清為余言:其先人司空公當日奉命督江寧織造,清操惠政,……衙齋蕭寂,攜子清兄弟以從,方佩觽佩韘之年,溫經課業,靡間寒暑。其書室外,司空親栽楝樹一株,今尚在無恙。」 ◎王母殷淑儀卒,超宗作誄奏之。帝大嗟賞,曰:「超宗殊有鳳毛,恐靈運復出。」(《南齊書·謝超宗傳》) ◎孔子游於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顏淵從。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小子願者何?」(見《韓詩外傳》) ◎王播少孤貧,客居揚州惠昭寺木蘭院,隨僧齋食,為諸僧所不禮。後播貴,重遊舊地,見昔日在寺壁上所題詩句,已為僧用碧紗蓋護。因題曰:「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五代王定保《唐摭言》) ◎據《後漢書·廉范傳》,廉范調任蜀郡太守。舊制為防止火災,禁止百姓夜間點火做工。范到任撤消禁令,命百姓儲水嚴防。百姓稱便,作歌稱頌,曰:「廉叔度(范),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袴。」後以來暮為稱頌地方官吏的典故。「正綠」二句謂南京人盼望曹寅很快能重返南京。 ◆曹寅(1658-1712),字子清,號楝亭,曹雪芹之祖父。曹寅自其祖父曹振彥起為滿洲貴族的包衣(奴僕),隸屬於正白旗。自其父親曹璽起連續三代任江寧織造。按曹寅之父曹璽死於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同年十一月,康熙帝南巡至金陵,曾至曹府撫慰。納蘭性德扈駕隨行,其入金陵曹府,僅此一次,隨即北返。曹寅次年五月返京,納蘭性德死於該年五月三十日,觀詞中有「正綠陰青子」句,似非是冬日口氣,當作於康熙二十四年五月間。同時有顧貞觀所作和詞。見《楝亭圖》卷一。 浣溪沙 郊遊聯句 出郭尋春春已闌陳維崧,東風吹面不成寒秦松齡。青村幾曲到西山嚴繩孫。 並馬未須愁路遠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閒朱彝尊。人生別易會常難納蘭成德。 ◆康熙十八年開博學鴻儒科,陳、秦、嚴、姜、朱諸人皆聚集於北京。此聯句當作於該年暮春同游西山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