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詞集 · 納蘭詞卷四

水調歌頭　題西山秋爽圖 空山梵唄靜，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都不許塵侵。歲晚憶曾游處，猶記半竿斜照，一抹映疏林。絕頂茅庵里，老衲正孤吟。 雲中錫，溪頭釣，澗邊琴。此生著幾兩屐，誰識臥遊心。準擬乘風歸去，錯向槐安回首，何日得投簪。布襪青鞵約，但向畫圖尋。 ◎雲中振錫，有如鴻鵠之飛；水上乘杯，更似神仙之別。（唐楊炯《送旻上人詩序》。錫：錫杖，亦稱禪杖，僧人所用。） ◎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水流次平石釣處，即太公垂釣之所也。（《水經注》） ◎衡陽王義季鎮京口，長史張邵與（戴）顒姻通，迎來，止黃鵠山。山北有竹林精舍，林澗甚美。顒憩於此澗，義季亟從之游。顒服其野服，不改常度。為義季鼓琴，並新聲變曲，其三調游弦、廣陵、止息之流，皆與世異。（《宋書·隱逸傳》） ◎初，祖約性好財，（阮）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詣約，見正料財物，客至，屏當不盡，餘兩小簏，以著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正見自蠟屐，因自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甚閒暢。於是勝負始分。（《晉書·阮孚傳》） ◎（宗炳）有疾還江陵，嘆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圖之於室。（《宋書·隱逸傳》） ◎淳于棼夢至槐安國，尚公主，任南柯太守，榮華富貴。後率師出征戰敗，公主亦死，遭國王疑忌，被遣歸。夢醒後，在庭前槐樹下尋得蟻穴，即夢中的槐安國。（見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 又　題岳陽樓圖 落日與湖水，終古岳陽城。登臨半是遷客，歷歷數題名。欲問遺蹤何處，但見微波木葉，幾簇打魚罾。多少別離恨，哀雁下前汀。 忽宜雨，旋宜月，更宜晴。人間無數金碧，未許著空明。淡墨生綃譜就，待倩橫拖一筆，帶出九疑青。仿佛瀟湘夜，鼓瑟舊精靈。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戰國屈原《九歌·湘夫人》） ◎「仿佛」二句謂這樣就可以仿佛表現出錢起《湘靈鼓瑟詩》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的意境。 鳳凰台上憶吹簫 除夕得梁汾閩中信，因賦。 荔粉初裝，桃符欲換，懷人擬賦然脂。喜螺江雙鯉，忽展新詞。稠疊頻年離恨，匆匆里、一紙難題。分明見、臨緘重發，欲寄遲遲。 心知。梅花佳句，待粉郎香令，再結相思。記畫屏今夕，曾共題詩。獨客料應無睡，慈恩夢、那值微之。重來日，梧桐夜雨，卻話秋池。 ◎洛陽人家正月元旦造絲雞、蠟燕、粉荔枝。（明瞿祐《四時宜忌》） ◎梅花佳句：可能指顧貞觀《浣溪沙·梅》詞：「物外幽情世外姿，凍雲深護最高枝。小樓風月獨醒時。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待他移影說相思。」「一片冷香」二句，作者後來在《憶江南》（新來好）詞中特意引用。 ◎何晏喜修飾，粉白不去手。人稱「傅粉何郎」。（見《三國志·魏志·曹爽傳》注引《魏略》） ◎劉季和性愛香，謂張坦曰：「荀令君（彧）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氣不歇。」（《襄陽記》） ◎《瑤華集》詞中注云：「粉郎香令，梁汾集中語。」按顧貞觀《望海潮》詞云：「信書生薄命，自古而然。誰遣剛風，無端吹折到青蓮。品題真負當年。倩淚痕和酒，滴醒長眠。香令還家，粉郎依舊，知他一笑幽泉。慧業定生天。」顧詞可能是在納蘭性德死後寫的，香令、粉郎，是指兩個友人的外號。 ◎極目南雲無過雁，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宋辛棄疾《定風波·三山送盧國華提刑約上元重來》） ◎元相公（微之）為御史，鞫獄梓潼，時白尚書（居易）在京，與名輩游慈恩，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到慈恩院裡游。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歟。（唐孟棨《本事詩·征異第五》）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唐李商隱《夜雨寄北》） ◆顧貞觀（梁汾）於康熙二十年辛酉秋以母喪南歸，據《瑤華集》所題，當是作者是年除夕得信後所寫。顧五即顧貞觀。 又　守歲 錦瑟何年，香屏此夕，東風吹送相思。記巡檐笑罷，共捻梅枝。還向燭花影里，催教看、燕蠟雞絲。如今但、一編消夜，冷暖誰知？ 當時。歡娛見慣，道歲歲瓊筵，玉漏如斯。悵難尋舊約，枉費新詞。次第朱旛剪彩，冠兒側、斗轉蛾兒。重驗取，盧郎清鬢，未覺春遲。 ◎盧校書年暮，娶崔氏，結褵之後，為詩曰：「不怨盧郎年紀大，不怨盧郎官職卑。自恨妾身生較晚，不及盧郎年少時。」（宋計有功《唐詩紀事》卷七十八。此借「盧郎」以自指，謂你會覺得我年紀還不大呢。） 金菊對芙蓉　上元 金鴨消香，銀虬瀉水，誰家玉笛飛聲。正上林雪霽，鴛甃晶瑩。魚龍舞罷香車杳，剩尊前袖擁吳綾。狂游似夢，而今空記，密約燒燈。 追念往事難憑。嘆火樹星橋，回首飄零。但九逵煙月，依舊朧明。楚天一帶驚烽火，問今宵可照江城。小窗殘酒，闌珊燈炧，別自關情。 ◎金鴨香消欲斷魂，梨花春雨掩重門。（唐戴叔倫《春怨》。金鴨，銅製的鴨形香爐。） ◎清晨聽銀虬，薄暮辭金馬。（唐王維《送張舍人佐江州同薛據十韻》。銀虬，漏壺上金屬的龍形滴水口。）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唐李白《春夜洛城聞笛》） ◎康熙十七年（1678）八月，吳三桂稱帝于衡州，不久病亡，部下又擁立其孫吳世璠為帝，次年，清兵攻入湖南。作者在《送張見陽令江華》詩中也提到：「楚國連烽火，深知作吏難。」 ◆此詞描寫元宵燈火，而最後敘述對湖南友人的思念。該友人可能是張見陽。張見陽於康熙十八年秋被任為湖南江華縣縣令，參閱前《菊花新》注。故此詞可能作於康熙十九年上元。此時清兵已收復湖南，但三藩之亂尚未完全結束。 琵琶仙　中秋 碧海年年，試問取冰輪，為誰圓缺。吹到一片秋香，清輝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爭知道盡成悲咽。隻影而今，那堪重對，舊時明月。 花徑里戲捉迷藏，曾惹下蕭蕭井梧葉。記否輕紈小扇，又幾番涼熱。止落得填膺百感，總茫茫不關離別。一任紫玉無情，夜寒吹裂。 ◎好天良夜月團團。（宋辛棄疾《臨江仙》）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唐杜牧《秋夕》） ◎李謩者，開元中吹笛為第一部。至越州。時州客同會鏡湖，邀李生吹之。李生捧笛聲發，座客皆更贊詠。會中有獨孤生者，乃無一言。又作一曲，更加妙絕，無不賞駭。獨孤生但微笑而已。李生曰：「公如是輕薄，為復是好手。」取一笛拂拭以進。獨孤曰：「此入破必裂，得無吝惜否？」遂吹。聲發入雲，四座震慄。及入破，笛遂敗裂，不復終曲。（《逸史》） 御帶花　重九夜 晚秋卻勝春天好，情在冷香深處。朱樓六扇小屏山，寂寞幾分塵土。虬尾煙消，人夢覺、碎蟲零杵。便強說歡娛，總是無憀心緒。 轉憶當年，消受盡皓腕紅萸，嫣然一顧。如今何事，向禪榻茶煙，怕歌愁舞。玉粟寒生，且領略月明清露。嘆此際淒涼，何必更滿城風雨。 ◎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宋蘇軾《雪後書北台壁二首》之二。玉粟，謂皮膚因寒冷而生顆粒。） ◎滿城風雨近重陽。（宋潘大臨） 念奴嬌 人生能幾？總不如休惹、情條恨葉。剛是尊前同一笑，又到別離時節。燈炧挑殘，爐煙爇盡，無語空凝咽。一天涼露，芳魂此夜偷接。 怕見人去樓空，柳枝無恙，猶掃窗間月。無分暗香深處住，悔把蘭襟親結。尚暖檀痕，猶寒翠影，觸緒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誰說？ ◎又到尊前一笑同，履綦經月斷過從。（明王次回《續游十二首》之一）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宋柳永《雨霖鈴》） 又 綠楊飛絮，嘆沉沉院落、春歸何許？盡日緇塵吹綺陌，迷卻夢遊歸路。世事悠悠，生涯非是，醉眼斜陽暮。傷心怕問，斷魂何處金鼓？ 夜來月色如銀，和衣獨擁，花影疏窗度。脈脈此情誰得識？又道故人別去。細數落花，更闌未睡，別是閒情緒。聞余長嘆，西廊唯有鸚鵡。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宋王安石《北山》） ◆此詞有「斷魂何處金鼓」及「又道故人別處」之句，故人可能指張純修。張純修於康熙十八年任湖南江華縣令，時三藩之亂尚未平息。此詞可能作於十九年暮春。 又　廢園有感 片紅飛減，甚東風不語、只催漂泊。石上胭脂花上露，誰與畫眉商略。碧甃瓶沉，紫錢釵掩，雀踏金鈴索。韶華如夢，為尋好夢擔閣。 又是金粉空梁，定巢燕子，滿地香泥落。欲寫華箋憑寄與，多少心情難托。梅豆圓時，柳綿飄處，失記當時約。斜陽冉冉，斷魂分付殘角。 ◎雲生朱絡暗，石斷紫錢斜。（唐李賀《過華清宮》） ◎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宋周邦彥《瑞龍吟》） 又　宿漢兒村 無情野火，趁西風燒遍、天涯芳草。榆塞重來冰雪裡，冷入鬢絲吹老。牧馬長嘶，征笳互動，併入愁懷抱。定知今夕，庾郎瘦損多少。 便是腦滿腸肥，尚難消受，此荒煙落照。何況文園憔悴後，非復酒壚風調。回樂峰寒，受降城遠，夢向家山繞。茫茫百感，憑高唯有清嘯。 ◎相如與（文君）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唐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 ◆按詞中描寫的是秋冬景色，且曰「榆塞重來」，可知是指作者於康熙二十一年八月至十二月隨副都統郎談赴梭龍時第二次至山海關，故應繫於該年八、九月份。漢兒村，今為河北省遷西縣漢兒莊鄉。 東風第一枝　桃花 薄劣東風，淒其夜雨，曉來依舊庭院。多情前度崔郎，應嘆去年人面。湘簾乍卷，早迷了、畫梁棲燕。最嬌人清曉鶯啼，飛去一枝猶顫。 背山郭、黃昏開遍。想孤影、夕陽一片。是誰移向亭皋，伴取暈眉青眼。五更風雨，算減卻、春光一線。傍荔牆牽惹遊絲，昨夜絳樓難辨。 ◎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明馮小青） ◎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唐王建《宮詞》） 秋水　聽雨 誰道破愁須仗酒，酒醒後，心翻醉。正香消翠被，隔簾驚聽，那又是點點絲絲和淚。憶剪燭幽窗小憩。嬌夢垂成，頻喚覺一眶秋水。 依舊亂蛩聲里，短檠明滅，怎教人睡。想幾年蹤跡，過頭風浪，只消受一段橫波花底。向擁髻燈前提起。甚日還來，同領略夜雨空階滋味。 ◆按此調《譜》、《律》不載，疑亦自度曲。 ◎誰道破愁須仗酒，君看。酒到愁多破亦難。（宋趙長卿《南鄉子》） ◎夜雨滴空階，曉燈離暗室。（南朝何遜《從鎮江州與游故別》） 木蘭花慢 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 盼銀河迢遞，驚入夜，轉清商。乍西園蝴蝶，輕翻麝粉，暗惹蜂黃。炎涼。等閒瞥眼，甚絲絲點點攪柔腸。應是登臨送客，別離滋味重嘗。 疑將。水墨罨疏窗。孤影淡瀟湘。倩一葉高梧，半條殘燭，做盡商量。荷裳。被風暗剪，問今宵誰與蓋鴛鴦。從此羈愁萬疊，夢回分付啼螿。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唐李白《長干行》） ◆梁汾即顧貞觀號。康熙二十年秋，顧以母喪南歸。本詞當作於此時。作者另有《送梁汾》詩：「西窗涼雨過，一燈乍明滅。……秋風吹蓼花，清淚忽成血。」亦作於同時。 水龍吟　題文姬圖 須知名士傾城，一般易到傷心處。柯亭響絕，四弦才斷，惡風吹去。萬里他鄉，非生非死，此身良苦。對黃沙白草，嗚嗚卷葉，平生恨，從頭譜。 應是瑤台伴侶。只多了、氈裘夫婦。嚴寒觱篥，幾行鄉淚，應聲如雨。尺幅重披，玉顏千載，依然無主。怪人間厚福，天公盡付，痴兒騃女。 ◎陳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適河東衛仲道。夫亡無子，歸寧於家。興平中，天下喪亂，文姬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與邕善，痛其無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贖之，而重嫁於祀。……後感傷亂離，追懷悲憤，作詩二章。（《後漢書·列女傳》。琴曲歌辭《胡笳十八拍》相傳亦為琰所作。） ◎（蔡）邕告吳人曰：「吾昔嘗經會稽高遷亭，見屋椽竹東間第十六可以為笛。」取用，果有異聲。（《後漢書·蔡邕傳》「乃亡命江海，遠跡吳會」注引張騭《文士傳》） ◎（蔡）邕夜鼓琴，弦絕。（蔡）琰曰：「第二弦。」邕曰：「偶得之耳。」故斷一弦問之，琰曰：「第四弦。」並不差謬。（《後漢書·列女傳》引劉昭《幼童傳》） ◎氈裘為裳兮骨肉震驚，羯羶為味兮枉遏我情。（《胡笳十八拍》） ◎「只多」句謂文姬本該成為漢家貴族的配偶，不料卻為胡人所得，徒然增加了一對身穿氈裘的夫妻。 又　再送蓀友南還 人生南北真如夢，但臥金山高處。白波東逝，鳥啼花落，任他日暮。別酒盈觴，一聲將息，送君歸去。便煙波萬頃，半帆殘月，幾回首，相思否。 可憶柴門深閉，玉繩低、剪燈夜語。浮生如此，別多會少，不如莫遇。愁對西軒，荔牆葉暗，黃昏風雨。更那堪幾處，金戈鐵馬，把淒涼助。 ◎曉飲豈知金掌迥，夜吟應訝玉繩低。（唐李商隱《寄令狐學士》） ◆此詞語多酸楚，與嚴所作《進士納蘭君哀詞》「歲四月，余以將歸，入辭容若，時坐無餘人，相與敘生平聚散，究人事之終始。語有所及，愴然傷懷」，及作者《送蓀友》、《暮春別嚴四蓀友》二詩內容一致，當作於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嚴第二次南歸時。前已作二詩，故曰「再送」。參見前《浣溪沙》（藕盪橋邊理釣筩）注。 齊天樂　上元 闌珊火樹魚龍舞，望中寶釵樓遠。靺鞨餘紅，琉璃剩碧，待屬花歸緩緩。寒輕漏淺。正乍斂煙霏，隕星如箭。舊事驚心，一雙蓮影藕絲斷。 莫恨流年似水，恨消殘蝶粉，韶光忒賤。細語吹香，暗塵籠鬢，都逐曉風零亂。闌干敲遍。問簾低纖纖，甚時重見？不解相思，月華今夜滿。 ◎游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云：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悽然。（宋蘇軾《陌上花引》。此句謂遊人慢慢地歸家。）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宋辛棄疾《念奴嬌》） 又　洗妝檯懷古 六宮佳麗誰曾見，層台尚臨芳渚。露腳斜飛，虹腰欲斷，荷葉未收殘雨。添妝何處，試問取雕籠，雪衣分付。一鏡空濛，鴛鴦拂破白蘋去。 相傳內家結束，有帊裝孤穩，靴縫女古。冷艷全消，蒼苔玉匣，翻出十眉遺譜。人間朝暮。看胭粉亭西，幾堆塵土。只有花鈴，綰風深夜語。 ◆北京北海公園的瓊華島，相傳為遼後洗妝檯故址。《大清一統志·京師》二：「瓊華島，在西苑太液池上。……蔣一葵《堯山堂外紀》：『金章宗為李宸妃建梳妝檯於都城東北隅，今瓊華島即其故跡。目為遼後梳妝檯，誤。』」此題材當時作者甚多，有清朱彝尊《台城路·遼後洗妝檯》、曹貞吉《台城路·遼後洗妝樓》、嚴繩孫《台城路·蕭後妝樓》、顧貞觀《台城路·梳妝檯懷古》、陳維崧《齊天樂·遼後妝檯》，唯高士奇《台城路·苑西梳妝樓懷古》下有「和成容若」語，可能是性德首唱，其餘諸人先後和作。 又　塞外七夕 白狼河北秋偏早，星橋又迎河鼓。清漏頻移，微雲欲濕，正是金風玉露。兩眉愁聚。待歸踏榆花，那時才訴。只恐重逢，明明相視更無語。 人間別離無數。向瓜果筵前，碧天凝佇。連理千花，相思一葉，畢竟隨風何處。羈棲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今夜天孫，笑人愁似許。 ◎河鼓謂之牽牛。（《爾雅》） ◎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清漏漸移相望久，微雲未接過來遲。（唐李商隱《辛未七夕》） ◎欲將心向仙郎說，借問榆花早晚秋。（清曹唐《織女懷牽牛》） ◎天孫：即織女星。《史記·天官書》：「河鼓大星……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索隱》：「織女，天孫也。」 ◆據《清實錄》，康熙二十二年六月，「丁亥，上出古北口」避暑，至七月中旬，「甲午，上奉太皇太后回京」。又二十三年五月，「丁亥，上出古北口駐蹕」，至七月下旬，「戊申，上回宮」。兩次都在塞外度過七夕。又據徐乾學所作作者墓志銘，康熙兩次出行，納蘭均扈從在側。此詞作於二十二年還是二十三年，未能確定。作者又有《浣溪沙》（已慣天涯莫浪愁）詞，詞中有「笑人寂寂有牽牛」之語，當亦作於此二年中之七夕。 ◆逼真北宋慢詞。（清譚獻《篋中詞》） 瑞鶴仙 丙辰生日自壽。起用《彈指詞》句，並呈見陽。 馬齒加長矣。枉碌碌乾坤，問汝何事。浮名總如水。判尊前杯酒，一生長醉。殘陽影里，問歸鴻、歸來也未。且隨緣、去住無心，冷眼華亭鶴唳。 無寐。宿酲猶在。小玉來言，日高花睡。明月闌干，曾說與、應須記。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風雨飄殘花蕊。嘆光陰老我無能，長歌而已。 ◎陸平原（機）河橋敗，為盧志所讒，被誅。臨刑嘆曰：「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世說新語·尤悔》） ◆作者生於順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據高士奇《摸魚兒》臘月十二日成容若生日索賦。公曆為1655年1月19日）。丙辰為康熙十五年（1676），作者二十二歲。《彈指詞》：顧貞觀的詞集名。顧貞觀《金縷曲·丙午生日自壽》詞：「馬齒加長矣。向天公、投箋試問，生余何意。」見陽：張純修，見前《菊花新》注。 雨霖鈴　種柳 橫塘如練。日遲簾幕，菸絲斜卷。卻從何處移得，章台仿佛，乍舒嬌眼。恰帶一痕殘照，鎖黃昏庭院。斷腸處又惹相思，碧霧蒙蒙度雙燕。 回闌恰就輕陰轉。背風花、不解春深淺。托根幸自天上，曾試把霓裳舞遍。百尺垂垂，早是酒醒鶯語如剪。只休隔夢裡紅樓，望個人兒見。 疏　影　芭蕉 湘簾卷處，甚離披翠影，繞檐遮住。小立吹裙，常伴春慵，掩映繡妝金縷。芳心一束渾難展，清淚裹、隔年愁聚。更夜深細聽，空階雨滴，夢回無據。 正是秋來寂寞，偏聲聲點點，助人離緒。纈被初寒，宿酒全醒，攪碎亂蛩雙杵。西風落盡梧桐葉，還剩得、綠陰如許。想玉人、和露折來，曾寫斷腸詩句。 ◎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唐李商隱《代贈二首》之一） ◎秋雨沉沉滴夜長，夢難成處轉淒涼。芭蕉葉上梧桐里，點點聲聲有斷腸。（宋朱淑真《悶懷二首》之二） 瀟湘雨　送西溟歸慈谿 長安一夜雨，便添了幾分秋色。奈此際蕭條，無端又聽、渭城風笛。咫尺層城留不住，久相忘、到此偏相憶。依依白露丹楓，漸行漸遠，天涯南北。 淒寂。黔婁當日事，總名士如何消得。只皂帽蹇驢，西風殘照，倦遊蹤跡。廿載江南猶落拓，嘆一人知己終難覓。君須愛酒能詩，鑑湖無恙，一蓑一笠。 ◆按此調譜律不載，疑亦自度曲。 ◎眼共雲山昏慘慘，心隨煙水去悠悠。一蓑一笠任孤舟。（宋王質《浣溪沙》） ◆此詞作於康熙十八年。西溟即姜宸英。參見後頁《金縷曲》詞（誰復留君住）注。 風流子　秋郊射獵 平原草枯矣，重陽後，黃葉樹騷騷。記玉勒青絲，落花時節，曾逢拾翠，忽憶吹簫。今來是，燒痕殘碧盡，霜影亂紅凋。秋水映空，寒煙如織，皂雕飛處，天慘雲高。 人生須行樂，君知否，容易兩鬢蕭蕭。自與東風作別，剗地無聊。算功名何似，等閒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陽影里，倚馬揮毫。 ◎碧紗窗外葉騷騷。（唐徐凝《莫愁曲》）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唐李白《菩薩蠻》） ◆其慢詞如《風流子·秋郊即事》雲（略）。意境雖不甚深，風骨漸能騫舉，視短調為有進。更進庶幾沉著矣。歇拍「便向夕陽」云云，嫌平易無遠致。（清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五） 沁園春 試望陰山，黯然銷魂，無言徘徊。見青峰幾簇，去天才尺；黃沙一片，匝地無埃。碎葉城荒，拂雲堆遠，雕外寒煙慘不開。踟躕久，忽冰崖轉石，萬壑驚雷。 窮邊自足愁懷。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淒涼絕塞，蛾眉遺冢；銷沉腐草，駿骨空台。北轉河流，南橫斗柄，略點微霜鬢早衰。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南朝宋江淹《別賦》）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唐李白《蜀道難》） ◎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唐李白《蜀道難》） ◆詞中提到陰山，可能作於康熙二十二年九月扈駕至五台山時。 又 丁巳重陽前三日，夢亡婦淡妝素服，執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婦素未工詩，不知何以得此也。覺後感賦長調。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自那番摧折，無衫不淚；幾年恩愛，有夢何妨。最苦啼鵑，頻催別鵠，贏得更闌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信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堪傷。欲結綢繆，翻驚漂泊，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入愁鄉。 ◆丁巳為康熙十六年（1677），作者二十三歲。盧氏死於該年五月三十日。 又 夢冷蘅蕪，卻望姍姍，是耶非耶？悵蘭膏漬粉，尚留犀合；金泥蹙繡，空掩蟬紗。影弱難持，緣深暫隔，只當離愁滯海涯。歸來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 鸞膠縱續琵琶。問可及當年萼綠華？但無端摧折，惡經風浪；不如零落，判委塵沙。最憶相看，嬌訛道字，手剪銀燈自潑茶。今已矣，便帳中重見，那似伊家。 ◎萼綠華者，自雲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顏色絕整。以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於羊權家，自此往來，一月輒六過其家……與權屍解藥，亦隱景化形而去。（《真誥·運象》） ◎道字嬌訛語未成，未應春閣夢多情。（宋蘇軾《浣溪沙》。嬌訛道字：形容青年婦女讀字不准。） ◆此詞可能作於康熙十六年妻子盧氏死後不久。 金縷曲　贈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竟逢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吉他生里。然諾重，君須記。 ◎古之平原君虛己下士，深可敬慕。今日既無其人，惟當買絲繡其形而奉之，取酒澆其墓而吊之已矣。深嘆舉世無有能得士者。（唐李賀《浩歌》：「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王琦注） ◎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戰國屈原《離騷》。顧貞觀曾因受人誹謗落職，他在性德的祭文中說：「洎讒口之見攻，雖毛里之戚，未免致疑於投抒，而吾哥必陰為調護。」） ◆顧貞觀（梁汾）在和韻詞中附註：「歲丙辰，容若二十有二，乃一見即恨識余之晚。閱數日，填此曲為余題照。」可證此詞作於丙辰，即康熙十五年。 【附】 金縷曲酬容若見贈次原韻 顧貞觀 且住為佳耳。任相猜、馳箋紫閣，曳裾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殺，爭顯憐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慚愧王孫圖報薄，只千金、當灑平生淚。曾不直，一杯水。 歌殘擊築心逾醉。憶當年、侯生垂老，始逢無忌。親在許身猶未得，俠烈今生已已。但結記、來生休悔。俄頃重投膠在漆，似舊曾、相識屠沽里。名預籍，石函記。 ◆金粟顧梁汾舍人風神俊朗，大似過江人物。無錫嚴蓀友詩：「曈曈曉日鳳城開，才是仙郎下直回。絳蠟未銷封詔罷，滿身清露落宮槐。」其標格如許。畫側帽投壺圖，長白成容若題《賀新涼》一闋於上雲（即本詞，略）。詞旨嶔崎磊落，不啻坡老稼軒。都下競相傳寫，於是教坊歌曲間無不知有《側帽詞》者。（徐釚《詞苑叢談》） 又 再贈梁汾，用秋水軒舊韻。 酒涴青衫卷。盡從前、風流京兆，閒情未遣。江左知名今廿載，枯樹淚痕休泫。搖落盡、玉蛾金繭。多少殷勤紅葉句，御溝深、不似天河淺。空省識，畫圖展。 高才自古難通顯。枉教他、堵牆落筆，凌雲書扁。入洛游梁重到處，駭看村莊吠犬。獨憔悴、斯人不免。袞袞門前題鳳客，竟居然、潤色朝家典。憑觸忌，舌難剪。 ◎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世說新語·言語》） ◎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游於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上曰：「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明日於上游亦題葉上，放于波中。詩曰：「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後十餘日，有人於苑中尋春，又於葉上得詩，以示況。詩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唐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唐杜甫《詠懷古蹟》之三） ◎「多少」以下四句有關宮女，事實不詳。 ◎至太康末，（陸機）與弟雲俱入洛，造太常張華。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晉書·陸機傳》） ◎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嚴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游梁，得與諸侯游士居。（《漢書·司馬相如傳》。游梁，謂與名士交遊。）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唐杜甫《夢李白二首》之二） ◎秋水軒，清周在浚書齋名。在浚字雪客，著有《雲煙過眼錄》、《秋水軒集》。據龔鼎孳《賀新郎》（按即《金縷曲》）小序：「青藜將南行，招同檗子、方虎、維則、石潭、穀梁集雪客秋水軒，即席和顧菴韻。」可知上述諸人在秋水軒聚會為青藜送行，首先由顧菴（曹爾堪）作《賀新郎》詞，然後龔等諸人步韻倡和，一律用「卷遣泫繭淺展顯扁犬免典剪」押韻。後來曹貞吉、徐釚、顧貞觀等以這些字押韻作詞的人很多，就稱之為「秋水軒倡和韻」或「秋水軒舊韻」。題曰「再贈梁汾」，可能作於《金縷曲·贈梁汾》（德也狂生耳）後不久，即康熙十五年。 又 生怕芳尊滿。到更深、迷離醉影，殘燈相伴。依舊迴廊新月在，不定竹聲撩亂。問愁與、春宵長短。燕子樓空弦索冷，任梨花、落盡無人管。誰領略，真真喚。 此情擬倩東風浣。奈吹來、餘香病酒，旋添一半。惜別江淹消瘦了，怎耐輕寒輕暖。憶絮語、縱橫茗盌。滴滴西窗紅蠟淚，那時腸、早為而今斷。任角枕，欹孤館。 ◎芳尊徒自滿，別恨轉難勝。（唐駱賓王《別李嶠得勝字》） ◎怕梨花落盡成秋色。（宋姜夔《淡黃柳》） 又 簡梁汾，時方為吳漢槎作歸計。 灑盡無端淚。莫因他、瓊樓寂寞，誤來人世。信道痴兒多厚福，誰遣偏生明慧。就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斷梗，只那將、聲影供群吠。天欲問，且休矣。 情深我自拚憔悴。轉丁寧、香憐易爇，玉憐輕碎。羨煞軟紅塵里客，一味醉生夢死。歌與哭、任猜何意。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知我者，梁汾耳。 ◎諺曰：「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世之疾此，固久矣哉。（漢王符《潛夫論》） ◎「仕宦」二句謂官職本無足道，可以視同斷梗殘枝，但以莫須有的罪名被人論罪，實在冤枉。 ◎半白不羞垂領發，軟紅猶戀屬車塵。（宋蘇軾《次韻蔣穎叔錢穆父從駕景靈宮二首》之一。自註：「前輩戲語，有西湖風月，不如東華軟紅香土。」） ◆《清史列傳》卷七十《吳兆騫傳》：吳兆騫，字漢槎，江蘇吳江人。少有雋才，及長，才名動一世。順治十四年，舉於鄉，以科場事逮系，遣戍寧古塔，居塞上二十三年。後其友顧貞觀商於納蘭性德、徐乾學為納鍰。康熙二十年蒙恩赦還。逾三年卒，年五十四。著《秋笳集》。顧貞觀作《金縷曲》二首寄吳兆騫，其序雲作於丙辰（1676）冬。納蘭性德讀之大為感動，遂挺身相助。本詞當作於此時或稍後。 ◆漢槎，梁汾友耳。容若感梁汾詞，謀贖漢槎歸，曰：「三千六百日中，吾必有以報梁汾。」厥後卒能不食其言，遂有「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句。（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康熙初，吳漢槎兆騫謫戍寧古塔。其友顧貞觀華峰館於納蘭太傅家，寄吳《金縷曲》云云。太傅之子成容若見之，泣曰：「河梁生別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當以身任之。」華峰曰：「人壽幾何，公子乃以十載為期耶？」太傅聞之，竟為道地，而漢槎生入玉門關矣。（清袁枚《隨園詩話》） 又　慰西溟 何事添淒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終古幾人稱屈。須知道、福因才折。獨臥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聽譙鼓，二更徹。 丈夫未肯因人熱。且乘閒、五湖料理，扁舟一葉。淚似秋霖揮不盡，灑向野田黃蝶。須不羨、承明班列。馬跡車塵忙未了，任西風、吹冷長安月。又蕭寺，花如雪。 ◎比舍先炊，已，呼鴻及熱釜炊。鴻曰：「童子鴻不因人熱者也。」滅灶更燃之。（《東觀漢記》十八《梁鴻傳》） ◎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唐宋之問《寒食還陸渾別業》） ◆西溟：即姜宸英，參見下闋《金縷曲》（誰復留君住）注。西溟在祭納蘭性德的祭文中說：「分袂南還，旋複合並於午未間。我蹶而窮，百憂萃止。是時歸兄，館我蕭寺。」而此詞結尾曰：「又蕭寺，花如雪。」午未為康熙十七年（戊午）和十八年（己未），此詞當作於十八年初秋，葉方藹、韓菼欲推薦姜參加博學鴻儒科，未果，故性德作此詞，表示慰問。 【附】 金縷曲 贈西溟，次容若韻。 嚴繩孫 畫角三聲咽。倩星前、梵鐘敲破，三生慧業。身後虛名當日酒，未夠消磨才傑。君莫嘆、蘭摧玉折。多少青蠅相吊罷，鮑家詩、碧濺秋墳血。聽鬼唱，幾時徹。 更誰炙手真堪熱。只些兒、翻雲覆雨，移根黃葉。我是漆園工隱几，也任人猜蝴蝶。憑寄語、四明狂客。爛醉綠槐雙影畔，照傷心、一片琳宮月。歸夢冷，逐回雪。 又 西溟言別，賦此贈之。 誰復留君住。嘆人生、幾番離合，便成遲暮。最憶西窗同剪燭，卻話家山夜雨。不道只、暫時相聚。袞袞長江蕭蕭木，送遙天、白雁哀鳴去。黃葉下，秋如許。 曰歸因甚添愁緒？料強似、冷煙寒月，棲遲梵宇。一事傷心君落魄，兩鬢飄蕭未遇。有解憶、長安兒女。裘敝入門空太息，信古來才命真相負。身世恨，共誰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唐杜甫《登高》）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唐杜甫《月夜》） ◆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谿人。連蹇不得志。康熙三十六年成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年已七十矣。病卒，年七十二。著有《湛園集》八卷、《葦間集詩》十卷。按姜宸英於康熙十二年離京，參加徐乾學主持的《一統志》編撰，十七年回京。據嚴繩孫《金縷曲·送西溟奔母喪南歸次韻》及陳維崧《賀新郎·送西溟南歸和容若韻時西溟丁內艱（《賀新郎》即《金縷曲》），則此次離京，實因母喪。又據清朱彝尊《孝潔姜先生墓志銘》，西溟之父孝潔「卒於草坪旅舍，時康熙十一年五月日也……先生歿後七年，孫孺人亦卒」，則西溟之母死於康熙十八年。此詞當作於十八年秋。此首寫西溟告別，後作者又作《瀟湘雨》詞送別。 【附】 賀新郎 送西溟南歸，和容若韻。時西溟丁內艱。 陳維崧 三載徐園住。記纏綿、春衫雪屐，幾曾離阻。又作昭王台畔客，日日旗亭畫句。最難得、他鄉歡聚。眼底獨憐君落拓，又何堪、鵑鳥啼紅去。都不信，竟如許。 千絲漫理無頭緒。問愁悰、原非只為，渭城朝雨。如此人還如此別，說甚凌雲遭遇。笑多少、痴兒騃女。本擬三冬長剪燭，悵今番、舊約成孤負。和殘菊，隔籬語。 金縷曲 送西溟奔母喪南歸次韻。 嚴繩孫 此恨何當住。也須知、王和生死，總成離阻。真使通都聞慟哭，廢盡《蓼莪》詩句。算母子、尋常歡聚。秔稻登場春韭綠，便休論、萬里封侯去。須富貴，竟何許。 片帆觸處成悲緒。問從今，檣烏堠燕，幾番風雨。不爾置君天祿閣，未算人生奇遇。甚一種、世間兒女。畫荻教成羞半豹，早高堂、鸞誥偏無負。天可告，儻相語。 又　寄梁汾 木落吳江矣。正蕭條、西風南雁，碧雲千里。落魄江湖還載酒，一種悲涼滋味。重回首、莫彈酸淚。不是天公教棄置，是才華、誤卻方城尉。飄泊處，誰相慰。 別來我亦傷孤寄。更那堪、冰霜摧折，壯懷都廢。天遠難窮勞望眼，欲上高樓還已。君莫恨、埋愁無地。秋雨秋花關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計。人豈得，長無謂。 ◎碧雲千里暮愁合，白雪一聲春思長。（唐許渾《和劉三復送僧南歸》）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唐杜牧《遣懷》） ◎方城：縣名，屬河南省。唐詩人溫庭筠曾被貶為方城尉。 ◎令狐綯曾以舊事訪於溫庭筠，對曰：「事出《南華》，非僻書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綯益怒，奏庭筠有才無行，卒不登第。庭筠有詩曰：「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宋計有功《唐詩紀事》卷五十四。《南華經》即《莊子》。） ◎天遠難窮休久望，樓高欲下還重倚。（宋辛棄疾《滿江紅》） ◎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唐李商隱《無題》） ◆顧貞觀（梁汾）於康熙二十年秋因母喪南歸，二十二年春，作者有《菩薩蠻·寄梁汾苕中》，苕中與本詞中的「吳江」近在咫尺。本詞有「秋雨秋花關塞冷」之句，因此可能作於二十二年九至十月扈駕至五台山時。 又　亡婦忌日有感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終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都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夜雨滴空階，曉燈離暗室。（南朝梁何遜《從鎮江州與游故別》） ◎墳墓一閉，無復見明，故云長夜台。（《文選·陸機〈輓歌〉》「按轡遵長薄，送子長夜台」李周翰注。） ◆作者妻子盧氏死於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此詞有「三載悠悠魂夢杳」之句，當作於十九年五月三十日。 又 未得長無謂。竟須將、銀河親挽，普天一洗。麟閣才教留粉本，大笑拂衣歸矣。如斯者、古今能幾。有限好春無限恨，沒來由、短盡英雄氣。暫覓個，柔鄉避。 東君輕薄知何意。盡年年、愁紅慘綠，添人憔悴。兩鬢飄蕭容易白，錯把韶華虛費。便決計、疏狂休悔。但有玉人常照眼，向名花美酒拚沉醉。天下事，公等在。 ◎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唐李商隱《無題》） ◎但有玉人長照眼，更無塵務暫經心。（明王次回《夢遊十二首》之八） ◎性德致嚴繩孫書札：「弟比來從事鞍馬間，益覺疲頓。……從前壯志，都已隳盡。昔人言，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此言大是。弟是以甚慕魏公子之飲醇酒近婦人也。」 摸魚兒　午日雨眺 漲痕添、半篙柔綠，蒲稍荇葉無數。空濛台榭菸絲暗，白鳥銜魚欲舞。橋外路。正一派、畫船簫鼓中流住。嘔啞柔櫓，又早拂新荷，沿堤忽轉，衝破翠錢雨。 蒹葭渚，不減瀟湘深處。霏霏漠漠如霧。滴成一片鮫人淚，也似汨羅投賦。愁難譜。只彩線、香菰脈脈成千古。傷心莫語。記那日旗亭，水嬉散盡，中酒阻風去。 ◎漲西湖，半篙新綠。（元張翥《摸魚兒》） ◎江浦嘔啞風送櫓，河橋勃窣柳垂堤。（唐胡宿《趙宗道歸輦下》） ◎霏霏漠漠暗和春，冪翠凝紅色更新。（唐吳融《春雨》） ◎卻憶紫微情調逸，阻風中酒過年年。（五代韋莊《宿蓬船》） ◎「傷心」四句回憶舊事，記得那年端五日，酒後漫步，遊人散盡，忽然見一屬意女子，至今心中還感到惆悵。參見前《減字木蘭花》（花叢冷眼）注。 又　送別德清蔡夫子 問人生、頭白京國，算來何事消得。不如罨畫清溪上，蓑笠扁舟一隻。人不識。且笑煮鱸魚，趁著蓴絲碧。無端酸鼻。向歧路銷魂，征輪驛騎，斷雁西風急。 英雄輩，事業東西南北。臨風因甚成泣。酬知有願頻揮手，零雨淒其此日。休太息。須信道、諸公袞袞皆虛擲。年來蹤跡。有多少雄心，幾番惡夢，淚點霜華織。 ◎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世說新語·識鑒》） ◎風急雁行吹字斷。（宋歐陽修《漁家傲》） ◆蔡夫子，即蔡啟僔。作者於康熙十一年中順天鄉試舉人，蔡為主試官，故稱之為夫子。徐倬《蔡昆暘先生傳》：蔡昆暘先生，諱啟僔，字石公，浙江德清人也。庚戌捷南宮，天子親擢第一。壬子主順天鄉試，與崑山徐健菴先生同事。然以小過掛吏議歸里。丙辰，服闋赴京。丁巳，以病歸。癸亥，遂得末疾以終，蓋年六十有五也。按蔡於十一年主持鄉試，為人彈劾，去職回鄉。十五年回京復職，十六年因病辭官。此詞多牢騷不平之語，當作於十一年秋蔡離京時。 青衫濕　悼亡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共銀釭。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淒涼。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迴廊。 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斜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按此調譜律不載，疑亦自度曲。 ◎玉鉤斜：在江蘇省揚州西，相傳為隋煬帝葬宮人之處。此處借指盧氏厝柩之地。盧氏卒後，可能暫厝於什剎海的龍華寺，與性德家近在咫尺，故曰：「一般消受，蔓草斜陽。」 ◆據葉舒崇《皇清納臘室盧氏墓志銘》，盧氏生產後，「乃膺沉痼，彌月告凶」，於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 憶桃源慢 斜倚熏籠，隔簾寒徹，徹夜寒如水。離魂何處，一片月明千里。兩地淒涼，多少恨，分付藥爐煙細。近來情緒，非關病酒，如何擁鼻長如醉。轉尋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 幾年消息浮沉，把朱顏頓成憔悴。紙窗淅瀝，寒到個人衾被。篆字香消燈炧冷，不算淒涼滋味。加餐千萬，寄聲珍重，而今始會當時意。早催人一更更漏，殘雪月華滿地。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宋李清照《鳳凰台上憶吹簫》） ◎（謝）安能作洛下書生詠，而少有鼻疾，語音濁。後名流多學其詠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世說新語·雅量》「方作洛生詠諷」注引宋明帝《文章志》。後指用雅音曼聲吟詠為擁鼻吟。） 湘靈鼓瑟 新睡覺，聽漏盡烏啼欲曉。屏側墜釵扶不起，淚浥餘香悄悄。任百種思量都來，擁枕薄衾顛倒。土木形骸，自甘憔悴，只平白占伊懷抱。看蕭蕭一剪梧桐，此日秋光應到。 若不是憂能傷人，怎青鏡朱顏便老。慧業重來偏命薄，悔不夢中過了。憶少日清狂，花間馬上，軟風斜照。端的而今，誤因疏起，卻懊惱誤人年少。料應他此際閒眠，一樣百愁難掃。 ◆按此調譜律不載，疑亦自度曲。一本作《剪梧桐》。 ◎萬誤曾因疏處起，一閒且向貧中覓。（宋蔣捷《滿江紅》） 大　酺　寄梁汾 怎一爐煙，一窗月，斷送朱顏如許。韶華猶在眼，怪無端吹上，幾分塵土。手捻殘枝，沉吟往事，渾似前生無據。鱗鴻憑誰寄，想天涯隻影，淒風苦雨。便砑損吳綾，啼沾蜀紙，有誰同賦。 當時不是錯，好花月、合受天公妒。只索倩、春歸燕子，說與從頭，爭教他、會人言語。萬一離魂遇，偏夢被、冷香縈住。剛聽得、城頭鼓。相思何益，待把來生祝取。慧業相同一處。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宋趙佶《燕山亭》）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唐李商隱《無題二首》之二） ◆康熙十六年春顧貞觀南歸，此詞可能作於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