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 · 第五章
在這之前,歌爾德蒙對他母親的情況也大概有些了解,只不過都是聽別人講的罷了;她的形象他卻不再記得;而從他自以為了解的少許情況中,大部分他都沒有對納爾齊斯提起過。他不能談這樣一個母親,他為她感到羞愧。她曾經當過舞女,出生於一個高貴的、但作風不良的異教徒家庭,是個美麗而放蕩不羈的女性。聽歌爾德蒙的父親講,是他把她從貧賤與恥辱中救了出來,因為他不清楚她是否異教徒,就請人為她舉行洗禮,教了她一些信奉宗教的知識;然後,他娶了她,使她成了一位貴夫人。誰料溫順和正當的生活過了幾年,她又故態復萌,干起她的老行當來了。她在家中鬧彆扭,勾引野漢子,幾天幾禮拜地在外邊鬼混,漸漸落了個女巫的醜名,儘管丈夫一次一次地把她接回家來繼續收養,她最後還是跑得不知去向。她的醜名還流傳了一陣子,可只像個掃帚星似的閃亮了幾下,隨即便永遠銷聲匿跡。幾年來,她使丈夫經受著不安、恐懼、恥辱和沒完沒了的震驚,精神很久都得不到恢復;情況好轉以後,他不再想自己那不可救藥的老婆,而是一心一意教育他的小兒子;這孩子無論身材和長相都酷肖他的母親。父親精神受過打擊,變得憔悴和虔信起來,竭力給歌爾德蒙的腦子裡灌輸一個信念:他必須獻身於上帝,以贖補做母親的罪孽。
這大致就是歌爾德蒙的父親每次都要講的關於自己失蹤了的妻子的話,儘管他很不樂意舊事重提;在送歌爾德蒙進修道院時,他也向院長作過一些暗示。全部經過兒子也很了解,但卻像一個可怕的傳說一樣,他已學會把它拋諸腦後,幾乎已經忘記。至於母親的真面目,那跟他父親和傭人們所講以及陰暗荒誕的謠傳中所描繪的完全不同的形象,他倒忘記得乾乾淨淨了。他已忘卻曾和他朝夕生活在一起的真正的母親了。這會兒,他母親的形象,他早年生活中的明星,又升了起來。
「真不理解,我怎麼可能把它給忘了,」他對自己的朋友說。「在一生中,我愛誰都不如愛我母親,愛得那麼無條件,那麼熾烈;我尊敬誰都不如尊敬我的母親,對她那麼傾心,她對於我崇高得有如日月。上帝知道,這樣一個光輝燦爛的形象怎麼可能在我心中暗淡下去,漸漸變成一個可怕的、蒼白的、沒有形體的女巫;許多年來,她對於父親和我就是這樣一個女巫。」
前不久,納爾齊斯的試修期滿了,穿上了修士衣。對待歌爾德蒙,他的態度也起了明顯的變化。過去,歌爾德蒙把他的指點和勸告都常常當耳邊風,認為是他自負和自誇的表現;在出了那件大事以後,他對自己朋友的智慧便欽佩得五體投地。這個神秘的人,他的許多話都像預言似的應驗了;他把他看得有多麼透徹,猜他生活中的秘密和隱痛有多麼准,醫治他病根的手段又有多麼靈啊!
歌爾德蒙現在看去真是健康了。不僅上次的暈倒沒有留下後遺症,連他性格中某些少年老成、矯揉造作的表現也消失了,不再過早地就熱衷於當修士,不再相信自己應該特別地侍奉上帝。這位少年自從恢複本性以後,就變得既更年輕,也更成熟了。這一切,他全歸功於納爾齊斯。
納爾齊斯呢,一些時候以來對自己的朋友卻變得異常謹慎小心了。人家如此敬佩他,他卻十分謙遜,眼睛中再沒有高人一頭和教訓別人的神氣。他發現歌爾德蒙從一些神秘的源泉獲得了力量,這些力量對他本身是陌生的;他可能促進過這種力量的增長,但自己卻沒法獲得它們。他高興地看到他的朋友已無需他的指導,可有時又因此難過。他感到自己是一級被跨越了的階梯,一個被拋棄了的果殼;他看出,他如此珍視的友誼就要完結了。不過他對歌爾德蒙仍比自己了解得更深;歌爾德蒙儘管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靈魂,準備服從自己心靈的召喚,可是他將要被它引向何方,他本人還是不清楚的。納爾齊斯雖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無能為力;他這愛友的道路,將通向那些他自己永遠不可能踏入的國度。
歌爾德蒙對於學識的渴望大大減弱了。就連與朋友探討問題的興趣也已消失;回憶起過去他與朋友的某些談話,他覺得羞愧無地。納爾齊斯呢,這一段時間也感到了隱居、禁慾和做神功的需要,熱衷於齋戒、長時間禱告、經常辦告解和自願苦修來了,可能是因為正式當了修士,也可能因為受歌爾德蒙的變化的啟示。歌爾德蒙很願意理解自己朋友的熱誠,甚至和他一樣做。自從恢復健康以後,他的直覺敏銳多了;對於自己的前途雖然還毫無所知,但他已十分清楚地感覺出來,並且常有些恐懼:他的命運已經安排定了,一個天真無邪、寧靜平安的時期一去不返,他的身心全都緊張地為未來做好了準備。經常地,這種預感令他神往,使他長夜無眠,就像害著甜蜜的相思;經常地,這種預感又顯得陰暗,使他覺得壓抑。他久已失去的母親回到了他的身邊,這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可她的召喚將把他引向何方?引向動盪,引向糾葛,引向困厄,或者引向死亡。她不會引他走向寧靜,舒適,安全;不會引他進入修士的斗室,終身過修道院生活;她的召喚和父親的那些告誡水火不相容,而這些告誡卻長期被他誤認為是自己的願望。從這樣一種經常是強烈而可慮的感覺中,猶如切膚之痛似的灼熱的感覺中,歌爾德蒙的誠篤獲得了滋養。他反覆長時間地禱告聖母,向她傾瀉自己對於母親的感情。可是,在禱告結束時,他卻每每墮入一些他如今常經歷的奇特而美妙的夢,一些在大白天、在半清醒狀態下做的夢,他夢見他的母親,他自己的全部感官都投入了活動。夢境中,母親的世界用香氣包圍著他;用謎一般的愛撫的眼睛迷離地睨視著他;如同大海似的低吼著,發出宛如來自天國的私語聲,跟母親誆孩子的歌聲一般,毫無內容但卻充滿情意;這時他舌頭上嘗到一種又甜又鹹的味兒;絲一般柔軟的頭髮拂動著他焦渴的嘴唇和眼瞼。在母親的世界裡不只有全部溫柔,不只有藍色的慈愛的目光,不只有預示幸福的和悅的笑容,不只有親昵的撫慰,也有一切恐懼和陰鬱,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
少年深深地沉溺在這樣的夢中,陷入在這些由迷醉的思緒結成的網裡。在裡邊,不只他珍愛的往昔又奇妙地復活了,不只有童年和母愛,有金子一般燦爛的生命的早晨,也閃現著可怕而誘人的、既充滿希望又包含危險的未來。在這些夢中,母親、聖母和情人常常合為一體,使他過後有時覺得自己犯了可怕的罪,褻瀆了神靈,雖死也不足以補贖;有時又覺得在這些夢中找到了拯救,找到了和諧。他面臨著的,是一個充滿著各種秘密的人生,一個黑暗的不可測的世界,一個處處有危險的神奇的森林——然而,這是母親的秘密,它們從她那兒來,也將領著他到她那兒去;它們就是她明亮的眼睛中那個小小的、黑黑的、像無底深淵似的圓圈。
從這些關於母親的夢中,許多遺忘了的童年的生活又浮現出來;在這遺忘的深谷里,又開遍了小小的回憶之花,金黃的顏色,香氣十分濃郁,使他想起了兒時的情感,兒時的經歷,兒時的夢。他曾夢見過一群群的魚,黑黑地、銀光閃閃地朝他游來,又冷又滑,游進他的身子,然後又穿了過去,猶如一些從更美好的現實世界帶來祝福的使者,搖動著尾巴,影子似的消失在遠方,祝福被帶走了,只留下一些新的秘密。他常夢見游魚和飛鳥,這魚兒和鳥兒都是他的創造,都像他的呼吸一般從屬於他,由他指揮,都像他的目光和思想似的從他的身體裡放射出來,然後又回到他身體裡去。他常夢見一個花園,一個有奇異的樹、碩大的花、幽深的洞窟的魔園;草莖間閃爍著一些不知名的野獸的眼睛,樹枝上盤蜷著一條條光溜溜的巨蛇;葡萄藤和灌木叢中掛著亮晶晶的大粒大粒的草莓,摘在手中便繼續脹大,流出血一般溫暖的汁水來,有的還眨著狡黠的眼睛;他摸索著倚在一棵樹上,伸手去抓樹枝,卻感到毛茸茸的,抬頭一望,竟是一個人的胳肢窩。還有一次他夢見自己,夢見自己按其命名的聖者,夢見歌爾德蒙——克里索斯托姆斯;這位聖者有一張金口,他張開金口來講話,這些話便變成一隻只小小的飛鳥,只聽忽喇忽喇的一陣響聲,這些鳥兒便飛向遠方。
有一次他夢見自己長大成人了,但卻像個孩子似的坐在地上,面前擺著黏土,他像孩子似的用粘土捏出各種形象:一匹小馬,一頭公牛,一個小男人,一個小女人。他這樣捏著十分開心,他為那些動物和男人都安上了大得可笑的生殖器,在夢中他感到這挺有意思。後來玩膩了又往前走,卻覺得背後有些生物,有些大而無聲的東西在向他逼近,回頭一望,不禁又驚又喜,原來他捏的那些小動物和小人都已經長大了,活了。它們一個個都像一聲不吭的巨大的精靈似的擦著他身邊走了過去,而且還不斷在長大著,大踏步地、默默地走進世界,最後大得像一座座高塔。
他在這個夢幻世界生活得比在現實世界更為充實。現實世界僅僅包括教室、庭院、藏書間、寢室和教堂;它只是一個表面,只是蒙在那充滿夢境的、超現實的形象世界上的一張薄薄的顫抖的皮。微不足道的一點東西便可以把這張薄皮戳一個窟窿:在嚴肅的課堂上,一個希臘詞的充滿暗示的音響,從安塞爾姆神父採集藥草的口袋中飄出的一股清香,朝拱窗圓柱頂端的石刻葉蔓的一瞥——如此的種種小刺激,都足以戳穿這層現實的薄皮,使這寧靜如死水的現實後邊,傳出那靈魂的形象世界的聲音,如巨流的咆哮,如溪澗的錚鳴。一個拉丁詞的起首字母變成了母親香噴噴的臉龐,一聲拖長的感嘆變成了天國的大門,一些希臘文字母變成了奔馬,變成了直立起來的蛇,蛇無聲地從樹下爬走了,在原來所在的位置上留下一頁沒有生命的語法。
歌爾德蒙很少談這些情況,只是偶爾對納爾齊斯作過關於這個夢幻世界的暗示。
「我以為,」他有一次說,「路上的一個花瓣或一隻小蟲,都比整座圖書館的書能告訴我們更多的知識,包含著更豐富的內容。用字母和文字,什麼也講不清楚。有時候,我隨便寫個希臘字母,不管是θ也好還是Ω也好,只要把筆尖輕輕一轉,這個字母就搖起尾巴來,變成了一條魚,轉眼間,它便讓我想到全世界的小溪大河,想起了冰涼濕潤的水,想起荷馬史詩中描寫的大海,想起聖彼得所涉過的小河;那個字母或者變成一隻鳥,挺挺尾巴,聳聳羽毛,一振翅,便歡叫著飛向遠方。——喔,納爾齊斯,這樣的字母你也許不認為重要吧?我可以告訴你:上帝是用它們來書寫世界的。」
「我很重視這樣的字母,」納爾齊斯哀戚地說。「這是一些神奇的字母,用它們可以呼喚一切精靈。只不過,靠它們來搞學問自然是不適合的。精神喜歡堅實的有形的東西,它願意信賴它的那些符號,它喜歡現存的,不喜歡未來的,喜歡現實的,不喜歡可能的。它不能容許一個Ω字母變成一條蛇或者一隻鳥。在自然界中,精神不能生存,它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能做自然的對立面。你現在相信我了吧,歌爾德蒙,我說過你永遠不能成為一個學者?」
是的,歌爾德蒙早已相信了,早已同意了他的話。
「我壓根兒不再堅持追求你們的精神啦,」他帶笑地說。「我與精神和科學的關係,就如我一度與自己父親的關係一樣:我一度以為自己很愛他,很像他,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堅信不疑。可是,一當我的母親回來了,我頓時又重新知道什麼是愛;在她的形象旁邊,父親的形象立刻變得渺小、不愉快和幾乎討厭起來。如今我傾向於認為,一切精神的東西都是父性的、非母性的或者反母性的,該受到我的輕視。」
他開玩笑似的講著,但卻沒能使自己朋友憂戚的面孔變得開朗起來。納爾齊斯無言地望著他,目光中滿含著疼愛。隨後他講:「我很理解你。我們現在不用再爭論下去;你覺醒了,現在也看出了你與我之間的差別,看出了產生於母性的人與產生於父性的人的差別,看出了心靈與理智的差別。而且你大概很快還會認識到,你生活在修道院和一心想做修士乃是一個錯誤,乃是你父親的想入非非;他想以此贖你母親的罪,或者也可能僅僅是向她報復。難道你仍舊以為,你是命定要在修道院中過一輩子麼?」
歌爾德蒙沉思地端詳著他的朋友的手,只見它們既高貴、堅毅,又細嫩、瘦削、白皙,誰也不可能懷疑這是一雙禁欲主義者和學者的手。
「我不知道,」他拉長了每一個音,以唱歌似的聲調慢吞吞地說;一些時候以來,他講話就是這個樣子。「我確確實實不知道。你對我父親的看法太嚴厲了。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熬過來的啊。不過,你的判斷也許不錯。我進這裡的修道院已經三年多了,他卻一次都沒來看過我。他希望我一輩子呆在這裡。這也許再好也沒有了,我自己過去也曾這麼希望過。可今天我不再知道,我究竟想幹什麼和希望什麼。從前一切都很簡單,簡單得就跟教科書里的字母表一樣。而今可不再簡單了,不再僅僅是字母表了。一切都意味深長,變化多端。我不知道自己將變成什麼樣子,我暫時還不能考慮這些事情。」
「你也不需要考慮,」納爾齊斯說。「你要走的路自會展現出來。它已開始把你領回到自己母親身邊,離她越來越近。至於說到你的父親,我對他的看法可不算太嚴厲。莫非你情願回到他那兒去嗎?」
「不,納爾齊斯,肯定不。本來等我一畢業,或者甚至現在,我就希望回去。儘管我不能成為學者,可也學了夠多的拉丁文、希臘文和數學。不,我現在不想回到父親那兒……」
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前方,突然大聲問:「可是,你怎麼有本領經常向我講一些話或提一些問題,使我心頭豁然開朗,明白自己是個什麼人呢?比如眼前這個我是否回到父親那兒去的問題吧,它就突然使我明白,我是不願意回到他那兒去的。你怎麼能做到這點?你看上去什麼都知道。你對我講了一些關於你自己和我的話,乍一聽我壓根兒不理解,可事後卻使我覺得非常重要!是你,告訴了我我的本源是母性的;也是你,發現我受了蠱惑,忘記了自己的童年!你從哪兒得到這種認識人的本領?我是不是也學得會這種本領?」
納爾齊斯笑吟吟地搖了搖頭。
「不,好朋友,你學不會。有一種人能學會許多本領,但你不屬於這種人。你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善於學習的人。幹嗎學呢?你反正不需要啊。你具有另外一些天賦。你的天賦比我多;你比我更富有也更脆弱,你要走的路既比我美好,也比我艱難。想當初,你有時候不肯理解我,時常像頭小駒似的反抗,有時真叫我為難,不得已時只好使你痛苦。你還在做夢啊,我必須喚醒你。就連我讓你想起自己的母親,一開始也使你痛苦,非常非常痛苦,人家發現你躺在十字迴廊上,就像死了似的。又有什麼辦法呢!——喂,別摸我的頭髮!嗯,別這樣!我受不了。」
「如此說來,我什麼也學不會嗎?我將永遠是個傻瓜和小孩嗎?」
「將來會有另一些你可以向他們學習的人。你能向我學到的東西,孩子,已經完了。」
「啊,不,」歌爾德蒙嚷起來,「我們不還成了朋友麼!要是才共同走了一小段路就已到達終點,就該一刀兩斷,這還算個什麼友誼呢!你討厭我了麼?難道我讓你吃夠苦頭了麼?」
納爾齊斯激動地來回走著,眼睛緊盯著地面,然後突然停在他的朋友跟前。
「算了吧,」他溫和地說,「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不討厭你的。」
他用懷疑的目光端詳著自己的朋友,隨即又開始來回踱步,最後再一次地停下來凝視著自己的朋友,嚴峻而瘦削的臉上露出十分堅毅的目光。他用低沉而果斷的聲音說:「聽著,歌爾德蒙!咱倆的友誼是很寶貴的;它曾經有一個目的,並且已經達到了,這就是喚醒了你。我希望它並沒有完結;我希望它將再次和不斷更新,並達到一些新的目標。但眼下是沒有目標了。你的目標是不明確的,我既無法引導你,也沒法陪伴你去達到它。問你的母親吧,問她的形象吧,讓她指引你!我的目標卻是明擺著的,它就在這兒,就在修道院中,並且每時每刻在要求我去達到它。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可是不允許對你戀戀不捨。我是一名僧侶,我已經宣過誓。我在接受祝福之前,將卸下教職,回到靜室齋戒和祈禱幾個禮拜。在此期間,我不能談任何世俗的事情,因此也不能和你講話。」
歌爾德蒙明白了話里的意思,哀傷地道:「這麼說,你現在就要做我本來也會做的事,要是我終身進了修士團的話。可是當你做完這些神功,齋戒夠了、祈禱夠了、打坐夠了以後,你又打算幹什麼呢?」
「這個你清楚,」納爾齊斯回答。
「是的。過幾年你將成為首席教員,也許還會當上校長。你將改革教學,擴大圖書室。說不定你自己還會著書立說,是不是?怎麼,不是嗎?那你的目標又在哪裡呢?」
納爾齊斯微微一笑。「目標?也許我死的時候會當上校長,或者當上修道院院長以至主教。反正一樣。我的目標就是到能最好地造福世人的位置上去,找一片最能發揮自己的特長和天賦的土壤,找一塊儘量大的用武之地。除此別無抱負。」
歌爾德蒙問:「一位教士沒有別的目標嗎?」
納爾齊斯回答:「不,可追求的東西還有的是。一個修士可以終身學習希伯來文,詮釋亞里士多德的著作,或者修士院裡的教堂,或者關起門來沉思默想,以及做千百種別的事情。但對於我來說,這些全不是目的。我既不打算增加院裡的財富,也不打算改革教團或者教派。我只想按自己的理解,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靈性服務。這不也是一種抱負麼?」
歌爾德蒙把這個回答考慮了很久很久。
「你是對的,」他說,「我大大妨礙你去實現自己的抱負了吧?」
「妨礙?啊,歌爾德蒙,誰都沒有像你這樣促成過我。不錯,你帶給了我某些困難,可我並不是害怕困難的人呀。我從困難中學到了本領,而且已部分地把它們克服了。」
歌爾德蒙打斷他,半開玩笑似的說:「你克服得很不錯哩!可是你說說看,你如此幫助我,指點我,解脫我,恢復我心靈的健康——你這是否就算真正為靈性服務呢?你這麼幹,看起來已使修道院失去了一名熱心的、志願的試修士,沒準兒甚至給靈性教育培育出一個敵人;此人要做、要信仰、要追求的一切,都正與你認為好的東西相反啊!」
「為什麼不算呢?」納爾齊斯一本正經地說。「我的朋友,事到如今,你對我仍不很了解啊!誠然,看起來我幫助你的結果,是使將來少了一名教士;不過,卻又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鋪平了道路呀。即使明日你把我們美麗的修道院一把火整個燒毀,或者你向世界宣布某種瘋狂的異端邪說,我都一刻也不會後悔自己幫助你走上了這條道路。」
說著,他把雙手親切地搭在自己朋友的肩上。
「聽著,親愛的歌爾德蒙,這也屬於我的抱負:將來,不管當了教師或是院長,或是懺悔神父以及其他別的什麼,我都絕不至於碰見一個傑出的、特殊的人而不願理解他,開導他,促進他。我並且告訴你:將來不管你和我變成了多麼不同的人,不管我們的處境多麼不一樣,一當你覺得需要我並真誠地對我發出呼喚,我都絕不會不理睬的。絕不會。」
這段話聽起來恰似一段告別詞,而且確實含有惜別的滋味。歌爾德蒙站在朋友面前,注視著他,注意他那堅毅的面孔和矢志不移的眼神,心中真切地感到,他倆如今已不再是弟兄和夥伴,不再是同樣的人,他們的道路已經各自西東了。站在他面前這一位不是夢想者,也無需等候命運的召喚;他是一名修士,已經以身相許於一種牢固的秩序和職責,已是修士團、教會和精神的僕人兼戰士。他本人呢,他今天已明白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他沒有故鄉,等待著他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他母親的遭遇一度也是如此。她拋棄了故鄉和家庭,丈夫和孩子,社會和秩序,職責和榮譽,走向了不可測知的遠方,說不定早已沉淪在那裡。她漫無目標,正像他也沒有目標一樣。所謂矢志不移,這是其他人的事,不是他的事。啊,這一切情況,納爾齊斯早在很久以前就看得清清楚楚,預言得十分正確了啊!
第二天,納爾齊斯已銷聲匿跡,像是突然學會了隱身術似的。他的課由另一位教員上了,他在圖書室中的座位也總是空空的。他還在院裡,他還沒有完全隱遁,有人偶爾還看見他走過十字迴廊,聽見他在某座小禮拜堂中喃喃誦經,雙膝跪在石板地上。大伙兒知道,他這是開始完成那個大的神功了,他得齋戒並一夜起來禱告三次。他還存在著,但卻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人們能看見他,雖說次數極少;可是不能接近他,與他交往,和他談話。歌爾德蒙知道:納爾齊斯會再度出現,會重新走上講台,坐到他在齋堂中的位子上,會重新開口講話——然而,過去的一切都不會再有,納爾齊斯將不再是他的納爾齊斯。他這麼想著,心頭也明白了:修道院和僧侶生活,語法和邏輯學,學習和靈性,這一切對於他之所以重要和值得留戀,完全是因為有過一個納爾齊斯。他的榜樣曾經吸引歌爾德蒙去效法,曾經是歌爾德蒙的理想。不錯,還有院長,歌爾德蒙也曾尊敬過他,愛戴他,視他為崇高的楷模。但其他那些人,那些教師,那些同學,那間寢室,那間齋堂,那些功課,那些練習,那些神功,這整個修道院——沒有納爾齊斯,它們都不是和他毫不相干了嗎?他還在這兒幹什麼呢?他等待著,他站在修道院的屋頂下等待著,像是一個漂泊者遇上大雨偶然站到某處的屋檐或大樹下,僅僅為著等待,僅僅作為過客,僅僅出於對這不好客的異地的恐懼。
在此期間,歌爾德蒙的生活中剩下的,只有猶豫和離情別緒。他去踏訪了所有使他留戀、或者對於他有意義的地方。他十分驚訝地發現,令他感到難分難捨的人和臉孔竟如此之少,就只有納爾齊斯和達尼埃爾老院長,以及善良慈祥的老神父安塞爾姆,或者再加和藹可親的看門人和住在附近那個樂天的磨坊主——而且就連這些人,現在對於他也已是不現實的了。使他更難割捨的倒是禮拜堂中那尊高大的聖母石像,以及大門旁邊的使徒石像。在這些像前,在唱詩班座席的精美雕飾前,在十字迴廊間的噴泉和刻著三個獸頭的圓柱前,他久久地站立著。有時他又走進院子,倚身在那些菩提樹上,在那株栗子樹上。這一切都有朝一日會被他回憶起來,成為他珍藏在心中的一本小小的畫冊。然而眼下,在他還置身於其中的當兒,這一切對於他來說已開始消失,漸漸失去了真實性,變成了某種幽靈似的往昔的事物。他仍然和自己喜歡的安塞爾姆神父一塊兒去采草藥,仍然上磨坊去看長工們幹活兒,不時地還應邀坐下來喝一杯酒,吃一點烤魚;然而,一切對他已顯得陌生,多半已經像是回憶。他的朋友納爾齊斯儘管在光線昏暗的禮拜堂和懺悔室中走動著,生活著,對於歌爾德蒙來說,他已經成了一個孩子,同樣,他周圍的一切已失去現實性,已瀰漫著一派秋意和傷逝的情緒。
真實而活躍的只有他的內心生活,只有不安的心悸,焦灼的渴慕,夢境中的苦和樂。只有在夢中,他才感到踏實,於是便全心全意地去做夢。在讀書或學習的當兒,在同學中間坐著的當兒,他會突然神不守舍,忘記一切,完全沉湎在內心的激流和聲浪中,任其將自己捲入一道道深不可測、色彩繽紛、充滿了神秘音樂和奇妙景象的峽谷里;在那兒,所有音響都美如他母親的歌喉,萬千種景物都親切得像他母親的明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