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眾神

這是我現在從你眼中所看到的:雨夜,狹窄的街道,悠悠閃向遠處的街燈。水順著排水管從陡坡般的屋頂流淌下來。每一條排水管有個蛇嘴一般的排水口,排水口底下放著一個綠箍水桶。街道兩邊都擺著一排排這樣的水桶,好像在黑色的牆壁上畫了一條線。我看著冰冷的水注入桶里。這雨水在桶里慢慢上漲,滿了後又溢出來。光禿的街燈在遠處忽閃,燈光直立在雨夜之中。水桶里的水不停地溢出來。 就這樣我走進了你憂鬱的眼神,走進了一條燈光昏暗的狹窄小巷,小巷中夜雨瀟瀟,排水聲汩汩作響。給我一點笑容。為什麼這麼看著我,目光兇狠陰暗?現在天亮了。整個夜晚,星星用嬰兒的聲音尖叫,屋頂上有人操著一張硬弓對一把小提琴又是打罵,又是撫慰。看,太陽宛如一張燃燒的帆,緩緩移過牆壁。你散出一層繚繞的煙霧,遮蓋了一切。灰塵開始在你的眼睛中飛旋,那是億萬個金色的世界。你從前可是微笑過的呀! 我們走到露台上。春天來了。底下,街中央,一個黃色捲髮的小男孩在極快地描畫一尊神像。神像從人行道一邊延伸向另一邊。小男孩手裡握著一支粉筆,是一小塊白色的木炭。他蹲在地上,轉著圈,每一筆畫得很大。這尊白色的神像有白色的大紐扣,向外撇的腳。神像被釘在瀝青路面上,圓圓的眼睛望著天空。神像的嘴被畫成了一個白色的拱門,嘴裡還叼著一支長長的雪茄。小男孩又戳戳點點地畫了些螺旋,代表雪茄冒出的煙。他兩手往腰間一叉,畫作完成了。他又給上面添了一顆紐扣……街對面傳來一聲沉重的窗扇響,窗里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亮,開心,叫他回去。小男孩一腳踢開粉筆,飛奔回家了。紫紅色的瀝青路面上留下了那尊幾何圖形的神像,望著天空。 你的眼神又一次變得昏暗。我當然明白你想起了什麼。在我們臥室的一角,在那尊神像下,有一隻彩色的皮球。有時候,它會輕輕地彈跳,從桌子上悲慘地滾落到地板上。 把球放回神像下面的老地方,然後出去散散步好嗎? 春天的空氣,絨毛般輕柔。看見街兩邊那些椴樹了嗎?黑色的樹枝上蓋著濕綠的小亮片。世界上所有的樹木都在旅遊。永久的朝聖。記得嗎,在我們來這個城市的路上,我們乘坐的火車車廂窗外,旅行的樹一株株閃了過去。還記得那十二株白楊樹嗎?它們在商談如何過河去。早一些的時候,在克里米亞,有一次我看見一棵柏樹朝一棵開花的杏樹彎過腰去。很久以前,這棵柏樹曾見過一個高大的煙囪清掃工,他用一根鐵絲掛著一把刷子,胳膊底下夾著一把梯子。可憐的傢伙,愛上了一個面如杏花的洗衣女工,愛得神魂顛倒。現在他們終於見面了,一起出發去某個地方。她的粉紅色圍裙被微風吹得鼓起。他怯生生地朝她俯過身去,似乎仍然擔心在她身上蹭上煤灰。最美的童話。 所有的樹木都在朝聖。它們有它們尋求的救世主。它們的救世主是一棵堂皇高貴的黎巴嫩雪松,或者相對小一些,是大漠之中某一叢一點不起眼的小灌木。 今天,有些椴樹從城市裡穿過。從前曾試圖限制椴樹進城。樹幹周圍豎起了圍欄。不過它們照樣在運動。 屋頂就像被太陽照花的斜鏡子。一個長著翅膀的女子站在窗台上洗窗格。她俯身,噘嘴,把一縷似火的頭髮從臉上撥開。空氣中隱隱有汽油味和椴樹味。今天,一位客人走進一個古羅馬式的天井,誰能說得上他會受到什麼氣味的輕輕迎接呢?從現在起,半個世紀裡沒人會知道我們的街道和房屋散發著什麼樣的氣味。他們會挖掘出某尊戰鬥英雄的石像。這樣的東西在每一座城市裡都有很多,為昔日的菲狄亞斯(1)感嘆吧。世上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美的,但人類只有在難以見到它或時隔久遠時才能認識其美……聽著,今天我們就是眾神!我們的藍色陰影無比巨大。我們在一個龐大而又歡樂的世界裡移動。角落裡一柱高聳,緊緊地裹著濕畫布,一支畫筆在柱子上掀起陣陣色彩絢麗的旋風。那位賣畫紙的老婦人頦下有大把銀灰色的捲曲毛髮,還長著一雙發瘋般的淡藍色眼睛。報紙胡亂插在她的郵袋中,橫七豎八地露在袋子外面。報紙上的大號字讓我想起了會飛的斑馬。 一輛公共汽車停在公交指示牌前。售票員在二層上伸出巴掌砰砰拍打車邊。駕駛員使勁轉動手中的方向盤。一聲吃力的爬坡呻吟,一聲短暫的掛擋摩擦聲。寬闊的輪胎在瀝青路面上留下了道道銀色的印痕。今天,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瞧——一個男人從屋頂跳上了一根電線並在上面行走,一邊晃蕩一邊大笑,雙臂大張,高高晃在街道上方。瞧——兩幢建築物剛剛完成一個和諧的跳背遊戲,第三幢在第一、第二幢之間豎起——這一幢樓還沒有立刻穩定下來,我看見它下面有個間隙,一個窄窄的陽光圈。一個女人在廣場中央停下,仰起頭來,開始唱歌。她身邊聚集了一群人,然後又擁到後面去了。一條空裙子躺在瀝青路面上,天空中有一朵透明的小白雲。 你在笑。在你笑時,我就想轉變整個世界,讓它像鏡子一般照著你。可是你的目光馬上暗淡下去了。你又激動又害怕地說:「你想去……那裡嗎?去那裡好嗎?那裡今天很美,百花開放……」 當然是百花開放,我們當然要去那裡。你和我不是神了嗎?……我在血液中感到不可探測的宇宙在旋轉…… 聽著——我想要一輩子跑著,邊跑邊撕心裂肺地尖叫。讓我一生成為一聲無拘無束的嚎叫,就像人群沖角鬥士叫一樣。 不要停下來思考,不要打斷那尖叫。呼出、宣洩生命的狂喜。每樣事物都在盛開,每樣事物都在飛翔。每樣事物都在尖叫,叫得哽噎。歡笑。奔跑。讓頭髮垂下來。在那裡這就是生命的全部真諦。 他們牽著駱駝走在街上,從馬戲場走向動物園。它們的駝峰傾斜、搖擺。它們柔軟的長臉微微仰起,做夢一般。他們牽著駱駝走在一條春意盎然的街道上,這種時候死亡怎麼可能存在呢?轉角處出乎意料地飄來一股俄國樹葉的氣味。一個乞丐,一個天神般的龐然怪獸,整個翻了個個兒,腳從腋下長出,伸出一隻濕漉漉、長滿粗毛的爪子,獻上一束綠瑩瑩的鮮百合……我的肩膀撞上了一位行人……兩個巨人的短暫碰撞。他沖我一揮手中油漆漆過的手杖,興高采烈,頗有派頭。手杖往後一揮的當兒,杖頭打破了他身後的一個商店櫥窗。之字形的裂紋划過閃亮的玻璃。不——在我的眼裡,那只是斑駁的陽光反射在窗戶上。蝴蝶,蝴蝶!通體黑色,帶著鮮紅色的橫道……一小片天鵝絨……它低低地掠過瀝青路面,飛過一輛急馳的汽車,又往上飛,飛過一幢高樓,飛進了潮濕蔚藍的四月天空中。另一隻顏色相同的蝴蝶,曾停在一個圓形看台的白邊上。蕾絲比亞(2),元老院議員的女兒,體態纖弱,黑眼睛,額頭上繫著一條金色絲帶,蝴蝶顫動的翅膀迷住了她,使她錯過了角斗場中的驚魂一刻:塵土飛揚,讓人睜不開眼睛,塵土的旋風中只見一個角鬥士公牛般的脖子壓在另一個角鬥士的裸膝下嘎吱作響。 今天,我的心靈里裝滿了角鬥士、陽光、世間的喧鬧聲。 我們從一座寬寬的樓梯走下來,進入一間長長的昏暗的地下室。石板在我們腳下震動迴響。焚燒罪人的圖畫裝飾著灰白的牆。遠處響起黑沉沉的雷聲,在天鵝絨的帷幔里膨脹。那雷就在我們周圍突然炸起。我們一頭沖向前去,宛如等待一尊神。一團閃亮的光包住了我們。我們收集到了能量。我們猛衝進一個黑洞洞的裂口,緊握住皮帶飛速前行,腳下遠遠的深處發出空洞的巨響。砰的一聲,黃褐色的燈滅了片刻,這期間輕薄的小球在黑暗中燃燒,發出熱光——魔鬼凸出的眼睛,要麼可能是我們的同行乘客吸的雪茄菸。 黃褐色的燈重新亮了起來。瞧,就在那邊——一個身穿黑大衣的高個子男人站在小轎車的玻璃門旁邊。我隱隱認出那張發黃的窄臉,還有隆起的瘦鼻樑。薄薄的嘴唇緊抿著,濃眉間有神情專注的皺紋。他聽著另一個人向他解釋著什麼,那個人臉色蒼白,宛如戴著一個塑料面具,留著帶卷的小鬍子,梳得整整齊齊。我能肯定他們在說三行體詩。你的鄰座,那個身穿淡黃色外套、眼皮下垂的女士——她會是但丁的比阿特麗斯?從陰濕的地下世界出來,我們重新走進陽光之中。公墓遠在郊外。高樓大廈越來越稀少。綠色沒有了。我至今記得這同一個都市那時看上去就像印在一張舊照片上一樣。 我頂著風沿著密實的樹籬走。也是這麼陽光燦爛、緊緊張張的一天,我們將掉頭往北,到俄羅斯去。那裡鮮花非常少,只有溝邊的蒲公英開著星星一般的小黃花。灰白色的電線杆在我們快到時嗡嗡響。彎彎的電線那邊,冷杉猛戳我的心。紅色的沙地,房子的一角,我站立不穩,匍匐在地。 看!空曠的草地遠遠伸展,天空中一架飛機飛過,低吟鳴響,如風弦琴一般。它的玻璃翅膀在閃光。多美啊,不是嗎?聽啊——這是大約一百五十年前發生在巴黎的事情。一天清晨——是秋天,大街兩邊的樹如密集的橘黃色浮雲,飄進溫和的天空——一天清晨,市場上商販聚集,水果攤上擺滿了露水閃閃的蘋果,散發著蜂蜜和濕草的氣味。一位白髮已到耳際的老人在不慌不忙地編鳥籠,好安頓在寒風中撲騰不安的各種小鳥。後來睡意襲來,他躺在了一張草蓆上,這時玫瑰色的霧還沒有散,遮住了市政廳黑錶盤上的鍍金時針。他還沒睡著,有人開始猛扯他的肩膀。老人跳起身來,看見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站在他面前。他又高又瘦,小腦袋,尖尖的小鼻子。他的馬甲——白底黑條——紐扣扣歪了,扎辮子的帶子也鬆開了,一條腿上的白色長襪皺皺巴巴地耷拉下來。「我要一隻鳥,什麼樣的都行——小雞也行。」年輕人說道,往鳥籠子那邊不安地匆匆掃了一眼。老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隻小白雞,雞在他黑黝黝的手裡軟軟地撲騰。「怎麼回事——它病了嗎?」年輕人問道,仿佛在說一頭母牛一般。「病了?你這小滑頭!」老人輕輕地罵他。 年輕人扔給老人一枚閃亮的硬幣,把雞緊緊抱在胸前,跑到市場上的攤子叢中去了。跑了一陣,停了下來,突然轉過身,辮子一甩,又跑回老人那兒去。 「我還要一個籠子。」他說。 他最後離開時,伸展開的手裡提著裝著雞的籠子,另一隻手臂晃蕩著,好像提著一個桶似的。老人鼻子裡哼了一聲,又躺回到蓆子上。那一天生意怎麼樣,後來他又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我們大家根本不用關心了。 至於那個年輕人,他不是別人,正是著名的物理學家查爾斯的兒子。查爾斯目光翻過眼鏡瞟了一眼小雞,用他發黃的指甲彈彈籠子說道:「不錯——現在我們也有了一個吃閒飯的。」隨後,他的眼鏡里閃出一道嚴厲的光,又說道:「至於你和我,我的孩子,我們還是慢慢來。天上那朵朵雲里景象如何,只有上帝才知道。」 同樣這一天,在戰神廣場(3)指定的時間,在驚呆的人群前,有一個巨大的輕型圓頂,邊上裝飾著中國式藤蔓花紋,底下用絲繩繫著一條鍍金的小船,圓頂里充入了氫氣,緩緩膨脹起來。風吹著縷縷青煙斜斜升起,查爾斯和他兒子在青煙中忙碌著。母雞抬起又圓又亮的眼睛,歪著腦袋,透過籠子的金屬網向外張望。周圍移動的儘是五顏六色的長袖衣服,上面綴著亮閃閃的小飾物,還有女人的輕薄長裙和草帽。當那個圓球顛簸著上升時,老物理學家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忽然靠在他兒子的肩上哭了起來,四面舉起上百隻手,握著手帕和絲帶揮舞起來。細雲飄過陽光和煦的天空。大地向後退去,一片抖動的淡綠色,上面落下穩穩移動的影子和一片片火紅的樹林。遠處的天空下面,幾個玩具般的騎手疾馳而過——但很快那圓球就升到視線之外了。那母雞一直瞪著小眼睛往下觀瞧。 飛行持續了一整天。白晝在壯美如畫的夕照中結束。夜幕降臨,那圓球開始緩緩下降。曾有一時,羅亞爾河(4)畔一個小村莊裡住著一個親切和藹但目光狡猾的農夫。黎明時分他出門下地。在田地中央,他看到了奇異情景:一大堆五顏六色的絲綢。一轉身,不遠處放著一隻小籠子。一隻小雞,通體雪白,簡直像用雪塑出來的一般,頭不停地從網眼裡探出來,尖嘴時不時動一下,原來是在草叢裡搜尋小蟲子。剛見時農夫嚇了一跳,但隨後他以為這不過是秀髮如秋日蛛網一般在空中飄舞的聖母馬利亞送給他的禮物。他的妻子把那堆絲綢拿到附近的鎮上一塊一塊地賣掉,鍍金的小船變成了一張嬰兒床,他們剛出生的頭一個孩子緊緊裹在襁褓里睡在這張床上。小雞就養在後院裡。 繼續往下聽。 一些日子過去了,有一天天氣晴朗,那農夫經過穀倉門口的一堆穀殼時,聽到一陣歡快的咯咯叫聲。他俯身去看。那隻母雞突然從綠色的塵土中鑽了出來,神氣十足地衝著太陽叫喚,邊叫邊搖搖擺擺地快跑。與此同時,穀殼堆里躺著四個熱乎乎、滑溜溜、光閃閃的金黃色雞蛋。沒什麼奇怪的。原來前些日子那母雞順著風勢,穿過了夕陽的全部紅暈,太陽那邊是一隻雄赳赳的公雞,長著深紅色的雞冠,見母雞過來,便拍打著翅膀撲到它身上好好折騰了一番。 我不知道那農夫搞明白了沒有。他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手心裡捧著那四個餘溫尚在、毫無破損的金黃色雞蛋,眨巴著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這壯觀景象。然後他的木底鞋咔嗒咔嗒響起,他急匆匆穿過院子,發出一聲嚎叫,嚇得那隻托著金黃色雞蛋的手以為他使斧子時砍掉了一根手指…… 當然,這一切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了,要比飛行員萊瑟姆(5)墜入英吉利海峽還要早。他當時,隨你想像吧,坐在掉下後即將沉沒的「安托瓦妮特」號飛機的蜻蜓尾巴上,在風中抽著一支發黃的香菸,看著他的對手布萊里奧駕著他的短翼飛機高高飛在天上,在飛行史上首次成功地從加萊飛到英格蘭蜜糖般的海岸。 但是我不能為你排除痛苦。為什麼你的眼睛又一次充滿了黑暗?不,什麼都別說。我都知道。你決不能哭。他能聽見我的寓言故事,毫無疑問他能聽見的。這故事就是講給他聽的。詞語是沒有邊界的。儘量理解吧!你如此陰沉黯然地看著我。我又想起了葬禮過後的那個晚上。你在家裡待不住。你和我出去,走進亮閃閃的爛泥里。迷路了,最後來到一條有點怪異的狹窄街道上。我叫不出它的名字,但我能看見它倒映在街燈玻璃中,像照在鏡子裡一般。街燈閃閃飄向遠處。水從屋頂滴下。沿著黑色牆壁擺在街兩邊的水桶正在盛滿冰涼的水。盛滿了,溢出來了。突然間,你無可奈何地兩手一攤,說道: 「可是他太小,太熱情……」 如果我悲哀不起來,表達不出簡單的人類悲哀,就請原諒我吧。我,高個頭,披頭散髮,前額上曬黑了一塊,倒是能一個勁地唱,一個勁地跑,不知跑到哪裡,抓住任何一對飛過去的翅膀。原諒我吧。事情必定如此。 我們沿著樹籬緩緩地走。墓地已經很近了。春天裡白花綠草的一個小島,四面是灰濛濛的空地。現在你自個兒走吧。我就在這裡等你。你的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不安的微笑。你太了解我了……柵欄門吱吱作響,接著砰的一聲關上了。我獨自一人坐在稀疏的草地上。不遠處有一個菜園,長著一些紫色的大白菜。空地過去,是工廠的廠房,起起伏伏的磚頭怪獸,在淡藍色的霧中浮動。我腳下,一個踩扁了的銹罐頭半埋在沙土中閃爍。我周圍一片寂靜,一種春天裡的空曠。沒有死亡。風從我身後翻著筋斗撲到我身上,像個跛足的玩偶,用它毛茸茸的爪子撓我的脖子。不可能有死亡。 我的心也飛過了黎明。你和我將會有一個新的、金黃色的兒子,那是你的淚和我的故事創造而成的。今天我懂得了天空中縱橫交錯的電線之美,懂得了工廠煙囪隱隱約約的馬賽克圖案,懂得了這個裡面翻了出來、半開裂、帶著個鋸齒狀蓋子的銹鐵罐。蒼白的草沿著塵土滾滾的空地匆匆前行,匆匆趕往什麼地方。我張開胳膊。陽光滑過我的皮膚。我的皮膚上布滿了各色小光點。 我想起來,大大張開雙臂,來一個廣闊的擁抱,向看不見的人群發表一番內容充實、明白易懂的演說。我要如此開頭: 「彩虹般絢爛的眾神啊……」 * * * (1) Phidias(約公元前480——公元前430),古希臘雕刻家、畫家和建築師。 (2) Lesbia,古羅馬詩人卡圖盧斯(Catullus,約公元前84——公元前54)抒情詩中詠頌的對象。 (3) Champ de Mars,巴黎埃菲爾鐵塔附近的廣場。 (4) Loire River,法國最長河流。 (5) Latham,英國飛行員。一九○九年七月十九日凌晨,他駕駛「安托瓦妮特4號」飛機從法國海岸起飛,試圖飛越英吉利海峽,但因引擎故障而迫降海上。兩天後,法國飛行員路易·布萊里奧駕駛一架名為「布萊里奧11號」的飛機來到加萊附近。失敗後不肯罷休的萊瑟姆也駕駛一架新的飛機來到加萊附近。最終布萊里奧成功飛越英吉利海峽,萊瑟姆又遭厄運,因引擎故障第二次降落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