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振翅一擊
一
當一副滑雪板彎曲的頭與另一副交叉時,你就會一個跟頭栽向前去。刺骨的雪灌進你的衣袖,要重新站起來可真難了。科恩滑雪時間不長,滑不了一陣就出汗。他覺得有點眩暈,眼前金星亂冒,便一把拉掉扎得耳朵直痒痒的羊毛帽,擦擦濕漉漉的眼皮。
此刻瀰漫在六層樓旅館前的儘是歡樂與碧空。樹木在雪光中失去了形狀。數不清的滑雪板印跡飛流而下,猶如從雪山肩上垂落的幽發。周圍無盡的白色湧向雲天,在空中逍遙自在地閃爍著。
科恩沿著斜坡往上滑時,他的雪橇吱吱作響。那個英國女孩昨天,也就是他來的第三天,才與他相識,但她注意到他寬闊的肩膀、駿馬般的身形,還有閃在顴骨上的健壯紅潤,便以為他也是英國人。她叫伊莎貝爾,一群皮膚黝黑閃亮的阿根廷型青年戲稱她為「空降的伊莎貝爾」,她走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跟到旅館舞廳,跟到裝有襯墊的樓梯上,跟著爬上雪坡,在閃亮的雪塵里嬉鬧。她步履輕快,熱情奔放,嘴唇特別紅潤,真好似造物主舀了一勺熱帶的硃砂,給她下半截臉上拍了少許。笑意洋溢在她毛茸茸的眼睛裡。一頭黑緞般的秀髮,如波浪起伏,上面挺立著一隻西班牙發卡,宛如波浪上的一隻鳥翼。這便是科恩昨天見到她時的樣子,當時有點空蕩的銅鑼聲響起,叫她離開三十五號房間去用餐。事實上,他們是鄰居,她的房號恰是他的年齡。那天他們在一張公共長餐桌上進餐,她正好坐在他的對面,高挑,活潑,穿一件黑色低胸連衣裙,光脖子上圍著一條黑絲巾——這情形似乎對科恩影響特大,以至於壓了他半年的憂鬱心情頓時如開了個小口一般。
是伊莎貝爾首先開口說話,科恩倒沒有覺得意外。這個大旅館,閃現在大山中間,與世隔絕,這裡的生活在沉悶的戰爭年代後節奏輕快起來,無憂無慮。再說,在她伊莎貝爾看來,一切都是沒有限制的——沒人限制她的眼睫毛向兩邊跳動,沒人限制她說話時發出旋律一般的笑聲。她把菸灰缸遞給科恩,一邊說道:「我覺得在這裡只有你和我是英國人。」說著把一側隔著薄紗的肩膀朝桌子低了低,肩上搭著一條黑絲巾,像斜背著的一條綬帶。她接著說:「當然不用數,還有五六位小老太太,另外那邊那個穿翻領的人也是。」
科恩答道:「你錯了,我是沒有祖國的。我從前在英國待了多年,這倒不假,另外——」
第二天早上,破罐破摔地過了半年的他突然心情愉快地洗了個冷水浴,錐形的水淋得他耳朵發聾。九點鐘,吃了一頓簡單卻又很充實的早餐,然後套上滑雪板,嘎吱吱地走過旅館露台前面那條雪光閃閃的小道,小道上散落著深紅色的沙礫。他爬上了雪坡,坡面為了方便滑雪,呈燕尾形,這時他發現伊莎貝爾就在那邊,被圍在穿著方格燈籠褲的紅臉人群中。
她用英國人的方式向他打招呼——只投來一個燦爛的微笑。她的滑雪板閃著橄欖般的金黃色。她雙腳上綁著複雜的帶子,雪一直粘在帶子上。她的腳和小腿很壯實,不像是女性的腿腳,但緊緊打著綁腿塞在堅韌的長筒靴里,顯得很勻稱。在她身後,沿著薄脆的雪面滑來一個紫紅色的身影,這時她雙手滿不在乎地插進皮夾克的口袋裡,左腳的滑雪板微微前沖,便沿著雪坡滑了下去,越滑越快,圍巾在揚起來的雪粉中飛舞。這時她在全速滑行之中突然來了個急轉彎,一隻膝蓋緊緊地彎起來,接著又伸直了,飛速而去,滑過冷杉林,滑過綠松石色的溜冰場。一對穿著彩色毛衣的年輕人和一位著名的瑞典運動員正在後面追趕她,那位運動員面如赤陶,頭髮顏色暗淡,梳向腦後。
一小會兒後,科恩在一條發藍的滑雪道上又碰到了她。這條道上滑雪的人不少,一個個像長著毛的青蛙一般,肚皮幾乎貼著滑雪板,一閃而過,每過一個就發出嘩啦一聲輕響。伊莎貝爾的滑雪板一閃,消失在一段雪堤後面,這時科恩自愧身手不如她那麼矯健,隨後趕去,在銀裝素裹的樹林中一處鬆軟的窪地里趕上了她。她的手指在空中搖擺幾下,跺跺滑雪板,又滑走了。科恩在紫羅蘭色的樹影里站了許久,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的沉寂,令人恐懼。樹枝的花邊在瓷釉般的空氣中發出寒氣,如同嚇人的童話故事一般令人心驚。樹林和樹木錯綜複雜的影子,還有他的滑雪板,看上去很奇怪,都像玩具一般。他意識到自己累了,腳後跟上起了泡。他抓住幾根突出來的樹枝,轉過身來。滑雪的人一個個機械地從平坦的綠松石路面上滑過。在遠處的雪坡上,那位臉色赤紅的瑞典人正在把一位滿身是雪的瘦高個從地上扶起來。這個人戴一副角質框眼鏡,像只呆鳥一般在飛揚的雪塵中掙扎。一隻滑雪板從他腳上脫落,滑下山去,宛如一隻脫離鳥身的斷翅。
回到房間後,科恩換了衣服,聽著銅鑼叮叮噹噹響起,便搖鈴要餐,點了一份烤牛肉冷盤,些許葡萄,一瓶基安蒂紅酒。
他的肩膀和大腿老是疼。
追她不是他該幹的事,他心想。一個人腳上粘一對木板,行進中體驗地球引力。荒唐。
下午四時左右,他下樓來到寬敞的閱覽室。室內壁爐爐火熊熊,爐口冒出橘黃色的熱氣。人們都深深地坐在皮製扶手椅中,看不見身子,只見小腿從手中的報紙下面伸展出來。一張橡木長桌上亂堆著雜誌,都是些洗漱品廣告、舞女、議員們戴的大禮帽。科恩挑出一本破舊的《閒談者》雜誌,是六月份那一期,他盯著上面一個女人的笑容看了許久。那個女人曾是他的妻子,夫妻一場有七年之久。他想起了她死去的面容,變得那麼冰冷,那麼僵硬。他還想起了他在一個小盒子裡找到的一些信。
他把雜誌推到一邊,指甲在光滑的頁面上吱吱作響。
然後他吃力地動了動肩膀,吱吱吸著短菸斗,出來走到寬敞的封閉露台上。露台上一支樂隊冒著嚴寒演奏,很多人圍著鮮艷的圍巾,喝著濃茶,準備再次衝出去,冒著嚴寒衝上雪坡。透過寬大的窗玻璃看去,那雪坡閃著微光,已經忙碌起來。他抬眼一掃,目光落向露台。有個人好奇地看看他,他覺得一陣刺痛,宛如針刺了牙神經一般。他立刻轉身回去了。
檯球室的橡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他側著身子進去了。蒙費奧利,一個臉色蒼白、紅頭髮的小矮個,只知道念《聖經》、打檯球,這時正伏在綠色的檯布上,來回滑動球桿,瞄準了一隻準備要打的球。科恩最近才和他熟起來,他便立刻讓科恩看自己收集的《聖經》語錄。他說他正在寫一本大書,在書里要論證如果從某一個角度領會《約伯記》會如何……但科恩沒有聽下去,因為他忽然注意到與他對話者的耳朵了——一對尖耳朵,上面蒙著一層淡黃色的灰塵,尖頂上長著微紅的絨毛。
檯球咔噠作響,四散開去。蒙費奧利一挑眉毛,提議打一局。他長著一雙憂鬱的眼睛,略微有點突出,公山羊一般。
科恩早就想打一局了,甚至已經往他的檯球桿上擦了些白粉。可是突然間,一陣可怕的無聊感波浪一般襲來,只覺得胃裡一陣疼痛,兩耳嗡嗡響,便說他胳膊肘痛。走過一個窗子時,他往外掃了一眼,看看雪上白糖一般的光輝,然後回到了閱覽室。
在閱覽室里,他架起一條腿,一隻漆革鞋輕輕抽動,又一次仔細觀看那張灰白的照片。照片上那個曾是他妻子的倫敦美女,有著孩子般的眼睛,塗了唇膏的嘴唇。她自殺後的第一個晚上,他在一個濃霧瀰漫的街角跟上了一個沖他微微一笑的女子,以此作為對上帝、對愛情、對命運的報復。
現在來了這個伊莎貝爾,也塗著那麼紅的唇膏。要是能……
他咬緊牙關,扯動了下頜上強健的肌肉。他過去的整個人生似乎就是一幅幅晃動的多彩螢幕,他躲在後面,免得遭受無窮無盡的損害。伊莎貝爾只是螢幕上最新的閃亮一幕。曾經有過多少這樣的絲綢碎片啊,他多麼希望把這些碎片掛滿那黑洞大張的巨口啊!航海,裝幀精美的書籍,七年如醉如痴的戀情。這些碎片,隨著窗外的風翻飛,撕扯,一片一片掉落下來。那個缺口無法遮擋,地獄般的深淵吸著氣,把一切都吞噬了。他明白了這一切,當那個戴著仿麂皮手套的偵探……
科恩覺得他在來回搖擺,一些臉色蒼白卻有著粉紅眉毛的女孩正從一本雜誌後面看著他。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泰晤士報》,打開了巨幅報頁。報紙如床罩蓋住了缺口。人們發明了罪行、博物館、遊戲,只是為了逃避未知的命運,逃避多變的天空。而現在,這個伊莎貝爾……
他把報紙甩到一邊,用他的大拳頭摩擦他的前額。再一次,他感覺到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他緩緩地走出房間,走過看書報的人的腳,走過壁爐橘紅色的爐口。他在喧鬧的門廊那裡迷了路,發現自己在某個門廳里。那裡有一把弓形椅,白色的椅腿映在鑲木地板上。一幅巨畫掛在牆上,畫的是威廉·退爾把擺在他兒子頭上的蘋果一箭射穿。然後,他詳細地審視了一下他那張颳得乾乾淨淨的憂鬱臉龐,眼白上布滿了血絲,花格蝴蝶領結閃現在一間浴室里明亮的穿衣鏡中。這間浴室里的水音樂一般汩汩流響,不知誰扔掉的一個金黃色的菸頭漂在瓷缸底部。
窗外遠處,雪地漸漸朦朧,變成了藍色。彩色的微光照亮了天空。喧鬧的前廳入口處的旋轉門兩翼慢慢亮起來,臉色紅潤的人們雪中遊戲後累了,帶著水汽和呼吸的雲霧擁入門廳。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驚叫聲和大笑聲。然後旅館平靜下來:每個人都在更衣,準備就餐。
科恩的房間燈光昏暗,他跌坐在扶手椅中,恍惚如冬眠一般,聽見銅鑼震響,驚醒過來。他新增了力量,很欣喜,便打開燈,把襯衫鏈扣塞進新漿洗的襯衫里,從吱吱作響的壓褲夾子底下拉出一條平整的黑長褲。五分鐘後,他看頭頂上的頭髮定了型,涼颼颼地發亮,每一條褲縫都直挺,便下樓去了餐廳。
伊莎貝爾不在餐廳。湯上來了,然後是魚,可她還是沒有出現。
科恩厭惡地看看幾個皮膚曬得黝黑的年輕人,然後是一個面如青磚的老女人,畫了一顆美人痣來掩飾一個粉刺。還有一個長著一雙山羊眼的男人,最後他把憂鬱的目光定在了一隻綠瓶中由風信子組成的毛茸茸的小小捲曲金字塔上。
黑人樂隊敲擊樂器,吟唱起來,這時她才出現在掛著威廉·退爾畫像的門廳里。
她吸了一口冷氣,聞聞花香。她的頭髮看上去濕漉漉的。她臉上有點不對勁,科恩覺得奇怪。
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整了整她透亮肩膀上的黑絲帶。
「你看,我剛回來。連換衣服草草吃塊三明治的時間都沒有。」
科恩問道:「總不是一直在滑雪吧?怎麼啦,外面可全黑了。」
她定睛看了他一眼,科恩這下意識到剛才是什麼讓他吃驚了:是她的眼睛,不停地閃動,好像蒙上了霜雪似的。
伊莎貝爾開始用英語柔滑的元音講起來,鴿子一般輕盈:「當然全黑了。我剛才可真是超乎尋常。我摸著黑猛衝下坡,有凸起的地方就飛身而過。險些撞進星星群里去了。」
「你這樣就等於自殺。」科恩說道。
「險些撞進星星群里去了。」她又說了一遍,眯起毛茸茸的眼睛。接著她裸露的鎖骨閃了一下,又說道:「我現在想跳舞。」
黑人樂隊在廳里又是說唱,又是嚎叫。日本燈籠晃悠,五彩繽紛。迅速變動的腳步帶著拖拉的腳步,他的手掌緊貼著她的手掌,科恩不斷靠近伊莎貝爾。再進一步,她那修長的小腿就會擠進他的腿之間;再退一步,她的小腿又會一彈抽出來。她清新的發香縈繞在他的鬢角,他能感覺到,就在他右手的邊緣下,便是她柔軟波動的裸背。音樂一停,他就喘粗氣,然後又踏著節拍往前滑去……他旁邊漂浮過去了一對又一對,個個舞步笨拙,目光呆滯,心不在焉。樂隊的演奏本來就不流暢,還不時夾雜著鄉土小錘的敲擊聲。
音樂加速,膨脹,最後咔嗒一聲終止。一切都停下來,接著爆發掌聲,要求再來一曲,但樂師們還是決定休息一下。
科恩從袖口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擦額頭,然後跟著伊莎貝爾出去了。她一邊扇著她的黑色扇子,一邊朝門走去。在一段寬大的台階上,兩人並排坐了下來。
她沒有看他,說道:「對不起——我剛才覺得我仍然在雪地和星星之間。我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你跳得好還是不好。」
科恩瞥了她一眼,好像沒聽見她說話一般。她仍沉浸在自己的星光思緒中,那是科恩不得而知的思緒。
坐在他們下一級台階上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非常窄的緊身夾克衫,另一個是個極瘦的女孩,一邊肩胛上有塊胎記。音樂再次響起,那個年輕人邀請伊莎貝爾跳一曲波士頓舞,這樣科恩也不得不和那個瘦女孩子跳。瘦女孩身上有一股稍稍發酸的薰衣草味。彩色紙帶打著圈在廳里到處飛舞,和跳舞的人糾纏在一起。樂師中有一位粘著一道白色八字鬍,科恩不知為何覺得他很不地道。一曲跳畢,科恩撇下舞伴,衝出去尋找伊莎貝爾。到處不見她的人影——既不在自助餐車旁,也不在樓梯處。
有個地方——臥室,科恩一下就想到點子上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拉開了帷簾,躺了下來,什麼都沒想,只是望著夜空。一扇扇窗戶在旅館前方昏暗的雪地上投下倒影。遠處,房屋的金屬尖頂在一抹哀傷的光輝中浮動。
他覺得他看見了死神。他緊緊地拉上了窗簾,不讓一點夜色滲入房間。可是他關上燈躺下來後,注意到一塊玻璃隔板的邊發出了反光。於是他起身在窗邊踱步良久,咒罵斑駁的月光。地板如同大理石一樣冰冷。
科恩鬆開睡衣的腰帶,閉上眼睛,這時光滑的雪坡開始在他身子下面急速地動來動去。他的心裡開始響起空洞的嗵嗵聲,好像心已經一整天沒跳了,現在要利用夜深人靜之際好好跳動一番。他一聽見心這般跳起來,就開始害怕。他想起有一次,在狂風大作的一天,他和妻子路過一家肉鋪,掛在鉤子上的動物屍體晃動著,碰到牆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響正是他現在的心跳聲響。當時他妻子眯眼迎風,抓著她的帽子,說風和海快讓她瘋了,他們必須離開,必須離開……
科恩翻了個身——翻得小心翼翼,以免心跳的連擊沖裂胸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頭埋進枕頭裡喃喃自語,絕望地伸直了兩腿。他仰臉躺了一會兒,望望天花板,又望望滲進屋裡的微弱白光。就這一點點微光,刺得他極不舒服,就像他的肋骨刺痛他一樣。
當他再次閉上眼睛時,不聲不響的火星開始在他眼前滑動,然後便是透明的螺旋體,無窮無盡地在眼前擴散。伊莎貝爾雪蒙蒙的眼睛和熱烈的嘴唇從眼前閃過,然後又來了火星和螺旋體。剎那間他的心揪成一團,撕裂般難受。然後它又膨脹,怦怦狂跳。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快瘋了。沒有將來,只有一堵黑牆。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覺得紙帶蜿蜒飄落在他臉上,瑟瑟作響,裂成窄窄的碎片。日本燈籠彩河一般在鑲木地板上流動。他在跳舞,往前邁步。
但願我能鬆開她,將她翻轉過來,張開手臂……然後……
死神對他來說就像一個滑動的夢,軟軟地落下來。他什麼都不想,也不害怕,沒有疼痛。
縷縷月光在天花板上不知不覺地移動。腳步聲沿著走廊輕輕地響過,什麼地方門鎖咔噠一響,輕輕的聲音飛了過去。然後又是腳步聲,低沉輕柔的腳步聲。
這就是說舞會結束了,科恩心想。他把乾癟的枕頭翻了個個兒。
現在周圍一片寂靜,漫無邊際的寂靜,逐漸冷卻下去的寂靜。只有他的心在緊張沉重地跳動。他在床邊的桌子上摸索,摸到了水罐,端起來猛喝一口。冰冷的水流刺痛了他的脖子和鎖骨。
他開始想用什麼辦法才能睡著。他想像海浪奔涌,來來回回拍打著海岸。又想像灰白色的肥羊緩緩地翻過柵欄,一隻,兩隻……
伊莎貝爾就睡在隔壁,科恩想,她睡著了,可能穿著橘黃色的睡衣。黃色很適合她。西班牙顏色。我要是用指甲撓撓牆,她就會聽見。該死的心跳……
他開始思量開燈讀點什麼是否管用,就在念頭這麼一動之際,他睡著了。扶手椅上躺著一本法語小說。象牙色的小刀在滑動,割下書頁來。一頁,兩頁……
他醒來時竟然在屋子中央,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恐懼。原來正是感到恐懼,才驚得翻下床去。他剛才夢見床靠著的那面牆開始緩緩地朝他垮塌——他嚇得抽筋喘氣,往後縮身。
科恩摸索著找到了床頭板,要不是聽見牆那邊有動靜,他就會馬上返回床上睡覺。他沒有馬上弄明白這動靜是從哪裡傳來的,但他聚精會神地聽了,使得他本來隨時都準備滑向睡眠之坡的神志突然清醒起來。那動靜又開始了:撥了一下琴弦,接著便是豐富洪亮的吉他彈奏聲。
科恩想起來了——隔壁房間裡住的不就是伊莎貝爾嗎?立刻,就像是回應他的想法一樣,牆那邊傳來她一陣響亮的笑聲。兩次,三次,吉他琴聲悠悠,然後消失了。接著是一陣奇怪狗叫聲,時斷時續,最後停止了。
科恩坐在床上,疑惑地聽著這些聲響。他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奇異的景象:伊莎貝爾抱著一把吉他,而一條大丹犬瞪著開心的眼睛望著她。科恩把耳朵貼到冰冷的牆壁上。狗叫聲再次響了起來,吉他一陣彈撥,接著一種奇怪的沙沙聲忽高忽低地響,仿佛隔壁房間裡颳起了一陣大風。沙沙聲拉長,變成了低低的口哨聲,然後夜晚又一次萬籟俱寂。接著一聲窗框響——伊莎貝爾關上了窗戶。
不知疲倦的女孩,他心想——還有那狗,吉他,冰冷的風。
現在一切都安靜下來。伊莎貝爾已將所有那些嘈雜聲音趕出了她的房間,她很可能已經上了床,這會兒已經入睡了。
「該死!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該死!該死!」科恩哀嘆著,把頭埋進了枕頭裡。一種沉重的疲勞感不停地壓向他的太陽穴。他的小腿一陣陣刺痛難忍。他在黑暗中哀嘆了好一會兒,身子沉重地從一邊翻到另一邊。天花板上的亮光已經消失多時了。
二
第二天,伊莎貝爾直到午飯時間才出現。
從早晨開始,天空白得刺眼,太陽就像是月亮一般。後來下起雪來,緩緩地下,垂直地下。密集的雪片,像一面白紗上的裝飾白點,給群山,給積雪沉沉的冷杉,給失去光澤的綠松石色溜冰場,掛上了白色的帷幔。一顆顆飽滿柔軟的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降落,無休無止地降落。如果長時間盯著雪看,就會覺得整個旅館在緩緩地向上飄浮。
「我昨晚太累了,」伊莎貝爾對她的鄰居——一個長著橄欖色前額和敏銳眼睛的年輕男子說道,「累得我都決定躺在床上不起來了。」
「你今天看起來漂亮極了。」年輕男子帶著異國情調的禮貌拉長聲音說道。
她不屑地從鼻子裡哼哼兩聲。
科恩透過風信子看著她,冷冷地說道:「我還不知道,伊莎貝爾小姐,原來你房間裡有一隻狗,還有一把吉他。」
她顯得有點尷尬,那雙睫毛濃密的眼睛似乎因此眯縫得更厲害了。然後,她綻開笑容,唇紅齒白。
「科恩先生,你昨晚在地板上跳舞也太誇張了。」她答道。那個橄欖色前額的年輕人和那個只知念《聖經》、打檯球的小矮個大笑起來。前一個笑得開心,後一個笑得輕柔,還揚起了眉毛。
科恩皺皺眉頭,說道:「我想請你別在夜裡彈奏,我要睡著不容易。」
伊莎貝爾熱辣辣地掃了他一眼,看得他臉上發燙。
「夜裡彈奏的事,你還是問你的夢去吧,不要問我。」
說罷她就跟她的鄰居討論起第二天的滑雪競賽來。
好幾分鐘裡,科恩覺得他的嘴唇抖得難以控制,不禁要發出一聲冷笑。這聲冷笑就在嘴邊煩人地抽動,這時他突然想把桌子上的桌布扯掉,把裝有風信子的花瓶甩到牆上去。
他站起身來,忍不住全身發抖,想儘量不讓別人看出來,便誰也不看一眼,徑直出了屋子。
「我這是怎麼啦?」他不明白自己的痛苦,「這裡都怎麼啦?」
他一腳踢開手提箱,開始收拾。馬上就覺得頭暈目眩。於是停下了收拾,又在屋裡踱起步來。他氣沖沖地往短菸斗里填上菸絲,坐進臨窗的扶手椅里,窗外遠處的雪下得整齊均勻,令人心煩。
他來到這家旅館,來到這個叫做采爾馬特(1)的嚴寒而又有格調的偏僻之地,為的是將雪野寂寥之境和輕鬆愉快之感結合起來,結交各種人,因為孑然一身是他最害怕的事。可他現在明白了,人類的面孔對他來說也是難以忍受的,雪讓他頭暈。他缺少澎湃的活力,缺少堅韌的柔情——沒有這一點,激情便顯得無力。但對伊莎貝爾來說,生活很可能就是閃亮的滑雪道,就是開懷大笑,就是香水,就是清冷的空氣。
她是誰?一個走紅的歌劇女演員,看破了紅塵?要麼是大搖大擺、不可一世的領主女兒離家出走?要麼只是來自巴黎的時尚女人……她的錢是從哪兒來的?稍顯粗俗的想法是……
不過她肯定養著狗,這一點她沒有必要否認。應該是條毛色光亮的大丹犬,有著涼涼的鼻子、溫熱的耳朵。還在下雪,科恩思緒亂拐。在我的手提箱裡——一按彈簧就打開了,他腦袋中似乎蹦的一聲彈簧響——有一把德國帕拉貝倫手槍。
晚上他又在旅館裡踱起步來,要麼在閱覽室里嘩嘩嘩地翻報紙。透過前廳窗戶,他看到伊莎貝爾,那個瑞典人,還有幾個穿著夾克衫的年輕人,外面套了滿是流蘇的毛衣,上了一輛天鵝般曲線彎彎的雪橇。黑白相間的雜色馬碰得馬具叮噹響。雪還在下,下得密密實實,無聲無息。伊莎貝爾全身綴滿白色的小星星,在同伴中間又喊又笑。雪橇猛地一動,向前滑去,她往後一晃,戴著皮手套的兩隻手伸向空中。
科恩的目光從窗子移開了。
去吧,縱情玩吧……關我什麼事呢……
後來晚餐時,他儘量不去看她。她歡樂得很,歡天喜地的樣子,對他不理不睬。九點時黑人音樂又開始呻吟敲打起來。科恩覺得悶熱疲乏,便倚在門柱上,凝視著相擁跳舞的一對對,凝視著伊莎貝爾的摺扇。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不介意去吧檯喝一杯吧?」
他轉過身,看見了一雙憂鬱的公山羊眼睛,還有一對長著紅茸毛的耳朵。
吧檯在深紅的暗影中,玻璃桌反射出燈罩的荷葉邊。
金屬櫃檯邊的高凳子上坐著三個男人,都穿著白色橡膠長筒靴,小腿縮了起來,搭著吸管喝顏色鮮艷的飲料。吧檯裡面,各種顏色的瓶子在架子上閃閃發亮,好像一群凸背的甲殼蟲。一個胖男人,留著黑色八字鬍,穿著櫻桃色的晚宴夾克衫,正在調雞尾酒,手法極其熟練靈巧。科恩和蒙費奧利在酒吧絲絨遮擋的深處選了一張桌子。一位服務生小心恭敬地打開一份長長的飲料單,就像是一位古玩收藏家展示一本珍貴的古書一般。
「我們一樣來一杯,」蒙費奧利說,嗓音憂鬱,略顯空洞,「喝完後我們再從頭喝一遍,只選我們頭一遍愛喝的。也可以喝到哪一種時停下來細品,品完了返回去從頭再來。」
他沉思著看了服務生一眼:「聽明白了嗎?」
服務生的一縷頭髮朝前傾斜了一下。
「這種喝法就叫酒神遊盪,」蒙費奧利發出陰沉沉的嗤笑說道,「有人天天都這麼過。」
科恩壓下一聲抖抖索索的哈欠。「你知道這麼個喝法最終會叫你吐個一塌糊塗。」
蒙費奧利嘆口氣,咂咂嘴,用自動鉛筆在酒單上的第一款前畫了叉,鼻翼兩側現出兩道深溝,一直延伸到薄薄的嘴角。
喝完第三杯後,科恩默默點了一支煙。第六杯後——這是一杯過於甜膩的巧克力與香檳的混合飲料,他想說話。
他吐出一個喇叭形的煙圈,眯著眼睛,發黃的指甲彈去菸灰。
「告訴我,蒙費奧利,你覺得這個——就是她的名字——伊莎貝爾,怎麼樣?」
「你和她沒戲,」蒙費奧利答道,「她屬於老滑頭一類。她與人交往,就圖個一時熱鬧。」
「可她夜裡彈吉他,和她的狗折騰。這就不好,對不?」科恩說道,瞪大眼睛看著手中的玻璃杯。
蒙費奧利又嘆口氣,說:「你和她還是算了吧,畢竟……」
「這話我怎麼聽著像嫉妒——」科恩才開始要講。
蒙費奧利平靜地打斷了他:「她是一個女人。而我呢,你是知道的,有別的愛好。」他適度地清清嗓子,又畫了個叉。
深紅色的飲料換成了金黃色的。科恩覺得他的血液也要變甜了,腦袋也暈暈乎乎的了。穿白靴的幾個人離開了酒吧。遠處的音樂鼓點和吟唱也停止了。
「你是說人肯定會朝三暮四,見異思遷……」他聲音沙啞,有氣無力地說,「我都到這地步了……聽聽我的情況吧——曾經有個妻子,她愛上了別的男人,而那個人偏偏是個小偷。他偷車,偷項鍊,偷皮衣……她服毒自殺了。服的是士的寧。」
「那你相信上帝嗎?」蒙費奧利問道,口氣好似騎上高頭大馬那般得意,「上帝畢竟是存在的。」
科恩不自然地笑了笑。
「《聖經》里的上帝……干奶酪般的骨架子……我不是信徒。」
「這話是赫胥黎講的,」蒙費奧利旁敲側擊,「從前是有《聖經》中的上帝,不過……問題是他老人家不是一個人,有眾多的《聖經》上帝。一大幫。我最喜歡的上帝是……『他打噴嚏,就發出光來。他的眼睛好像清晨的眼睫毛。』你懂得這是什麼意思嗎?你懂嗎?還有呢:『他身軀的鮮活部分都緊緊地聯繫在一起,卻不能移動。』怎麼樣?怎麼樣?你懂嗎?」
「你歇會兒吧!」科恩大叫。
「不,不——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上帝把大海變成了沸騰的藥膏;他隱在一道光跡的後面離開了。地獄類似一小束灰發!』」
「等等,行不行?」科恩打斷他,「我想告訴你,我決定自殺……」
蒙費奧利伸出手掌按在酒杯上,偷偷地定睛看他一眼。他沉默了一陣。
「不出我所料,」他說道,出乎意料地和藹,「今晚,就在你看著人們跳舞的時候,甚至在那之前,當你從桌旁站起的時候……你臉上就有所反映……瞧你那眉頭鎖的……那就是個特別之處……我馬上就明白了……」他沉默了,撫摸著桌邊。
「聽聽我要和你談些什麼吧,」他接著說,垂下了略帶紫色的沉重眼皮,「我到處尋找像你這樣要尋死的人——在昂貴的賓館裡,在火車上,在海邊的度假勝地,夜裡在大城市的碼頭旁。」他的嘴唇上掠過隱約似夢般的一絲冷笑。
「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是在佛羅倫薩……」他抬起他那雙雌鹿般的眼睛,「聽著,科恩——你自殺的時候,我想在現場……可以嗎?」
科恩頭腦麻木,沒有反應,只覺得硬領襯衣下面的胸口一陣透心涼。我倆都喝醉了,這念頭閃過他的大腦,面前這人令人毛骨悚然。
「行不行啊?」蒙費奧利噘著嘴又說一遍,「求求你了。」(覺得伸過來一隻陰冷多毛的小手。)
科恩猛一使勁,搖晃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下地獄去吧!讓我出去……我那是開了個玩笑……」
蒙費奧利攝人心魄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一動不動。
「我已經受夠你了!全受夠了。」科恩兩手做了潑水的動作,沖了出去。蒙費奧利的眼神鬆開了,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
「陰暗!木偶!……開玩笑!……夠了!……」
他的屁股砰的一聲磕在了桌邊上,好疼。搖搖晃晃的吧檯後面那個喘著粗氣的胖子開始在酒瓶叢里遊走,白褂子一掀一掀,樣子如同照在哈哈鏡里一般。科恩走過像小波浪一般不平整的地毯,一挺肩膀,推開了一扇玻璃門。
旅館沉沉入睡了。科恩費勁地爬上鋪了墊子的樓梯,找到了自己的房間。一把鑰匙突出在隔壁的房間門上,原來有人進去後忘了反鎖門。花兒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浮動。科恩進屋後,沿著牆摸索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電燈開關,然後一下子癱倒在窗邊的扶手椅上。
他突然想到必須寫幾封信,幾封告別信。可是糖漿飲料喝得他全身酥軟,耳朵里全是亂鬨鬨的空洞噪音,冷氣如浪湧向額頭。有一封信他不得不寫,還有別的事情讓他心煩。這情形好像是人已離開了家,卻忘帶了錢包。窗戶上黑沉沉的反光里映出他的條紋衣領和蒼白的額頭。襯衣的前襟上沾著喝酒時濺上去的小點子。那封信一定要寫……不對,不是寫信的事。突然間他腦袋裡豁然開朗。是那把鑰匙!隔壁屋裡突在房門上的鑰匙……
科恩笨重地站起身來,走到燈光昏暗的走廊里。那把鑰匙下掛著一個亮閃閃的信封,上面寫著三十五號房間。他在這個白色的門前停了下來,兩腿激動得索索發抖。
一股冷風打在他的額頭上。那間寬大明亮的窗戶打開著。寬闊的床上仰面躺著伊莎貝爾,穿著開領的睡衣。一隻蒼白的手垂下來,指頭間夾著一支還沒燃盡的香菸。瞌睡肯定是沒打招呼就放倒了她。
科恩移到床前。他的一隻膝蓋砰的一聲撞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著的吉他發出弱弱的弦鳴。伊莎貝爾的藍色頭髮捲成緊緊的小圈兒,披在枕頭上。他看看她的黑眼皮,又看看她胸前的暗影。他碰了碰毛毯。她眼睛一下子睜開了。科恩駝背一般弓著身,說道:「我需要你的愛。明天我將用槍打死自己。」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女人受到驚嚇反應會如此強烈——即使是突如其來的驚嚇。起初伊莎貝爾一動不動,緊接著突然跳起身來,扭頭望望大開的窗戶,一骨碌溜下床,頭一低從科恩身邊衝過去,仿佛要躲開頭頂上方落下的一擊似的。
門重重地關上了。幾張信紙從桌子上緩緩飄落。
科恩呆立在寬敞明亮的屋子中央。床頭柜上放著些葡萄,閃著紫色和金黃色。
「這個瘋女人。」他大聲說道。
他費力地聳了聳肩。他就像嚴寒中的一匹戰馬,凍得瑟瑟發抖。忽然,他愣住不動了。
窗外,一陣興奮的犬吠聲飛來,聲音越來越大,聽起來焦躁不安。眨眼間,打開的窗戶被什麼塞滿了,喧鬧起來,原來是一團結實粗野的野獸毛。這團粗野的毛嘩啦啦一個橫掃,依次遮擋了兩扇窗戶外面的夜色。又一瞬間,它急速膨脹,橫衝直撞地沖了進來,然後伸展開來。就在刷刷伸展之際,焦躁的毛團里閃出一張白色的臉。科恩一把抓起吉他,握住琴頸,用盡全身力氣向那張正朝他飛來的白臉砸去。一隻巨大的翅膀宛如一陣毛茸茸的風暴,打得他跌倒在地。一股野獸的氣味撲鼻而來。他歪歪斜斜地站起來。
屋子正中央躺著一隻巨大的天使。
他占據了整個房間,整個旅館,甚至整個世界。天使的右翅已經彎了下來,翅尖靠在裝著鏡子的梳妝檯上。他的左翅吃力地撲動,抓住了一張倒下的椅子的腿。這把倒下的椅子在地板上來回移動,砰砰作響。翅膀上的褐色皮毛冷氣嗖嗖,寒光閃閃。天使似乎被吉他一擊打聾了耳朵,攤開雙掌支撐著身體,宛如獅身人面獸一般。他白色的手上青筋突起,靠近鎖骨的肩膀上有幾塊黑洞般的陰影。他近視眼一般眯起眼睛,眼裡閃著淡綠色,就像黎明前的天色,從連在一起的兩道直眉下方一眨不眨地盯著科恩。
潮濕的毛皮散發出刺鼻的氣味,熏得科恩快要窒息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嚇得不知所措,只是打量著那對冷氣嗖嗖的巨大翅膀和那張白色的臉。
一陣空洞的嘈雜聲在門外走廊中響起,這時科恩又是別樣心情了:羞愧難當,撕心裂肺。他羞得痛苦,羞得害怕,怕在這一刻有人進來,看見他和這不可思議的生物在一起。
天使發出一聲嘈雜的呼吸,動了動。但他的雙臂已經虛弱了,便胸部著地癱倒在地上。一隻翅膀抽動了一下。科恩朝他俯下身去,咬著牙儘量不去看,抓住了那堆氣味刺鼻的潮濕毛皮和冰冷發黏的雙肩。他注意到天使的腳顏色蒼白,沒有骨頭,不能站立,他不禁又害怕又厭惡。他抓天使時天使並沒有反抗。他急匆匆地將天使朝衣櫃拖去,猛地拉開了帶鏡子的門,開始把那對翅膀連推帶搡往吱吱作響的柜子深處塞去。他從翅尖上抓著翅膀,想把翅膀弄彎了推到裡面去。毛皮輕拍著展開,扑打著他的胸膛。他一通亂搡,終於把門關上了。就在此刻,傳來一聲尖叫,像是撕裂了什麼,疼得難以忍受——動物被車輪碾過時發出的那種尖叫。原來他砰的一聲關上櫃門時砸到了天使的翅膀,天使疼得發出一聲尖叫。門的縫隙中露出來翅膀的一個小角。於是科恩輕輕打開門,伸手把那塊捲曲起來的一角塞了進去。他轉動鑰匙鎖上了柜子。
現在四周很靜。科恩感到自己臉上有淚水流下。他深吸一口氣,朝走廊跑去。伊莎貝爾靠著牆躺著,看上去就像一堆抖抖索索的黑絲綢。他抱起她來,抱進自己的房間,放到了床上。然後他從手提箱裡抽出那把沉甸甸的德國帕拉貝倫手槍,推上彈夾,屏住呼吸奔出房門,衝進三十五號房間。
一隻盤子摔成了兩半,白花花躺在地毯上。葡萄也撒了一地。
科恩在衣櫃的門鏡里看看自己:一綹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道眉毛,硬領襯衫前襟上濺了些許血跡,豎長的槍管閃閃發光。
「必須解決掉。」他語不成調地驚呼著,打開了衣櫃的門。
柜子里什麼都沒有,只有氣味刺鼻的絨毛颳風一般迎面撲來。一簇簇油光閃亮的褐色皮毛滿屋子飛旋。衣櫃裡空無一物。櫃底躺著一個壓扁了的白色帽盒。
科恩走到窗前,往外觀瞧。毛皮般的小雲朵從月亮上滑過,在月亮周圍暈成淡淡的彩虹。他關上了窗扉,把椅子搬回原處,把一些褐色皮毛踢到了床底下。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一切又和進來前一樣安靜了。各家山區旅館裡的人們都在酣睡。
他回到自己房間時,看見伊莎貝爾光著的雙腳掛在床邊,她兩手抱著頭髮抖。他覺得羞愧,就像不久前天使用那雙古怪的泛綠目光看他時他覺得羞愧難當一樣。
「告訴我,他哪兒去了?」伊莎貝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科恩轉過身去,走到桌子前坐下,打開賓館記事簿,答道:「我不知道。」
伊莎貝爾把光腳縮回床上。
「這會兒我可以和你待在這裡嗎?我很害怕……」
科恩默默地點點頭。他控制住瑟瑟發抖的手,開始寫起來。伊莎貝爾又開始用焦躁不安、語不成調的聲音說話,但不知為何,科恩覺得她的害怕是女性的逢場作戲。
「昨天我摸著黑飛一般滑雪的時候碰見過他。晚上他就找我來了。」
科恩儘量不聽她講,用醒目的字體寫道:
「我親愛的朋友,這是我的最後一封信。我永遠不會忘記,當災難降臨時,你給予我的幫助。他可能住在一座絕峰上,住在那裡可以捕到高山鷹,吃鷹肉維生……」
他突然停筆,把原來寫的劃掉,又取下另外一張記事紙。伊莎貝爾臉埋在枕頭裡哭。
「現在我該怎麼辦?他會來找我報仇的……啊,上帝……」
「我親愛的朋友,」科恩快快地寫道,「她尋求了難忘的愛撫,現在她就要生出一個有翅膀的小畜牲了……」唉,該死!他把紙揉成了一團。
「試著睡會兒吧,」他扭頭朝伊莎貝爾說,「明天就離開。去修道院。」
她的肩膀急速地顫抖著。後來漸漸平靜下來。
科恩還在寫著。他眼前浮現出一個人笑眯眯的眼睛。在這個世界上,他既可以和這個人暢所欲言,也可以對他沉默不語。他寫信告訴這個人,生命已經結束,他近來開始感覺到,在未來的某個地方,一堵黑色的牆越逼越近。既然已經發生了那些事,身為男人,就不能也不可以繼續活下去。「明天中午我就會死去,」科恩寫道,「就是明天,因為我要在能控制自己全部能力的時候死去,在朗朗白晝清醒地死去。現在,我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他寫完後,坐到了窗前的扶手椅里。伊莎貝爾睡著了,她的呼吸幾乎聽不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疲倦繞上他的肩頭。瞌睡像一團柔軟的薄霧降了下來。
三
一陣敲門聲驚醒了他。寒冷的蔚藍天色從窗戶灑進來。
「請進。」他說道,伸了個懶腰。
服務生靜靜地把放著一杯茶的托盤放在桌子上,一欠身,退了出去。
科恩自嘲地笑笑,心想:「我這會兒穿的是壓得皺皺巴巴的晚餐夾克。」
接著他馬上記起了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他打個冷戰,往床上瞥了一眼。伊莎貝爾不見了。她一定是在天快亮時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現在她毫無疑問已經離開了……他突然產生了瞬間的幻覺,看到一對易折的褐色翅膀。他快快地起了床,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上。
「聽著,」他衝著服務生遠去的背影叫道,「你過來帶封信。」
他來到桌前,一通亂翻。服務生就等在門口。科恩拍遍了所有的衣服口袋,又往扶手椅底下瞧了瞧。
「你走吧。一會兒我把信給門衛吧。」
服務生的分頭往前一低,門輕輕地關上了。
科恩因為丟了信覺得沮喪。那可是一封特殊的信。信中要說的都說了,說得很好,又流暢,又簡潔。話當時怎麼說的,現在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一些沒什麼意義的句子。不錯,那封信是個傑作。
他開始重寫,可是寫出來的卻是冷冰冰的辭令文章。他把信封好,整整齊齊地寫上了地址。
他覺得心裡一陣輕鬆,好生奇怪。他中午就要舉槍自盡了,說到底,一個下定決心要自殺的人就是一尊神。
糖一般的白雪在窗外閃光。他想出去一下,這是最後一次到雪地上去了。
樹木上蓋著霜雪,樹影投在雪地上,宛如藍色的羽毛。那裡響起雪橇的鈴聲,歡快明亮。外面有很多人,姑娘們戴著皮帽,坐在雪橇上滑行,膽怯而又笨拙。小伙子們高聲寒暄,發出冒著白氣的笑聲。老年人因用勁臉色通紅,有一位筋骨強健的藍眼睛老人拖著天鵝絨覆蓋的雪橇。科恩邊走邊想,何不給這個老傢伙臉上來一拳,打他個冷不防,多好玩呀,反正這會兒做什麼都行。他哈哈大笑起來。他好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跳台滑雪比賽已經開始了,大家都朝那邊擁去。賽場是一道陡坡,向下一半處隱入一片雪台,雪台邊上突然變成陡壁,形成一個直角的凸台。一位參賽選手沿著斜坡滑下來,到突出的這個平台處飛身而起,躍入碧空。他雙臂伸展開來飛行,然後在雪坡延伸的那一段直直落地,再繼續滑行。那個瑞典人剛剛打破他自己保持的紀錄,只見他在遠遠的下方,在銀粉飛舞的旋風中,猛一轉身,一條彎曲的小腿伸展開來。
另外兩個參賽選手,穿著黑毛衣,飛快地滑過去,跳起來,很有彈性地落在雪地上。
「下一個就是伊莎貝爾。」科恩肩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科恩飛快地想:別告訴我她還在這裡……她怎麼可能……回頭看看說話的人,原來是蒙費奧利。一頂高禮帽戴在他突出的耳朵上方,一件黑色短大衣,領子上一道一道的絨毛已經稀稀落落。大家都穿著羊毛衣服,他的穿著便顯得特別滑稽。科恩心想:我該告訴他嗎?
一想到氣味難聞的褐色翅膀,他就厭惡,便決定不說了——想都不能想。
伊莎貝爾登上了小山包。她扭頭跟同伴說了點什麼,歡天喜地的,和平時一樣。她這麼歡快,讓科恩覺得可怕。他看到有什麼東西好像在雪地上方飛快地一閃,又在呆板的旅館上方一閃,還在玩具一般的人群上方一閃——抖抖索索,微微發光……
「你今天還好?」蒙費奧利問道,搓著他那雙沒有血色的手。
與此同時,四周喊聲響起:「伊莎貝爾!空降的伊莎貝爾!」
科恩急忙回頭。伊莎貝爾正沿著陡峭的雪坡疾馳。一瞬間,他看見了她鮮亮的臉,她濕光閃閃的睫毛。帶著一聲溫柔的口哨聲,她從蹦床上騰空而起,向前飛去,掛在空中一動不動,釘在半空中的十字架上。緊接著……
當然是誰也不會想到的事發生了。全速飛行的伊莎貝爾突然連翻幾個跟頭,像塊石頭一般跌落下來,開始在她的滑雪板側翻後激起的陣陣噴雪中翻滾。
大家朝她跑過去,很快就看不見她了,只能看見人們的後背。科恩聳著雙肩慢慢跑過去。他心頭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用大號字體寫出來一般:復仇,振翅。瑞典人和戴著角質框眼鏡的瘦高個俯身察看伊莎貝爾。戴眼鏡的人打著專業手勢,檢查伊莎貝爾一動不動的身體。他喃喃說道:「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的胸腔壓碎了……」
他扶起她的頭。她那張死寂的臉閃了一下,看樣子白白淨淨的。
科恩腳下嘎吱作響,大踏步走開了,堅定地朝旅館走去。蒙費奧利小跑著跟在一邊,又跑到他前面,回頭偷看他的眼睛。
「我現在要上樓回我的房間去,」科恩說道,竭力咽下嗚咽的笑聲,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上樓……你要是想陪著我……」
笑聲快到嗓子眼了,在那裡咕嘟咕嘟冒泡。科恩像個瞎子一般走上樓梯。蒙費奧利扶著他,溫順又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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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ermatt,位於瑞士阿爾卑斯山群峰之中,環境幽雅,空氣清新,是世界著名的滑雪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