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純屬偶然的事情
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列德國國際快車的餐車上當服務生。他的名字是阿列克謝·利沃維奇·盧仁。
他五年前離開了俄國,那是一九一九年。從那時候起,他從一個城市輾轉到另一個城市,試著干過多種行當:在土耳其當過農場僱工,在維也納當過信差,還當過房屋油漆工、推銷員,等等。這時候,餐車兩邊有草場,有長滿了石楠灌木的小山包,還有不斷閃過的松樹林。他端著托盤敏捷地穿行在兩排靠窗餐桌之間的窄道上,托盤上是幾隻厚實的瓷缸,裡面的牛肉湯冒著熱氣,湯也往外潑灑。他熟練地給旅客分發食物,從他端著的盤子裡叉起切好的牛肉片或火腿片,擺放到旅客各自的盤子裡,每放好一份,就微微點一下頭。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前額繃得很緊,眉毛又粗又黑。
列車預計下午五點到達柏林,七點將朝相反的方向開,駛往法國邊境。盧仁有點像生活在鋼架蹺蹺板上,只有到了夜裡,躺在一個散發出魚腥味和髒襪子氣味的狹窄地方,才有時間思考、回憶。他回想得最多的地方是聖彼得堡的一幢房子,房子裡有他的書房,書房裡擺著加了厚軟墊的家具,沿著家具的曲線邊緣綴著真皮飾扣。再就是常想起他的妻子列娜,已經五年沒有音信了。現在他覺得自己在荒廢人生。古柯鹼吸得太頻繁,思維已經嚴重受損。鼻孔的內壁上有兩小塊地方又腫又疼,疼痛還在往膈膜一帶發展。
他笑起來時,大牙齒閃動著特別潔淨的光澤。這種俄羅斯式的露齒微笑,不知為何讓另外兩個服務生格外喜歡他——一個叫雨果,是個柏林人,矮胖身材,一頭金髮,他負責填寫賬單;另一個叫馬克斯,紅頭髮,尖鼻子,長相像狐狸,他的工作就是往車廂里送咖啡和啤酒。不過盧仁近來不像平時那麼愛笑了。
他不當班的時候,毒品就像水晶般清澈透明的衝擊波一樣衝擊著他。衝擊波擊穿了他的思想,把最最微小的瑣事變成了天上的奇蹟,這時他就不辭勞苦地在一張紙上寫下他為尋找妻子打算採取的各式各樣的步驟。他趁著毒品引發的興頭還未退去,匆匆寫下幾筆,這些簡略而又潦草的文字當時在他看來都是極其重要、非常正確的。然而,一到清晨,他就頭疼,襯衫又濕又黏,這時他一看那幾行歪歪扭扭、模模糊糊的文字,就覺得滿心厭惡。不過最近又有一個新想法開始占據他的思想。他開始和寫紙條一樣不辭勞苦地設計一項自殺方案。他總是畫一種曲線圖,表示他怕死意識的起伏變化。最後,為了讓事情簡單明了起來,他定死了一個自殺日期——八月一日和二日之間的那個夜晚。激起他興趣的倒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前的種種細節。他總全神貫注地考慮這些細節,死亡本身老是忘掉了。不過他一清醒過來,原來想好的這樣那樣的自殺方法的稀奇色彩總會淡去,只有一件事情依然清晰:他這一輩子算是荒廢了,一事無成,再活下去毫無意義。
八月一日如期到來。傍晚六點三十分,在柏林火車站那個燈光昏暗的簡餐大廳里,年老的瑪麗亞·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坐在一張空蕩蕩的餐桌旁邊,身材肥胖,一身黑衣,面色如土,就像太監的臉色。周圍人很少。屋頂很高,盪著薄薄一層霧氣,底下吊燈的黃銅垂飾閃閃發光。時而有椅子往後移動,傳來空洞的回聲。
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神色嚴厲地瞥了一眼牆上掛鐘的鍍金指針。指針悄無聲息地向前移動。一分鐘後,指針抖了一下。老太太站起身來,提起她黑光油亮的旅行包,拄著手裡那根男人用的大頭手杖,朝車站出口慢吞吞地走去。
一個行李搬運工在大門口等著她。火車正倒駛進站。外表沉悶的鐵灰色德國車廂一節節駛了過去。在一節臥鋪車廂正中間的車窗下面,油漆過的棕色柚木上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柏林——巴黎」。這就是那節國際車廂,還有那節裡面用柚木板裝修的餐車,她在餐車的一個窗戶里瞥見了一個紅髮服務生的頭和抬起的胳膊肘。僅是這兩節車廂的情景,就足以使她想起戰前堪稱一流的北方快車(1)了。
緩衝器一陣響,剎車發出一聲長長的噝噝嘆息,列車停住了。
行李工把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安頓在一節快車車廂的二等隔間裡——按照她的要求,這是個可以吸菸的隔間。靠窗的一角有個男人,穿一套米色西裝,橄欖色的皮膚,一臉傲氣,正剪開一支雪茄的頭。
老公爵夫人在他的對面坐下。她早有預謀地緩緩抬眼觀瞧,檢查一下她的所有東西是不是全放進了頭頂上的行李網架中。兩隻手提箱,一隻籃子,全在。那隻黑光油亮的旅行包則擱在膝頭。她的嘴唇做了個狠狠咀嚼的動作。
一對德國夫婦氣喘吁吁地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隔間。
然後在開車之前一分鐘,又進來一個年輕女人,一張塗了口紅的大嘴,一頂黑色的無邊女帽緊緊遮住前額。她放好行李,走到隔間外面的過道里去了。穿著米色西裝的男人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她很不熟練地扭動車窗,抬了好幾下才將窗子抬起,然後身子探出窗外,跟誰道別。公爵夫人聽到了一陣嘰里呱啦的俄語說話聲。
火車開了。年輕女人回到了隔間。剛才她臉上還掛著一絲欲收還留的微笑,進來後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倦容。一幢幢房屋的後牆掠過去了,其中一堵牆上有一幅油漆畫廣告,畫著一支巨大的香菸,菸捲里的菸絲看上去就像金黃色的稻草。屋頂被剛才的暴雨淋濕了,現在在落日的餘暉下閃閃發亮。
烏赫托姆斯基老公爵夫人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便用俄語輕輕問道:「您不介意我把包放在這兒吧?」
那女人愣了一下,回答說:「當然當然,請放吧。」
隔間角上那個橄欖色皮膚、米色西裝的男人目光越過報紙偷偷看她。
「好啦,我這是上巴黎去,」公爵夫人輕輕嘆口氣,主動搭話,「我有個兒子在巴黎。我待在德國害怕,您知道的。」
她從旅行包里取出一塊厚實的手帕來,穩穩地擦她的鼻子,從左邊擦到右邊,又從右邊擦到左邊。
「對,害怕。大家說柏林也快發生一場共產主義革命啦。您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年輕女人搖搖頭。她懷疑地瞥了一眼看報的男人,又瞥了一眼那對德國夫婦。
「我啥也不知道。我前天才從俄國來,從彼得堡來。」
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土色的胖臉上露出非常好奇的神色,兩道漸漸變細的眉尾這時翹了起來。
「這事可不能說!」
那女人兩眼盯住她的灰皮鞋的鞋尖,柔聲細語地快快說道:「偏要說。是一個好心腸的人幫助我逃了出來。我現在也是去巴黎。我那邊有親戚。」
她開始摘手套。一隻金的結婚戒指從指頭上滑了下來,她連忙接住。
「我老是丟戒指。肯定是人瘦了,還會是什麼原因呢。」
她閃動著睫毛,沉默不語了。隔間的玻璃門外是車廂走道的窗戶,窗外能看見一排平整的電話線猛然向上撲去。
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朝她的鄰座移了移。
「告訴我,」她壓低聲音清清楚楚地問,「那些蘇維埃小子如今日子不好過,對吧?」
一根電線杆,黑黝黝地襯著夕陽,一閃飛了過去,打斷了平穩上升的電線。風不刮時,電線就像旗子一樣落下,然後又悄悄升了起來。火紅的無邊傍晚在列車兩邊形成兩堵無形的牆,中間列車在飛速疾駛。車廂隔間的頂棚上不知從什麼地方不斷傳來輕微的噼啪聲,好像雨點打在鋼鐵的車頂上。德國車廂行駛中晃得厲害。這節國際車廂內部墊著藍色的布料,行駛起來比其他車廂平穩,聲音也比較輕。三個服務生正在餐車裡往餐桌上擺餐具。其中一個短頭髮,濃眉毛,正想著胸前口袋裡的小瓶子,不停地舔嘴唇,吸鼻子。小瓶子裡裝著一種水晶般的藥粉,標籤上有「克拉姆」這麼個名字。他正在往餐桌上擺刀叉,還把封住口的調味品瓶子插進餐桌上的圓圈架里。就在這時,他突然毒癮發作,受不了了。他衝著正在放下厚窗簾的馬克斯·福克斯閃了個心煩意亂的微笑,箭一般衝過車廂之間晃晃蕩盪的連接台,進了下一節車廂。他把自己鎖進了盥洗室。他一面小心翼翼地隨著列車的顛簸晃動穩住身子,一面往大拇指的指甲上倒了少許藥粉,迫不及待地湊到一個鼻孔跟前聞聞,然後又換另一個鼻孔聞聞。他深吸一口氣,舌尖一卷,把那點亮晶晶的粉末從指甲上舔光。藥粉帶有橡膠般的苦味,苦得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他從盥洗室出來時像喝醉了一般輕飄飄的,一股涼氣直衝腦門,美妙無比。他跨過活動的車廂隔板,返回餐車,心裡想道:現在馬上死掉,那多麼簡單啊!他笑了笑。最好還是等夜幕降臨。如此令人陶醉的毒品,效力剛出來,馬上就打斷,實在可惜。
「雨果,把訂餐單給我,我去分發。」
「不,讓馬克斯去。馬克斯分得快一些。過來,馬克斯。」
紅頭髮的服務生長著斑點的手裡緊握著一本餐券,像只狐狸似的從餐桌之間溜出去,進了臥鋪車的藍色走道。走道窗外五根清晰的豎琴弦不顧一切地向上伸展。天空慢慢昏暗下來。在一節德國車廂的二等隔間裡,一個一身黑衣、長得像太監的老太太,在壓低聲音的「噢啊」感嘆中聽完了一段遙遠、沉悶的生活情形。
「那麼您的丈夫呢——他當時留在了國內嗎?」
年輕女人兩眼圓睜,搖搖頭說:「沒有。他一直在國外,很長時間了。當時也是勢所必然。革命剛開始,他南下敖德薩(2)。他們盯上了他。當時說好我也到那裡與他會合,可我沒來得及逃出來。」
「真可怕,真可怕。那您就一直沒他的音訊?」
「杳無音信。我記得我曾經斷定他死了,就開始把結婚戒指戴在十字架項鍊上——還不是怕全讓他們沒收了。後來,在柏林,朋友們告訴我他還活著。有人瞧見過他。就在昨天,我在流亡人士辦的報上登了一條尋人啟事。」
她匆匆從她隨身帶的破舊小絲綢包里取出一張摺疊起來的《方向報》。
「在這兒,您看看。」
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戴上眼鏡,念道:「葉連娜·尼古拉耶夫娜·盧仁尋找丈夫阿列克謝·利沃維奇·盧仁。」
「盧仁?」她摘下眼鏡問,「會不會是列夫·謝爾蓋奇的兒子?他生前有兩個兒子。我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了……」
葉連娜滿臉高興地笑起來。「喲,那該多好啊!這真是沒有料到的事。難不成您認識他的父親?」
「當然認識,當然認識,」公爵夫人得意而爽快地說起來,「廖沃什卡·盧仁,從前是個槍騎兵。我們兩家的地界緊挨著,他常來我家做客。」
「他死了。」葉連娜插話道。
「對,對,聽說是死了。願他的靈魂安息吧。他來我家時總帶著他的俄國狼狗。但他家兩個男孩子我現在記不清了。我一九一七年起就一直待在國外。那個小一點的男孩好像是一頭淺黃色的頭髮,有點口吃。」
葉連娜又笑了。
「不對,不對,那是他哥哥。」
「唉,親愛的,你看,我把弟兄倆搞混了,」公爵夫人愉快地說,「我的記性不太好。剛才要不是你主動提起廖沃什卡,我就記不起他來。不過這會兒我全想起來了。當年他經常騎馬過來喝下午茶……噢,我來告訴你……」公爵夫人身子往前靠靠,繼續往下說,聲音很清楚,稍微有點快。她不覺得感傷,因為她知道快樂的事情只能快快活活地說,不必因為快樂的事情已成過去而感傷。
「我來告訴你,」她繼續往下說,「我們家有一套怪有意思的盤子——外面一圈金邊,正中央一隻畫得活靈活現的蚊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真蚊子,要揮手趕開它呢。」
隔間的門打開了。一個紅頭髮的服務生正在分發訂餐單。葉連娜要了一張。坐在角上的男人也要了一張。這男人一直想引起她的注意,頗有一陣子了。
「我自己帶了飯,」公爵夫人說,「小圓麵包夾火腿。」
馬克斯走遍了所有的車廂,又搖搖晃晃地回到餐車。路過他的俄國同事時,用胳膊肘輕輕搗了他一下。盧仁正站在車廂門前,腋下夾著一條餐巾。他兩眼放光,焦急地看著馬克斯走過去。這時他感覺到一陣透心涼,五內俱空,骨頭散了架一般,全身有點發癢,好像接下來馬上要打噴嚏,要一下子打得靈魂出竅。他對如何安排自己的死亡想了一百遍,每一個小小細節都仔細考慮了,仿佛排演一局象棋測驗似的。他計劃夜間在某一個車站下車,繞過這節停著不動的車廂,把腦袋放在盾牌模樣的緩衝器尾端上。另外一節車廂一會兒就會來和這節車廂連接,連接時兩個緩衝器咔嚓一碰,中間夾著的就是他放下來的腦袋。那時他的腦袋就會像肥皂泡那樣爆開,變成彩色的碎片散在空中。他得在枕木上找一個穩當的立足點,然後腦袋一偏,緊緊貼在緩衝器冰冷的鐵板上。
「你難道沒聽見我叫你嗎?到通知開晚飯的時候啦。」
這是雨果在說話。盧仁吃了一驚,笑笑算是回答,照他說的去通知開飯。他一邊走,一邊把隔間的門一一打開一下,急促地大聲說:「第一次開飯通知!」
在一個隔間裡,他的目光飛快地落到一個老太太土黃色的胖臉上,她正在打開一份三明治。他心裡一動,那張臉他好像非常熟悉。他穿過一節節車廂匆匆返回來,一路上一直在想老太太有可能是誰。好像是他曾在夢中看見過她。剛才他全身痒痒,想一個噴嚏打得靈魂出竅,這種感覺現在變得比較實際了——我隨時會想起來這老太太像誰。可是他越使勁地想,反而越想不起來,叫他好生氣惱。他悶悶不樂地回到餐車,鼻孔大張著,喉嚨堵得慌,好像咽不下東西一般。
「唉,讓她見鬼去吧——真荒唐。」
旅客們走不穩當,便扶著牆壁,慢慢移動,穿過車廂過道,朝餐車方向走去。儘管車窗外面依然可見落日的一抹黃光,人影已經閃動在暗下來的車窗里。葉連娜·盧仁驚慌地注意到,穿米色西裝的男人是在等她站起來後才站起來的。他的眼睛向外突出,像混濁的玻璃中灌了深色的碘酒一般。他沿著過道走,差不多跟她前後腳。這時列車晃得厲害,凡她一晃之下站不穩當時,他就會及時地清嗓子。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此人肯定是個密探,是個告密者。她也知道這樣想是愚蠢的——她畢竟早已不在俄國了,可她還是擺脫不了這樣的想法。
他們穿過臥鋪車廂的走道時,他說了一句什麼話。她加快了步伐。餐車掛在臥鋪車廂後面,中間的連接鐵板參差不齊。她剛走過這幾塊鐵板,進到餐車過道里,突然那男人來了一個粗野的親昵動作,一把抓住她的一隻上臂。她壓住一聲尖叫,使勁掙開胳膊,用力太猛,險些摔倒。
那男人用帶著外國口音的德語說道:「我的寶貝兒!」
葉連娜一個急轉身,跨過車廂連接板往回走,穿過臥鋪車廂,跨過又一個連接板。她覺得受了傷害,難以容忍。她寧可不吃晚飯,也不願坐在餐車裡面對著那個粗野的怪物。「上帝知道他把我當成什麼人啦,」她心想,「這都怪我塗了口紅。」
「怎麼回事,親愛的?你難道沒有去吃飯?」
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手裡拿著一個火腿三明治。
「沒有,我一點也不想吃。請原諒,我要打個盹。」
老太太驚訝地抬抬兩道細眉,接著又使勁咀嚼起來。
這時葉連娜頭向後靠著,假裝睡覺。不一會兒,她真打起瞌睡來。她蒼白疲憊的臉上偶爾抽搐一下,鼻子兩側掉了脂粉的地方閃閃發亮。烏赫托姆斯基公爵夫人點燃了一支帶有硬紙菸嘴的長香菸。
半小時後,那男人回來了,若無其事地在他原先坐的那個角上坐下,用牙籤剔了一會兒大牙。然後他閉上眼睛,有點兒心神不定。他的大衣掛在車窗旁的一個衣鉤上,他拉過衣襟把臉遮了起來。又過了半小時,列車慢了下來。月台上的燈閃了過去,就像幽靈閃過霧蒙蒙的車窗。車廂發出一聲舒心的長嘆,停下了。這時能聽見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人在隔壁的隔間裡咳嗽,月台上有跑過去的腳步聲。列車停了好長時間,遠遠傳來夜裡的汽笛聲,此起彼伏。這時列車晃動了一下,又行駛起來。
葉連娜醒來了。公爵夫人正在打盹,大張開的嘴像一個黑窯洞。那對德國夫婦已經下車了。那個大衣遮住臉的男人也在睡覺,兩腿大大地叉開著。
葉連娜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疲乏地抹抹額頭。突然她吃了一驚:一直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不見了。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丟了戒指的那隻手,看了一會兒。接著開始在座位上、地板上匆匆尋找,心怦怦狂跳。她瞥了一眼那個男人突起的膝蓋。
「唉,主啊,當然如此啦——肯定是在去餐車的路上掙開胳膊的時候掉了的……」
她衝出隔間,伸開雙臂,一搖一擺地穿過一節又一節的車廂,一路上強忍著淚水。她走到臥鋪車廂的盡頭,從後面的門往外望,什麼也沒有,只有空氣、曠野、夜空,還有消失在遠處的黑乎乎的楔形路基。
她心想是自己記錯了,走反了方向,於是嗚咽著掉頭往回走。
盥洗室門旁挨著她站著一個矮小的老太太,繫著一條灰圍裙,戴著袖章,看去就像一個夜班護士。她正提著一個小水桶,桶里露出一把刷子。
「他們卸下了餐車,」小老太太說,不知為何嘆了口氣,「過了科隆,就掛上另一輛餐車。」
留在車站拱頂下的那輛餐車第二天上午才會繼續駛向法國,這時裡面的幾個服務生正在打掃衛生,收拾桌布。盧仁活兒做完了,站在車廂走廊打開的門口。車站上一片昏暗,冷清無人。大老遠有一盞燈,像一顆濕氣凝重的星,透過灰暗的煙霧閃出光來。鐵軌流水一般微微閃亮。他沒能搞明白那個自帶三明治的老太太的那張臉為什麼深深地打動了他。別的事情一樁一件都很清楚,唯獨這件事情仍是想不透的盲點。
紅頭髮、尖鼻子的馬克斯也出來走進了過道。他正在掃地,忽然注意到一個角落裡金光一閃。他俯身查看,原來是一枚戒指。他把戒指藏在他的馬甲口袋裡,迅速往四面望望,看有沒有人注意。門邊上是盧仁的脊背,一動不動。馬克斯小心翼翼地掏出戒指,借著微弱的亮光,看清了戒指里圈刻有一個手寫的詞,還有幾個數字。肯定是中文,他心想。其實那一行鐫刻的文字念出來是:「一九一五年八月一日,阿列克謝。」他把戒指又放回口袋裡。
盧仁的脊背動了一下。他悄悄地下了車,斜插過去,走到旁邊一條鐵軌上去,步履平穩輕鬆,散步一般。
一列不在該站停靠的火車風馳電掣地進了站。盧仁走到月台邊上,跳了下去。煤渣在他腳下吱吱作響。
片刻間火車頭餓瘋了一般朝他撲來。馬克斯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是遠遠望著列車亮著燈的窗戶連成一串,飛速閃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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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ord-Express,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由聖彼得堡經柏林駛往巴黎的國際列車。
(2) Odessa,烏克蘭南部城市,工業、交通、文化教育和旅遊中心,敖德薩州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