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博物館之行
三四年前,我在巴黎的一位朋友——委婉點說,他人有些怪——聽聞我要去蒙蒂塞特鎮待上兩三天,便勸我去看看當地的博物館。他聽人說,那裡掛著一幅他祖父的畫像,出自畫家勒羅伊手筆。他微笑著攤開雙手,給我講了個模模糊糊的故事,我承認我當時也沒怎麼認真聽。其中原因一方面是我不喜歡聽別人大談自己的事情,但主要原因還是我總懷疑我這位朋友信口開河,瞎想亂編。他講的故事大致如此:他祖父早在俄日戰爭時期就死在了他們家位於聖彼得堡的老房子裡,之後祖父在巴黎寓所里的所有物品都拍賣了。那幅畫像,經過幾次無名的轉手倒賣後,由勒羅伊家鄉的這家博物館收藏了。所以,我的這位朋友想知道自己祖父的那幅畫像究竟是不是真的在那家博物館。如果是,有沒有可能贖回來。如果能贖回來,那價格又是多少。我問他為什麼不親自和博物館直接取得聯繫,他回答說自己已經寫去好幾封信了,但一直沒有回音。
我暗自做了個決定,偏不按他的要求去看博物館——我總可以對他講我沒去,不是生病了就是改變了行程。我一貫討厭參觀景點,不管是博物館還是古建築。再說,這個怪傢伙說的故事好像是一派胡言。然而,偏不要做的事情單單就做了。那天我在蒙蒂塞特鎮空蕩蕩的大街上逛,想找一家文具店。可是每到一條街的街頭,總看到一座長脖子的教堂,高高的尖頂都一模一樣,氣得我罵了它幾句。忽然,一陣瓢潑大雨不期而至,打得楓樹葉嘩嘩直落。這就是南方十月的天氣,晴空如懸一線,說變就變。我急奔過去找個地方避雨,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博物館的台階上。
博物館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建築,由多種色彩的石頭修砌而成,有很多柱子,一面山形牆上有壁畫,上方有一段鍍金銘文,青銅大門的兩側各擺著一張雕成獅腿的石頭長椅。一扇門開著,在雨水微光的襯托下,裡面顯得有些黑。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儘管是在高高的屋檐下,台階上還是漸漸落下了雨點。我看這雨一時半會過不去,也沒別的事好做,便決定進去看看。我還沒來得及踏上門廊前面有回聲的平滑石板,遠處一角就傳來了挪動板凳的咔嗒聲,原來是博物館的門衛——一位普通的退休老者,空著一隻袖管——起身來迎我,放下報紙,目光翻過眼鏡片打量我。我付了法郎,儘量不瞧門口擺放的那些雕塑(它們就像是馬戲團演出時最傳統又最無趣的開場表演),徑直走進了大廳。
一切都是博物館應有的樣子:灰色的基調、沉睡的物品、不能以物質衡量的東西。常見的錢幣盒子,裡面墊著天鵝絨,上面擺著磨損了的舊硬幣。盒子頂上有一對貓頭鷹——一隻雕鴞和一隻長耳鴞,各有法語名字,翻譯過來就是「大公」和「中公」。珍貴的礦石躺在紙制工藝的敞開式墳墓里,裡頭積滿灰塵。一些大小不一、奇形怪狀的黑團塊組成一個拼圖框,裡面放著一張男士的畫像,留著山羊鬍子,表情詫異。那些黑團塊就像是冷凍的昆蟲糞便,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觀看,怎麼也猜不出這些黑團塊是什麼性質,由什麼構成,派什麼用場。那個門衛一直拖著腳跟在我身後,拉開一段距離,以示尊重。不過這時他走上前來,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幽靈一般藏在上衣口袋裡。看他喉結一動一動的樣子,好像在使勁咽唾沫。
「這是什麼東西?」我問道。
「到目前為止,科學上還沒有定論。」他回答道。毫無疑問,是死記硬背來的答話。他接著用同樣裝腔作勢的聲調說:「這些東西發現於一八九五年,發現人路易·普拉迪耶,曾經是市議員、榮譽騎士勳章的獲得者。」說著伸出一根抖抖索索的手指指了指那幅照片。
「很好,很好,」我說道,「不過這東西在博物館占一席之地,是誰決定的?又是為什麼呢?」
「那我請您往這兒看,看看這個頭骨!」老頭說得鏗鏘有力,顯然要轉移話題。
「我還是想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材料做的。」我打斷了他的話。
「科學上……」他又從頭說開了,但突然停住不說了,生氣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原來指頭上沾滿了玻璃上的灰塵。
我繼續往前走,看到了一個中國的陶瓷花瓶,估計是哪一個海軍軍官帶回來的。一組多孔化石;裝在混濁酒精瓶里的一隻淡白色的蠕蟲;一張蒙蒂塞特鎮十七世紀時期的紅綠色地圖;一組生鏽了的三件套工具,用一根黑色絲帶捆在一起——一把鍬,一把鶴嘴鋤,一把鎬。我心神不定,想知道從前是怎麼挖地的,但這一次我沒想著從門衛那裡問個清楚。他依舊不聲不響地跟著我,很溫順,在陳列櫃中間繞來繞去。過了第一個大廳,遠處還有另外一個,看樣子也是最後一個了。這後一個大廳的正中央放著一副巨大的石棺,像一個髒浴缸,四面的牆上掛滿了畫。
我的目光立刻被一幅畫像吸引住了,畫中一個男人,兩邊是很不好看的風景(有牛群,有某種田園「氛圍」)。我湊近一看,大吃一驚,發現畫中的景物竟然就是我一直以為只是隨意胡編亂造的東西。那個男人是用很差的油彩描畫出來的,穿一件齊膝大衣,留著絡腮鬍,戴一副大大的帶鏈夾鼻眼鏡,長得有點像奧芬巴赫(1)。儘管作品技法粗糙,平淡無奇,但我還是覺得從那個男人的五官里能隱約看出像誰,可以說,長得有點像我那位朋友。我在黑色背景上的紅顏色里仔細搜索,終於在畫上一角看到了「勒羅伊」字樣的親筆簽名。這個簽名和畫一樣,顯得再平常不過。
我覺得肩後不遠處有一股醋味,一轉身便遇上了那位門衛老人親切的目光。「告訴我,」我說道,「要是有人想買這裡面的其中一幅畫,他應該去找誰?」
「博物館裡的珍藏是這座城市的榮耀,」老人說道,「榮耀是不出售的。」
我怕他又髮長篇大論,便連忙表示贊同,不過還是問了博物館館長的名字。他試圖給我講講那副石棺的故事以轉移話題,但我還是堅持要問館長的名字。最後他給了我一個名字,叫戈達爾先生,還說了到哪裡能找到他。
說實話,一想到原來朋友提到的那幅畫真的存在,我很高興。眼看著好夢就要成真,確實很有意思,即使那不是自己的夢。我決定不再耽擱,馬上把事情搞定。我要是興頭一起來,沒人能夠擋得住。我邁著咚咚響的輕快腳步離開博物館,發現雨已經停了,天空一片湛藍。一個女人騎著一輛銀光閃閃的自行車疾馳而過,長筒襪被雨水濺濕了,周圍的小山包上還有浮雲未散。街頭的教堂又一次和我玩起了捉迷藏,可我機智地戰勝了它。過瀝青街道的時候,一輛紅色大轎車滿載著歡歌笑語的年輕人,呼嘯而過,我差點沒躲過它的滾滾車輪。一分鐘後,我按響了戈達爾先生家金色大門上的門鈴。原來他是個瘦削的中年先生,穿著高領襯衣,領結處有枚珍珠,長了一張與俄羅斯獵狼犬相似的臉。好像光長個狗臉還不夠似的,就在我走進他那空間不大卻裝飾豪華的房間時,他正往信封上貼郵票,舌頭舔著上齶的樣子也太像個狗樣兒了。桌上擺著孔雀石墨水瓶,壁爐架上有一個中國陶瓷花瓶。這花瓶,說來奇怪,很是眼熟。鏡子上方交叉懸掛著一對鈍頭劍,他狹窄的灰白後腦勺映在鏡子裡。牆紙上是藍色碎花圖案,零星掛著軍艦照片,打破了牆紙圖案格局,顯得好看一些了。
「你有何吩咐?」他問道,隨手將剛才封好的那封信扔進了垃圾簍。這個舉動讓我很納悶,但我明白這事我不便干涉。我簡要地解釋了一下來找他的原由,甚至也提及了我那位朋友願意出資贖回的大致金額。我那位朋友倒是叫我別提錢的事,只問問博物館這方面的規定就行。
「這是好事情啊,」戈達爾先生說,「只是這件好事情你搞錯了——我們的博物館裡根本沒有你說的這幅畫。」
「你說根本沒有這幅畫是什麼意思?我剛剛看過這幅畫!古斯塔夫·勒羅伊的《一位俄國貴族的畫像》。」
「我們是有一件勒羅伊的作品,」戈達爾先生一邊說,一邊翻閱一本油布面的筆記本,黑色的指甲停在了勒羅伊作品的條目下,「但那不是肖像畫,而是田園風光畫,名字叫《放牧歸來》。」
我又說了一遍,我五分鐘前親眼見過那幅畫,所以實在沒有什麼力量能讓我懷疑它的存在。
「我同意,」戈達爾先生說,「但我也沒有發瘋。到今天為止,我擔任這個博物館館長差不多二十年了,我熟悉這裡的收藏目錄,就像熟悉主禱文一樣。這裡說得清清楚楚,畫名就叫《放牧歸來》,也就是一群牛放完回來了。除非你朋友的祖父有可能被畫成了一位牧人,否則我不能想像他的畫像就在我們博物館內。」
「他穿了一件齊膝大衣,」我叫了起來,「我發誓他穿著一件齊膝大衣!」
「你對我們博物館總體印象如何?」戈達爾先生頗有疑慮地問道,「你喜歡那具石棺嗎?」
「聽我說,」我說(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已經發抖了),「請幫個忙,我們馬上過去看看。我們定個協議,要是館裡有這幅畫,你就賣給我。」
「如果沒有呢?」戈達爾先生問道。
「沒有我照付畫錢。」
「那好,」他說,「就在這兒,拿上個紅藍鉛筆,用紅的那一頭——請用紅的一頭——把你說的話給我寫下來。」
我心情激動,就按他說的寫了。他看了一眼我的簽名,感嘆俄國名字發音太難,接著也簽上了他自己的名字,然後迅速折起那張紙,塞進了馬甲口袋裡。
「我們走。」他一捋袖口,說道。
路過一家商店,他進去買了一包看上去黏糊糊的牛奶糖。他執意要給我幾顆,我斷然拒絕了,他便硬往我手心裡抖了幾顆。我把手縮了回來,幾顆糖掉在了地上。他停下腳步,撿起糖來,而後一陣小跑趕了上來。我們快到博物館時,我們看見那輛紅色的旅遊轎車(現在裡面空無一人)停在門外。
「哈,」戈達爾先生高興地說,「看來今天遊客不少。」
他脫下帽子,捧在胸前,端端正正地走上了博物館的台階。
博物館裡並非一切都好。裡頭傳來喧鬧的叫喊聲、放浪的笑聲,甚至還有扭打一般的聲音。我們進了第一個大廳,那位年長的門衛正在教訓兩個搗亂分子。原來這兩個衣服翻領上別著某種節日慶祝標誌的傢伙想把市議員發現的冷凍昆蟲糞便從玻璃器皿中挖出來,使足了勁,臉憋得紫紅。其他的年輕人,都是某個鄉村體育運動組織的成員,正在大吵大鬧,有些衝著酒精瓶里的蠕蟲,另一些衝著頭骨。其中一個對蒸汽散熱器上的導管大感興趣,原來他把那東西也當成了展覽品。還有一個伸出了拳頭和食指,瞄準了一隻貓頭鷹。他們一共三十來個人,又是鬧,又是吵,把博物館搞得又喧鬧,又擁擠。
戈達爾先生拍拍手,然後指著一面告示牌念道:「博物館參觀者必須穿戴得體。」說完,他推開眾人,朝第二個大廳走去,我緊隨其後。這一夥年輕人跟在我們後面,轉瞬蜂擁而至。我把戈達爾先生領到那幅畫像前,他望著畫驚呆了,胸脯膨脹起來,然後稍稍退開一點,仿佛遠遠觀賞一般,他那女式的鞋跟踩到了某人的腳上。
「好美的畫,」他由衷地讚嘆道,「這樣吧,我們就不必斤斤計較了。你是對的,館藏目錄一定有誤。」
說話之際,他手指輕動,好像不由自主一般,將那一紙協議撕了個粉碎,紙屑宛如片片雪花,落進了一個大痰盂里。
「這畫上的老怪物是誰?」一個身穿條紋運動衫的傢伙問了一句。畫面上,我朋友的祖父手持一支點著的雪茄,於是,另一個淘氣小鬼掏出一支煙來,準備從畫像上借個火。
「好了,我們談談價錢吧,」我說道,「無論如何,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請讓讓路!」戈達爾先生喊道,一邊推開好奇的人群。
大廳盡頭原來有一個出口,我先前沒有留意到。於是我倆擠開人群,朝它走去。
「我不能做出決定,」戈達爾先生在一片嘈雜聲中大喊道,「決定要有法律支持才好。此事我先得和市長商量,可是他剛剛去世,新市長還沒選出來。你能不能買下此畫,我有所懷疑,但我無論如何都願意帶你看看我們其他的館藏珍品。」
我倆終於來到一個空間相對大點兒的廳里。一條長桌上擺著打開的書,壓在玻璃面板下,黑黃的顏色就像是在烤箱裡烘烤過半的樣子,頁面粗糙,生了黃斑。沿牆站了一排腳蹬長筒翻邊靴子的士兵模型。
「好了,我們仔細談談吧。」我絕望地叫道,想把轉來轉去的戈達爾先生領到屋角一張長毛絨面的沙發上。可是這一次,門衛又壞了我的事。他用力甩著一隻胳膊跟在我們後面跑,身後又跟了一群嬉笑打鬧的年輕人,其中一個已經把一個倫勃朗風格的銅製頭盔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拿下來,拿下來!」戈達爾先生大喊。這時,不知道是誰推了一把,那件頭盔咣當一聲從那個討厭鬼的頭上掉了下來。
「我們再往前走。」戈達爾先生抓住我的衣袖,我倆進了古代雕塑展區。
一時間,我在一大堆巨大的大理石石腿叢中迷失了方向。我一連在一個巨大的膝蓋處繞了兩圈才看見了戈達爾先生的身影,他也在旁邊一個女巨人的白色腳踝後面找我。忽然,一個戴著圓頂硬禮帽的傢伙從高處重重掉到了石頭地板上,他一定是爬上了那座巨大的大理石女人像。他的一位同伴開始扶他起來,但兩個人都酩酊大醉。戈達爾先生揮揮手讓他們走,然後衝進下一個房間,那裡展出東方織物,鮮亮華麗。獵狗在天藍色的地毯上奔跑,一張虎皮上擺著弓和箭袋。
但說來奇怪,眼前的廣闊空間和豐富色彩只讓我感到壓抑,管理也太粗疏了。也許是因為新進來的遊客晃來晃去,也許是因為我急於離開這座沒有必要轉來轉去的博物館,想儘早找到一個安靜、自由的空間好和戈達爾先生把正事談完,所以我隱隱約約有了一種恐慌感。這時候我們已經轉進了另一個大廳。這個大廳真的很大,這一點可以從廳里擺了一頭鯨的全副骨骼判斷出來。過了這個廳還有幾個廳遙遙在望,裡頭閃現著巨幅畫作的側面光澤。畫上是滾滾濃雲,雲中間飄著精緻的宗教藝術形象,穿著藍色和粉色的聖衣。所有這一切又好像忽然消失了,化成了薄霧般飄動的帷幔,枝形吊燈金光燦燦,裝著照明設備的魚缸里鰭邊透明的魚兒游來游去。我倆走上一段台階,從上面的展廳往下一看,只見一群拿著雨傘的銀髮老人在觀看一個巨大的宇宙模型。
最後,我們來到了一間專門展示蒸汽機演變歷史的房間裡,雖然燈光暗淡,卻布置得富麗堂皇。這時我總算讓我這位無憂無慮的導遊暫且停下了腳步。
「夠了!」我喊道,「我這就走,咱們明天再談吧。」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不見了。我轉頭一看,一架冒汗的蒸汽機機頭那巨大的車輪離我不到一英寸遠。接下來便是眾多的火車站模型,我在這個模型陣里轉來轉去找回去的路,轉了好長一段時間。濕漉漉的鐵軌如扇散開,昏暗的遠處閃著紫色的信號燈,多麼詭異啊!可憐我的心,嚇得突突直跳。突然間一切又變了:我面前伸展開了一條沒有盡頭的長廊,無數個辦公小隔間暗藏其間,不知是幹什麼的人匆匆進進出出。我一個急轉身,又發現自己進了上千件的樂器陣中,四面牆上全是鏡子,鏡子裡映出一架連一架的大鋼琴,正中間是一汪池水,一塊綠色石頭頂上擺放著一座俄耳甫斯銅像。水上主題到這裡還沒有結束,往後一看,噴泉和溪水阻住去路,水邊濕滑,彎彎曲曲,要走過去實在困難。
時不時,不是水這邊就是水那邊,有石頭台階下到霧蒙蒙的深水裡去。石頭面上帶著小坑,讓我感到心驚肉跳。水下面傳來了汽笛聲、碗盤的碰撞聲、打字機的咔嗒聲、鐵錘的敲擊聲,還有許多其他聲響,好像下面也是某些展廳,要麼已經展完了,要麼還沒有結束。接著,我又發現自己進了一片黑暗之中,不停地撞在叫不上名字的家具上,直到後來看見一盞紅燈,這才走出了黑暗,來到一個在我腳下叮噹作響的平台上。突然間,平台那邊出現了一間明亮的客廳,家具全是高雅的帝國風格,但裡面沒有一個活人,沒有一個活人……到這時候,我莫名其妙地恐懼起來。可是,每一次我試圖轉身,沿著走廊找到走過的路時,都會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沒有見過的新地方——要麼是一間栽滿繡球花的花房,破玻璃窗外是人造的沉沉夜色;要麼是一間廢棄的實驗室,桌子上堆放著落滿灰塵的蒸餾器。最後我跑進了不知做什麼用途的房間,裡面的衣帽架上掛滿了黑大衣和俄國羔皮衣,壓得衣架如同怪物一般。從遠處一扇門裡傳來一陣鼓掌聲,我猛推開門,裡面卻不是劇場,只是一片柔和的朦朧夜色,籠罩著亮閃閃的人造薄霧,霧中透出亮點,可以確信無疑,那是光線微弱的街燈。何止是確信無疑!我又往前走去,很快產生了一種準確的真實感,令人欣喜,我剛才還在其中衝來衝去的那些虛幻垃圾終於不見了。被我踩在腳下的石頭是一條實實在在的人行道,上面落下了新雪,香氣沁人心脾。白雪上留下稀疏的腳印,顯出黑色的新痕。燥熱地轉騰了這麼久之後,遇上如此平靜涼爽的雪夜,我的第一感覺是愉快。不知為何,這樣的雪夜如此熟悉,令人詫異。毫無疑問,我開始猜測自己究竟是從哪裡出來的,為什麼會有雪,還有沉沉夜色中零星閃著燈,很大卻很昏暗,那究竟是什麼呢?我仔細觀察,俯下身來,甚至摸了摸路邊一塊凸起的圓石頭,再看看自己的手掌,滿是冰涼的水珠,好像要在手掌上發現答案似的。我感到全身輕飄飄的,穿得這麼單薄,幼稚可笑,不過也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是剛從博物館的迷宮裡逃出來。這個意識很清楚,所以開始有兩三分鐘,我既不驚訝,也不害怕。我繼續悠閒自得地觀察,抬眼望望我身旁的這所房屋,突然看見通向地窖的鐵欄和鐵台階漸漸沒入雪中,我一下子驚呆了。我心中一陣刺痛,又一次被激起了好奇心,便瞅了瞅人行道,瞅了瞅人行道上覆蓋的白雪,只見幾道黑線沿著白雪伸向遠處。我又看了看褐色的天空,只見天上不停地掃過神秘的亮光。還看了看不遠處的厚重圍牆。我覺得圍牆那邊地勢突降,有水汩汩地流淌。再往前走,有一個黑洞,洞那邊隱隱有燈,遠遠地一字鋪開。我拖著浸透了的鞋在雪地里行走,走了不多幾步,一直瞄著右手邊那座黑乎乎的房子。只有一扇窗子亮著燈,柔和的燈光閃在綠色玻璃的暗影下。這兒,有一扇上鎖的木門……那兒,肯定是打烊的店鋪已經拉下的卷門……街燈的形狀早已給我傳達了於理不合的信息,借著燈光,我看清了店鋪招牌的最後幾個字——「……修理店」——可是不對呀,俄文字母「Ъ」不見了,總不是雪抹去的吧。(2)「不對,不對,我馬上會明白過來。」我高聲叫道。我渾身發抖,心怦怦亂跳,轉身要走,又停住了。不知從哪裡傳來漸漸遠去的馬蹄聲,雪落在一塊稍稍傾斜的凸石上,像是給它戴了一頂無邊軟帽。樹籬的另一側有一堆柴禾,上面隱約可見斑斑雪跡。我已經知道了自己這是在哪裡,確信無疑。可嘆啊,這不是我記憶中的俄羅斯,而是當今真實存在的俄羅斯,我無法回去的俄羅斯,毫無希望地受著奴役之苦,我那毫無希望的故土家園。我穿著一身輕飄飄的外國衣服,人不人,鬼不鬼地站在十月冷漠寂靜的雪夜,可能在莫伊卡河邊,或在豐坦卡運河邊,要麼就在奧布沃丹尼運河邊。(3)我必須做點什麼事,去個什麼地方,趕快跑。我必須拚命保護自己脆弱的、不合法的生活。唉,多少次在夢中我有過這樣類似的感覺!可現在,這是真的了!一切都是真的——雪花洋洋飛灑的天空、尚未封凍的運河、流動的漁屋、那種特有的暗下來的和亮著燈的方窗。一個男人頭戴皮帽,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從迷霧中朝我走來,驚恐地看了我一眼,從我身邊走過去後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等著他消失不見後,極其迅速地把口袋裡的所有東西往外掏。我撕碎了掏出來的紙片,扔在雪地上,又狠狠地踩進積雪裡。那是一些文件、一份我妹妹從巴黎寫給我的信、五百法郎、一條手絹、幾支香菸。然而,為了擺脫流亡者的外殼,我恨不得扯下外衣、襯衫、鞋子,一身穿戴,全都撕成碎片,落得個赤條條一絲不掛。即使我因為痛苦加上寒冷已經渾身發抖,但我能做到的我就要做到。
不過算了吧。我是如何被捕的,就不要回憶了吧。被捕後受盡了折磨,也再別提了吧。只說說後來的事情就可以了:我付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耐心和努力,才重新回到國外,從那以後,我發誓不再受人之託替人辦事,尤其是受精神錯亂的人之託去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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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ffenbach(1819—1880),法國歌劇作曲家。
(2) 參見書末《注釋》。
(3) 這三條河皆為俄羅斯重要河流涅瓦河的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