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倒霉的一天

彼得坐在敞篷馬車的工具箱上,緊挨著車夫。他並不特別喜歡這個座位,但馬車夫和家裡每個人都認為他最喜歡坐那兒。他自己則不願得罪人,這樣他就老坐在那地方。他是個淺黃色臉面、灰眼睛的少年,穿了一件時髦的海軍衫。拉車的兩匹黑馬餵養得很不錯,肥厚的臀部毛色光亮,長長的鬃毛嬌柔得非同一般,一路輕快小跑時馬尾一甩一甩,翩翩好看。暗灰色的鹿虻或者稍大點兒的牛蠅瞪著水汪汪的凸出眼球,死死粘在它們柔滑光亮的皮毛上,不管它們的尾巴如何搖擺,靈敏的耳朵如何抽動——也不管噴上的驅蟲劑味道如何濃烈——就是趕不走,叫人看得心疼。 馬車夫斯捷潘是個上了年紀、沉默寡言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紅色俄國襯衫,上面套了件黑色天鵝絨的無袖背心。他染了鬍子,褐色的脖頸上爬滿了細細的裂紋。彼得覺得,兩人坐在同一個箱子上卻不說話,有點尷尬,所以他眼睛盯著中間的車軸,盯著路上的痕跡,想提一個有難度的問題,或者說一句有見識的話。時不時有匹馬半抬起尾巴,馬尾下露出一塊肉球,肉球緊繃的根部一漲,擠出一坨黃褐色的馬糞蛋,然後又來一坨,還有一坨,之後那塊皺皺巴巴的黑皮縮了回去,馬尾也垂了下來。 後面車廂里坐著彼得的姐姐,雙腿交叉。她是個皮膚偏黑的年輕女子,雖然只有十九歲,卻已經離過一次婚了。她穿著一條鮮艷的連衣裙,腳上是一雙高幫白色女靴,靴子頭是黑色的,閃閃發亮,一頂寬檐帽在臉上投下了一道花邊狀的陰影。從早上到現在,她一直情緒不好。等彼得第三次回頭看她的時候,她用手裡彩虹色的遮陽傘傘尖指指他,說:「請坐好,別左顧右盼的。」 旅途的第一段路從林中穿過。滑過藍天的美麗雲彩讓夏日更顯得明亮活潑。抬眼往上望去,看到白樺樹的樹梢,那裡一片蒼翠,令人想起陽光里半透明的葡萄。路兩邊的灌木林迎著熱風展開灰白的葉子背面,亮光和陰影把樹林深處映得斑駁陸離:很難把樹幹的形狀與它們周圍的空間區分開來。處處可見一片片苔蘚,閃著美麗的翠綠色。車輪幾乎挨著鬆軟的蕨類植物駛了過去。 前方出現了一輛運乾草的四輪馬車,還有一座鬱鬱蔥蔥的山,抖動的陽光灑下漫山遍野的斑點。斯捷潘勒住了韁繩,一邊是斜立的山峰,一邊是馬車——狹窄的林間小路幾乎沒有錯車的空間。地里剛打過草,——股濃烈的青草氣味撲面而來,拉草車嘎吱悶響,車上的乾草里隱約可見枯萎了的輪峰菊和雛菊。這時斯捷潘彈彈舌頭,抖動一下韁繩,乾草車留在了後面。一會兒後,樹木分開了,馬車一拐上了大路。遠處又是收過莊稼的田地,溝渠里傳來蚱蜢尖細的唧唧聲,還有電線杆的嗡嗡聲。不一會兒沃斯克列先斯克莊就看得見了,再過幾分鐘後這一趟就到頭了。 用生病做藉口?故意從箱子上翻倒下來?一看到農家小屋,彼得就這樣悶悶不樂地想開了。 他穿著緊繃繃的白色短褲,讓他胯部很不舒服,棕色的鞋子也夾腳得厲害,胃裡更是翻滾得難受。等待他的這個下午一定鬱悶可憎——還躲也躲不開。 他們現在正穿過村莊,從樹籬和小木屋背後的什麼地方傳來沉悶的木頭敲擊聲,回應著的是悅耳和諧的馬蹄聲。路邊長著青草的泥土地上,一群鄉村男孩正在玩gorodki(1)遊戲——拿粗短棒對準在空中嗚嗚飛舞的木栓一擊而中。彼得看見了本地雜貨商家花園裡當擺設的老鷹標本和銀白色的地球儀。一隻狗從門口沖了出來,一聲不吭——好像把聲音儲存了起來——等越過溝渠,最終趕上馬車,這才狂吠起來。一個農民搖搖晃晃地跨著一匹毛髮凌亂的馬從旁經過,他雙肘撐開,襯衫被風吹得鼓了起來,肩膀上還破了個洞。 一座紅色的教堂矗立在村莊盡頭的一座小山崗上,山崗上密密實實地長滿酸橙樹。教堂的旁邊是一座白色石塊建造的陵墓,比教堂小一些,它金字塔的形狀讓人聯想起復活節的奶油蛋糕。一條小河映入眼帘,拐彎處是層層疊疊的水草,如綠色的錦緞一般。靠近公路斜坡的地方有家低矮的鐵匠鋪,牆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句:「塞爾維亞萬歲!」突然,馬蹄聲里透出一股清脆彈跳的音調——原來馬車駛過了橋上的木板。一位上了年紀的釣魚人赤足靠在欄杆上,腳踝旁放著一個錫皮罐,閃閃發光。不一會兒,馬蹄聲又變得輕柔沉穩起來。小橋、漁夫和河彎都被拋在了後面,再也看不見了。 現在馬車沿著一條滿是鬆軟塵土的路前進,路兩邊長著粗壯的白樺樹。突然間,對,是突然間,科茲洛夫家莊園別墅的綠色房頂從莊園後面隱隱露了出來。彼得憑經驗知道此去會有多麼尷尬,多麼難受。為了能再次回到十俄里以外的祖傳領地上,為了能像以往的夏日一樣一個人玩那些有趣的遊戲,他已經做好準備,不帶自己新買的雨燕牌自行車——還要怎麼著呢?——唉,那就別帶鐵弓、手槍和各式火藥裝備。 一進莊園,迎面撲來一股蘑菇和冷杉發出的陰暗潮濕的氣味。接著,看到了房子的一角,還有石頭門廊前磚紅色的沙地。 彼得和姐姐一連穿過好幾個瀰漫著康乃馨香氣的涼爽房間,來到聚著一大群成年人的陽台上,科茲洛夫太太說:「孩子們都在花園裡。」彼得和他們一一問候,擦過他們的身子,所以特別小心,避免像有一回那樣嘴碰在一個男人的手上。他姐姐一直攤開手掌放在他的頭頂上——她在家裡從來不做這樣的舉動。隨後她坐在了一張柳藤編制的扶手椅上,顯得異常活躍。每個人好像突然間都打開了話匣子。科茲洛夫太太拉著彼得的手腕,領著他走下一小截台階,台階兩邊擺著盆栽的月桂樹和夾竹桃。她一臉神秘的樣子,指指花園方向,說:「他們都在那邊,去吧,和他們一塊兒玩。」說罷轉身回去招呼客人。這時彼得還站在下面的一級台階上。 一開始就倒霉。他現在只好穿過花園平台,鑽進一條林蔭道。林蔭道上滿是陽光的斑點,還有歡聲笑語和閃動的色彩。這麼一路全要一個人走過去,走得越近,越覺得走不到頭。不過還是慢慢走近了,進入了好多人的視線。 這一天是科茲洛夫太太的大兒子弗拉基米爾的命名日。他和彼得同齡,活潑可愛。除了他,還有他的弟弟康斯坦丁,和他們的兩個妹妹芭貝和洛拉。鄰近的莊園上來了一輛輕便小馬車,拉來了兩位年輕的科爾夫男爵和他們的妹妹塔尼婭——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美人,皮膚白皙,一雙藍幽幽的眼睛,一束黑色的馬尾辮上扎著白色的蝴蝶結,垂在她細嫩的脖子上。另外還有三個身穿夏日校服的男學生,和彼得的表兄瓦西里·圖奇科夫——十三歲,古銅色皮膚,體型優美,充滿活力。遊戲指揮者叫葉連斯基,是名大學生,也是科茲洛夫家男孩子們的家庭教師。他是個身體發福、胸肌豐滿的年輕男人,留著光頭,穿一件kosovorotka(2),鼻樑上架著一副無邊夾鼻眼鏡。他鼻子的輪廓太過分明,似乎和他線條柔和的橢圓形臉蛋不大相稱。彼得總算到了後,發現葉連斯基正帶領著大家一起玩投擲標槍的遊戲,目標是一棵杉木樹幹上用彩色稻草做成的大靶子。 彼得上次見科茲洛夫一家還是復活節在聖彼得堡的時候,那次放了神奇的幻燈片。葉連斯基給大家高聲朗誦萊蒙托夫的詩作《童僧》,它講述了一位年輕的修道士離開他在高加索的隱居地到山野間流浪的故事,另一位同學則負責播放幻燈片。潮濕的紙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圓圈,圓圈中央出現了一張彩色的圖片(幻燈片抖抖索索地插入後停留一會兒):畫面上是童僧和向他撲來的雪豹。葉連斯基時不時暫停朗誦,用一截短棍先指指年輕的修道士,又指指雪豹。他這麼一指,短棍上也落下了畫面上的色彩,拿開後,短棍上的色彩就不見了。落在紙上的每一個畫面都要停留好一陣,所以冗長的史詩一共也就用了十幅幻燈片。瓦西里·圖奇科夫時不時從黑暗中舉起手來,朝光線伸去,五根黑手指就展開映在紙上。還有一兩次,葉連斯基的助手操作失誤,幻燈片的畫面上下顛倒。圖奇科夫見狀哈哈大笑,但彼得卻為那位助手過意不去,於是一般情況下他都儘量裝得興趣盎然。也是那一次,初遇塔尼婭·科爾夫。從此以後,他經常想起她,幻想自己從劫匪手裡救她出來,瓦西里·圖奇科夫從旁幫助。彼得真心崇拜瓦西里的勇敢(據說瓦西里在家裡藏著一把真的左輪手槍,槍柄上嵌著珍珠母貝)。 現在,瓦西里雙腿分立,左手鬆松地按在腰帶小鏈上,腰帶一側挎著一個帆布小錢包,右手舉著標槍對準目標。只見他胳膊往後一甩,標槍正中靶心,葉連斯基大聲喝彩。彼得上前小心翼翼地拔出標槍,默默走到瓦西里剛才站定的位置,靜靜地瞄準目標,也射進了紅邊白底的靶心。然而,沒有人見證這一幕,因為這時比賽結束了,大家又開始忙起下一場的準備工作。一個矮櫃模樣的東西被拖進了林蔭道,放在了沙地上。它最上層有好幾個圓洞,還有一隻嘴巴大張的金屬胖青蛙。參賽者必須把一個巨大的鉛制籌碼扔進其中一個圓洞或者直接投進青蛙張開的綠嘴中,籌碼經過圓洞或青蛙嘴掉進矮櫃下面的編了號的幾個格子裡。投進青蛙嘴,得一百五十分;投進圓洞的得分從一百到幾十不等,這取決於圓洞離金屬青蛙的距離(這個遊戲是一位瑞士家庭女教師發明的)。大家輪流投擲籌碼,得分被很費力地一一寫在沙地上。整個過程有些單調乏味,於是,有人便在等待間隙跑進莊園,在樹下找越橘。越橘個頭大,粉霜遮暗了表面的青色,只有被沾上口水的手指撥弄時,表面才呈現出明亮的紫羅蘭色光澤。彼得蹲下身來,輕聲咕噥著,把果子放進掬起的手裡,放滿一把後就一下全送進嘴裡。這麼吃,味道特別好。有時候送進嘴裡的果子中也會混進一小片鋸齒狀的葉子。瓦西里·圖奇科夫發現了一條小毛蟲,背上長著一簇簇五顏六色的絨毛,就像牙刷毛那樣排列整齊。他沉住氣,一口吞了下去,大家都欽佩不已。近旁的一棵樹上,一隻啄木鳥正在辛勤工作;一團大黃蜂嗡嗡盤旋在灌木叢上方,又爬進了風鈴草彎曲的淡白色蝶形花冠中。林蔭道上傳來一陣陣投擲籌碼的喧鬧聲,還有葉連斯基鼓勵別人「再試一次」的洪亮嗓音。塔尼婭就蹲在彼得身旁找越橘,白皙的小臉上神情專注,亮閃閃的朱唇微張。彼得悄悄把他撿到的一大把越橘給了她,她非常客氣地接住了,於是他開始給她撿新的。不過,一會兒後,輪到她投籌碼了。她跑回了林蔭道,穿著白色長襪的細長雙腿蹦得很高。 眼看大家都玩膩了「青蛙」遊戲。有的退出了,剩下的也不按規矩胡亂玩了。比如瓦西里·圖奇科夫,他拿起一塊石頭朝青蛙嘴扔了過去,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只有葉連斯基和彼得沒有笑。這時,imeninnik(命名日的主角),英俊、快活、迷人的弗拉基米爾要求大家一起玩一種叫「polochka-stukalochka」(敲敲棍)的遊戲,科爾夫家的男孩們馬上同意,塔尼婭也雀躍著拍手贊同。 「不行,不行,孩子們,現在不行,」葉連斯基說,「約摸半小時後我們就要去野餐了。要坐好長時間的馬車,要是大家跑得滿頭大汗的,就非常容易感冒。」 「哦,求你了,求你了。」孩子們央求道。 「求你了。」彼得也輕聲附和,他一心想,玩這種遊戲,他可以和瓦西里或塔尼婭藏在一起。 「大家都這麼要求,我只好批准,」葉連斯基說,他說話總喜歡八面玲瓏,「不過我實在找不到遊戲工具。」弗拉基米爾飛奔到一個花壇那裡,去借一個遊戲工具過來。 彼得朝一個蹺蹺板走去,上面坐著塔尼婭、洛拉和瓦西里。他們幾個在蹺蹺板上又蹦又跳,弄得木板吱呀作響,不停搖晃,兩個女孩嚇得尖叫著保持平衡。 「我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塔尼婭驚叫道,和洛拉一起跳到了草地上。 「想再吃點越橘嗎?」彼得問道。 塔尼婭搖了搖頭,斜眼看看洛拉,又轉頭對彼得說:「我和她決定不和你說話了。」 「為什麼?」彼得咕噥道,難過得滿臉通紅。 「因為你愛裝成個老實人的樣子。」塔尼婭答道,又跳上了蹺蹺板。彼得只好走到林蔭道邊一堆黑乎乎的鼴鼠丘前,假裝全神貫注地研究起來。 這時氣喘吁吁的弗拉基米爾拿回了「遊戲工具」——一根綠色的尖頭小棍,就是園丁常用來支撐牡丹花或大麗花的小棍子,但也很像葉連斯基放幻燈片時手裡拿的那根指示棒。接下來就要看誰是「持棒敲人」的人了。 「一、二、三、四,」葉連斯基喊話的腔調非常逗趣,邊說邊拿木棍把每個參加遊戲的人依次指了一遍,「小兔子,往門外瞧,哎呀,有獵人,」葉連斯基停了一下,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獵人碰巧路過,」說著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他的槍,砰砰響。可憐的——(說話的音節越來越重,拖得越來越長)小兔子,死!在!那!里!了!」 「那裡」一詞話音一落,小棍子指在彼得身上。可是別的孩子都朝葉連斯基圍了過來,吵吵嚷嚷地要葉連斯基當搜兔子的人。只聽他們口口聲聲叫:「求你了,求你了,你來搜比他要有意思多了!」 「好,好,我同意,」葉連斯基說道,看都沒看彼得一眼。 就在林蔭道和花園平台的交匯處,有一張刷成白色的長椅,部分白漆已經剝落了,木柵靠背也是一樣。葉連斯基雙手握著綠棍,就坐在了這張長椅上。他厚厚的肩膀向前弓起,兩眼緊閉,開始大聲數數,一直數到了一百,好讓大家都藏起來。瓦西里和塔尼婭,兩個人就像串通好了一般,鑽進園子深處不見了。身穿校服的幾個男生中有一個挺聰明,藏在了一棵椴樹的樹幹後面,離長椅也就三碼遠。彼得,先是嚮往地看了一眼灌木叢斑駁凌亂的陰影,然後掉頭去了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房子那邊。他打算藏到陽台上去——當然不是那個大陽台,那裡大人們正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帶著黃銅喇叭的留聲機播放著義大利語歌曲。他要去的是一個側面陽台,對著葉連斯基坐著的長椅。還算運氣好,那裡恰好空無一人。鑲嵌在格子窗扉里的玻璃五顏六色,倒影投在一張靠牆擺放的窄窄的長沙發上,鴿灰色的沙發套上繡著誇張的玫瑰花。此外還有一張曲木搖椅,地上放著一個舔得很乾淨的狗糧碗,還有一張鋪了油布的桌子,上面除了一副孤零零的老花鏡外,什麼也沒有。 彼得爬上五顏六色的窗戶,跪在白色窗台底下的一個沙發靠墊上。遠遠望去,能看見一個珊瑚色的葉連斯基坐在一張珊瑚色的長椅上,頭頂上是暗紅色的椴樹樹葉。遊戲的規則是搜索人在離開座位搜索藏起來的人時,要留下手中的木棍。葉連斯基很注意距離和地點,仔細測算過後,覺得不宜跑得太遠,以防自己還沒來得及返回座位重新拿起木棍歡呼勝利,就有人突然從哪個沒看見的地方衝出來,直奔長椅。彼得的計劃很簡單:只要葉連斯基一數完數,把木棍放到長椅上,朝大家極有可能藏身的灌木叢里跑去時,他就從陽台那裡飛奔而出,直撲長椅,拿起無人守衛的木棍在長椅上敲響得勝之聲。已經過去約摸半分鐘了。一個淺藍色的葉連斯基從靛藍色的樹葉下站起身來,踮起腳尖,踏著數數的節奏輕輕走過淺藍色的沙地。要是就這麼等著,透過這一塊或那一塊菱形的彩色玻璃往外觀瞧,那該多好啊……要是塔尼婭……唉,這是怎麼了?我想她幹什麼? 白玻璃的數量比彩色的少得多。一隻灰白色的鶺鴒從沙地上走過。窗格子的角角落落上有一點一點的蜘蛛網,窗台上還有一隻仰臥的死蒼蠅。這時,一個亮黃色的葉連斯基從金黃色的長椅上站了起來,敲打木棍發出警告。就在這時,屋裡通向陽台的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房間的昏暗處先跑出來一條肥胖的棕色達克斯獵狗,後面又出來了一位一頭灰色短髮的小老太太。她身穿一條黑色緊身背帶長裙,胸前別著一枚三葉草形狀的胸針,一條小鏈子掛在脖子上,鏈子的一頭連著別進腰帶里的一塊表。那隻狗懶懶地斜著身子下了樓梯,朝花園走去。老太太一見桌上的老花鏡,氣呼呼地一把抓了起來——她就是為找這東西下來的。突然之間,她看見那個小男孩從沙發上慢慢溜了下來。 「Priate-qui? Priate-qui?」(pryatki,捉迷藏)她的口音很可笑,是在我們國家生活了半個世紀的法國老太太強加給俄語的那種口音。「Toute nest caroche(tut ne khorosho,這個位置不好)。」她一邊說,一邊目光親切地看著彼得的臉。彼得沒藏好,覺得很狼狽,又露出懇求的神色,讓她不要太大聲。「Sichasse pocajou caroche messt(快,我這就帶你去個好地方)。」 這時,一個祖母綠顏色的葉連斯基雙手叉腰站在一片淡綠色的沙地上,正在四處張望。彼得擔心這位當女家教的老太太一驚一乍的嗓音傳到屋外,更擔心拒絕她會惹她生氣,便匆匆跟著她走,儘管心裡很明白事情完全亂了套。老太太緊緊拉著他的手,帶著他穿過一個又一個屋子,經過了一架白色鋼琴,經過了一張牌桌,經過了一架小三輪車。突然眼前的東西多了起來——麋鹿角、書櫃、擺在一個架子上的誘餌鴨——他覺得老太太正帶著他去房間的另一頭,這樣要給她解釋清楚又不傷她的心就變得越來越難了。她打斷了的這個遊戲並不是藏起來那麼回事,而是要等著葉連斯基離開長椅有相當一段距離後,他就可以朝長椅跑過去,拿起那截無比重要的木棍敲擊長椅。 穿過一連串的房間,兩人拐進一個走廊,然後爬上一段樓梯,再穿過一間灑滿陽光的破舊房間,裡面靠窗的一個衣箱上坐著一位面色紅潤的老太太,手裡幹著編織活兒。她抬眼一望,笑了笑,眼睫毛又垂了下去,手裡的編織針一刻沒停。家教老太太把彼得帶進了隔壁房間,裡面有一張皮沙發,一個空鳥籠,還有一個黑色的壁龕,壁龕一邊是一個紅木大衣櫥,另一邊是個荷蘭火爐。 「Votte(就是這裡了)。」老太太說著就把彼得輕輕一推,塞進了她看中的藏身之處。然後她走回剛才的那個破房間,用她那口音混雜的俄語和那位面目清秀的編織老太太閒聊起來,對方不時地插上一句不假思索的話:「Skazhite pozhaluysta(這個嘛,從沒聽過)!」 彼得規規矩矩地在那個可笑的藏身之處跪了一陣兒,然後站起身來,不過待在那兒沒動,看看牆紙,紙上的淡藍色卷形花紋沒什麼好看的,又看看窗戶,再看看陽光里颯颯作響的白楊樹梢。能聽見一口鐘刺耳的滴答聲,那聲音讓人想起各種煩悶憂傷的事情來。 好長時間過去了,隔壁房間的說話聲越來越小,漸漸遠去了。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鐘聲滴答。彼得從壁龕里鑽了出來。 他跑下樓梯,踮起腳尖飛快地穿過所有房間(書櫥、麋鹿角、三輪車、藍色牌桌和鋼琴),就在通向陽台的敞開的門口沐上了色彩斑斕的陽光,碰上了剛剛從花園溜達回來的那條老狗。彼得偷偷爬上窗台,選了一扇乾淨的玻璃窗,看見白色的長椅上躺著那截綠木棍。葉連斯基不見了——毫無疑問,他早已離開去各處找人了,現在已經遠遠越過了林蔭道兩邊的椴樹林。 彼得興奮極了,咧嘴一笑,連蹦帶跳地下了台階,朝長椅奔去。他還在奔跑,突然注意到四周毫無反應,好生奇怪。但他還是一個箭步奔到長椅旁,拿起木棍敲了三遍。敲了也白敲,沒人出現。陽光的斑影在沙地上跳動。一隻瓢蟲爬過長椅扶手,它的翅膀隨意地合起來,透明的翅尖從它帶斑點的小圓背底下參差不齊地露出來。 彼得等了一兩分鐘,偷偷地四面張望,最後明白了,他被遺忘了。這最後一個躲藏者沒有被找到,沒有受驚動,他的存在被忽略了。大家都去野餐了,唯獨沒有他。順便說一句,這頓野餐對他來說,是這一天唯一期待的事情。他一直盼著這頓野餐,好歹都行。盼著野餐時沒有大人,盼著林中空地上燃起篝火,盼著烤土豆,盼著越橘果餡餅,盼著保溫瓶中的冰爽涼茶。現在這頓野餐泡湯了,不過泡湯了他還忍受得了。真正讓他心裡難過的是另外一件事。 彼得狠狠咽口唾沫,往別墅那裡溜達,手裡還提著那截綠木棍。叔叔阿姨和他們的朋友們正在大陽台上打牌,他聽出姐姐的笑聲——好難聽的聲音。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隱隱記得離這不遠肯定有個蓮花池。他可以在池邊留下自己印著字母的手帕和繫著一根白色細繩的銀色口哨,然後就徑直回家,不讓任何人注意到。突然,就在別墅一角靠近水泵的地方,他聽見一陣熟悉的吵鬧聲。大家都在那兒——葉連斯基、瓦西里、塔尼婭、塔尼婭的兄弟和表兄弟們。他們站在一個農夫周圍,他正把他剛剛找到的一隻小貓頭鷹拿出來讓大家看。是個胖胖的小傢伙,棕色的羽毛,上面有白色的斑點,頭,或者說是它圓盤一般的臉,不停地轉來轉去,讓人搞不清楚它的頭是從哪裡伸出來的,身子到哪一塊就變成了頭。 彼得走近了,瓦西里·圖奇科夫瞥了他一眼,咯咯一笑,對塔尼婭說: 「看,裝模作樣的老實人來了。」 * * * (1) 古老的俄羅斯民間運動,玩法類似保齡球。 (2) 俄羅斯傳統襯衫,套頭式,長及大腿中部,斜領口處有紐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