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忙人
一個過於為自己的靈魂忙活的人會身不由己地面對一種平凡、憂傷卻又奇怪的現象:也就是說,他親眼看見一樁無關緊要的往事突然死亡。這樁往事如同住在簡陋偏遠的救濟院裡,一直平平靜靜、不為人知地存在著。如今由於偶然的機會,它閃爍了一下,還在動彈,發出反光——不過片刻之間,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蹺起它可憐的腳趾;還來不及承受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就進入了現實的刺眼強光。從此之後,你一無所有,只剩影子而已。往事的縮影,如今,唉,完全沒有了當初令人信服的魅力。格拉夫伊茨基,一個脾氣溫和且懼怕死亡的人,記得童年時做的一個夢,夢中蘊含著一個簡短的預言。不過他很久以前就不再覺得自己和童年的記憶有什麼有機的聯繫了,最初每次想起時,那記憶就虛弱地趕來,接著就死了——現在他所記得的夢只是記憶中的記憶罷了。那個夢最初在什麼時候呢?確切日子是不知道了。格拉夫伊茨基一邊回答,一邊推開沾有酸奶殘滓的小玻璃罐,一隻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什麼時候呢?使勁想想——大約是什麼時候?很久以前吧。大概是在十歲到十五歲之間:那段時間他經常想著死亡問題——尤其是在夜裡。
這就是現在的他——三十二歲,小個頭,但肩膀寬闊,耳朵薄而突出,半是演員,半是文學家,還是流亡報紙的時政詩歌寫手,有一個並不十分有趣的筆名(會引起不愉快的聯想,曾有一位不朽的漫畫家筆名叫卡朗·達什(1))。這就是現在的他。臉上戴著一副角質架深色眼鏡,鏡片裡閃著郵件地址辨認人一般銳利的目光。左臉頰上有一個長著軟毛的肉瘤。頭快要謝頂了,幾束暗褐色的頭髮直直地梳向腦後,其間能隱隱看出他淡粉色的頭皮。
他剛剛在想什麼呢?他被禁錮的思想不停挖掘的回憶是什麼呢?是當年做過的一個夢。那個夢給了他一個警示。當年那個預言直到現在都沒有阻礙他的生活,不過到了目前,它卻不可阻擋地奔向終點,開始奏起持續不斷、越來越響的轟鳴之聲。
「你必須控制自己。」格拉夫伊茨基歇斯底里地吟誦道。他清了清嗓子,向緊閉的窗子走去。
堅持,堅持,再堅持。那個數字——三十三——正是那個夢的主題——讓他魂牽夢縈,它彎曲的爪子像蝙蝠的利爪,深深地抓住他的靈魂,纏在他意識深處,無法掙脫。按照傳說,耶穌活到三十三歲(格拉夫沉思著,站在十字形窗框旁邊一動不動),也許夢中確實有個聲音對他說過「你會死於基督死去的年齡」——還在一個螢幕上向他展示兩根荊棘編成的數字三十三。
他打開窗子。屋外比屋裡亮,不過街燈倒是已經亮起來了。平滑的黑雲遮蔽了天空,只是在西邊,赭石色的房頂間露出一道縫隙,箍著一圈柔和的亮光。再往遠處,街上停著一輛小車,車燈如燃燒的眼睛,射出的光如同兩道橘黃色的長牙,刺在灰白似水的瀝青路面上。一個金髮屠夫站在自己的肉店門口,望著天空發獃。
格拉夫的思緒如流水越過河中一塊又一塊石頭,這時跳過了肉鋪老闆,移向擺在案台上的動物屍體,然後又移向某個對屠夫講話的人。只聽他說別的地方(太平間?醫學院?)有人把屍體親切地叫小猴子,或小猴崽。「他在拐彎處等你呢,你的小猴崽。」「別擔心,小猴子不會讓你失望。」
「讓我把各種可能性梳理一番,」格拉夫暗笑道,從他住的五樓斜眼往下看見一處柵欄的黑鐵尖,「第一號(最惱人的):我夢見房子受到攻擊,要麼起火了,我一躍下床,心想(我們是睡成了傻瓜)我住的樓層和街道平行,那我就一頭撲出窗外吧——結果掉進了萬丈深淵。第二種可能性:不同的噩夢,夢中我吞下了自己的舌頭——早知這事要發生的——一塊肥乎乎的東西,在我嘴裡倒翻一個跟頭,憋得我喘不過氣來。第三種情況:我隨便走走,好像走過幾條吵鬧的街道——哈,那不是普希金嗎,正在想像怎麼個死法:
死在決鬥中,死在流浪中,或死在波濤中,
或死在附近的山谷里……
如此等等。不過注意了——他一開始就說「死在決鬥中」,這就意味著他有預感。迷信也許是戴著假面的智慧。我怎麼做才能停止這樣的想法呢?我在孤獨中又能做什麼呢?」
他來自普斯科夫,有一個小小的演出公司,一九二四年在里加結婚。當年演出的台詞是什麼?——該他上場之前,他摘下眼鏡,給他死氣沉沉的小臉上塗上油彩,這時有人看見的話,就會發現他長著一雙灰濛濛的藍眼睛。他妻子是一個高大強壯的女人,一頭烏黑的短髮,膚色發亮,但肥胖的後頸上長滿了粉刺。她父親是個家具商。婚後不久,格拉夫就發現妻子愚蠢粗俗,還是羅圈腿,每說兩個俄語詞,就要夾雜上十來個德語詞。他明白他們早晚會分手,但他隱隱覺得她實在可憐,分手的決定就一拖再拖,直到一九二六年,她和拉奇普萊西斯大街上的一個熟食店老闆一起背叛了他,他才下定決心離開,從里加搬到了柏林,在柏林的一家電影製片廠談好了一份工作(該廠很快就倒閉了)。他窮困潦倒,孤苦伶仃,生活沒有規律,每天泡在一家便宜的酒吧里,埋頭寫他的時政詩。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日子過得毫無意義——空虛無聊,也就是三流的俄國流亡人士過的生活。可是大家都知道,人的意識並不取決於這樣或那樣的生活方式。不論在相對輕鬆的日子裡,還是在開始啼飢號寒的日子裡,格拉夫伊茨基都過得還算快樂——至少在厄運到來那一年之前都算過得快樂。他可以稱得上一個「忙人」,這給了他一種非常好的感覺,因為他忙活的事就是他自己的靈魂——既然是這樣的情形,那就沒有閒與忙的問題。我們在討論生活的透氣孔,一次被忘卻的心跳,憐憫,突然想起的往事——那陣芳香是什麼?它讓我想起了什麼?為什麼就沒人注意到,即使在最無聊的街道上,每一座房子也都不太一樣?世界是如此豐富多樣,房屋那麼多,家具那麼多,各樣物品那麼多,看起來毫無用處的裝飾品也那麼多——對,毫無用處,卻充滿無私的、一心奉獻的魅力。
讓我們實話實說。世上有許多人,其靈魂已沉沉入睡。相反,也有許多人,有原則,有理想——痛苦的靈魂飽受信仰和道德問題的折磨。他們不是敏感的藝術家,但靈魂就是他們挖掘的寶藏。他們用宗教良知的挖掘機越挖越深,原罪、小罪、偽罪如黑煤塵一般嗆得他們頭暈目眩。格拉夫不屬於這類人:他沒有特定的原罪感,也沒有特定的原則。他自個兒忙碌,全為他自己,就像有些人研究繪畫,有些人收藏小東西,有些人辨認複雜的手稿。手稿前後置換的地方很多,插入的東西也很多,頁邊上還像是胡思亂想地信筆亂畫了不少,也隨意刪除了不少。這些刪除了的東西燒毀了大量意象之間相互聯繫的橋樑——把這些被毀的橋樑再造出來,真是太有意思了。
現在他的研究被另外一些想法打亂了——這是他沒有料到的,使得他萬分痛苦——該如何是好呢?在窗前徘徊一陣後(盡最大努力尋找防守之道,抵禦這個可笑、渺小,卻又擺脫不開的想法:再過幾天,六月十九日,他就到了童年之夢中提到的那個年齡),格拉夫輕輕離開漸漸昏暗下來的房間。房間裡所有的物品都不再固定,而是隨著昏暗的波濤輕輕地起伏,像是大洪水中漂浮的家具。天還沒有完全黑——但不知為何,一看燈早早亮起,人的心也隨之緊縮。格拉夫立刻注意到一切都不對勁了,一種奇怪的不安感覺蔓延開來。人群聚在街頭,做著神秘的笨拙手勢。他們走到街道的對面,到那裡後又指指遠處的什麼東西,然後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模樣詭異,如同動物冬眠。暮色昏暗,名詞消失了,只有動詞留下來——或者說只留下不多幾個動詞的古老形式。這樣的情況可能意味深長:比如,意味著世界末日。突然,他感到全身每一個關節又麻又痛,他明白了:那裡,就在那裡,穿越樓房間狹長的街景,一艘飛艇漂浮而過,輪廓輕柔地映在明晰的金色背景中,在一朵灰色長雲下面,很低,很遠,很慢,也是灰色的,也是細長的。它移動得那麼古雅,和傍晚無比美妙的夜空交融在一起,橘黃的光線,藍色的剪影,看得格拉夫的靈魂都要出竅了。他把它當作是一種天體象徵,一個古老的幽靈,讓他想起了自己大限將至。他在心中默念這無情的訃告:我們尊貴的合作者……英年早逝……我們如此了解他……如見其幽默……如見其莊重……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訃告從頭至尾又轉述了普希金……「那冷漠的大自然會閃閃發光……」——報紙的花朵,國內新聞的雜草,社論的牛蒡草。
在一個安靜的夏日夜晚,他過了三十三歲。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屋子裡,穿一條長襯褲。褲子上有長條紋,像囚犯的褲子一樣。他沒有戴眼鏡,眼睛眨巴著,慶祝他不請自來的生日。他沒有邀請任何人,原因是害怕別人的突然出現,像一面小鏡子被打破;要麼是害怕談論人生脆弱。客人的頭腦里不知會想起什麼來,一旦說起人生脆弱,肯定會使之成為不祥之兆。別走,且留片刻——你說得不如歌德好——不過還是別走。在這裡,我們有個獨一無二的人,有個獨一無二的環境:書架上有久經風雨的舊書,有一小杯酸奶(據說可益壽延年),清潔下水管道用的簇毛刷子,一冊厚厚的相片簿,灰白顏色,格拉夫把什麼東西都往裡面貼,開頭貼著他的詩作剪輯,最後貼著一張俄國的電車票——這就是格拉夫·耶茨基周圍的東西(格拉夫·耶茨基是他的筆名,是在一個雨夜等下一班船的時候想到的)。此刻,這個長著招風耳、嗓音嘶啞的矮個子男人正坐在床邊拿著他剛剛脫下的紫色破洞短襪。
自此以後,他開始懼怕一切事物——電梯、草稿、建築工地上的腳手架、街上的汽車、示威者、修理電車電纜的貨車吊機平台,還有煤氣廠巨大的房頂,怕這東西在他去郵局的路上經過時可能爆炸。郵局那裡就更可怕了,一個大膽匪徒戴著自製面具,會來一通射擊狂歡。他意識到他的思想狀態很可笑,但又無可奈何。他試著轉移注意力,去想些別的事情,卻也是枉然。思緒就像一輛雪橇馬車疾馳而過,就在每一道思緒後面的踏板上,站著無時無刻不在的馬車夫斯馬利。另一方面,他不遺餘力地投給各家報紙的時政詩歌變得越來越戲謔,藝術性也越來越差(沒有人溫故知新,從他現在的詩作中注意到死之將近的預感),那些木然的對偶句,韻律讓人想起農人和熊玩蹺蹺板的俄羅斯玩具,還讓「shrilly」與「Dzhugashvili」押韻。(2)正是這些對偶句,而不是任何別的東西,最終變成了他本人最本質的寫照,最能反映他的實際情況。
依常理,靈魂永生的信仰是禁止不了的。不過這裡頭有個可怕的問題,據我所知,這個問題還不曾有人提出過(格拉夫邊喝啤酒邊沉思):靈魂要通往來世,會不會受到無端變故的阻礙,如同一個人要生在這個世界上,會遭遇各種不幸一般?難道人活著時就不能想想辦法,採取一些心理的甚至物理的措施,幫助靈魂成功地通往來世?具體有哪些方法?人應該有何預見,有何儲備,有何規避?可不可以把宗教(格拉夫爭論道,他還遊蕩在昏暗下來的酒吧里,酒吧里已空無一人,椅子也在打哈欠,被放在桌子上睡著了)——把宗教,用神聖的圖畫蓋住生活之牆的宗教——看作有助於創造有利環境的東西?(同樣的道理,根據某些內科醫生的說法,專門給一些胖臉蛋的好看嬰兒拍些照片,用來裝飾懷孕婦女的臥室,此法對其子宮中的胎兒大有益處。)但話說回來,即使採取了必要的措施,也知道了X先生(喝這樣或那樣的牛奶,聽這樣或那樣的音樂——也就是說喝啥聽啥都可以)為什麼安全地通向了來世,而Y先生(他的營養略有不同)為什麼卡住沒過去,死在這個世界上了——難道就不存在別的險情,正好發生在通往來世的那個關鍵時刻?這種險情不知為何就擋住通往來世的道路,從而毀了一切。請注意,就是動物或普通人,大限一到,也會悄然離去:不要打攪,不要妨礙我完成我困難而又危險的任務,就讓我平靜地向不朽的靈魂過渡吧。
所有這些想法已經讓格拉夫頗感壓抑,但還有更差勁、更可怕的想法,那就是壓根就沒有「來世」這回事,人生固有一死,就像巨大浴缸里的肥皂泡,在如雨噴灑的水龍頭下方飛舞,最終破滅一樣。格拉夫坐在市郊一家咖啡館的露台上看著雨水管的噴頭——雨下得很猛,秋天來了,他已經到了那個預言式的年齡,又過去四個月了,現在死亡將隨時來襲——柏林附近的松林泥炭地陰沉昏暗,去那裡是極其冒險的。不過,格拉夫心想,要是壓根沒有來世,那麼與獨立靈魂這種想法相關的一應事情也就隨之消失了,也就不會有什麼不祥之兆或警示之兆了。萬事大吉,讓我們變成唯物論者,所以說我這種遺傳良好的健康之人也許能再活半個世紀之久呢,那麼何必在意神經過敏的幻覺呢——它們只是我社會地位暫時不穩的結果,人之所以不朽,是因為他的社會地位不朽——資產階級的偉大地位(格拉夫繼續想,腦中此刻高聲響起令人不快的激勵之詞),我們又偉大又強大的階級一定會征服無產階級這隻九頭蛇怪,我們這些奴隸主、糧商,還有他們的忠誠詩人,肯定會登上我們這個階級的高台(請更激昂些),我們所有人,所有國家的資產階級,所有大地上的資產階級……各民族的資產階級,起來,我們的石油狂人(或者黃金狂人?)kollektiv(3),打倒平民的胡亂創造——現在,只要有「團結」意思的動詞副詞都可以入詩為韻,然後再來兩句重複詩行:起來,各國各地的資產階級!我們神聖的資本萬歲!節拍延長(只要有「各國」字樣的都延長),我們的資產階級國際歌!這樣的結果有趣嗎?好玩嗎?
冬天來了。格拉夫從鄰居那兒借了五十馬克,買了東西吃了個飽,因為他不打算給命運留下絲毫漏洞。那位古怪的鄰居初來乍到,住了五樓兩間最好的屋子,竟然自覺自愿(自覺自愿!)地給了他錢財資助。他叫伊萬·伊萬諾維奇·恩格爾——一個矮胖的好好先生,一頭灰發,看起來很像大家心目中的作曲家或者西洋棋大師。但實際上,他代表著某個外國機構(非常外國,也許來自遠東,或者來自天外)。有時在樓道里偶然相遇,他總是親切地笑笑,有點怯生。可憐的格拉夫把這份好意解釋為他的鄰居是個沒有文化教養的商人,與文學無緣,也沒去過別的人類精神的度假山莊,一見他格拉夫伊茨基這個夢想家,便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這份敬意挺受用,也挺嚇人的。不管怎麼說,格拉夫自己的煩心事太多,顧不上關注他的鄰居。但他倒是有意無意地一直在利用這位老先生天使般的善心——比如,夜裡沒有煙抽,熬不住的時候,他就會敲恩格爾先生的門,討根煙抽。但他並沒有真正和他拉近關係,老實說,還從未請他進屋裡一敘。(只有一次例外,那晚燈壞了,房東太太正好選了那晚出去看電影,這位鄰居便帶著一個嶄嶄新的燈泡過來,小心翼翼地給安上了。)
聖誕節,幾位文學界的朋友邀請格拉夫參加一個yolka(聖誕樹)晚會,晚會上聽了各種談話,他懷著沉重的心情自忖這是他最後一次看這些花花綠綠的小裝飾了。又有一次,在寧靜的二月子夜時分,他注目蒼穹良久,突然覺得人類的意識如沉沉負重,壓得他難以承受。人類的意識是不祥的、荒唐的奢侈品:一陣痛苦的痙攣,抽得他大口喘氣,繁星點點的天空如怪物一般搖擺起來。格拉夫拉上窗簾,一隻手放在胸口,另一隻手敲響了伊萬·恩格爾的房門。恩格爾帶著親切的微笑和一點點德國口音,遞給他一些纈草藥劑。順便說一下,格拉夫進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恩格爾站在他的臥室中間,往一隻杯子裡滴那種鎮靜劑——毫無疑問,這是他自配自喝的。只見他右手拿著杯子,左手高高舉起,握著暗紅色的瓶子,默默地移動嘴唇,數著數:十二,十三,十四,然後突然加快,好似踮著腳尖飛跑一般,數到十五,十六,十七,然後又慢了下來,數到了二十。他身穿一件淡黃色的睡袍,一副夾鼻眼鏡橫跨在他專心致志的鼻子上。
又過了一段時間,到了春天,滿樓梯全是乳香的氣味。街道對面的人家有人去世了,黑亮黑亮的靈車在那家門口停了好長時間,宛如一架大鋼琴。格拉夫噩夢連連。他覺得他所看見的各樣東西都是不祥之兆,純粹巧合的事情把他嚇壞了。巧合無端,命在必然。命運的提醒那是絕對可靠的,命運的目標那是頑固不變的,命運用它黑色的線條堅持不懈地透出生命的筆跡,怎能叫人不信命?
這些巧合你越是在乎,它們就出現得越頻繁。格拉夫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喜歡查找報紙上的印刷錯誤,有一次,他把一張報上的一句話「唱過一首歌,害過一場大病後」剪下來,把報紙扔了。幾天以後,他看見同樣的這張報紙,剪過的那個整整齊齊的小窗口還在,就握在市場上的一個女商販手中,她用這張報紙給他包了一顆捲心菜。同一天晚上,遠遠望去,只見遙遙屋頂下一朵惡雲,蒙蒙似霧,開始膨脹,漸漸吞沒了初上的繁星,這情景讓人突然覺得窒息一般沉悶,就好像背著一個巨大的鐵鑄箱子上樓——過了一會兒,沒有任何預兆,天空失去了平衡,巨大的箱子壓垮了樓梯。格拉夫趕緊關上窗扉,拉上窗簾,因為眾所周知,穿堂風和閃電會引起霹靂。一個閃電閃過百葉窗,他用本國常用的計算方法計算閃電落在離此多遠的地方:數到六時雷響起來,這就是說落到六俄里以外的地方。風暴加劇了。乾打雷不下雨是最糟糕的。窗框抖得咚咚響。格拉夫去睡覺,但是他又想這會兒閃電會隨時襲擊樓頂,穿透七層樓,把他電成一個抽縮作一團的小黑鬼。他想得活靈活現,一骨碌跳下床來,心口狂跳(百葉窗外窗扉閃動,窗格的交叉十字在牆上映出一個遊動的影子)。他從臉盆架上拿下一個重重的彩陶盆(擦得很乾淨),放在地板上,弄得黑暗中一陣叮噹亂響。他哆哆嗦嗦地站進盆中,光腳趾擦著盆邊,發出吱吱的聲音。就這樣折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方才罷休。
在五月的雷雨中,格拉夫嚇破了膽,深深墜入可恥的怯懦之中。清晨來臨,他的心情發生了變化。他望望明亮的快樂藍天,看看快乾的瀝青路面上暗淡潮濕的枝狀花紋,意識到再過一個月就到六月十九號了,那一天他就三十四歲了。大地啊!他能撐到那個時候嗎?他熬得過去嗎?
他希望能熬過去。他饒有興致地決定,進一步採取措施,不讓命運索走他的性命。他不再出門,不再刮臉。他假裝生病,飲食由房東太太來照顧。恩格爾先生常托房東太太給他送來一隻橘子,一本雜誌,或瀉藥粉,裝在很雅致的小信封里。他抽菸少了,睡覺多了。流亡報紙上的填詞遊戲他都要做完,從鼻孔呼吸,睡覺前小心翼翼地在床邊小地毯上鋪開一條濕毛巾,為的是涼氣一旦襲來,他就馬上驚醒,免得他的身體夢遊一般偷偷逃離思想的監視。
他熬到頭了嗎?六月一日。六月二日。六月三日。到六月十日,鄰居隔著門問他是否安然無恙。十一日。十二日。十三日。就像那位舉世聞名的芬蘭長跑健將,在跑完最後一圈之前,扔掉了一路努力順當跑來一直幫他計時的鍍鎳手錶,格拉夫一見終點在望,突然改變了行為方式。他刮掉了草黃色的鬍鬚,洗了個澡,邀請客人共慶六月十九日。
日曆的小精靈狡猾地暗示提前一天慶祝生日(他出生在上個世紀(4),那時候在舊曆和新曆之間相差十二天,而不是十三天,他現在就按十二天後的新曆來算),他實在扛不住這個誘惑。他倒是給住在普斯科夫的母親寫了信,讓她告訴他出生的確切時間。但她回信說得閃爍其詞:「生在夜裡,我記得疼痛難忍。」
十九號天亮了。整整一上午,他的鄰居都能聽見他在自己屋裡走來走去,異常煩躁不安,甚至一聽大門門鈴響,就跑到樓道里,好像在等什麼消息似的。格拉夫沒有請這位鄰居出席晚上的聚會——他們本來就不熟——但他倒是請了房東太太,因為格拉夫的天性很奇怪,既心不在焉,又很會謀算。後半晌,他出了屋,買了伏特加、肉餡餅、熏魚、黑麵包……回家的路上,過馬路時,儘管抱著一大堆收拾不住的東西,步履不穩,他還是看見了恩格爾先生站在陽台上望著他,身子照在黃色的陽光中。
八點左右,格拉夫精心布置好餐桌,斜身探出窗子,就在此刻,出現了如下情景:在街道拐角處,一小伙男人聚集在酒吧門前,高聲怒吼,隨後突然發出幾聲清脆的槍響。格拉夫感覺到一顆流彈呼嘯著掠過他的臉龐,險些打碎了眼鏡,他驚恐地喊聲「啊」,往後一縮身。門廳那邊傳來前門的門鈴聲。格拉夫全身發抖,摸索著走出屋子。就在此時,伊萬·伊萬諾維奇·恩格爾穿著淺黃色的睡衣,衝進門廳里。來人正是信使,送來了他等了整整一天的電報。恩格爾急忙打開電報——一看高興得滿面紅光。
「Was dort für skandale?(5)」格拉夫朝信使問道。信使卻一臉困惑,沒有聽懂——毫無疑問,發問者的德語太差。格拉夫小心翼翼地朝窗外望去,只見酒吧門前的人行道上已空無一人,各店的工友坐在門廊附近的椅子上,一個光著小腿的女僕正在遛一條粉紅色的寵物狗。
約摸九點,所有的客人都到了——三個俄國人,再就是德國房東太太。她拿來五隻喝利口酒的杯子,還有一個她自己製作的蛋糕。她體型不好看,穿著唰唰作響的紫羅藍色連衣裙,顴骨突出,脖子上長滿斑點,戴著喜劇中丈母娘的假髮。格拉夫的朋友是流亡文人,神情憂鬱,都上了年紀,動作遲緩笨重,患有各種各樣的病痛(他們講這病那病,格拉夫聽得心裡受用)。他們三下兩下就把房東太太灌醉了,自個兒也喝多了,還沒有快樂起來。談話當然用俄語進行,房東太太一個字也聽不懂,但還是咯咯笑著,轉動妝化得很差勁的眼睛賣弄風情,也沒人理睬。她一個勁地自言自語,但誰也不聽她的。格拉夫時不時在桌下伸出手腕看錶,盼著附近的教堂塔樓敲響夜半鐘聲。他喝著橙汁,把著手腕上的脈。快到半夜時,伏特加酒勁發作,房東太太打著趔趄,大笑不止,拿出一瓶法國白蘭地來。「來,為你的健康,老規矩。」客人中的一位冷冷地對她說。她乖乖聽話,上去就和他碰杯。接著又朝另一位客人湊過去,那人卻伸手擋開了她。
太陽出來時,格拉夫伊茨基和客人道別。他注意到門廳里的小桌上放著那封讓他的鄰居驚喜萬分的電報,現在被撕開了,棄在一旁。格拉夫一念電文,不得其解:「SOGLASEN PRODLENIE(同意延期)。」然後他返回自己的屋子,稍事收拾,打了個哈欠,心中充滿奇怪的無聊感覺(好像他根據當年的預兆計劃好了一生的長度,現在只好把生命的建構重新來過),便在一把扶手椅里坐了下來,隨手翻開一本破損不堪的書(某一位送的生日禮物)——是一本俄語的精彩故事和雙關妙語的集子,在遠東出版。「你兒子如何,詩人?」——「他如今是個悲傷人(6)。」——「什麼意思?」——「他只寫悲傷的對聯。」漸漸地,格拉夫坐在椅子上打起盹來,睡夢中看見伊萬·伊萬諾維奇·恩格爾在一個花園模樣的地方唱歌,抖動著一對毛茸茸的鮮黃色翅膀。格拉夫醒來時,明媚的六月陽光正在房東太太的酒杯里照出一道道小小彩虹,所有的東西不知為何都顯得柔和明亮,高深莫測——好像有什麼事情他沒有搞懂,沒有想通,現在再想為時已晚,另一種生活開始了,過去已經消亡了,死亡已經把毫無意義的記憶清除得乾乾淨淨。記憶中的往事只是偶爾從簡陋偏遠的老家隱隱傳來,在那裡,往事如煙,已經結束了它那不為人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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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ran DAche,俄裔法國著名諷刺漫畫家伊曼紐爾·普瓦爾(Emmanuel Poire,1858—1909)的筆名。
(2) 「shrilly」是英文詞,意為「刺耳地」,「Dzhugashvili」是俄語人名,朱加什維利,史達林的真名叫約瑟夫·朱加什維利。
(3) 德語,團結起來。
(4) 這裡指十九世紀。俄國曆法十九世紀舊曆比新曆早十二天,二十世紀早十三天。
(5) 德語,那邊在鬧事嗎?
(6) 原文sadist,雙關語,本義為「施虐狂」,此處由詞中的「sad」引申出「悲傷」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