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重逢
列夫有個兄弟,名叫塞拉菲姆,年齡比他長,身形也比他胖。儘管在過去的九年里——哦,不對,等等……上帝,是十年,十年多了——很可能他已經變瘦了,可誰知道呢。過一會兒我們就知道了。列夫離開了俄羅斯,塞拉菲姆卻留了下來,離開留下都純屬偶然。事實上,列夫可以說是個左翼分子,而塞拉菲姆呢,剛從理工學院畢業,除了他專攻的學科領域,對其他事情概不關心;對於政治動向,更是謹言慎行……真是奇怪,太奇怪了,一會兒他就到家裡來了!需要來一個擁抱嗎?畢竟分別這麼多年了……他是個專家。英文是specialist,簡略成了spets。唉,這樣掐頭去尾簡略了的詞就像剁掉了的爛魚頭……
那天早晨,列夫接到一個電話,一個說德語的陌生女人告訴他說塞拉菲姆來了,想今晚過來拜訪,因為他明天又要離開。雖然列夫早就知道他哥哥在柏林,但這消息對他來說,還是太過意外。列夫的一個朋友的朋友認識一個蘇聯貿易代表團的工作人員,因而他知道塞拉菲姆曾負責安排一些採購工作。他是個蘇共黨員嗎?都十多年過去了……
這麼多年來,他們始終不曾聯繫過。塞拉菲姆對他弟弟的情況一無所知,列夫對他哥哥的情況也幾乎一無所知。有幾次,列夫在圖書館偶然看到過一些菸灰色的蘇聯文件,上面有塞拉菲姆的名字。「鑒於工業化的基本前提,」塞拉菲姆長篇大論道,「是廣泛整合我們經濟體制中的各種社會主義經濟成分,所以農村的快速發展也就成了當前極其重要和迫切的任務。」
列夫已經完成了布拉格大學的學業,雖然畢業有所推遲,也是情有可原的(他的論文寫的是斯拉夫文化崇拜對俄羅斯文化的影響)。如今,他正打算在柏林闖出一番天地,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闖蕩才是。是像列什車耶夫建議的那樣販賣些小裝飾品,還是像富克斯建議的那樣做個印刷商?順便說一下,那晚正是俄羅斯的聖誕節,列什車耶夫、富克斯以及他們的太太們打算前來聚會。列夫用他最後那點錢買了棵十五英寸高的二手聖誕樹,另外還買了些深紅色的蠟燭,一磅烤乾麵包,半磅糖果。他的客人們說好要帶點伏特加和葡萄酒來。然而,他一收到那個遮遮掩掩、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他哥哥要拜訪他,就立刻取消了這次聚會。列什車耶夫夫婦外出了,他只好留話給女僕,說他有些突發事情要處理。當然,和他哥哥單獨促膝而談,已經是種折磨了,但情況有可能更糟……「這是我哥哥,俄國來的。」「很高興認識你。對了,他們會不會又要呱呱亂叫了?」「你到底在說誰啊?我不明白。」尤其是列什車耶夫,他一向慷慨激昂,偏執難處……不行,這次聖誕聚會必須取消。
現在已經快晚上八點了,列夫在他那寒酸但卻整潔的小屋裡來回踱步,時而撞到桌子上,時而碰到單薄小床的白色床頭板——儘管他生活拮据,但一向乾淨整潔。他身材不高,一件黑色西裝早已穿得磨出了光澤,大翻領對他來說也顯得太大了。他面淨無須,鼻樑塌陷,貌不出眾,眼睛窄小,略帶迷離。他總是穿著鞋罩,為的是蓋住他襪子上的破洞。最近他剛和妻子分居了。真想不到,她居然背叛了他!而且,看看她是為了誰做出這種事的吧,為了一個俗不可耐的人!為了一個一無是處的人!他把她的照片收了起來,否則他將不得不回答他哥哥提出的問題(「她是誰?」「我前妻。」「前妻,什麼意思?」)。他把聖誕樹也移走了,徵得房東太太的同意後,把它放到了她的陽台上——否則,誰知道他哥哥會不會取笑一個流亡者的多愁善感呢。當初他為何首先買了棵聖誕樹呢?無非是傳統使然。賓客盈門,燭光搖曳,然後關掉電燈——這時就只有這棵小聖誕樹獨自發出幽幽的光,在列什車耶夫太太那美麗的雙眸中映出明鏡般的光澤。
他應該和哥哥聊些什麼呢?是否應該輕鬆隨意地告訴他內戰期間自己在俄羅斯南部冒險的故事呢?是否應該開玩笑似的抱怨一下目前的貧窮狀態(目前真是不堪忍受,令人窒息)呢?抑或應該表現得心胸開闊,以至於超脫了那些流亡者的怨憤,並且能夠理解……理解什麼呢?或許塞拉菲姆更樂意看到我一貧如洗,簡單純樸並且樂於與人合作的樣子……可是和誰呢,和誰合作?或者,恰恰相反,他會攻擊他、侮辱他、駁斥他,甚至極盡尖酸刻薄之能事?「從語法上說,列寧格勒只能指內爾城。」
他給塞拉菲姆畫像:厚實的斜肩,巨大的膠鞋。他家別墅前的花園裡到處是水坑,他們的父母去世,革命開始……他們從來沒有特別親密過——即便上學時也不親密。那時他們各有各的朋友,各有各的老師……他十七歲那年夏天,塞拉菲姆與住在附近別墅里的一位律師的妻子鬧了段很不光彩的緋聞。那位律師揮舞著拳頭,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而那個長著一張貓臉、並不年輕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在花園的林蔭路上飛跑;花園後面什麼地方傳出惱羞成怒摔碎水杯的聲音。還有一次,塞拉菲姆在河裡游泳時差點淹死……這些就是列夫對哥哥比較真切的記憶,上帝知道這些加起來也頂不了多少。你常以為你可以準確無誤地記住某個人的生動形象,然而當你逐一核實,就發現你所記住的很空洞,很貧乏,很膚淺——只是靠不住的表象,你的記憶其實是冒牌貨。但不管怎麼說,塞拉菲姆還是他的兄長。他吃起飯來食量驚人,做起事來有條不紊。還有什麼呢?還有就是有天傍晚,在茶桌旁……
時鐘敲了八下。列夫緊張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外面下起了毛毛細雨,街燈籠罩在了氤氳的水汽里,人行道上殘留著尚未化盡的白雪。這是個相對溫暖的聖誕節。幾條慶祝德國新年時留下的淺色紙帶掛在街對面的陽台上,在夜色中瑟瑟飄動。這時前門門鈴突然響起,列夫頓時覺得有一股電流直衝太陽穴。
塞拉菲姆比以前更高更胖了。他一邊誇張地大口喘著氣,一邊抓起列夫的手。兩人都滿臉堆笑,卻都沒有說話。他穿著一件厚厚的俄式大衣,領子是阿斯特拉罕羊羔毛做成的,用鉤子固定在大衣上,戴著一頂國外買的灰色帽子。
「到這邊來,」列夫說,「脫下外衣吧。來,我給放這兒。我這地方好找嗎?」
「我是乘地鐵來的,」塞拉菲姆氣喘吁吁地說,「還行,還行。這麼說這就是……」
他有點誇張地舒了一口氣,坐到了扶手椅上。
「茶馬上就好。」列夫趕緊說道,邊說邊擺弄洗滌池裡的酒精燈。
「天氣真是糟糕。」塞拉菲姆一邊抱怨一邊搓手。其實外面相當暖和。
酒精裝在一個銅質球體裡,擰一下大頭螺釘,酒精就會滲進一個黑色的凹槽。但每次只能滲進一點點,然後擰緊螺釘,再拿火柴一點。一股微弱的淡黃色火苗躥了出來,沿著黑槽流動,最後漸漸地熄滅了。這時再打開閥門,隨著噗的一聲響(金屬底座處有一個高高的錫制茶壺,壺側面有個很大的黑點,好像受過傷一般),就冒出來一股與剛才的黃火苗極不相同的藍青色火苗,形狀宛如一個飾有鋸齒狀邊的藍色皇冠。列夫對酒精燈的工作原理並不知曉,對此也毫無興趣,只是按房東教的照做而已。塞拉菲姆一開始只是扭過頭來看他擺弄酒精燈,不過他因身子發福,頭只能扭到一定程度,於是後來乾脆起身靠近,兩人一起探討這一設備。塞拉菲姆一邊解釋著它的工作原理,一邊用手輕輕來回撥弄著螺釘。
「嗯,你過得怎麼樣?」他問道,然後又躺回到他坐著有點擠的扶手椅上。
「這個嘛——你也看得出來,」列夫說,「茶馬上就好了。你要是餓了,我這裡還有點香腸。」
塞拉菲姆謝絕了,使勁地擤了鼻子,談起柏林來。
「他們已經趕超美國了,」他說,「看看這兒的交通就知道了。這個城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你知道,一九二四年我在這兒待過。」
「那時我住在布拉格。」列夫說。
「我知道。」塞拉菲姆說。
沉默。兩人都緊盯著茶壺,仿佛那裡馬上會有什麼奇蹟發生似的。
「水快開了,」列夫說,「先吃點糖果吧。」
塞拉菲姆拿了點糖,左邊的臉頰動了起來。列夫還是不想坐下,因為一坐下就意味著要正式聊天了。他寧願站著,或是在餐桌與床、床與水槽之間來迴轉悠。幾片樅樹葉散落在已經褪色的地毯上。突然,微弱的嘶嘶聲停了。
「燈壞了。」塞拉菲姆用俄語說。
「我們能修好的,」列夫急忙說,「一會兒就能修好。」
原來是瓶子裡沒酒精了。「真可惡……你看,我得去房東那兒弄點酒精來。」
他出門穿過走廊,朝房東住處走去——真是傻到家了。他敲了敲門,但沒人應答。不給一盎司的關注,便是一磅的蔑視。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句話?那是學童時代的一句格言,受到取笑不予理睬時就這麼說。他又敲了敲門。到處一團漆黑。房東出去了。他摸著黑往廚房走去。廚房早就鎖上了,似乎料到他會來一般。
列夫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與其說他是在考慮酒精的問題,不如說是趁機享受一下獨處的那份輕鬆。回到那個氣氛緊張的房間,跟一個安心坐在那裡的陌生人促膝而談,那是何等的痛苦。跟他能聊些什麼呢?聊一聊以前某一期《自然》雜誌里論法拉第的文章嗎?不行,這行不通。他返回房間,看見塞拉菲姆站在書架旁,翻看著那些破書殘卷。
「荒唐,」列夫說,「真是鬧心。看在老天的分上,請原諒。也許……」
(也許水馬上就開了?不,水才剛剛溫熱呢。)
「沒關係。說實話,我並不是很喜歡喝茶。你讀過很多書吧?」
(他是否應該下樓去小酒館買些啤酒呢?可是錢不夠,那裡也不能賒賬。真該死,他把錢都花在糖果和聖誕樹上了。)
「對,讀過一些,」他大聲說,「真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要是房東在……」
「算了,」塞拉菲姆說,「我們就不喝茶了。就這麼著吧。對,就這麼著。那你的情況大致如何?身體怎麼樣?感覺還好嗎?健康是最重要的。我嘛,不怎麼看書。」他斜眼瞥了一眼書架,繼續說道,「沒有時間看。那天在火車上我碰巧看到……」。
走廊里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請原諒,」列夫說,「這有烤麵包和焦糖,你自己先隨便吃點。我很快就回來。」他急匆匆地出去了。
「你怎麼了,老兄?」電話里傳來列什車耶夫的聲音,「你在幹什麼?發生什麼事了?你生病了嗎?什麼?我聽不見,大點聲。」
「有點意外的事,」列夫答道,「你沒有收到我的口信嗎?」
「哪有什麼口信!趕快準備。今天是聖誕節。酒都買好了,我妻子還為你準備了禮物。」
「不行啊,」列夫說,「我真的很抱歉……」
「你可真古怪!聽著,我不管你現在正做什麼,趕緊停手。我們馬上就過來。富克斯兩口子也在這裡呢。要不這樣更好:你到這裡來。奧莉婭,安靜點!我都聽不清電話了。你說什麼?」
「不行,我有……我很忙,就這樣吧。」
列什車耶夫爆出一句國罵。「再見。」列夫對著已經掛了的電話尷尬地說道。
現在塞拉菲姆已將注意力從書本轉移到牆上的一幅畫上去了。
「是個生意上的電話,真是煩人,」列夫苦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
「你生意很忙吧?」塞拉菲姆嘴裡問道,眼睛卻沒有離開那幅石版畫——畫裡是一個紅衣女子和一條墨黑色貴賓犬。
「唉,也就是混口飯吃——給報紙寫點文章,各種事情都寫,」列夫含糊其辭地說,「你呢——你不會在這裡待很久吧?」
「我很可能明天就走。我順便過來看看你,也就幾分鐘時間。今晚我還要……」
「坐下,請坐下……」
塞拉菲姆坐了下來。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有點口渴了。
「剛才我們談到書,」塞拉菲姆說,「因為總有這樣或那樣的事情,我簡直沒有時間看書。不過那天在火車上,因為無事可做,就隨便拿了本書看。是本德國小說。內容當然很無聊,不過故事還算有趣。是寫亂倫的。故事大致是這樣的……」
他詳細地複述了一遍書中的故事,列夫一邊頻頻點頭,一邊盯著塞拉菲姆結實的灰色西裝和豐潤光滑的臉頰,邊看邊想:兄弟闊別十年,重逢就為討論納德·弗蘭克寫的庸俗廢話,這值得嗎?他講得無聊,我聽得無趣。對了,我們都想想,我原來想說什麼來著……記不起來了。這是個多麼令人痛苦的夜晚啊!
「對,我想我讀過這本書。對,當下這是時髦話題。你再隨便吃點糖果吧。沒有茶,我真的過意不去。你說你發現柏林變化很大。」(真不該說這個——他們已經討論過這個話題了。)
「變得美國化了,」塞拉菲姆說,「美國式的交通,美國式的高樓大廈。」
停頓了片刻。
「我有件事情想請教你,」列夫支支吾吾地說道,「我知道這不是你的研究範圍,不過這本雜誌里……有些地方我不明白。比如,這裡——他搞的這些實驗。」
塞拉菲姆拿起雜誌,開始解釋:「這有什麼複雜的?在磁場形成之前——你知道什麼是磁場吧?那就好,在磁場形成之前,存在著所謂的電場。把電力線置於一個平面上並使之穿過振盪器。注意,根據法拉第學說,磁力線是呈閉合狀的,而電力線則永遠是開放的。給我支鉛筆——哦,不用了,我自己有一支……謝謝,謝謝,我自己有一支。」
接下來的好長時間裡,他一直一邊畫圖一邊講解,而列夫則畢恭畢敬地頻頻點頭。他提到了楊、麥克斯威爾、赫茲等等,真是一場標準的講座。最後他要了杯水。
「你看,我該走了,」他舔了舔嘴唇說,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到時間了,」說著從腹部的什麼地方掏出一塊厚重的表,「對,到時間了。」
「哦,別啊,再待會兒吧,」列夫嘟囔著,但塞拉菲姆搖了搖頭。他站起來,往下拽了拽馬甲,然後又盯著石版畫中的紅衣女子和黑色貴賓犬看了看。
「你能想起它的名字嗎?」他問道,這時他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微笑。
「誰的名字?」
「哦,你知道的——季霍茨基,過去常常帶著個小女孩和貴賓狗來我們家。那小狗叫什麼名字來著?」
「等一下,」列夫說,「等一下。對,的確如此。我馬上就能想起來。」
「那條狗也是黑色的,」塞拉菲姆說,「很像這隻……我衣服放哪了?哦,在這兒呢,找到了。」
「我想不起來了,」列夫說,「嘿,它叫什麼名字來著?」
「沒關係,管它呢。我得走了。嗯……很高興見到你……」塞拉菲姆儘管身體肥胖,可他很麻利地穿好了衣服。
「我送送你。」列夫邊說邊拿上他那件破舊的雨衣。
巧的是他們同時清了清嗓子,結果都不好意思起來。接著兩人一路沉默著下了樓,走到大街上。外面正下著毛毛細雨。
「我打算乘地鐵走。它到底叫什麼名字來著?它身子是黑色的,爪子是彩色的。我的記性真是太差了。」
「它名字里有個字母k,」列夫回答說,「我敢肯定——名字里有個字母k。」
他們穿過了街道。
「天氣真潮濕,」塞拉菲姆說,「嗯,嗯……難道我們永遠也想不起來了?你說名字里有個字母k?」
他們過了街道拐彎。街燈,水坑,黑黝黝的郵政大樓。那個年老的女乞丐像往常一樣站在郵票自動出售機旁,伸出一隻托著兩個火柴盒的手。街燈的微光映照著她凹陷的臉頰,一滴明亮的水珠在她的鼻孔下方顫動。
「真可笑,」塞拉菲姆說道,「我知道那名字就在我的某個腦細胞中,可就是想不起來。」
「叫什麼來著……是什麼名字呢?」列夫插話說,「真可笑,我倆都記不起來……你記得嗎,有一次它走丟了,你和季霍茨基帶來的那個女孩還在樹林裡走了好幾個小時找它。我確定它名字里有一個k,可能還有個r。」
他們到廣場了。在廣場的對面,一塊鑲嵌著珍珠馬蹄鐵圖案的藍色玻璃正在閃爍——那是地鐵的標誌,沿著石階就可以下地鐵了。
「那女孩真是個天生尤物,」塞拉菲姆說,「算了,不管了。你自己保重,我們或許還會再見面的。」
「好像是塔克……還是特里克……都不對,我還是想不起來。沒指望了。你也保重。祝你好運。」
塞拉菲姆攤開手掌,揮手告別,然後拱起寬闊的後背,消失在夜色深處。列夫開始慢慢地往回走,他穿過廣場,經過郵局和那個女乞丐……突然,他猛地停了下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地方動了一下,仿佛裡面有個很小的東西被喚醒了,然後它開始騷動起來。那個詞雖然還不明晰,但它的影子已經從角落裡溜出來了。他很想一腳踩住那個影子,免得它再次逃之夭夭。哎呀!太遲了,突然,全都消失了。不過就在此刻,他的大腦不再緊繃,那東西又動了起來。這一次它比較清晰,像寂靜的房間中一隻老鼠從裂縫中鑽了出來,一個活生生的單詞輕輕地、悄悄地、神秘地出現了……「伸出你的爪子,喬克。」是喬克!喬克,多麼簡單的一個詞啊……
他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心想此刻坐在地鐵上的塞拉菲姆可能也記起來了。真是一場令人沮喪的重逢。
列夫嘆了口氣,看看錶,發現時間還不算太晚,就決定去列什車耶夫家。他只要在他家窗下拍拍手,他們就會聽到,讓他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