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嘴對嘴

小提琴仍在嗚咽著演奏,倒像是一曲激情與愛的讚歌,但伊琳娜和深深被打動了的多利寧已快步移向出口。春天的夜晚吸引著他們,瀰漫在他們之間的神秘氣息吸引著他們。兩顆心宛如同一顆心在跳動。 「把你衣帽間的票給我。」多利寧說。(刪去) 「拜託,讓我去取你的帽子和風衣。」(刪去) 「拜託,」多利寧說,「讓我去取你的東西。」(在「你的」和「東西」之間插入「還有我的」) 多利寧走向衣帽間,出示了他的小票之後(改為「出示了兩張小票」)—— 寫到這裡,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塔爾陷入了沉思。在這裡磨磨蹭蹭不好,實在不好。剛剛出現了一個令人欣喜若狂的高潮:孤獨年老的多利寧與一個陌生姑娘之間迸發出了愛情的火花。那姑娘身穿黑衣,恰巧和他共用一個包廂,於是二人決定逃離劇院,遠遠離開那些女裝和軍服。作者臆想在劇院外的某個地方有個庫佩欽斯基或者察斯基公園,那裡花香蟲鳴,陡壁林立,繁星滿天。作者急不可耐地要將他的男女主角置於這星光燦爛的夜空之下。可是衣服總歸得取,這就有傷情趣。伊利亞·鮑里謝維奇重讀了自己寫的東西,鼓起臉頰,盯著水晶鎮紙,最終決定犧牲情趣,據實而寫。但這樣寫並不簡單。他的所學局限於抒情,描寫自然、抒發情感那是得心應手,但要寫日常瑣事,就覺得困難重重。比如如何開門關門,如何在來人眾多的屋子裡握手寒暄,一兩個人如何向很多人打招呼等。還有更麻煩的事,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用起代詞來老是指向不清。比如用「她」這個代詞,該詞用法很逗,在同一個句子中既可以指女主角,又可以指女主角的母親或姐妹。所以為了避免重複一個名字,就經常要寫成「那位女士」或者「她的對話者」,儘管前後並沒有出現對話。對他來說,寫作是一場與日常用品之間的不平等競賽。奢侈品寫起來好像容易得多,但即使是奢侈品也時不時起來造反,讓他卡殼,弄得他無法自由行動——這會兒,好容易寫完了更衣室的忙亂,又馬上要寫手握一支精緻手杖的男主角。寫了手杖閃閃發亮的豐滿圓頭後,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由衷地開心,可是,唉,他沒有料到,下面就要寫多利寧雙手摸著年輕姑娘柔軟的身軀,要抱著伊琳娜蹚過一條春天的小溪,這時拿這麼貴重的手杖怎麼辦。對這東西隻字不提也不妥,真是難死人了。 多利寧也就是「有點老」,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塔爾很快就五十五歲了。多利寧「極為富有」,但他的生財之道如何,沒有詳細交代。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經營著一家浴室裝修公司(順便說一下,正是那一年,有幾家地下車站牆壁開裂,公司受委任用瓷磚補牆),收入頗豐。多利寧住在俄羅斯——很可能是俄羅斯南部——在大革命很久之前初遇伊琳娜。伊利亞·鮑里謝維奇住在柏林,於一九二○年攜妻帶子移民過來。他從事文學創作時間很長了,但成果不多。為一個當地商人寫過訃告,登在《哈爾科夫先驅報》(一九一○)上,那位商人因其自由主義觀點而聞名一時。還寫過兩首詩,同樣刊載於該報(一九一四年四月和一九一七年三月)。再就是出版了一本書,內容還是那篇訃告和那兩首詩——當時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出一本這樣的書算是很不錯了。最後,剛到柏林時,他寫了一篇小文章《跋山涉水的旅行者》,刊載在芝加哥出版的一份簡陋的流亡日報上。不過那份報紙很快如煙霧一般消失了,投向其他報刊的既沒有退稿,也沒有回音。接下來的兩年中創作沉寂下來:妻子患病去世,通貨膨脹,生意千頭萬緒。他兒子在柏林上完高中,進入了弗萊堡大學。如今到了一九二五年,他開始步入老年,這個生意興隆但總體上又十分孤獨的人心裡痒痒的,又想當作家了。那渴望極為強烈——唉,不為名聲,只為引起讀者的熱心關注——於是他決心放手去做,寫一部長篇小說,並自費出版。 小說中的男主角是心情沉重、悲觀厭世的多利寧,聽到了新生活的號角(就在衣帽間幾乎決定命運的一停之後),陪伴著他那位年輕的伴侶走進了四月之夜,寫到這裡小說的題目已經有了,就叫《嘴對嘴》。多利寧讓伊琳娜搬進他的公寓,不過到現在兩人還沒有任何男歡女愛的事情。他心中所願是她自動來到他的床前,沖他喊道: 「接受我吧,接受我的童貞,接受我的痛苦。你的孤獨就是我的孤獨,不論你的愛是長是短,我都做好了一切準備。到處春光明媚,召喚著我們莫辜負大好青春。天空和蒼穹展現出神聖的美,我愛你。」 「極富感染力的一段,」尤夫拉茨基說,「我敢說愛得堅如磐石。很有感染力!」 「這不無聊嗎?」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塔爾翻過角質架眼鏡看了一眼,說道,「無聊不?實話實說。」 「我覺得他會糟蹋了她。」尤夫拉茨基沉思道。 「Mimo, chitatel, mimo(錯了,讀者,你錯了)!」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回答道(誤用了屠格涅夫的話)。他自鳴得意地笑笑,把手稿甩甩放下,盤起兩條肥腿,這樣坐更舒適一些,然後接著往下讀。 他把小說一點一點地讀給尤夫拉茨基聽,慢得就像創作時寫的速度一樣。尤夫拉茨基是在一次慈善募捐音樂會上偶然遇到的,當時是個流亡記者,說是「有名有姓」,其實有十來個筆名。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原來認識的人都是德國產業圈子裡的人,但現在他參加流亡人士的會議,聽講座,看業餘戲劇,還學著以文會友。他和尤夫拉茨基尤其投緣,覺得他的見解條條新鮮,雖說尤夫拉茨基的見解不過是我們都熟悉的時下話題而已。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經常邀請他,兩人一起喝白蘭地,談論俄國文學。準確點講,是伊利亞·鮑里謝維奇談論,請來的客人只是如饑似渴地聽,零零星星撿點笑料,以後用來款待自己的朋友。說來也是,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的見解分量不輕。他說起普希金來頭頭是道,但他對普希金的了解主要來自三四部歌劇,倒對普希金有個總體把握,發現他「莊嚴平靜,無法打動讀者」。他對當前的詩歌情況了解甚少,只記得兩首詩,都是有政治傾向的。一首是維恩伯格(一八三○至一九○八)寫的《大海》,還有斯基塔列茨(也就是斯捷潘·彼得洛夫,生於一八六八年)寫的著名詩行,尾韻用「dangled」(上絞架)和「entangled」(捲入革命陰謀)相押。難道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喜歡拿「頹廢派」打趣逗樂?對了,他喜歡,但必須指出,他倒是坦承他不懂詩。不過他愛談論俄國小說。他尊敬盧戈沃伊(二十世紀初一位二流的鄉土作家),欣賞柯羅連科,認為阿爾奇巴舍夫(1)會使年輕讀者墮落。說到現代流亡作家寫的小說,他總是信手一揮,打個俄羅斯「百無一用」的手勢,連說「枯燥,枯燥」,聽得尤夫拉茨基心醉神迷,如痴如狂。 「作家嘛,就得有激情,」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反覆地說,「還要有同情心,敏感,公正。也許我是個跳蚤,無足輕重,但我有我的信條。至少要讓我筆下的一個詞嵌入讀者的心。」一聽這話,尤夫拉茨基便抬眼偷偷瞟他,心裡不無痛苦地想明天說不定又要聽一場同樣的報告。一人捧腹大笑,一人有苦難言。 終於到了這一天,小說的初稿完成了。朋友建議去咖啡館,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用莊重的口吻神秘地回答說:「不可能。我正在修改潤色。」 他的修改潤色有一部分是對一個過於頻繁出現的形容詞發起攻擊,就是「molodaya」一詞,「年輕」的意思(陰性詞),時不時拿「yunaya」一詞來換,這個詞意思是「青年人的」,他讀來帶著地方口音,好像多了一個輔音,變成了「yunnaya」一般。 幾天後的傍晚,庫達姆大街上的一個咖啡館,紅絨長沙發,兩位紳士,隨便一瞧,好像是兩個生意人。一個滿臉敬意,甚至神情肅穆,不抽菸,胖臉上一副深信不疑、古道熱腸的樣子。另一個——瘦高個,濃眉倒豎,兩道考究的皺褶從三角形的鼻孔垂下,一直通到下嘴角處,嘴上叼著一支還沒有點燃的香菸,斜著突在一邊。只聽第一個人用平靜的聲音說:「我靈機一動,已經想好了結局。他死了,對,他死了。」 沉默。紅絨長沙發柔軟舒適。大型落地窗外,一輛半透明的電車一閃而過,宛如魚缸里一條艷麗的魚。 尤夫拉茨基打著了打火機,點燃了香菸,從鼻孔里噴出煙來,說道:「告訴我,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為什麼不先在文學雜誌上來個連載,再出書?」 「可是,你看,我沒那麼大面子。連載出書的總是那麼一些人。」 「胡說。我有個小小計劃。容我三思。」 「那我當然高興……」塔爾迷迷糊糊地低語道。 幾天以後在塔爾的辦公室,那個小小計劃亮相了。 「把你的東西寄給,」尤夫拉茨基眯起眼睛,放低聲音說道,「寄給《阿里昂(2)》。」 「《阿里昂》?那是什麼?」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緊張地輕拍著他的手稿說。 「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是最好的流亡評論期刊的名字。你不知道這個期刊?啊呀呀!今年春天出了第一期,第二期預計秋天出版。伊利亞·鮑里謝維奇,你應該緊跟文學的潮流啊!」 「可是怎麼和他們聯繫呢?只要寄給他們就可以了嗎?」 「正是。把書稿直接寄給編輯。期刊是在巴黎出版的。你不會從沒聽過加拉托夫這個名字吧?」 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羞愧地聳聳肥肩。尤夫拉茨基滿臉失望地解釋說:「他是個作家,大師,開創了新的小說形式,結構錯綜複雜。加拉托夫就是俄國的喬伊斯。」 「喬伊斯。」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呆板地跟著他重複了一遍。 「首先把書稿打出來,」尤夫拉茨基說,「看在上帝的分上,了解一下這家雜誌吧。」 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去了解了。在一家俄羅斯流亡書店裡,有人遞給他一卷厚厚的粉紅色書。他買下了這本書,自言自語地說:「年輕的事業。要鼓勵。」 「年輕的事業結束了,」店主說,「統共也就出了一期。」 「你有所不知,」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笑著答道,「我確定無疑地知道下一期將在秋季出版。」 一到家,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就拿出一把象牙白的裁紙刀,整整齊齊地裁下幾篇該雜誌的文章。裁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篇晦澀難懂的散文,是加拉托夫寫的,另有兩三篇短篇小說,是幾位不太知名的作家寫的。還有幾首朦朧詩,再就是一篇署名提格里斯的文章,討論德國產業問題,極有見地。 唉,稿子寄去他們也不會用,伊利亞·鮑里謝維奇苦惱地想。他們都是一夥的。 雖然如此,他還是在一家俄語報紙的廣告欄里找到了一位叫洛班斯基的女士(速記員兼打字員),把她叫到自己的公寓,懷著無限深情開始對她口述。念到激情沸騰時,便抬高聲音——還不時瞥一眼洛班斯基女士,看看她對小說的反應。她俯身對著寫字板,手裡的鉛筆疾走如飛——一個小巧的女人,皮膚黝黑,前額上長著疹子。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在書房裡大步繞圈,說到某一段引人入勝之處,就會緊緊圍著她繞圈子。第一章快結束時,他的叫聲震得屋子發抖。 「他的昔日歲月在他看來整個就是一個可怕的錯誤,」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吼道,接著又用辦公時的普通聲音說,「將今天所述打出來,明天備用。打五份,寬邊距。希望明天同一時間在這裡見面。」 那天晚上,伊利亞·鮑里謝維奇躺在床上不停地想,給加拉托夫寄去小說時該對他怎麼講(「……期待您嚴格的評判……我的作品在俄國和美國都發表過……」)。第二天上午——真是命運垂青,伊利亞·鮑里謝維奇收到了來自巴黎的信: 親愛的伊利亞·鮑里謝維奇: 我從一個我倆共同的朋友那裡聽說你完成了一部新的巨著。因為我們下一期要登點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阿里昂》編輯部會很有興趣看到你的作品。 多麼奇怪啊!前兩天我還無意中想起了登在《哈爾科夫先驅報》上的你的小畫像。 「有人記得我,有人要我的作品,」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心慌意亂地說道。慌亂之下跌坐進扶手椅中,側身給尤夫拉茨基打電話——高興得忘乎所以,拿著電話聽筒的手支在書桌上,另一隻手伸展開來做了一個很大的手勢,臉上笑開了花。他拖長聲音說「喂,老兄,喂,老兄」——突然間桌子上各種發亮的物品開始晃動,連接在一起,溶解在一片濕漉漉的海市蜃樓中。他眨眨眼睛,所有的東西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尤夫拉茨基無精打采地回答說:「哎,好了,作家老兄。時來運轉,常有的事。」 五堆打好的稿子越堆越高。多利寧辦了一樁又一樁事,至今沒得到女友的芳心,不料發現女友看上了另一個男人,一個年輕的畫家。有時候,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在自己的辦公室口述小說,德國打字員在別的房間打字,聽見吼聲遠遠傳來,覺得奇怪,老闆是世上少見的好脾氣,他這是在訓誰呢?多利寧和伊琳娜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伊琳娜說她永遠不會離開他,因為她非常珍視他美麗而孤獨的心靈,然而可惜啊,她的身體卻屬於另外一個人。多利寧聽了,默默地欠欠身。最後的那一天終於到來,他立了個對她有利的遺囑,然後開槍自殺(用的是一桿毛瑟槍)。也就是在這一天,洛班斯基女士拿來了最後一批打字稿,伊利亞·鮑里謝維奇面帶快樂的微笑,問該付她多少錢,還打算要多付點。 他如醉如痴地又讀了一遍《嘴對嘴》,然後交了一份給尤夫拉茨基,請他修正(洛班斯基女士對書稿已經做了精心的編輯,凡有和她的速記記錄不相吻合之處都一一標明)。尤夫拉茨基要做的事只是用紅色鉛筆在開頭幾行中照自己的心思加個逗號而已。伊利亞·鮑里謝維奇虔誠地將那個逗號轉到了他給《阿里昂》的終稿之中,最後給小說署了個筆名。這個筆名由「安娜」演變而來(安娜是他死去的妻子的名字)。他將每一章都用一個細長的夾子夾好,又附上了一封長信,最後連稿帶信都裝進一個結實的大信封里,稱好重量,親自帶到郵局,掛號寄出。 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將郵局的收據塞進錢包,準備戰戰兢兢地等上好幾個星期。然而,加拉托夫的回信來得出奇地快——第五天就到了。 親愛的伊利亞·鮑里謝維奇: 編輯部收到您寄來的材料,驚喜若狂。我們很少有機會拜讀如此清晰刻畫人類靈魂的作品。你的小說,用歌唱芬蘭懸崖的詩人巴拉丁斯基(3)的話講,用獨特的面部表情打動了讀者。它散發著「苦澀和柔情」。有一些描寫,例如一開頭對劇院的描寫,與我國經典作家筆下的描寫不相上下,從某種意義上講,甚至有所超越。我這麼說是負責任的,這個責任我完全明白。你的小說本可能會是我刊的一個真正亮點。 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心情稍稍安定下來後,立刻步行去了蒂爾加滕公園(4)——沒有坐車去辦公室。到了公園,他坐在一條長凳上,望著蒼蒼大地上的起伏弧線,想著他的妻子,想像她知道了這消息該有多高興。過了一會兒,他去見尤夫拉茨基。他正躺在床上抽著煙。他們一起逐行分析那封信。分析到最後一行時,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小心地抬起眼睛,問道:「告訴我,你認為他為何用『本可能會』而不用『將會』?是不是他以為我高興得昏了頭,不把小說給他們發表了?要麼這麼說僅僅是講究措辭而已?」 「恐怕另有原因,」尤夫拉茨基答道,「毫無疑問,這種情況是為了顧全面子而瞞下了什麼隱情。其實這家雜誌快要倒閉了——對,我剛剛得知的消息正是如此。你知道,流亡公眾消費的東西都是垃圾,《阿里昂》則意在高端讀者。那麼好了,後果便是倒閉。」 「我也聽到不少傳言,」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忐忑不安地說道,「不過我原以為那是競爭對手散布流言,要麼純屬無稽之談。難道真有這種可能,第二期永遠不出了?這也太可怕了!」 「他們沒有資金。刊物講究理想,不偏不倚。這樣辦刊物,唉,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怎麼……怎麼會這樣呢!」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叫道,打了個俄國人潑水的手勢,表示沮喪無奈。「他們難道沒有接受我的作品嗎?他們難道不想刊登它嗎?」 「是呀,太糟糕了,」尤夫拉茨基平靜地說,「順便告訴我……」他轉移了話題。 那天晚上伊利亞·鮑里謝維奇苦苦思索,暗自忖度。第二天早上給他的朋友打了電話,向他提出財政性質的問題。尤夫拉茨基的回答聽音調無精打采,意思卻說得極其到位。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又深思了許久,第二天讓尤夫拉茨基向《阿里昂》出了個價。他提出的金額被接受了,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往巴黎轉了一筆款。他收到了回復,並附信一封,說是深表謝意,還透露消息,大意是下一期《阿里昂》一個月後出版。附言中還提出了一個很有禮貌的請求: 請允許我們印上「該小說由伊利亞·安年斯基創作」的字樣,不印您原來建議的「伊·安年斯基」字樣。不然的話,會引起誤解,以為是被古米廖夫(5)稱為「皇村最後一隻天鵝」的那個作家。 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回復道: 對,理所應當。我只是不知道已經有作家用過這個名字。我非常高興我的作品能刊登。煩請雜誌出版後儘快寄給我五本。 (他想到了一位老表姐,還有兩三個生意上的熟人。他的兒子不懂俄語。)從此他的生命開始了一個新紀元,這個新紀元成了他的一句口頭禪「順便說說」。從此要麼在俄文書店裡,要麼在僑民藝術朋友的聚會上,要麼就在西柏林一條大街的人行道上,總會有個你不怎麼認識的人和氣可親地跟你搭話。他文質彬彬,和善友好,戴著角質架眼鏡,握著手杖,擋住你和你閒聊,說說這個,又說說那個,不知不覺間從這個話題或者那個話題繞到文學上來,然後會突然說:「順便說說,這是加拉托夫寫給我的信。對——加拉托夫。俄國的喬伊斯加拉托夫。」 你拿起信來溜了一眼: ……編輯部……驚喜若狂……我國經典作家筆下……我刊的一個真正亮點。 「他把我取自教父的名字搞錯了,」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呵呵一笑說,「你看作家都是這樣的:心不在焉!期刊將在九月出版,那時你就可以讀到我的小作品了。」說罷將信放回錢包,匆匆離去,神色不無憂慮。 失意文人,受僱記者,已被人遺忘的報紙特約評論員,紛紛嘲笑他,言語粗野。這種亂叫聲只有虐貓的小混混才會發出,這樣的火花只會閃現在情場失意的小老頭眼睛裡,也只有這種人才講特別骯髒的故事。當然了,這都是在他背後戳戳點點,但戳點得極為放肆,不管場合,極盡高聲大嗓之能事。不過他猶如發情期的松雞一般,世上有何動靜一概不知,所以這些戳戳點點他很可能一句也沒聽見。他我行我素,握著手杖,儼然一位小說新秀的姿態,還開始給他兒子用俄語寫信,信里的絕大多數詞語翻譯成德語,夾在字裡行間。辦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伊·鮑·塔爾不但是個優秀人才,也是一位Schriftsteller(6)。他的一些生意夥伴向他吐露戀愛秘密,作為他可能用到的主題。對他來說,只要感到一陣熱風吹來,那就是馬上要從前廳或後門擁入大批移民乞丐了。公眾人物滿懷敬意向他打招呼。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真的是受到了尊敬和名譽的包圍,這個事實不容否認。凡是俄語背景的文化人聚會,沒有一次不提他的名字的。至於他的名字是怎樣被提到的,又遭到什麼樣的譏笑,那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事情本身,方式方法無所謂,這才是智者本色。 到了月底,伊利亞·鮑里謝維奇不得不離開柏林去出一趟枯燥的公差,因此他錯過了幾家俄語報紙上刊登的關於《阿里昂》第二期即將出版的廣告。當他回到柏林時,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包裹已經在門廳的桌子上等著他。他沒有脫外套,立馬打開了包裹。粉色的、厚厚的、很酷的一大摞。封面上印著「阿里昂」幾個紫紅色的大字。一共六本。 伊利亞·鮑里謝維奇伸手打開一本。書啪啪作響,聽來悅耳,但就是打不開。沒長眼,這是新書!他又試了一遍,瞥見一些極為陌生的外文短詩。他把那些沒切齊的書頁從右往左翻——碰巧翻到目錄欄。他的目光迅速掠過篇目和作者名,卻沒見自己,他不在目錄欄里!書又翻不利索了,他加了點勁,翻到目錄的末尾。照樣沒有他!仁慈的上帝,這怎麼可能啊?不可能啊!肯定是出了意外,從目錄欄里略去了。這樣的事常發生,常發生啊!他這時正好在書房,便抓起他的白色小刀,將它插入書的肥厚肉中。目錄上先是加拉托夫,這是自然之事,然後是詩歌,再後是兩則故事,接著又是詩,再接著是散文,再往下便是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了——述評、評論等。突然間一陣萬事皆空的感覺襲來,伊利亞·鮑里謝維奇渾身癱軟。事已至此,無法可想。也許他們要登的東西太多了。他們會在下一期把他的小說印出來。啊,那是肯定的!可是那又是新的一段等待——罷了,我就等吧。柔軟的書頁在他的拇指和食指間一頁一頁地翻過。好漂亮的紙張。唉,這也至少有我的綿薄之力。總不能堅持要求印自己的,不印加拉托夫或別人的吧——還有這裡,突然間冒出這樣的句子,溫暖人心的親切句子,猶如手按在臀部的俄羅斯舞蹈,舞步輕盈,旋轉著遠去,遠去:「……她那稚嫩的、還沒有成型的胸脯……小提琴仍在嗚咽著演奏……兩張小票……春天的夜晚開著一輛小轎車來迎接他們——」翻到反面一頁,果然不出所料,就像鐵軌過了隧道繼續前行一般:「風的呼吸宜人而又多情……」 「怎麼回事,我竟然沒有早早料到!」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失聲叫道。 這一篇題目是「一部長篇小說的序言」。作者署名是「安·伊利因」,括號里寫著「待續」。短短一點東西,占三頁半紙,然而是多麼美好的一點點啊!是序曲,好高雅。「伊利因」這個名字也比「安年斯基」好聽。要是署成了「伊利亞·安年斯基」,那才叫亂呢。不過為什麼題目是「序言」而不是「《嘴對嘴》第一章」呢?唉,算了,這都不重要。 他又把那點東西讀了三遍。然後他把雜誌放到一邊,在書房裡踱步,隨心地吹了一陣口哨,好像任何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對了,那本書躺在那裡——不就是一本書嗎——誰在乎呢?於是他沖了過去,一口氣又把那點小東西讀了八遍。然後他到目錄里去找「安·伊利因,二百○五頁」,找到了二百○五頁,又把他的「序言」再讀一遍,盡情享受一詞一句。他就這麼反覆玩味了好長時間。 從此以後,拉住個人讓看的不再是那封信,而是這本雜誌了。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經常腋下夾著一本《阿里昂》,只要碰到一個熟人,便打開那捲雜誌,翻到已經習慣自動演示的那一頁。一些報紙對《阿里昂》進行了評論。第一條評論根本就沒有提伊利因這個名字。第二條提到了:「伊利因先生的《一部長篇小說的序言》肯定是開了個玩笑。」第三條只說了伊利因和另一個作者是該雜誌的文學新人。最後,第四位評論者(登在一家好像是波蘭什麼地方的小刊上,印製精美,注重學術品位)這樣寫道:「伊利因的作品以真誠取勝。作者以音樂為背景,描繪了愛情的萌生。該作品有眾多不容置疑的好品質,其中一條應該提及,那就是高妙的敘事風格。」一個新紀元開始了(在「順便說說」的紀元和展示雜誌的紀元之後):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總是從錢包里掏出這些評論來。 他很開心,又買了六本《阿里昂》。他很開心,沉默很容易詮釋為惰性,詆毀很容易詮釋為敵意。他很開心。「待續。」後來一個星期天,尤夫拉茨基打來了電話:「猜猜」,他說,「知道誰想和你講話麼?加拉托夫!對,他在柏林已經待了兩天了。我把話筒給他了。」 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接話了。是一個有磁性的、悅耳的、柔和的、富有魅力的聲音。定好了見面時間。 「明天下午五點在我這兒見,」伊利亞說,「你今晚不能來真是遺憾。」 「真是遺憾,」那個有磁性的聲音又說道,「你看,朋友們硬拖著我去看一部可惡的戲劇——《黑豹》,不過我也有好久沒有見到親愛的葉連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了。」 葉連娜·德米特里耶芙娜·加里納是個風韻猶存的老演員,從里加來,在柏林的一家俄語劇院裡擔任全部劇目的女主角。演出八點半開始。伊利亞·鮑里謝維奇獨自用過孤寂的晚餐後,突然看了一下手錶,會心地笑笑,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了劇院。 那個所謂的「劇院」其實就是一個大廳,用來講演可以,不適合演戲。表演還沒有開始,一張不正規的海報上,葉連娜斜倚在豹皮上,豹子是她的愛人為她獵殺的,這個愛人後來把她也殺了。俄語交談聲在寒冷的大廳里響起。伊利亞·鮑里謝維奇把他的手杖、圓頂高帽和大衣交給了一位穿一身黑衣的老太太,老太太給了他一個標著號碼的衣帽牌,他接過來順手滑進馬甲口袋裡,然後悠閒地搓著手環顧大廳。附近站著三個人:一個有點眼熟的年輕記者;另一個是年輕記者的夫人(稜角分明的瘦女人,戴副眼鏡);還有一個陌生人,穿著華麗的西服,臉色灰白,留著一撮黑色的小鬍子,長著一對綿羊般的漂亮眼睛,目光柔和,多毛的手腕上戴著一條金手鍊。 「可是為什麼呢?這是為什麼啊?」那個女士輕快地對他說,「你為什麼把它發表出來呢?因為你知道……」 「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攻擊那個不幸的人了,」說話人中的一位說道,聲音是富有磁性的男中音,「是啊,他才能平庸,沒什麼希望,這我承認,不過我們也顯然有理由……」 他放低聲音又說了些什麼,那位女士把眼鏡咔噠一合,厲聲反駁道:「不好意思,但是在我看來,如果你們只是因為他在經濟上資助了你們就登他的作品的話……」 「Doucement, doucement。(7)不要泄露我們編輯部的秘密。」 這時伊利亞·鮑里謝維奇遇上了那個年輕記者——也就是那個瘦女人的丈夫,記者愣了片刻,接著猛地哼了一聲,晃著整個身子推著他妻子走開了。那瘦女人還在高聲說著:「我並不在乎倒霉的伊利亞,我在乎的是做事的原則……」 「有時候做事只好犧牲原則。」衣著華麗、聲音好聽的公子哥冷冷說道。 不過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已經不再聽了。他眼前飄起一團迷霧,東西隱約可見。他極度沮喪,還沒有完全弄清這樁事情的可惡性質,但他又本能地試圖逃避,儘可能遠離那些可恥的、可惡的、令人無法容忍的事情。他先朝朦朧昏暗的地方移動,那邊賣的座位也是朦朧昏暗的。但緊接著他突然轉身,差點撞上了急匆匆朝他走來的尤夫拉茨基,然後往衣帽間走去。 他看見了那個黑衣老太太。七十九號衣帽間。就在下邊。他急不可耐,行色匆匆,大衣的一隻袖子剛穿上,另一隻胳膊便揮向後面準備伸進衣袖。這時尤夫拉茨基趕上了他,身邊還有另一個人,另一個—— 「見見我們的主編吧。」尤夫拉茨基說。這時加拉托夫一轉眼珠,不想讓伊利亞·鮑里謝維奇清醒過來,便裝著幫他穿衣的樣子,不停地撥弄他的衣袖,嘴裡飛快地說:「因諾肯季葉·鮑里謝維奇,你好嗎?很高興認識你。開心一刻啊。讓我幫幫你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都到一邊去吧,」伊利亞·鮑里謝維奇低聲咕噥,扯著衣服,推開加拉托夫。「讓開。噁心。我受不了。真噁心。」 「顯然鬧了誤會。」加拉托夫飛快插話道。 「都到一邊去!」伊利亞·鮑里謝維奇叫道,使勁掙脫身子,從櫃檯上一把抓起禮帽,沖了出去,邊走邊穿大衣。 他沿人行道大踏步走去,邊走邊前言不搭後語地嘀咕。後來他雙手一攤:他忘了他的手杖! 他機械地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兒,腳下無聲無息地絆了一下,他停住了腳步,好似鐘錶的發條停了一般。 等演出一開始,他就回去取手杖。現在必須等幾分鐘。 小汽車飛馳而過,有軌電車搖響鈴鐺,夜色清澈、乾爽,燈火閃閃,多好看的裝點。他緩緩朝劇院走去,心下思忖,人老了,孑然一身,沒什麼好光景了,人老了就得掏錢買快樂。他還心想,也許就在今晚或明天,加拉托夫無論如何會來解釋,勸說,講道理。他明白凡事都得寬容對待,否則「待續」就無從談起。他也告訴自己,他要得到完全認可,只有等到死後了。於是他打起精神,把他最近得到的所有零碎讚譽收拾成小小一堆,然後緩緩來回踱步,踱了一會兒後,返回劇院去取他的手杖。 * * * (1) Artsybashev(1878—1927),俄國小說家,作品主要描寫精神頹廢者的生活,有些也反映了沙皇統治的黑暗。十月革命後流亡國外,死於華沙。 (2) Arion,古希臘半傳奇性詩人和樂師,據說他創作了慶祝酒神節時唱的讚美歌。 (3) Yevgeny Baratynsky(1800—1844),俄國詩人,生於貴族家庭。一八一九年初進入軍隊服役,駐守芬蘭,寫下了詠頌芬蘭的著名詩歌《芬蘭》。 (4) Tiergarten,柏林市中心的綠地公園,昔日為皇家獵場。 (5) Nikolay Gumilyov(1886—1921),俄羅斯傑出詩人,現代主義阿克梅派宗師。出身貴族,才華卓越,酷愛冒險和獵奇,曾遊學歐洲,並三次深入非洲探險。著有《珍珠》、《征服者之路》等詩集和一系列詩評。一九二一年被秘密警察逮捕並殺害。 (6) 德語,作家。 (7) 法語,輕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