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菲雅爾達的春天

菲雅爾達的春天多雲且沉悶。各種東西都泛著濕氣:懸鈴木斑駁的樹幹、杜松灌木、圍欄、鋪路的小石子。遠處幾幢淡藍色的房屋,錯落排成一行,搖搖晃晃爬上斜坡(一棵柏樹指示了爬坡的方向)。就在那些高低參差的屋檐之間蒸騰著一片水汽,水汽中影影綽綽的聖喬治山顯得越來越不像明信片上畫的樣子。畫著聖喬治山的明信片自一九一○年以來一直是招徠觀光旅遊者的法寶。它們(如那些戴草帽的年輕出租馬車車夫所言)始終在旋轉售賣支撐架上,和帶紫晶的岩石以及壁爐上夢幻般的貝殼裝飾待在一起。空氣中沒有風,很溫暖,隱隱有一絲燒糊了的氣味。雨水沖淡了海水中的鹽分,大海這時不是碧藍而是灰色,海浪懶懶涌動,不願碎成泡沫。 三十年代初,就在這樣的一天,我不知不覺間走在了菲雅爾達一條陡直的小街上。我所有的感覺都敞開著,各種景色馬上盡收眼底:貨攤上擺著品種繁多的海產品,商店櫥窗里有珊瑚做的基督受難十字架;牆上貼著一家巡遊馬戲團垂頭喪氣的演出海報,被漿糊浸濕了,一角已從牆面上脫開。灰藍色的舊人行道上扔著一小塊尚未熟透的柑橘的黃皮,是它留住了即將消逝的記憶,時不時令人想起古老的馬賽克圖案。我喜歡菲雅爾達。我喜歡它,是因為在流淌著紫羅蘭色音節的山谷里我感受到了一朵遭受風吹雨打最厲害的小花隱隱散發出的香甜濕氣,也是因為這個可愛的克里米亞小鎮有一個中提琴般的名字,仿佛有濃濃情思迴響在琴音中。我喜歡菲雅爾達,還因為這裡的四旬齋(1)濕氣凝重,昏昏的睡意中自有淨化心靈的特殊之物。所以我故地重遊,非常高興。我沿著排水溝中的潺潺流水溯流朝山上爬去,沒戴帽子,腦袋濕了。雖然襯衣外面只罩了一件輕便雨衣,皮膚上卻早已暖洋洋的。 我是乘卡帕拉貝拉快車來的。這種火車具有山區火車獨有的風格,跑起來不顧一切危險,一夜間風馳電掣,不知穿過了多少山洞。我預計能在那裡逗留的時間只有一兩天,相當於出公差途中可以喘口氣,稍事休息。我把妻子和孩子們留在家裡。家是一個幸福之島,它總是出現在我生命的晴朗北方,總是漂浮在我的身旁,甚至有可能穿透我的身心。不過在多數時間裡,它仍然處於我的身外。 一個沒穿褲子的小男孩,緊繃著泥灰色的小肚皮,一搖一晃地下了一個門階,又弓著腿往前走,想一次捧住三隻橘子,卻總是把第三隻不聽話的橘子弄掉,最後他自己也摔倒在地。這時過來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黑黝黝的脖子上掛著一串沉甸甸的珠子,穿著一條像吉卜賽人常穿的長裙,猛地伸出她那雙更靈活的手,一把搶走了小男孩手裡所有的橘子。不遠處是一家咖啡店,濕漉漉的露台上,服務生在擦厚厚的餐桌桌面。一個面容憂鬱的當地人在兜售當地出產的棒棒糖,那東西樣子很精巧,泛著月色般的微光。他把裝得不能再滿了的一個籃子擱在有裂縫的欄杆上,和服務生隔著籃子說起話來。要麼是毛毛細雨停了,要麼是菲雅爾達已經習慣了毛毛細雨,現在呼吸的是潮濕空氣還是溫暖的雨水,她自己也不清楚。一個英國男子,穿著質地結實、可以出口的那種高爾夫球燈籠褲,從一座拱門下走了過來,進了一家藥店,邊走邊從一個橡膠小袋裡掏出菸絲,用拇指壓進菸斗里。藥店裡有一個藍色的花瓶,裡面幾大塊蒼白的海綿眼看就要渴死在玻璃後面。這樣一個灰濛濛的日子,浸潤著春的精髓,它自己似乎感覺遲鈍,沒有覺察出來,我卻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感受著它的悸動與氣息。想到這一點,我滿懷感激,覺得所有的血管里都蕩漾著無比甜美的欣喜。我的神經度過一個無眠之夜,接受能力變得非同一般地強,我吸收了一切:小教堂過去有一片杏樹林,裡面一隻畫眉在囀鳴;眼看快要倒塌的房屋一片寂靜;遠處大海的脈搏在薄霧中跳動。與此相伴的是一堵牆,牆頭插滿了破碎的瓶子玻璃,閃著防賊的瑩瑩綠光。還有一張馬戲廣告,用各種牢實不褪的顏色畫著一個頭插羽毛的印第安人,他騎在一匹後腿直立的馬上,正甩出套索套捕一匹當地特有的斑馬;還畫著一些呆若木雞的大象,坐在各自金星閃閃的寶座上沉思。 不久,剛才那個英國人從後面趕上了我。我正要把他連同其他東西一併收入眼底時,碰巧注意到他的一隻藍色大眼睛突然斜瞄向一邊,扯得深紅色的眼角都變了形。看他匆匆舔濕嘴唇的樣子,我猜是看過藥店裡那些乾燥海綿的緣故吧。但緊接著,我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尼娜。 在我們十五年的——唉,我找不到確切的術語來形容我們之間那種關係——之中,每一次見她,她似乎都不能一眼認出我來。這一次,她又是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呆立了片刻,然後朝我半轉過身來,神情猶猶豫豫的,同情中混雜著好奇心。只有她的黃色圍巾已經開始飄動,就像狗總是先於其主人認出你——接著她叫了一聲,雙手高舉,十個指頭全都跳起舞來。就在街道的正中間,她吻了我三下,都是有口無心的吻,就像老朋友見面,一激動先吻幾下再說(每次分別時也是這樣,她沖我急匆匆地畫畫十字)。然後她就走在我身邊,緊緊依偎在我身上,調整步子,和我保持一致。只是她的棕色裙子太窄,湊合著開了個邊縫,步子跨得不那麼自如。 「對呀,費迪也在這裡。」她回答道,接著馬上客氣地問候葉連娜。 「他肯定是和塞居爾在哪裡閒逛,」她繼續說她的丈夫,「我呢,要買些東西。吃過午飯我們就離開了。等一等,親愛的維克多,你這是帶我去哪兒?」 回到從前,回到從前,每次見她都是這樣,重複多年積累下來的整個過程,從最開頭直到最近一次新添的情節——就像俄國的童話故事,每到故事有了新的轉折時,就要把已經講過的部分再講一遍。這一次我們見面是在溫暖多霧的菲雅爾達。即使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也不能多施手段來一番隆重慶祝,無法在命運提供的現有菜單上再添點新鮮花樣。我口口聲聲說這是最後一次,因為我想像不出天堂里有哪一家代理公司會答應安排我與她在葬入墳墓後再見一面。 我初識尼娜的那一幕要放在多年前的俄國,從後台傳來的左翼劇團吵吵鬧鬧的聲響判斷,應該在一九一七年前後。那是一場生日宴會,地點在我姨媽家的鄉下莊園,離魯加鎮不遠,時間正值隆冬之季(走近那地方的第一個標誌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一片白色荒野中矗立著一座紅色的穀倉)。我剛從皇村學校畢業,尼娜則已經訂婚了。她與我同齡,也與那個世紀同齡,但看起來至少有二十歲,也許是她生得纖細勻稱的緣故。到三十二歲,這身材反而讓她看上去相當年輕。她的未婚夫是個青年近衛軍,從前線回來休假。他長相英俊,身材結實,極有教養,為人冷淡,說話時每個詞都要在最精確的常識天平上稱量過,然後用絲絨般的男中音講出來,這樣的嗓音在對她說話時會變得格外悅耳。他太講究禮數,對她太忠心,可能讓她有點煩。如今他是個成功的工程師,不過在某個極其遙遠的熱帶國家工作,稍微有點寂寞。 窗戶上亮起了燈光,亮光拖長,落在了波浪一般起起伏伏的昏暗雪地上,使窗戶間反映著前門上方的扇形光亮。大門兩邊的側柱各有毛茸茸的白邊。本來這側柱可以作為我倆生命之書的絕妙藏書票,卻讓這白邊破壞了藏書籤完美的輪廓。我現在想不起來大家當時為何從喧譁的大廳遊蕩到寧靜的黑暗中,那裡只有銀裝素裹、塊頭比平時腫脹了一倍的冷杉樹。是不是守夜人請我們去看天上陰沉的紅光,因為那預示著會有大火燒起來?可能是這樣的。要麼我們是過去欣賞池塘邊上的一座騎士冰雕,那是我姨媽家幾個孩子的瑞士家庭教師雕刻的。這也很有可能。我的記憶直到返回燈火通明的莊園大宅途中才甦醒過來。當時我們排成一行,沿著兩道雪堤之間的一條窄溝,踩著雪沉重地朝大宅走去,嘎吱嘎吱的踩雪聲響是寂靜的冬夜對人類所作的唯一評論。我走在最後,前面三步開外,噌噌走著一個彎腰弓背的小身影,冷杉樹沉重地伸出積著雪的爪子。我滑了一下,出門時有人強塞給我的那個按不亮的手電筒掉在地上。要把它撿回來可真是千難萬難。我咬牙切齒地罵起來,立刻引起尼娜的注意,她回頭摸著黑朝我走來,發出一聲低沉而又熱烈的笑,期待著找點樂子。我現在叫她尼娜,可當時我並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們,我和她,也壓根沒時間講什麼客套。「誰啊?」她饒有興致地問——這時我已經吻上了她的脖子,那麼柔滑,在大衣的狐皮長毛領子下熱得滾燙。那領子老是妨礙我的吻,後來她就抓住我的肩膀,帶著她特有的坦率個性,將她慷慨而溫順的雙唇貼在我的唇上。 一陣歡鬧突然爆發,分開了我們。原來是一場雪球大戰在黑暗中打響。有人逃跑,跌倒,踩得雪嘎吱嘎吱響,大笑,喘氣,爬上風吹而成的雪堆,使勁跑,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呻吟:深深的積雪對一隻套靴實行了截肢手術。過了沒多久,大家都四散回家,我不曾和尼娜交談,不曾籌划過未來,也不曾想過接下來牽扯不斷的十五年。這十五年從那一刻起就已經向著黑暗的地平線啟程,一路上滿載著我們零零碎碎沒有集合起來的會面。我記得那一晚餘下的時間裡全是手勢和姿勢的迷宮,手勢和姿勢的陰影(大概是在客廳里做各種遊戲,尼娜總是分在遊戲的另一方),我在這些迷迷亂亂的影子裡注視著她,她在雪地里和我那樣親熱一番後竟然再不理我。令我驚訝的倒不是她不理我,而是她的態度來得那麼天真自然。我當時還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話,她的漫不經心就會立刻轉變為陽光四射般的美妙熱情,轉變為歡歡喜喜、百依百順,好像女人的愛是含有鹽分的泉水,喝了有益於健康,只要有人稍加注意,她就會心甘情願地讓他飲用。 「讓我想想,我們上回是在哪兒見的面,」我開始說道(對著菲雅爾達版本的尼娜),為的是讓她顴骨突出、嘴唇暗紅的小臉上生出一種我熟知的表情。果然不出所料,她又是搖頭,又是皺眉,那意思倒不像是說她忘了,而是在感嘆老說這樣的笑話,太沒意思了。說得更確切點,那表情就好像在說,命運在所有那些城市安排了我們各種各樣的約會,卻從未親自出席;那些站台、樓梯、三面是牆的房間和昏暗的屋後小巷,只不過是很久以前別人的生活結束後存留下來的陳腐的布景,它們和我們自己漫無目的的命運的表演沒什麼聯繫,提起來實在倒人胃口。 我陪著她走進拱廊下的一家商店,珠子門帘外天色已暗,她指著幾款裡面墊著薄綿紙的紅色女式錢包,仔細看標價牌,像是要了解博物館裡的展品名稱。她說她想要的正是這種式樣,不過得是淡黃褐色的。經過十分鐘忙忙亂亂的翻騰,那位達爾馬提亞(2)老頭竟奇蹟般地找出來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東西,我至今都百思不得其解。尼娜正要從我手裡摳出幾張錢來,又突然改變了主意,什麼也沒買就穿過飄動的珠簾走了出來。 外面和先前一樣,還是乳白色的沉悶天空,還有一股燃燒的氣味,從那些灰白房屋毫無遮擋的窗戶里飄出來,攪動了我對韃靼人往事的回憶。一小群小飛蟲正忙著在一株含羞草上方織補空氣,含羞草無精打采地開著花,枝葉都拖到了地上。兩個戴著闊邊帽的工人正就著奶酪和大蒜吃午飯,他們背後靠著一塊馬戲廣告牌,廣告牌上畫著一位紅色的輕騎兵和一頭老虎模樣的橘色野獸。奇怪的是,畫家竭力把這隻野獸畫得儘可能地兇猛,但他用力過猛,便從別的方面設法彌補,因為老虎的臉看上去分明像張人臉。 「Au fond,(3)我剛才想買一把梳子。」尼娜說道,覺得後悔為時已晚。 她辦事老是猶猶豫豫,想了再想,想到第三遍又回到頭一次的想法上去,連上下火車時都要擔心一會兒,這些我都多麼熟悉啊。她總是要麼剛剛到達,要麼馬上要離開,對此我一想起來就有受辱之感。約會本來是定好了的,就是遊蕩成癮的混混也知道那是非去不可的,她卻要把路線搞得複雜多變,叫你瘋跑。假如要我在我們俗世評判人面前提供一個她平時的典型姿勢,那我也許要把她放在庫克旅行社(4),讓她斜靠著一個櫃檯,左小腿交叉在右小腿上,左腳的腳指頭輕敲地面,兩隻尖瘦的胳膊肘和裝滿硬幣的手提袋放在櫃檯上。旅行社的工作人員則手握鉛筆,和她一起謀劃著給她訂一個一勞永逸的永久臥鋪。 大批人離開俄羅斯移居國外後,我在柏林的一些朋友家裡見過她——那是第二次見面。我快要結婚了,她剛剛與她的未婚夫分手。我一進那間屋子,一眼就看見了她。我又掃了一眼別的客人,憑直覺判斷在場的男人中哪一個比我更了解她。她坐在一張長沙發的一角,雙腳收在沙發上,小巧的身體舒適地蜷曲成一個「Z」形,一隻鞋跟前面的沙發上歪立著一個菸灰缸。她眯縫著眼睛看了看我,聽我報了姓名,然後從嘴唇上取下那個花梗一般的菸嘴,這才緩緩地、樂呵呵地說道:「好吧,見過大家——」她一張嘴,大家立刻明白了,我們的親密關係由來已久。不用問,當年那場熱吻的事她早就全忘了,然而不知為何,倒是因為有過那樁微不足道的事,她好像不由自主地老是隱約想起一段熱烈快樂的友情,其實那樣的友情在我倆之間根本不存在。我們的關係完全是一個虛架子,建立在想像出來的感情上——這與她待人隨便的好心腸無關。從我們說的話來看,這次見面被證明是沒有多大意義的,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隔閡。那天晚餐時我的座位碰巧排在她身邊,我厚著臉皮試探了一下,看她藏在心裡的容忍程度到底如何。 此後她又消失了。一年後,我和妻子到火車站送我弟弟去波茲南(5)。火車開走以後,我們沿著站台的另一邊朝出口走去,突然在巴黎快車的一節車廂旁邊看見了尼娜,她把頭埋在她捧著的一束鮮花里,站在一伙人中間。那些人是她的朋友,我不認識。他們站成一圈,呆呆地望著她,就像無所事事的人望著大街路面,望著一個迷路的孩子,或者望著車禍的受害者一樣。她爽朗地揮著花向我打招呼,我把她介紹給了葉連娜。在偌大一個火車站裡,每一件事情都在其他事情的邊緣上顫抖,頗有生命匆匆的氣氛,所以每一件事情都是大事,都要只爭朝夕,倍加珍視。在這樣的環境中,隻言片語的交談就足以讓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在下一次見面時互用暱稱了。那一天,在巴黎快車投下的幽幽陰影中,她第一次提到了費迪南德。我得知她要嫁給他了,竟然覺得痛苦,想來實在可笑。車廂門開始砰砰地關上,她和朋友們吻別,很急促,但很真誠,然後上車進了車廂,消失了。接下來我透過窗戶玻璃看見她在自己的隔間裡坐了下來,好像突然間忘了我們,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車廂像個玻璃魚缸,裡頭隱隱約約有一個不容置疑的生命在移動,我們大家都手插在衣袋裡,定睛觀察。後來她明白過來我們在看她,便咚咚地敲窗玻璃,又抬起眼睛,在車窗的窗框上摸索,好像上面掛著一幅畫一般,但沒有任何結果。有個和她同車的旅客幫著她放下了窗子,她探出頭來,是個有聲有色的真人了,開心地笑著。火車無聲無息地滑動起來,我們中的一個人趕了過去,遞給她一本雜誌和一本陶赫尼茨(6)出版的書(她只有在旅行途中才會看看英文)。一切都滑走了,走得美好、平穩。我攥著一張站台票,揉得不成樣子,一支上個世紀的老歌(據傳這首歌與一出巴黎的愛情劇有關)在我的腦海里響個不停。它是從記憶的音樂盒裡冒出來的,為什麼會冒出來,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一支感傷的歌謠,我的一位終生未嫁的姨媽過去經常唱。這位姨媽長著一張黃臉,黃得像俄國教堂里的石蠟,但天生一副好嗓子。每當她一展歌喉,唱起這兩句: On dit que tu te maries tu sais que jen vais mourir(7) 那圓潤響亮、如痴如醉的歌聲會產生神奇的力量,讓她仿佛沉浸在一片火燒雲發出的霞光中。旋律如泣如訴,訴說著屈辱和痛苦,節奏激發出婚禮與死亡間的聯想。唱它的姨媽早已故去,現在想起來的只有她的歌聲,攪得我在尼娜離開之後的幾個鐘頭里心神不寧。甚至到後來就像一艘駛過的大船攪起的餘波,小浪平緩,朝岸邊扑打,夢幻般漸漸慢下來。要麼就像鐘樓里傳出的鐘聲,敲鐘人早已回家與家人重新歡聚,唯有銅鐘仍在顫悠悠地掙扎。又是一兩年過去了,我去巴黎辦事。一天早晨我到一家旅館找一位電影演員,在樓梯轉彎的平台上又看見了她,穿著一套合身的女裝,正在等電梯下樓,手指下方晃蕩著一把鑰匙。「費迪南德擊劍去了。」她興致勃勃地說道。她的眼睛盯住我的下半張臉,仿佛在讀唇語一般。沉思片刻後(她對肉體歡愛的了解之深是無人可及的),她轉過身,細細的腳脖子快速扭動起來,領著我走過鋪著海藍色地毯的過道。她的房門口放著一張椅子,上面擺著一隻托盤,早餐吃過後還沒有收拾——上面放著一把沾著蜂蜜的餐刀,托盤灰色的瓷面上撒著麵包屑。不過房間已經打掃過了。因為突然開門通風,一幅繡著白色大麗花的棉布簾波浪一般撲卷進來,在落地窗的兩片窗扇之間好一陣抖動撞擊。房門鎖上了後,窗扇才放開了撲進來的窗簾,發出一聲響,好像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一會兒後我走出房間,來到外面一個鑄鐵小陽台上,聞到一股干楓樹葉和汽油混合起來的氣味——原來是霧蒙蒙、灰藍色的清晨街道上還未清理的垃圾。那時已有病態的感傷在不斷增長,這將使我和尼娜之後的相逢更加痛苦。但我當時毫無察覺,所以也許表現得和她一樣泰然自若,無憂無慮。我陪著她從旅館出來,到一個什麼辦公室去查查她丟了的一隻手提箱找著了沒有,然後又去了一家咖啡店,她丈夫正在那裡召集他當時的部屬開會。 那個男人是個法裔匈牙利作家,我就不說他的名字了(偶然有幾處提到他的名字,那也是出於禮貌用了化名)。我寧願隻字不提,但我又不由自主地要說說——他像浪濤一般從我的筆下冒出來。如今人們很少聽說他了,這是好事,因為這證明我當初抵制他的邪惡魔力是對的。無論何時,手一沾到他的任何一本新書,我就會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順脊樑而下,有這樣的感覺也是對的。像他這樣的人,名聲傳得很快,但很快就沉寂了,過時了。就歷史而言,他這種人也就是生死兩個日期之間的一個破折號而已。胸無實學,又傲慢自大,隨時備好惡毒的雙關語,毒箭一般朝你射來。他那雙沉鬱的棕色眼睛裡深藏著一種充滿期待的奇怪神情,我敢說,這個虛偽的調笑者對於弱小的齧齒動物有不可抗拒的影響力。他出口成章的功夫已練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尤其以詞語編織匠頗為自豪,他把這個頭銜看得比作家的頭銜還要高。就我個人而言,我絕對不明白鬍編亂造些書有什麼好處,寫些根本沒有以任何方式真正發生過的事情有什麼好處。我記得有一次,他點頭鼓勵我發表高見,我不怕受他嘲笑,便對他說假如我是個作家,我就會只允許自己的心靈擁有想像,其餘一切都得依賴於記憶,記憶是真實的人生在夕陽下拖長了的影子。 我在認識他之前就知道他的書。那時隱隱的反感早已代替了我看他第一本小說時曾經歷過的審美愉悅。他剛剛寫小說時,還有可能表現出些人間美景,古老的莊園,透過他那彩色玻璃一般的花哨文風也能看出夢裡常見的排排樹木……然而隨著每一本新書的問世,那塊文風玻璃上的色彩越來越濃厚,紅色紫色越來越像不祥之兆。到如今,那塊玻璃已經色彩斑斕,面目猙獰,透過它再也看不出任何東西了。就算將它打碎,裡頭也好像空無一物,只有完全徹底的一片黑暗對著我們發抖的靈魂。但想當初他是個多危險的人啊,可謂毒汁四濺,惹急了會揮起鞭子一頓猛抽!他的諷刺如同龍捲風,所過之處皆成荒原,那裡橡樹被成排擊倒,塵土仍在盤旋。誰要是發表了不同的意見,就會慘遭不幸,像陀螺一般被他抽得滿地亂轉,在飛揚的塵埃中哇哇痛叫。 那一次我們見面時,正值他的小說Passage à niveau(8)在巴黎走紅。就像大家所說的,他「被包圍了」。尼娜(她的適應能力奇妙地彌補了她的文化缺失)已經擔當了重要角色,如果算不上繆斯,至少也是一位精神伴侶和靈犀相通的顧問,跟得上費迪南德彎彎繞繞的創作思路,忠實地分享著他的藝術趣味。要說她從頭至尾參與過他哪一本書的寫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她有一種神奇的本領:聽文學界的朋友們閒聊文學,無意間冒出來的精彩段落她都能給收集回來。 我們走進咖啡店時,一支女子樂隊正在演奏。我先注意到一根鏡面柱里映出一架鴕鳥腿般的豎琴,然後看見一張拼湊起來的桌子(幾張小桌子拉起來拼成一張長桌),費迪南德背靠貼著厚絨布的牆壁,正在主持會議。有一陣子,他神情專注,兩手張開,一桌子的人臉全都轉向了他,這一切讓我想起了某些離奇的、夢魘般的東西,我並不確定那是什麼,但後來回想了起來,他那模樣和我想起的東西太神似,讓我覺得他在褻瀆神明,其邪惡程度一點不亞於他的藝術。他穿著一件花呢外衣,裡面是一件白色高領毛衣,油光閃亮的頭髮從兩鬢梳向腦後,頭頂上懸著香菸散出的煙霧,活像神像頭上的光環;清瘦的臉像個法老一般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四處亂轉,眼神里飽含著深藏不露的滿足。他放棄了兩三個原先常去的顯眼地方,要不然對蒙帕納斯(9)生活不太了解的天真無知之輩會想著去那幾個地方找他。然後他轉而光顧這家小資情調十足的咖啡館。這地方有令人心酸的spécialité de la maison(10),他仗著自己特有的幽默感竟然從中獲得樂趣,真是殘忍至極。所謂spécialité de la maison就是這個樂隊,由六位面帶倦容、羞羞答答的女士組成,正在一個擁擠的平台上合奏柔和的樂曲。照他的說法,這些女子的乳房都是給孩子餵奶的,在音樂世界裡顯得多餘,她們不懂得如何處置。每一曲奏畢,他都會癲癇病發作一般鼓一陣掌,引得全身抽動。幾位女子早已不再對他的掌聲表示謝意了,我也覺得他這麼鼓掌已經在咖啡店老闆和該店常客的頭腦中引起了疑問,不過費迪南德的朋友們似乎對此高度讚賞。我記得他的朋友中有這樣一些人:一位禿頭畫家,頭光得無可挑剔,只是稍微帶點疤痕;就是這麼個頭,還經常被他找出種種藉口畫在他那滿是眼睛和吉他的畫布上。一位詩人,他的拿手玩笑是用五根火柴表演「亞當的墮落」,你想看他就演。一位地位低下的商人,只要允許他在書角印上幾句暗示的話,捧捧他包養的一位女演員,他就出錢資助超現實主義者的聚會,聚會的開胃酒也由他來買單。一位鋼琴家,就臉來說還算過得去,但手指上的彈奏功夫實在糟糕。一位剛剛從莫斯科來的蘇聯作家,外表瀟灑,但語言功底太差,握著一隻舊菸斗,戴著一塊新手錶,全然不知自己在什麼樣的圈子裡混,顯得很滑稽。出席會議的還有幾位先生,都是些什麼人現在記不起來了,其中有兩三個無疑與尼娜關係密切。她是桌邊唯一的女性,弓著背,像個小孩子一般噙住吸管一陣猛吸,只見她的檸檬汽水水位迅速下降,直到最後一滴汩汩吱吱地響過之後,她才用舌頭推開了吸管。我一直在毫不鬆懈地尋找她的目光,只到此刻,才總算見她望了望我。但我仍然搞不明白這樣一個事實:她哪裡有工夫把早上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全忘了呢——忘得如此一乾二淨,以致她碰上我的目光後大惑不解地笑笑作為回應。直到定睛仔細望了一陣後,她才突然想起我期待著的是什麼樣的回應。與此同時,費迪南德(那些女子把她們的樂器像放家具一般放到了一邊,暫且離開了演奏平台)咂巴著口水招呼他的朋友們注意店裡遠處角落裡的一個人,那是個正在吃午餐的老頭。那人和某些法國人一樣,出於某種原因,在他外衣的翻領上系了一條小小的紅絲帶,下巴上的灰白鬍須和嘴唇上的八字鬍合在一起為他胡亂咀嚼的嘴巴提供了一個淡黃色的安樂窩。不知為何,關於老年的點點滴滴總是讓費迪看得很開心。 我沒有在巴黎久留,不過待了一個星期,結果證明這點時間足夠我和他之間產生出一番虛情假意的親密友誼來,因為他有裝模作樣的天賦,假意也能裝成真情。到後來,我甚至變得對他些用處了:我的公司從他那些比較好懂的小說中選了一部,買下了電影改編權,從此他便一有時間就發電報騷擾我。多少年過去了,我們在某個地方見了面還經常不由自主地笑臉相對,不過有他在場,我就不自在。那天在菲雅爾達也是這樣,聽說他在附近晃悠,我的心情就經歷了一場熟悉的鬱悶。不過有一件事情讓我大為釋懷:他新近一個劇本演砸了。 他正朝我們走來,穿著一件帶腰帶和兜蓋的全防水外衣,肩上背著一架照相機,腳下是雙層橡膠底的鞋。他邊走邊舔一根長長的月長石糖棍,那是菲雅爾達的特產。他一本正經地舔,其實是故意要惹人發笑。走在他身邊的是塞居爾,長得短小精悍,面色紅潤,像個洋娃娃。他愛好藝術,也是個十足的傻瓜,我怎麼都看不出費迪南德出於什麼目的會有求於他。我至今仍能聽見尼娜低沉而多情的讚嘆聲:「啊,塞居爾,多麼可愛的人!」這話看似深情,實則無意。他們走近了,費迪南德和我起勁地互致問候,又是握手,又是拍背,儘可能顯得熱情洋溢。其實兩人根據以往經驗,心裡都明白這一套全是裝出來的,只是個假模假式的開頭。事情往往是如此這般發生:每一次分別後,我們在弦樂的伴奏下會面,那音樂奏得激動人心,在歡樂友好的忙亂中,在感情紛紛落座的喧鬧中;不過引座員將會關上門,門一關,誰也不許再進來了。 塞居爾對我抱怨這裡的天氣,一開始我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就算菲雅爾達濕漉漉、灰濛濛、溫室一般的基本狀況可以被稱為「天氣」,它也和我們用來充當話題的任何事物都搭不上邊。比如說,尼娜的瘦胳膊肘就是現成的話題,正好托在我的拇指和食指之間。要不可以說說誰扔下的一點錫箔紙頭,正在遠處的鵝卵石街道中間閃閃發光。 我們四個人繼續往前走,隱隱覺得到前面會買點什麼。「上帝啊,好一個印第安人!」費迪南德突然興致盎然地叫道,猛地用胳膊肘搗搗我,指著一張海報讓我看。再往前走走,在一處噴泉附近,他把他的棒棒糖送給了一個當地孩子,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女孩,好看的脖子上戴著一串珠子項鍊。我們停下來等他,只見他俯身對她說話,衝著她低垂的烏黑睫毛。隨後他趕上了我們,咧嘴笑笑,發了一番議論,他平時就喜歡用這樣的議論給他的言談加佐料。後來他的注意力被陳列在紀念品商店裡的一件倒霉玩意吸引過去:一件極差的大理石製品,仿的是聖喬治山,底座上露出一道黑溝,其實那是墨水池的出口,還有一個擱筆架,造得像鐵軌的樣子。他大張著嘴,嘴唇抖抖索索想來幾句譏諷話擺擺譜,兩手捧起那個笨重的、落滿灰塵的、極不牢靠的東西,翻轉一下,也沒討價還價就買了下來。然後他拿著那個怪物走了出來,仍然大張著嘴。他就像某個被圍在駝背和矮子中間的獨裁者,喜歡的也是這樣那樣的丑東西。這股迷戀勁少則持續五分鐘,多則長達好幾天;如果那東西是個活物,那就要迷得更久一些。 尼娜想吃午飯,拐彎抹角地提了一下。費迪南德和塞居爾在一家郵局前停了下來,我便抓住這個機會匆匆帶她走了。我至今仍不明白她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麼,這個長著窄肩膀和「抒情詩一般的四肢」(這是一位裝模作樣的流亡詩人的話,他是追隨她、對她發出柏拉圖式讚嘆的幾個男人之一)的又小又黑的女人。如今我更不明白的是命運當時老把我們湊到一起,究竟是何目的。那次在巴黎逗留以後,我又有很長時間沒見過她。後來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家裡,發現她正和我的妻子一起喝茶,端詳著她那隻戴著絲綢手套的手。那手套的質地就像在陶恩沁恩大街(11)上廉價買來的襪子,透出一枚閃閃發亮的結婚戒指。有一次有人給我看一本時裝雜誌,裡面登有她的一幅照片,背景是秋風蕭瑟的高爾夫球場,到處是落葉和手套。在某一年的聖誕節,她寄來明信片,上面畫著雪和星星。在里維埃拉的一處海濱,她戴著一副墨鏡,皮膚曬得像赤陶土的顏色,我險些沒注意到是她。又有一次,我出差時間沒有安排好,中途落腳在一些陌生人的家裡,他們正在開派對,我看見衣帽架上掛著許多外國式樣的嚇人衣服,其中有她的圍巾和皮外衣。還有一次是在一家書店,她正在讀一本她丈夫寫的小說,讀到某一頁時抬眼朝我點頭。那一頁正好講到一個女僕,是個插曲人物,不過作者無意之間偷用了尼娜的形象:「她的臉,」作者寫道,「與其說是工筆嚴謹的畫像,不如說是造物者隨意拍下的快照,因此每當……他試圖想像這張臉時,能夠在腦海中成形的只是些互不相關的特徵,一一閃現,轉瞬而逝:陽光下她的顴骨柔和的輪廓,機靈的眼睛裡琥珀一般的褐色暗影,嘴唇揚起一個友好的微笑,隨時準備變成熱烈的親吻。」 一次又一次,她匆匆出現在我生活的邊緣,一點沒有影響我生活的基本內容。一個夏天早晨(是星期五——因為家裡的女僕們正把地毯拿到陽光下灰塵飛揚的院子裡拍打),家裡人都去了鄉下,我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抽菸,突然聽見門鈴震天響——原來是她站在門廳里,急急忙忙地衝進來,要寄放一隻髮夾(這是順帶留下的)和一個貼著旅館標籤的箱子(這是主要留下的)。兩個星期後,一個可愛的奧地利男孩替她取走了箱子。那個男孩(根據他身上不太明顯卻又確實存在的一些特徵來看)也是我所在的那個世界性組織的成員。有時候,談話間會提到她的名字,而她順著某個偶然說出的句子跑下層層台階,頭也不回。在庇里牛斯山旅遊時,我在一個城堡別墅住了一個星期,當時她和費迪南德碰巧跟別墅的主人一家一起在這裡小住。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到那裡的第一個夜晚:我等了不知多久;本來確有把握,不用告訴她,她就會偷偷來我房間的,可她並沒有來。成千上萬的蟋蟀在石頭花園參差不齊的石縫深處喧鬧,那聲音和月光一起灑滿花園,小溪瘋狂地奔涌流淌。我一整天在山腳下的碎石堆里打獵,回來困得要命,真想像南方人一樣無憂無慮地倒頭就睡,卻又狂熱地渴望她偷偷過來,渴望低低的笑聲,渴望看見天鵝絨裝飾的高跟拖鞋上露出的粉紅色腳踝,就這樣在困意和渴望間掙扎。然而一夜折騰過去,她還是沒有來。第二天,大家一起到山裡閒逛,路上我告訴她我等了一夜,她驚慌地緊握兩手——還馬上快速地瞥了一眼,看看正在打著手勢交談的費迪和他的朋友是否已經走遠,留下模糊了背影。我記得有一次我橫跨半個歐洲給她打電話(為她丈夫生意上的事情),剛開始沒聽出她狂呼亂叫的聲音。還記得有一次我夢見了她:夢裡我的大女兒跑進來告訴我,說看門人遇上了大麻煩——我下樓去看,只見尼娜躺在一個箱子上呼呼大睡,頭枕著一卷細麻布,嘴唇蒼白,身上裹著一塊羊毛方巾,就像淒悽慘慘的難民睡在被上帝遺棄了的火車站一樣。不論我發生了什麼,她發生了什麼,或者我倆都發生什麼,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任何事情,好像我們在命運有轉機之時根本沒有想過對方一般。所以當我們相遇時,生活的步伐馬上發生了變化,所有的原子重新進行了組合,我們活在了另一種更輕的時空中,這種時空不用漫長的分離來計算,而是用幾次短短的相聚來計算:有了幾次這樣的短聚,一場短暫的、可能無足輕重的人生就人為地形成了。我們見面每多一次,我的憂慮就添一分:不——我沒有經歷後院起火的感情災難,悲劇的影子沒有籠罩我們的狂歡,我的婚姻生活沒有受到任何損害。另一方面,她那不拘一格的丈夫對她的風流韻事也不聞不問,其實他會從中撈到好處,拉些好交往又有用的關係。我之所以添了憂慮,是因為某種可愛的、精緻的、不可重複的東西即將消耗殆盡:我沒有珍惜這麼好的東西,在過於匆忙之中只可憐巴巴地扯下了幾塊閃光的外皮,卻將不太閃亮但堪稱精華的核心棄之一旁。也許這種真正的精華一直在傷心低語,提醒我注意,我卻不予理睬。我之所以添了憂慮,還因為到頭來我不知為何正在接受尼娜的生活,接受其中的謊言、空虛和無聊。即使沒有任何感情上的衝突,我也不由自主地覺得一定要為自己的存在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且不說合乎道德的解釋了。這就意味著我要在兩個世界之間做出選擇:一個是我的現實世界,我像畫肖像一般端坐著,身旁是我的妻子、我的兩個小女兒、那條短毛德國獵犬(還有田園詩一般的花冠、一枚私章戒指、一支細長的藤杖),一個幸福、智慧、美好的世界……另一個是什麼樣的世界呢?真能有實實在在的機會與尼娜一起生活嗎?我簡直無法想像,因為我知道,這種生活會被無法忍受的強烈痛苦擊穿,它的每時每刻都會意識到那段過去,處處是眾多行蹤不定的伴侶。不行,這樣的事情太荒唐。再說了,難道沒有比愛情更強大的東西把她牢牢捆在她丈夫身邊,讓兩個囚犯之間結下牢不可破的友誼?荒唐!可是話說回來,尼娜,我拿你怎麼辦呢?你我那些看似無憂無慮、其實終無結果的會面,逐漸積累,形成了一個裝滿悲傷的倉庫,我又該如何安置這個倉庫呢? 菲雅爾達由舊城和新城兩部分組成,隨處可見過去和現在糾纏交錯,相互撕扯,不是想擺脫對方,就是想把對方排擠出局。它們各有招式:新來的出招光明正大——引進棕櫚樹,組建漂亮的旅行社,在平坦的紅色網球場上畫些奶油色的線條。老手們則暗中使勁,從某個角落背後悄悄伸出一條岔路小徑,或幾級不知通向何處的台階。在去旅館的路上,我們經過一座建了一半的白色別墅,裡面雜亂無章,一面牆上又畫著和先前一樣的大象,它們巨大的肉鼓鼓的膝蓋分得很開,都坐在花里胡哨的大鼓上。馬戲女騎師(已經用鉛筆畫上了八字鬍)一身飄逸裝束,端坐在一匹闊背駿馬上;小丑鼻頭像個西紅柿,正在走鋼索,打著一把傘保持平衡,傘上面裝飾著反覆閃現的星星——隱約象徵著雜技演員對天堂般故鄉的追憶。這裡就是菲雅爾達的里維埃拉,濕漉漉的卵石路被軋輾得更厲害,海水懶洋洋的嘆息聲也聽得更清楚。在旅館的後院,一個廚房夥計提著一把刀,正在追逐一隻母雞,母雞咯咯亂叫,狂奔逃命。一位擦鞋匠咧著沒牙的嘴沖我笑笑,把他的古老寶座讓給我。懸鈴木樹下停著一輛德國製造的摩托車,一輛濺滿了泥點的大轎車,還有一輛黃色的加長伊卡魯斯小轎車,看上去就像一隻巨大的聖甲蟲(「那是我們的車——我是說那是塞居爾的車,」尼娜說,又補充道,「維克多,何不跟我們一起走?」不過她很清楚我不會和他們一起去的)。藍天和樹枝投影在小轎車鞘翅的亮漆里,如一幅水粉畫;車燈形如炸彈,我們自己的影子一晃一晃地映在一個車燈的金屬蓋上;車身凸出的表面中走動著一些細瘦的行人身影,像電影放映一般。又走了幾步,我回頭一瞥,幾乎直覺就預見到了一個鐘頭或更久以後真實發生的事情:他們三個人戴上乘車安全帽,坐進車裡,微笑著朝我揮手。在我看來他們像鬼一樣透明,塵世的顏色穿透他們,閃閃而過。然後車子就啟動了,遠去了,消失了(最後消失的是尼娜揮著十個指頭的告別)。不過當時的實際情況是那輛車仍然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雞蛋那樣又光又圓。我伸出胳膊,護著尼娜走進一個一側長著月桂樹的門道,就在我們坐下時,能從窗戶里看見費迪南德和塞居爾。他倆走的是另一條路,現在緩緩過來了。 在我們吃午飯的露台上,除了我剛剛看見過的那個英國人外再沒有別人。在他正前方,一隻高腳杯盛著亮閃閃的緋紅色飲料,在桌布上投下一個橢圓形的影子。從他的眼睛裡,我注意到了和飲料顏色一樣的血色慾望,不過這欲望與尼娜毫不相干。他貪婪的目光根本沒有投向她,而是盯住了他座位附近那扇寬窗子的右上角。 尼娜從她瘦小的手上摘下手套,開始吃她特別愛吃的海貝,這是她一生最後一次吃她愛吃的東西了。費迪南德也在忙著吃飯,我就占了他餓得只顧吃飯的便宜,開始談話,這樣頗有點像我占了他的上風:具體來說,我提到了他最近的失敗。原來他趕時髦,曾有過一次改變宗教信仰的短暫經歷。改宗期間,神靈降臨到他身上,他也有過一番頗具雄心壯志的朝聖之舉,不過到頭來實實在在是丟人現眼的一場鬧劇,於是他呆滯的目光又轉向了野蠻的莫斯科。有一種自以為是的說法:意識的流水中盪起漣漪,講幾句無傷大雅的下流話,隨便找只髒水桶往裡頭倒點某種主義,就會點石成金一般自動產生出超現代的文學來。我如今對這樣的說法,老實講,一聽就煩。我認為藝術一旦人為地和政治掛上鉤,就會不可避免地降至意識形態垃圾的水平,這個信念我死守到底。就費迪南德這而言,的確,這一切都無關痛癢:他的藝術靈感格外強大,更何況他對弱勢群體的艱難困苦毫不關心。但就是有那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污濁潛流,致使他的藝術越來越令人反感。除了個別給他抬轎子的勢利鬼外,沒人看得懂他的劇作。我自己沒有看過他這部劇的上演情形,但我能想像出他是如何精心編排那個克里姆林宮之夜的:拿來子虛烏有的螺線,搖動各種各樣的紡車,紡出許多支離破碎的象徵。想到這裡,我不無樂趣地問他,最近是否讀過一點對他的評論。 「評論!」他叫道,「好一個評論!不懂事的毛孩子,仗著伶牙俐齒,就配給我上課。別理睬我的作品,算他們有福。碰我的作品得小心翼翼,像碰什麼不小心會爆炸的東西一樣。評論!我的作品受到各種觀點的審查,唯獨缺了最根本的評論。這就像一位博物學家,描述馬這類動物,一開始卻嘮嘮叨叨盡講馬鞍或者德維夫人。」(他提到的是一位愛好文學的知名女主人,她倒是真像一匹齜牙咧嘴的馬)。「我也想來點那種深紅色的。」他繼續像剛才那樣扯著嗓子大聲說道,招呼服務生過來。服務生順著他留著長指甲的指頭方向看過去,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原來他很不禮貌地指著那位英國人的酒杯。出於某種原因,塞居爾提到了魯比·羅絲,就是那個在胸上繪畫鮮花的女士,談話這才少了點侮辱性質。這時那個高大的英國人突然心血來潮,起身站到一把椅子上,從椅子上一步跨上窗台,往上伸出胳膊,直到夠著了窗框上他心心念念的那一角,那裡歇著一隻毛茸茸又結實的飛蛾,他老練地抓住它,塞進一隻藥盒裡。 「……很像沃弗爾曼(12)的白馬。」費迪南德說道,關於他正和塞居爾討論的什麼事情。 「Tu es très hippique ce matin。」(13)後者說。 不一會兒他倆都打電話去了。費迪南德特別喜歡打長途電話,也特別善於給它們捐錢。任何時候只要有必要,比如現在要落實免費的住宿,那麼不論相隔多麼遙遠,他的電話都會打得熱情友好。 遠處傳來音樂的聲音——一把小號,一把齊特琴。尼娜和我又出去散步了。很顯然,馬戲團已在來菲雅爾達的路上,早早派出人來作宣傳:一支廣告彩車隊正在走過。但我們沒有看到領頭隊列,它拐上小山包,進了一條側街:一輛鍍金馬車的車尾正在漸漸消失。一個穿著連帽斗篷的男子牽著一匹駱駝,四個平凡無奇的印第安人排成一隊,舉著掛在高竿上的海報。在他們後面,一位遊客的小兒子,身穿水手服,得到特別許可,恭恭敬敬地坐在一匹小小的矮馬上。 我們走過一家咖啡店,那裡的桌子現在差不多都幹了,卻仍然空著。服務生正在查看一個模樣可怕的棄嬰(我希望他以後能收留了它),就是那個墨水池之類的荒唐東西,費迪南德路過時順手扔在欄杆上不要了。在下一個拐彎處,一段舊石階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便爬了上去。尼娜上台階時提起了裙子,裙子太窄,每一步邁開的角度很尖銳,她得保持與先前長度同樣的姿勢把全部台階上完,我一直看著她這樣走了上去。她的身上散發出一種熟悉的熱氣,我和她並排往上走,想起了我們前一次的相聚。那是在巴黎的一所宅子裡,到處都是人,我的好朋友朱爾斯·達布想幫我來一次審美升華,便碰了碰我的衣袖,說:「我想讓你見見……」說著領我去見尼娜。她坐在一張長沙發的一角上,身體蜷成一個「Z」形,腳跟處放著一隻菸灰缸。她從嘴唇上拿下一隻長長的綠松石菸嘴,緩緩地、樂呵呵地叫道:「好吧,見過大家——」接下來的整個晚上,我都覺得心要碎了一般。我手裡緊攥著一個黏糊糊的酒杯,走過一堆一夥的人群,時不時遠遠地看她一眼(她卻沒有看我……),聽聽隻言片語的談話,無意中聽見一位男士對另一個人說道:「真有意思,那些黑頭髮的瘦姑娘,她們身上的氣味怎麼都一樣,不管用了哪種香水,還是遮不住一股燒樹葉的味道。」一句無足輕重的話,說的又是不熟悉的事情,卻會纏繞在人心最私密的記憶深處,久久揮之不去,像一條令人難過的寄生蟲——這是常見的現象。 到了台階的頂端,我們發現頂上原來是一個粗糙的平台。從這裡可以看見鴿灰色的聖喬治山精巧的輪廓,一面山坡上有一些骨白色的斑點連成一片(是個小村莊)。一列看不見的火車冒出的煙沿著圓形的山底起起伏伏地飄蕩——突然間又消失了。再往低處,在凌亂的屋頂上方,可以看見一棵孤零零的柏樹,樣子很像一支水彩畫筆蘸濕了的黑筆尖。在右邊,可以看見海水一閃一閃,灰白的海面盪著銀色的波紋。我們腳下躺著一把生鏽的舊鑰匙,一座半塌的房屋連著平台,院牆上仍然懸掛著幾根電線頭……我心想從前這裡是有過生命的,一家人曾在夜幕降臨時享受過這裡的涼爽,笨手笨腳的孩子們曾借著燈光在這裡作畫……我們戀戀不捨地在那裡徘徊,像是在聆聽什麼。尼娜站在高一點的地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微笑著吻了我一下,吻得非常小心,為的是不讓自己的微笑走了樣。我帶著一股難以承受的力量,再次體驗了(或者此刻在我看來是如此)我們之間以一個相似的吻開始的所有一切。我說:「聽著——我要是愛你怎麼辦?」(我沒有用我們之間廉價而正兒八經的稱呼「您」,而是不可思議地用了那個感情豐富、意味深長的「你」。仿佛天涯遊子,四海遊歷後,最終返回這個稱呼。)尼娜瞥我一眼,我把那幾個字重複了一遍,還想再說幾句……可是某些東西像只蝙蝠一般飛快掠過她的臉龐,是一種迅速、怪異、接近醜陋的神情,而她這個素來能帶著完美的天真口吐粗言的人,竟然變得局促不安起來。我也覺得頗為尷尬……「別在意,開個玩笑罷了。」我趕緊說道,輕輕地攬住她的腰。一束捆得結結實實的紫羅蘭不知從哪裡突然出現在她的手中,朵朵深色的小花無私地發出芳香。在她回到她丈夫和小轎車那兒之前,我們在低矮的石牆邊又站了一會兒,我們的浪漫故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渺茫無望。不過牆上的石頭像肌膚一樣溫暖,突然間我明白了某些我一直在看卻未能理解的事情——為什麼一張錫紙會在人行道上閃閃發光,為什麼一隻酒杯的光影會在桌布上抖動,為什麼海水會一閃一閃:不知為何,菲雅爾達上方的天空已在不知不覺間一點一點地浸透了陽光,現在天空已是艷陽高照,充盈的白光越來越寬闊,一切都融入其中,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過去了。我站在姆萊希火車站的站台上,拿著一份剛買的報紙,它告訴我,我曾在懸鈴木樹下看見的那輛黃色轎車在菲雅爾達城外慘遭車禍:一輛巡迴馬戲團的大卡車正往城裡開來,小轎車全速撞了上去。在那場車禍中,費迪南德和他的朋友,那兩個刀槍不入的無賴,那兩個命運的火蜥蜴,那兩個洪福齊天的蛇怪,竟死裡逃生,只受了一點局部的、暫時的皮肉之傷;而尼娜,儘管曾長期忠實地效仿他倆,卻最終不治而亡。 * * * (1) 在基督教中,復活節前的四十天為四旬齋期,也稱大齋期。信徒於此期間進行齋戒,模擬當年耶穌在曠野禁食。 (2) Dalmatia,克羅埃西亞的一個地區,包括亞得里亞海沿岸的達爾馬提亞群島和附近千餘小島。 (3) 法語,其實。 (4) 十九世紀中期英國人托馬斯·庫克(Thomas Cook,1808—1892)創辦了世界上第一家旅行社——庫克旅行社,標誌著近代旅遊業的誕生。十九世紀下半葉在庫克本人的倡導和其成功的旅遊業務的鼓舞下,歐洲各地出現了一些類似於旅行社的組織,多數都叫庫克旅行社。 (5) Posen,波蘭中西部城市,波茲南省首府。歷史上曾為波蘭首都。 (6) Tauchnitz,德國老牌印刷出版商,自十八世紀以來代代都以印製古典文學和廉價本英文書籍出名。 (7) 法語,人們說你就要結婚了,你知道我會為此死去。 (8) 法語,《平交道口》。 (9) 位於塞納河左岸的巴黎街區,一九一○至一九四○年間,巴黎的藝術中心逐漸轉移至此,其餐館、咖啡館內詩人畫家雲集。 (10) 法語,本店特色。 (11) 柏林著名的購物、餐飲一條街。 (12) Philips Wouwerman(1619—1668),荷蘭畫家。 (13) 法語,你今天早上怎麼對馬如此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