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一段生活

隔壁屋裡,帕維爾·羅曼諾維奇在講述他妻子是怎樣離開他的,邊說邊哈哈大笑。 我忍受不了那麼可怕的喧鬧聲,就衝進這個屋子裡(房東的餐廳)——連鏡子都沒照上一照——當時我正好是午飯後和衣小睡了一會兒,衣服壓得皺皺巴巴。一進去就碰上了這麼個場面:名叫普列漢諾夫(和那位社會主義哲學家(1)全無關係)的房東坐在那裡聽,一副欲罷不能的樣子——一邊聽,一邊用一隻菸草填充器往煙管里裝菸草,做成俄國香菸。帕維爾一直繞著桌子轉悠,一臉標準的悲傷神情,蒼白的臉色似乎蔓延到了剃光的頭頂——那個光頭在不傷心的情況下倒顯得生氣勃勃。這光頭是典型的俄國式乾淨整潔風格,令人習慣性地想起乾淨利落的特種工兵部隊,但眼下的情景讓我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像犯人的光頭那樣可怕的東西。 他來這兒實際上是找我兄弟的——他剛剛走了,但找沒找著他也無所謂。反正他要倒倒苦水,找個現成的人聽就行,哪怕這個人是個素不相識的路人。他在哈哈大笑,但眼神里並沒有笑意。他說他妻子把他們居住的寓所掃蕩一空,捲走了所有東西,也不仔細看看,連他最喜歡的一副眼鏡也帶走了。還說她的所有親戚都先於他知道內情,他真不知道…… 「對了,有一點甚為關鍵,」他接著說,現在直接對著敬畏上帝的鰥夫普列漢諾夫講(此前,他的話不論多少都是自說自話,沒有衝著誰講),「關鍵的一點,有趣的一點,是從今往後將會如何——她是和我一起過呢,還是和那頭豬一起過?」 「我們到我的屋裡去吧!」我用清晰的語調說——這時他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一直站在那裡,孤獨地斜靠著餐具櫃的一角。餐具櫃顏色很深,我個頭太小,似乎融化進了餐具櫃的黑色之中——是啊,我穿著喪服,為每個人服喪,為每件事服喪,為我自己服喪,為俄國服喪,為我流掉的胎兒服喪。他和我進了我租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蓋著綢布的長沙發,寬得出奇,險些就放不下了,緊挨著沙發是一張小矮桌,桌上沉甸甸壓著一盞檯燈,檯燈的底座是個仿真炸彈形狀的厚玻璃缸,裡面裝滿了水。我這個私密環境很舒適,帕維爾·羅曼諾維奇立馬變了一個人。 他坐下來,一言不發,揉揉他紅腫的眼睛。我盤腿坐在他旁邊,拍拍我們周圍的靠墊,陷入沉思,女人托腮的那種沉思。我看著他,看著他青綠色的頭,看著他結實寬大的肩膀,心想這樣的身材穿一身古代的戰袍要比現在這身雙排扣夾克衫合適得多。我盯著他,好生奇怪,這麼個又粗又矮的傢伙,相貌也非常一般(除了牙齒——我的天,真是一口好牙!),怎麼會讓我站不穩腳跟呢?就在兩年前,我在柏林的流亡生活剛開始的時候,就迷上了他,當時他正計劃娶他的女神。我對他多麼著迷啊,為他痛哭,多少次夢見他戴在毛茸茸手腕上的細鋼鏈。 他從褲子後兜中掏出他的「戰地」(這是他的叫法)大煙盒,沮喪地點點頭,拿出一支俄國煙來,煙管一端抵住煙盒蓋,連敲好幾下,比平時敲的多了好幾下。 「是的,瑪麗亞·瓦西耶芙娜,」他終於說話了,一邊點菸,一邊從牙縫裡擠出聲來,高高抬起他的三角眉毛,「是的,沒人能預見這種事情。我信任那個女人,絕對信任。」 他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多之後,一切都顯得出奇地安靜。能聽到雨打窗台的聲音,普列漢諾夫裝煙的敲擊聲,還有狗的哀鳴聲。那是一條神經質的老狗,鎖在走廊對面我兄弟的房間裡。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麼是因為天氣太陰沉,要麼也許是因為已經降臨在帕維爾·羅曼諾維奇身上的不幸要求周圍的世界(分散的世界,沒有光彩的世界)做出一點反應——不過我的印象是:天色已然很晚了(雖說實際上只是下午三點),我還是得橫穿柏林到城市的另一頭去辦一件我那位迷人的兄弟親自去才能辦好的事情。 帕維爾·羅曼諾維奇又說開了,這一次聲細如絲:「那個老臭婊子,她和她鑽在一起拉皮條。我老覺得她討厭,這情緒也沒瞞著列諾什卡。好一個婊子!我想你見過她的——六十左右,頭髮染得像匹雜色馬。胖,胖得背都鼓起來了。尼古拉斯出去了,真遺憾。讓他一回來就給我打電話。你知道的,我是個有話直說的簡單人,長期以來一直告誡列諾什卡,說她母親是壞婊子。現在我腦子裡想的是這麼個主意:也許你兄弟可以幫我一把,給那老妖婆寫封信——算是個正式聲明,就說我原本知道,現在也完全明白,這一切都是誰教唆的,是誰帶壞了我的妻子——對,字裡行間是這個意思,但措辭當然要十分客氣。」 我什麼也沒說。這就是他第一次拜訪我的情形(不算他多次拜訪尼古拉斯),第一次坐在我的kautsch(2)上,把菸灰抖在我的彩色靠墊上。這次拜訪若放在過去,會給我天大的快樂,現在卻讓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很久以前,正派人都在說他的婚姻是個敗筆,他的妻子是一個低俗輕佻的傻瓜——還傳出頗有遠見的謠言,說她找了個看上她一身肥肉的怪人當情人。所以我聽到這樁婚姻觸礁沉沒的消息時,並不覺得意外。其實沒這個消息,我也會隱隱有所預感,帕維爾·羅曼諾維奇遲早有一天會被一陣風浪打到我的腳前。然而到了這一天,我無論多麼深刻地作自我檢查,都找不到一丁點快樂的感覺。我的心情恰恰相反,唉,太沉重,我都說不上有多沉重。我所有的戀愛,在那些男主角的合謀之下,都毫無例外地走上了預先設定的平庸和悲劇的不歸路。要麼更準確地說,是他們的平庸,迫使我的戀愛向悲劇傾斜。我都不好意思回顧他們的開局招式,一想到結局的卑劣,更讓我膽戰心驚。中間一段,本應該是某段戀愛的本質和核心部分,留在我腦中的印象卻是無精打采的沉重腳步,拖著走過泥水和濕霧。我對帕維爾·羅曼諾維奇的迷戀至少有讓人高興之處,那就是和過去所有的戀愛形成對照,比較冷靜,也比較愉快。不過這種迷戀頗為遙遠,被過去深埋。以現在借鑑過去,回顧之下生出一絲不幸之感,失敗之感,甚至明明白白的悔恨,原因僅僅是我不得不聽這個男人不停地抱怨他妻子,抱怨他岳母。 「我真的希望,」他說,「尼古拉斯早點回來。我又有了另外一個計劃,我認為是個很好的計劃。同時,我也好出去溜達溜達。」 我還是什麼都沒說,滿懷哀傷地看著他,拉起黑披肩的穗邊遮住嘴唇。他在玻璃窗前站了一會兒,窗玻璃上有隻蒼蠅往上爬,又是翻滾,又是扑打,又是嗡嗡叫,剛爬上去一點,又滑了下來。後來他的指頭點過我書架上的書脊。和大多數很少看書的人一樣,他對字典有著深藏不露的喜愛。這時他抽出一本粉紅色的厚底書,書面上畫著蒲公英種子球和一個鬈髮的小姑娘。 「Khoroshaya shtooka。(3)」他說道——說著就把那shtooka(東西)塞了回去,突然間痛哭流涕。我讓他挨著我在沙發上坐下來,他側身倒在一邊,哭得更厲害了,最後臉貼在我腿上才止住了哭。我輕輕摸著他那像砂紙一樣熱烘烘的頭皮和紅潤強壯的頸背,我發現這部位是男性最吸引人的地方。慢慢地,他抽搐得不太厲害了。他隔著裙子輕輕咬我,坐起身來。 「怎麼樣?」帕維爾·羅曼諾維奇說道,邊說邊將他平放著的雙手合掌一碰,發出一聲響(我忍不住笑起來,因為這聲音讓我想起了我的一個叔叔,他是個伏爾加地主,經常學一隊威風凜凜的母牛夾著陰部啪嗒啪嗒走路的聲音)。「怎麼樣,親愛的?我們到我的住所去吧。一想到我要在那裡孤身一人,我就受不了。我們在那邊共進晚餐,喝一點伏特加,然後去看電影——你看如何?」 我雖然知道去了會後悔,可是我拒絕不了他。原本是要去尼古拉斯以前上班的地方的(他把橡膠套鞋落在那裡了,需要取回來),現在打電話取消此行。就在打電話時,我在門廳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活像一個孤獨的小修女,板著一張蒼白的臉。不過一分鐘後,我就打扮起來,戴上帽子,可以說是一頭扎進我那雙又大又黑、閱歷豐富的眼睛深處,發現那裡閃動著遠非修女一般的東西——那雙眼睛甚至透過我的香粉在閃閃燃燒——上帝啊,那雙眼睛燒得多厲害啊! 在去往他家的電車上,帕維爾·羅曼諾維奇又變得冷淡起來,悶悶不樂:我告訴他尼古拉斯在教會圖書館找到了新工作,但他眼神遊離,分明沒在聽。我們到了。他和他的列諾什卡曾住的三個小小的房間,現在亂得讓人無法想像——好像他和她的東西剛剛大戰了一場似的。為了讓帕維爾·羅曼諾維奇開心,我開始扮演輕佻女僕的角色。我穿上了早被遺忘在廚房一角的一件極小極小的圍裙,給拉得亂七八糟的家具帶來和平,餐桌也收拾得整整齊齊——於是帕維爾·羅曼諾維奇又一次拍起雙手,還決定做個羅宋湯(他對自己的廚藝很自傲)。 喝了兩三杯伏特加後,他一下子來了精神,一副說干就乾的樣子,好像真的有什麼事情現在就要去關注一般。我迷惑起來,不能確定他這是故作姿態演戲呢(老練的喝酒專家能用這種辦法讓人看不出他喝了俄國酒),還是真以為他和我,還待在我房間的時候,就早已開始做規劃,討論要做些什麼呢。不料他在那邊給自來水筆灌上了墨水,然後神情莊重地拿出他稱為檔案的東西:去年春天他在不萊梅收到的他妻子寫給他的一些信,他當時是代表他受僱的那家流亡人士保險公司到那裡去的。他開始從這些信中引用一些段落,以證明她愛的是他,而不是另外那個傢伙。這中間不停地反覆說些簡短的套話,像「就是這樣」、「好的」、「現在咱們看看」——還繼續喝酒。他說來說去就一個意思,列諾什卡只要寫了「我在內心擁抱你,親愛的寶貝諾維奇」,她就不可能愛上別的男人。如果她以為她愛上了別人,那就是她的錯誤,必須耐心地給她說清楚。又喝了幾杯後,他的態度變了,神情凝重,氣也粗起來。他無緣無故地脫下他的鞋子和襪子,然後開始抽泣,邊走邊哭,從寓所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只當沒我這個人。一把椅子擋在他走來走去的道上,他抬起一隻強壯的光腳,兇猛地將它踢到一邊,順便又帶倒了玻璃水瓶。一會兒後進入了醉酒的第三階段,就是醉酒三部曲的最後一部分。現在三部曲已經聯合起來了,遵循嚴格的辨證原則,最初表現得活蹦亂跳,中間階段便是徹底的消沉。在目前階段,有些情況看樣子我和她已經搞清楚了(到底搞清楚了什麼,依然相當模糊)。那麼她的那個情人是個壞透了的人渣,應該明白無誤了。於是計劃以我為主,由我主動提出去見她,好像去「警告」她一般。也有了以下這樣的理解:帕維爾·羅曼諾維奇仍然堅決反對別人干涉,給她施加壓力,他自己提出的建議則像天使一般置身事外。我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的思路,就已經被緊緊纏在他密集低語的網中(他在低語的同時匆匆穿上鞋子)。我不知不覺間撥通了他妻子的電話,直到聽見她又高又響、傻裡傻氣的聲音時,我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喝醉了,做事像個白痴一樣。我摔下話筒,不料他開始吻我一直緊攥著的冰冷雙手——我又撥通了她的電話,毫無熱情地報了姓名,說有急事定要見她。她遲疑片刻後同意馬上過來見我。直到這時——也就是說直到他和我動身了,我們的計劃這才明晰起來,每個細節都成熟了,也驚人地簡單。我將告訴列諾什卡,說帕維爾·羅曼諾維奇要交給她一些極其重要的東西——和他們破碎的婚姻絕無關係,什麼關係都沒有(這一點他一再強調,像個謀士一樣做了特別叮囑),他將在她家街對面的那個酒吧等她。 爬上樓梯花了好長時間,宛如過了昏暗的漫長歲月。一想到我們上次見面時我戴著和這次相同的帽子,穿著相同的黑狐皮大衣,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列諾什卡則正好相反,穿得光彩照人,出來迎接我。她的頭髮似乎剛燙過,不過燙得很差,整體來說,比從前樸素多了。她的嘴唇塗得很講究,可是周圍長滿腫起來的小水皰,害得那點兒塗出來的優雅也消失殆盡了。 「我根本不相信,」她說,好奇地打量我,「事情就有這麼重要。不過他要是覺得我們還沒有吵夠,那好,我同意回來,但我要當著證人的面吵。和他單獨在一起,我害怕,我已經受夠了。非常感謝你。」 我們進了酒吧,帕維爾·羅曼諾維奇坐在挨著吧檯的桌邊,胳膊肘支著身子。他一邊用小指揉發紅的眼睛,一邊用單調的聲音給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和盤托出他所謂的「一段生活」。陌生人是個德國人,極其高大,分頭油滑光亮,但脖頸上長滿細細的黑毛,手指甲咬得一塌糊塗。 「不管怎麼說,」帕維爾·羅曼諾維奇用俄語說,「我父親不想和官府惹上麻煩,就決定在房子四面圍上籬笆。好,問題解決了。我們家到他們家和這裡到——」他回頭望望,心不在焉地朝他妻子點點頭,完全放鬆下來,繼續講,「和這裡到電車軌道那麼遠,這樣他們就不能提出任何要求。不過你必須同意,沒電的情況下,在維爾納度過整個秋天可不是開玩笑的事。這麼說來,最無奈的是……」 我發現要聽明白他在講什麼是不可能的事。那個德國人半張著嘴,聽得很盡心:他對俄國知之甚少,想聽明白的努力過程讓他覺得快樂。列諾什卡開始在包里亂翻,她緊挨著我坐著,我能感覺到她身上令人不快的體溫。 「我父親的病,」帕維爾·羅曼諾維奇接著說,「促使他下了決心。要是如你所講,你真的在那裡住過,那當然會記得那條街。一到晚上就很黑,有人碰巧看見也不是稀罕的事……」 「帕夫里克,」列諾什卡說,「這是你的夾鼻眼鏡,我不小心把它放在我的包里拿走了。」 「一到晚上街上就很黑。」帕維爾·羅曼諾維奇又說了一遍,說著打開了她隔著桌子扔過來的眼鏡盒。他戴上眼鏡,掏出一支左輪手槍,朝他妻子射擊。 她大吼一聲,拖著我倒在桌子底下,那個德國男人在我們身上絆了一跤,和我們摔在了一起,就這樣我們三個人糾纏著躺在地上。不過我還是來得及看見服務員從後面沖向肇事者,掄起一個鐵制的菸灰缸,興致昂揚地狠狠砸到那人頭上。之後就是這類事件的常見尾聲,慢慢收拾殘局,加入其中的有嚇得目瞪口呆的行人,有警察,有救護人員。列諾什卡放聲呻吟著(子彈差點射穿了她曬黑的胖肩膀),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但不知怎的,我沒看見他們是怎樣帶走帕維爾·羅曼諾維奇的。等一切收拾完畢——也就是說,所有的東西,街燈、房屋、星星,都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後,我發現自己在我們這位德國倖存者的陪同下走在空無一人的人行道上。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沒戴帽子,身上的寬鬆雨衣在我身邊飄擺。起初我以為他是要送我回家,後來才明白過來,我們是在朝他家的方向走。我們在他家門前停了下來,他向我解釋——說得很慢,很沉重,不過並非毫無詩意;不知為何,他講的是蹩腳的法語——說他不能帶我進他的房間,原因是他和一個好朋友住在一起,這個好朋友對他而言就像父親、母親、妻子一樣。他的藉口欺人太甚,我命令他立刻叫一輛出租車,送我回我的住處。他露出了一個驚訝的微笑,衝著我的臉關上了房門。我沿著一條街走去,雨雖然幾個小時前就停了,但街上仍然很濕,而且潮氣逼人——是的,我獨自一人一路走去,就像我從時間之初走來一般,眼前不停浮現出帕維爾·羅曼諾維奇,只見他站起身來,從他可憐的頭上擦掉血跡,抹去塵土。 * * * (1) 指格奧爾基·瓦連廷諾維奇·普列漢諾夫(Georgi Plekhanov,1856—1918),俄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俄國和國際工人運動的活動家、文藝理論家、美學家。 (2) 德語,沙發。 (3) 拉丁文轉寫的俄語,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