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單王
像往常一樣,國王被兩個衛士的爭論吵醒了,一個是夜間衛士,另一個是上午衛士。夜間衛士過分地守時,規定的時間一到就離開崗位,而上午衛士總是遲到幾秒鐘,倒不是因為玩忽職守,大概是因為痛風病人的時間習慣上就慢一點。於是,要離開的衛士和即將到達的衛士總是於一點鐘在同一個地方碰面——單單在國王臥室窗戶下的人行小道上。這條小道夾在宮殿的後牆與一畦長勢茂密但花朵稀疏的金銀花之間,金銀花下面亂扔著各種各樣的垃圾:雞毛,破碎的陶器,裝過波莫娜(一種全國知名的水果罐頭)的紅臉蛋錫皮大罐。他們一碰面,無一例外地要壓低聲音來一陣簡短友善的爭執(正是這陣爭執吵醒了國王)。原來夜間值班的這個衛士天性頑皮,假裝不想把寫有口令的石板交給值早班的那個衛士,那個脾氣暴躁的傻老頭,斯沃赫爾姆戰役後退伍的老兵。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這時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那有條不紊、時緩時急的雨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或三百六十六天裡有三百○六天都在不間斷地下雨,因此天氣的突變老早就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了(風對金銀花就是這麼說的)。
國王向右翻了個身,醒了過來,一隻白皙的大拳頭支在臉頰下,繡花枕套上的紋章圖案在臉頰上留下了棋盤般的印痕。褐色的窗簾鬆鬆地拉下來,遮住了單扇卻很寬大的窗戶,窗簾靠里的兩條邊之間滲進一縷滑膩細潤的光線。國王突然想起了一個迫切的任務(他得出席橫跨伊戈爾河的一座新大橋的落成典禮),這個任務一想起來就讓他煩,一天的日子是個蒼白的三角形,而這個任務就像躲不開的幾何圖案,硬生生地擠了進來。他對橋樑、運河或者造船業都不感興趣,雖說他稀里糊塗地主政五年——對,整整五年(八百二十六天),他真的早該養成了辛勤理事的習慣。要處理的事情複雜多樣,自然而然地在他頭腦里亂作一團,他煩得要命(而那些完全不同的事情,只要與王室公幹無關,就是無比完美的事,好得不能再好的事)。可事情不得不處理,每一次都讓他鬱悶心煩:有自己存心不想知道的事,處理起來就需要強裝笑臉;也有毫無道理或者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事,處理時只不過拿虛有其表的傳統標準往上一套罷了。關於大橋的落成典禮,他根本不記得有此計劃,但他毫無疑問是批准過了的,印象中這只不過是個什麼民俗節慶,因為從來沒有人不嫌麻煩地問一下他是否對這個複雜的科技成果感興趣。那橋懸在半空,他今天還得乘一輛裝有齒狀護欄的豪華敞篷車從橋上緩緩駛過,這也太折磨人了。此外還有那名工程師。有一次國王隨口說(就隨便一說,為的是擺脫什麼人或什麼事)自己喜歡爬山,可惜島上沒有一座像樣的山(海邊上那座古老的死火山不算,再說了,火山山頂上還有座燈塔——順便說一下,這座燈塔如今也不亮了),從此大家就不停地對他說起這位工程師。這個工程師的名聲不大可靠,是在宮女和官場交際花們的客廳里發跡的,她們愛他面如蜜糖,能說會道。他提議通過地下膨脹的方法將島上中部平原抬高,變出一座山嶽來。選好的膨脹地點漸漸隆起時,當地居民可以照舊住著,不必搬遷。試驗區內的小磚房會往一處擠,紅毛的奶牛也會感到海拔有變而受驚亂叫,膽小怕事的人想撤走,將會受到懲罰:他們再要回來就得沿著新隆起的懸崖絕壁走,和留在原地躲過平地變山之劫的人相比,花的時間要多得多。漸漸地,草地鼓了起來,巨石鬆動起來。一條昏睡的小溪翻下了床,變成了一道高山瀑布,連它自己都驚駭不已。樹木排著隊走向雲端,其中許多品種(比如冷杉)都喜歡如此高聳入雲。村民們靠在門口的欄杆上,揮動手帕,欣賞著這充氣鼓起來的大地巨變。山會越來越高,直到那位工程師下令讓那個怪獸般的泵停下來。然而國王沒等到泵停就又打盹迷糊過去了,連後悔的時間都沒有。凡是頭腦一熱作出的計劃,議員們一聽就支持上馬,他倒是經常拖著不批(可話說回來,他的多數天然權利和多數人權都被死板的法律壓縮了),這一次大橋典禮要是像平常一樣別讓試驗就好了。但現在已經太晚了,那個始作俑者自殺了,突發奇想把一棵樹搬進室內當作絞刑架(不管怎樣,睡眠精靈對熟睡的人是如此複述的)。
國王一直睡到七點半。通常在這個時候,他的意識會喚醒行動,準備迎接進入臥室的弗雷。這個老態龍鍾又患有哮喘的貼身男僕行動時總是發出一種多餘的奇怪聲音,好像幹什麼都匆匆忙忙一般。其實匆忙二字顯然與他無緣,他分明還不到眼看要死的地步。他把一個銀盆子放在一張小凳上,凳面上刻著心形圖案。這件事他已經做了半個世紀了,侍奉過兩位國王,今天,他要叫醒第三位國王。這盆水散發著香草氣味,好似施了魔法一般,給前兩任國王端來,也許是真叫他們沐浴的;可是到如今,端來倒是多餘的。然而這個臉盆和小凳每天早上照樣出現,一起端來的還有一塊五年前就折好的毛巾。這位老男僕繼續發著他獨有的聲音,拉開窗簾讓光線充分地進入房間。國王一直納悶,為什麼弗雷不先拉開窗簾,而是摸著黑把小凳和那個無用的器皿搬到床前。不過跟弗雷說話是不可能的事,他就是個聾子。他無聲的世界和他雪白的頭髮很相配:那高齡的棉絮讓他與世隔絕。當他弓著身走到床前時,臥室牆上的鐘開始更加清晰地滴答響,好像這鐘也是越老越精神似的。
現在臥室成為焦點。臥室頂上一條龍形裂縫橫穿屋頂,屋角立著一個巨大的衣架,宛如一棵橡樹。靠牆立著一個非常精緻的熨衣板。一把扶手椅,罩著白色的家具套,椅邊下方隱藏著一個生鐵鑄造的形似獨角仙的東西,那是個過了時的老用具,用來扣住鞋底脫下馬靴。一個橡木衣櫥,巨大無比,顏色暗淡,發出一股衛生球味,立在一個用來放髒衣服的卵形藤條容器旁邊,這個藤條筐也不知是誰放在那裡的。淡藍色的牆上胡亂掛著些物件:一口鐘(這傢伙已經滴答響著昭示了它的存在);一個藥品櫃;一個陳舊的溫度計,顯示的是當年的氣溫,而不是現在的真實氣溫;一幅鉛筆素描畫,畫上是一個湖,岸邊蘆葦叢生,一隻鴨子離岸而去。還有一位紳士的近身照,打著皮革綁腿,跨在一匹看不清尾巴的駿馬上,一位神情嚴肅的馬夫牽著馬站在門廊前方,門廊的台階上聚集著幾個神色緊張的僕人。一個落滿灰塵的圓形玻璃鏡框下壓著一些毛茸茸的花……臥室里陳設稀少,也毫不實用,不管誰用這間寬敞的臥室都顯不出溫馨來(似乎前任國王的妻子曾經在這裡住過,她的綽號叫「哈斯莫德」(2)),這讓它看起來怪怪的,好像沒人住過一般。要不是那個端進來的臉盆,還有鐵床邊坐著的男人,真無法想像竟然有人在這裡過夜。那男人穿著鑲邊領子的睡衣,一雙結實的光腳踩在地上,用腳趾頭摸索出一雙摩洛哥羊皮拖鞋來。他披上一件像這個早晨一樣灰暗的晨袍,走過咯吱作響的地板,來到有毛氈墊的門旁。他後來回憶起那個早晨時,便覺得剛一起來內心和身體就都經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感,即將到來的這一天如千斤重擔要壓垮他。所以這一天帶來的可怕災難(這個災難隱藏在無聊小事的面具下,已經守在伊戈爾橋上了),儘管荒唐,也預見不了,但對他而言,倒是一副沖淡壓力的解藥。我們習慣於把眼前的事情歸因於剛剛過去的事(我剛才手裡還拿著它,我把它就放那兒了,現在它卻不在那兒了),把過去與出乎意料的當下聯繫起來,其實這個當下只是個暴發戶,為剛買的紋章盾牌而沾沾自喜。事件都是環環相扣的,我們是它們的奴隸,試圖用鏈條中神奇的一環去堵缺口。回望過去,我們確信,回頭看到的那條路,正是已經把我們領向墳墓的那條路,要么正是讓我們正本清源、發現自我的那條路。只有在以往的事件里能發現可以恢復、可以改變的跡象時,生活中飄忽不定的魯莽和失誤才能得到真心容忍。順便說一下,這些也是那個不再獨立的藝術家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希涅烏索夫的想法。夜幕降臨,豎排的深紅色字母閃爍出「RENAULT」(3)字樣。
國王出去找早餐。冰冷的石頭畫廊一邊是尖頂窗戶,窗角上布滿了蜘蛛網,另一邊有五間屋子,他從來不清楚其中哪一間裡會備好他的早餐咖啡。他依次打開一間又一間房門,看看裡面有沒有擺好那張小餐桌。總算找到了,擺在最不常放的地方:一幅黑沉沉的前任國王的巨幅肖像下面。畫匠給加豐王畫這幅肖像時,國王已經到了記事的年齡,記得他的樣子。但畫像中人物的五官、姿態和體型都被賦予了富麗堂皇之氣,遠不是當年那個駝背、煩躁、衣著不整的老頭模樣。那時他有點兒歪的上嘴唇上沒長鬍子,嘴角一帶布滿了鄉下乾瘦老太太才有的皺紋。他家祖訓是「審時而治(sassed ud halsem)」,到了他這裡,常常被幽默打趣的人改為「扶手椅和榛子白蘭地(sasse ud hazel)」。他在位三十餘年,既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別愛戴,但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別仇恨。他既相信善的力量,也相信錢的力量。他對議會中的多數人言聽計從,因為他們那些枯燥無味的人道主義情懷很容易感染他那顆多愁善感的心。他也慷慨地從秘密金庫中拿出錢來,獎勵那些為王權的穩定作出貢獻的人。對他來說,治國之術早已變成了靠機械規律運轉的飛輪,以及舉國上下的惟命是從。Peplerhus(議會)就像一根吱吱作響的微弱燭芯,閃著迷迷濛蒙的光,看起來還像是正常運轉的機構。如果說他在位的最近幾年也受到猛烈反叛的衝擊,好比無憂無慮地吃了一頓漫長的晚餐,之後打了個嗝,那也不能怪他,要怪那位王儲人品不好,行為不端。說來也是,善良的市民們在怒火中燒之時發現曾經一度是學界的禍害、現在已被遺忘了的凡·斯昆克教授說的話並無大錯。他斷言,分娩只是一種病,每個嬰兒都是父母身上的腫瘤,通常都是惡性的,生下來就「外化」為獨立的存在物。
現任國王(我們姑且以西洋棋符號K來稱呼他)登基之前,是老國王的外甥。一開始,沒人想到繼承王位的會是這個外甥,原定的合法繼承人是加豐王的兒子阿道夫王子。這位王子在民間有個極其不雅的稱號(根據貼切的諧音而來),為了文雅起見,就翻譯成「無花果王子」(4)吧。K在一個偏遠的王宮裡長大,由一位脾氣陰鬱又野心勃勃的貴族和他那位馬一般剽悍的妻子來監護。因此,他幾乎不認得表兄,直到二十歲時才開始和表兄多了點接觸,那時阿道夫已將近四十歲了。
我們面前是一位心寬體胖、脾氣隨和的人,脖子短粗,骨盆寬大,顴骨凸起,紅撲撲的臉上面色勻稱,眼睛好看,有點鼓。小小八字鬍不好看,像一對藍黑的羽毛,不知為何與他厚厚的嘴唇不相配。那嘴唇看上去總是油乎乎,好像剛剛啃過雞骨頭似的。他的頭髮又黑又密,氣味難聞,也油乎乎的,使得他那結實得生了根一般的大腦袋有了花花公子的派頭,這在極北之國很少見。他酷愛華麗的服飾,但同時又像papugh(神學院)的學生一樣不愛清洗。他精通音樂、雕塑和繪畫,但也會花上幾個小時陪伴粗俗無聊的人。聽到大音樂家珀勒曼沁人心脾的小提琴聲,他會失聲痛哭;同樣,摔了心愛的杯子,撿起碎片時也會悲傷流淚。如果有人需要幫助,只要那一刻沒有別的事務纏身,他會想方設法去幫。他得意洋洋地撥弄著生活,品味著生活,也時不時巧妙地給他從不在乎的第三方帶來一些遠遠超過他自己心理底線的痛苦——適合他人、別人、世人遭受的痛苦。
K在二十歲的時候進入極北大學。大學坐落在灰色的海岸,距離首都四百英里,沿途滿是紫色的石楠。在那兒,他得知了一些關於王儲道德敗壞的情況。假如他沒有躲著人們的談話和討論的話,他就會了解到更多的情況。但他好不容易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參與大家的談話和討論就會讓隱瞞身份的事變得困難。他的監護人,那位伯爵,每周都會來看他一次(有時候來時就坐在摩托車的側斗里,由他那位能量充沛的妻子駕車)。伯爵總是不停地強調:這個瘦弱憂鬱的年輕人,在學習上的表現和在圖書館樓後面具有兩百年歷史的球場上的表現一樣好,要是叫任何一個學生或者教授知道了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公證員的兒子,而是國王的外甥,那該多麼丟人現眼,也很危險。這算是心血來潮的突發奇想,還是那位壞脾氣的監護人私下裡的安排,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如果這是無數突發奇想的其中之一,那麼它愚蠢得令人費解;估計是一個比國王更厲害的無名之人和議會合謀,不知為何要故意擾亂這個北方島國的生活。這是一座「triste et lointaine」(5)的島,生活簡樸單調,信守著快要被遺忘了的信條。如果是那位監護人的計謀,那可算深謀遠慮了,撫養國王這等事情理應保密。到底是哪一種情況,我們說不上,也沒有理由去推測,因為無論如何,這位特殊的學生一直忙著別的事情。讀書,打壁球,滑雪(那時候的冬天都會下雪),但最重要的是,晚上坐在壁爐邊沉思,再後來,沒過多久,便和貝琳達談起了戀愛——這些事情足以填充他的生活,讓他無暇顧及那些庸俗的政治小勾當。再說了,他正在認真學習自己祖國的歷史,所以他根本想不到他體內沉睡著歷代先王的血脈。他也沒有想到,剛剛過去的現實生活同樣也會成為歷史——成為穿越時光隧道來到蒼白陽光下的歷史。要麼是因為他主攻的那部分歷史在加豐王在位前一個世紀就終止了,要麼是因為極其冷靜的編年史學家們無意間變了個魔術,其價值好像比他自己作出的論證更高,於是他身上的學者氣質壓倒了史實考證,到後來,他試圖把歷史與現在重新聯繫時,就只好滿足於臨時拼湊,這樣做的結果只能是破壞了傳說原有的悠久性(伊戈爾河上的那座橋,那座沾滿了鮮血的橋)。
也就是在那時候,即大二開學之前,K到首都過了一個短暫的假期,租住在號稱「議員俱樂部」的簡陋地方。他第一次參加宮廷招待會時遇見了王儲,一個喜歡熱鬧、體態豐滿的萬人迷,面相年輕,一副老不正經的模樣,誰要是不誇他貌美,他就不給誰好臉看。這次會面時老國王也在場,坐在一個彩色玻璃窗旁邊的高背扶手椅上,大口地吃著橄欖黑色的李子,吃得又快又麻利,這東西對他來說是美食而非藥品。儘管一開始王儲阿道夫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位年輕親戚,一直在跟兩位大臣交談,但後來還是說起一個精心算計過的話題,好讓新來者聽得入迷。他只讓新來者看到了他四分之三的輪廓:大腹便便,兩手深深插在皺巴巴的格子褲口袋裡,腳跟踮一下,然後腳尖踮一下,身子也隨之輕輕搖晃。
「舉例說,」他得意洋洋地說,用的是專門在公眾場合講話的聲音,「縱觀我們的歷史,先生們,你們會發現,權力的根源在我們中間常常被理解為魔法,只有在服從權力的人心目中能證明它具有咒語一般的可靠效力時,才談得上真正的服從。換句話說,國王要麼是一個魔法師,要麼就是被施了魔法;給他施法的人有時候是他的人民,有時候是議員,有時候是他的政敵。政敵會輕而易舉地摘掉他頭上的王冠,就像從衣架上取走帽子一樣。想想那些陳腐的古代習俗,想想mossmons(大祭司「泥沼人」)的統治,想想對發著冷光的泥炭之類東西的崇拜;或者以最初的異教徒國王——吉爾德拉斯,對,還有奧夫德拉斯,還有另外一個,我忘了他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那個傢伙,把高腳酒杯扔進了海里,過了三天三夜,漁民舀上來的海水變成了酒……Solg ud digh vor je sage vel,ud jem gotelm quolm osje musikel。」(「大海的波浪甘甜,營養豐富,少女用貝殼舀來飲用」——王儲引用的是古代民謠。)「還有最早的天主教修士,他們乘坐小型帆船來,船上掛的不是帆而是十字架。還有『洗禮石』的交易——就是因為他們猜准了我們人民身上的弱點,這才成功地引入了瘋狂的羅馬信條。更有甚者,」王儲接著說,突然將漸次加強的聲音放緩了,因為這時有個身份顯赫的牧師站在不遠處,「如果說所謂的教會之所以從沒有真正吞噬我們國家的實體,而且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完全喪失了其政治意義,那完全是因為它所製造的那些初級的、相當單調的奇蹟很快就變成了平淡無聊之事,」——那位牧師走開了,王儲的聲音又放了開來——「不能和自然魔法,也就是我國的la magie innée et naturelle(6)競爭。以後來歷史上毫無疑問曾在位執政的列位國王和我們本朝初期為例,當羅格弗里德一世即位時,或者說當他撲向那個搖搖晃晃、被他自己稱為海上顛簸之桶的王位時,國家正值多事之秋,狼煙四起,動亂頻仍。在這種情況下,他要坐穩天下如同小兒稚夢一般。你們記得他登上王位做的第一件事情嗎?他立刻下令鑄造六指手形硬幣,有一克朗的、半克朗的,還有一格羅斯肯的。為什麼是手形?為什麼是六個指頭?沒有一個史學家能搞明白,就連羅格弗里德國王本人搞明白了沒有也值得懷疑。然而事實是,這種神奇的措施立刻讓國家安定了下來。後來他的孫子在位時,丹麥人企圖強迫我們接受他們的保護,大兵壓境,可發生了什麼呢?極其簡單,反叛黨(我忘了叫什麼來著,反正是叛徒,沒有他們,整個陰謀也就不會存在)突然派一名信使向侵略者很客氣地宣布:從今往後他們不能援助他了。原來是這樣的,『那些帚石楠』——也就是叛軍必經之地上的一種石楠,叛軍要穿過那片平原和外國軍隊會合——『纏住了叛亂士兵的馬鐙和小腿,部隊無法繼續前進。』這種事如今好像只能姑妄聽之,可不能當作老故事來教育學童。還有一件事——唉,對了,一個非常好的例子——伊爾達女王,我們不應該忽略那位胸部酥白、緋聞多多的伊爾達女王,她總是用咒語解決所有的國家大事,還解決得非常成功,以致誰不順著她的心意,誰就會失去理智。你們也都知道,現今老百姓把瘋人院就叫做『伊爾達小鎮』。當老百姓開始參與立法和行政事務,那就荒唐地表明,魔法倒向了人民一邊。我向你們保證,比如說,如果可憐的埃達里克國王發現自己在招待入選官員的宴會上無法入座的話,那當然不是因為痔瘡的問題。如此等等,如此等等……」(王儲開始對自己選擇的話題有些厭倦了)「……我們國家的生活,就像個兩棲動物,抬起的腦袋放在簡單的北歐現實當中,腹部卻淹沒在寓言裡,淹沒在豐富的、生機勃勃的魔法中。我們的每一塊長了苔蘚的石頭,每一棵古老的大樹,都至少參與過某一種魔法事件,我這麼說並非信口開河。這裡有個年輕的大學生,他是學歷史的,我保證他會證實我的觀點。」
K在認真地聆聽阿道夫的推理,甚為折服,驚嘆他的見解與自己的觀點甚是相合。當然了,在K看來,剛才健談的王儲引經據典地列舉的那麼些例證有點粗糙。難道整個要點不是在魔法驚人的表現方式上,而是在某些奇幻事件造成的微妙影響上?奇幻事件深刻而又朦朧地粉飾了這個島國的歷史。但他無條件地同意基本觀點,而且也是這麼回答王儲的,回答時垂下頭點了幾下。只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令他吃驚的意見巧合其實是意見持有人下意識的狡猾之處,此人無可爭辯地具有一種特殊的本能,新遇任何一個聽他講話的人,他都能猜准給對方下什麼誘餌最有效。
國王吃完李子後,招手示意外甥過來。沒想好要和他說什麼,便問他那所大學裡有多少人。K大驚失色——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夠機敏,無法隨便編出一個數字。「五百?一千?」國王窮追不捨,語氣像個急切的少年。「肯定比一千還要多。」因為沒有得到一個清晰的答案,他便這樣圓了場。他想了一陣,又問外甥是否喜歡騎馬。這時王儲突然插話,邀請表弟下星期四和他一起去郊遊。他插話和平時作風一樣,揮灑自如,毫無拘束。
「真是驚人啊,他太像我那可憐的妹妹了,」國王機械地嘆口氣說,說著摘下眼鏡,放到他帶飾扣的棕色夾克胸前口袋裡,「我太窮,給不起你一匹馬,」他繼續說道,「但我有一條很好的小馬鞭。格特森!」(在喊宮務大臣)「那條很好的小狗頭馬鞭在哪裡?下去以後找一找,給他……一件有趣的小東西,有歷史價值吧。好了,我很高興把它給你,但馬我就無能為力了——我只有兩匹老馬,還得留著給我拉靈車。別生氣——我不富有。」(「Il ment。」(7)王儲壓低聲音說,然後哼著曲子走開了。)
郊遊那天天氣很冷,陰晴不定,晴空一掠而過,暗黃色的灌木林蜷伏在山溝里,巧克力色的車轍里是填滿爛泥的小水坑,馬蹄子啪嗒啪嗒地踩過,爛泥飛濺,烏鴉也在呱呱地叫。兩人騎馬過橋之後,離開了大路,馬兒小跑著穿過了幽深的石楠花叢,花叢上方時不時會冒出一棵樹幹細長、已經發黃的樺樹。王儲看來是個優秀的騎手,但顯然沒有上過正規的馬術學校,因為他的坐姿不算很好。他的屁股又大又沉,裹在燈芯絨和羚羊皮的大衣中,在馬鞍上一彈一跳的,圓鼓鼓的溜肩在他的同伴心中隱隱引起一陣奇怪的同情,但只要一看王儲那張散發著健康和富足的紅潤臉膛,一聽他催促前進的話語,K剛剛產生的同情感就徹底消失了。
那條馬鞭前一天就送來了,但今天出來沒有帶。王儲(順便提一下,宮裡說蹩腳法語的時髦是由他興起來的)看不上它,稱之為「ce machin ridicule」(8),他還認為,那馬鞭本來是馬夫小兒子的東西,落在國王的門廳里了。「Et mon bonhomme de père,tu sais,a une vraie passion pour les objets trouvés。」(9)
「我一直在想,你講的那些事情有多少是真實的。書本里可一點都沒有提到那些事。」
「哪些事?」王儲問道。他最近在表弟跟前賣弄過不少零碎理論,不知他指的是哪一條,還得煞費苦心地重新建構一番。
「噢,你記得的!權力的神秘起源,還有,那件事……」
「對,記得,記得,」王儲趕緊打斷他的話,以便毫不拖延地想出最好的辦法來對付這個已經失去了新鮮感的話題,「我當時沒講完,因為周圍耳目太多。你也明白,現如今,我們的所有不幸都要歸咎於政府出奇的懶散,舉國上下缺乏活力,還有國會議員無聊的爭吵。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又都是因為咒語,不論是民間的咒語還是王室的咒語,不知為何都喪失了原有的力量,我們世代相傳的魔法也淪落為騙術。別再談這些令人掃興的事情了,說點高興的吧。比如說,你在大學裡肯定聽到過不少我的情況吧?我都能想像出來!告訴我,他們都說了些什麼?你為什麼不說話?他們都叫我花花公子,對吧?」
「我不聽居心叵測的瞎扯,」K說道,「但確實有那類閒言碎語。」
「這個嘛,街談巷議是真相之詩。你現在還是個孩子——一個容易哄騙的孩子——所以呢,有很多事情你眼下是搞不明白的。我只能給你提供這樣的意見:人基本上都非善類,但如果是私下裡的事情——比如你躲在隱蔽的角落匆匆吞果醬,或是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人是善是惡都無所謂,沒有人會認為你的所為是犯罪。然而,一個人要是肆無忌憚地滿足他蠻橫的身體強加給他的欲望,那時,唉,到那時,人們就說這是放縱,就開始公開譴責了!再比如說,以我為例,假如我的合理享受只限於一種方式,始終不變,那公眾輿論就會變得溫和,最多也就指責我情婦換得太頻繁。可是,上帝啊,我要是沒有遵守淫蕩的潛規則,而是見蜜就采,那公眾會掀起軒然大波。注意了,我什麼都愛——不管是朵鬱金香,還是根普通的草莖——原因嘛,」王儲總結道,笑得眼睛眯成了縫,「我真的只追求零敲碎打的美,把整體的美留給大眾。零星的美能在芭蕾舞女演員身上找到,也能在碼頭工人身上找到;能在中年維納斯身上找到,也能在年輕的騎手身上找到。」
「對,」K說道,「我理解。你是一個藝術家,一個雕塑家,你崇拜具體的形態……」
王儲勒馬,大笑起來。
「嗨,怎麼說呢,這並不純粹是個雕刻問題——à moins que tu ne confondes la galanterie avec la Galatée(10)——不過,你這個年紀不懂風流倒也是可以原諒的。不,不,風流遠沒那麼複雜。別跟我如此害羞,我又不會吃了你。我只是看不起qui se tiennent toujours sur leurs gardes(11)的小伙子。你要是沒有更有興趣的事情可談,我們就可以經格蘭洛格返回,順道在湖邊用餐,到時候再看能想起什麼事來。」
「不行,我恐怕——那個——我有事情要辦——碰巧今晚我……」
「那麼好吧,我就不強求了。」王儲友好地說道。走了一陣,到了磨坊邊上,他們互道再見。
K不得不答應此次騎馬出行的時候,他就預見到了一項特別煩惱的苦差事,因為阿道夫是出了名地健談,很多不善交際的人遇上他的情況都會如此。假如同行的是一個比較溫和、地位不高的人,那還比較容易事先定好此行的基調;但他是常人心態,而阿道夫是激情四射,一起出去,有必要把自己提升到他的水平,那樣勢必會遇上不少尷尬時刻,這一點K在為這次出行做準備時都設想到了。更有甚者,他初遇阿道夫時就覺得要向他看齊;事實上他不假思索地贊同了某人的觀點,那人就可以據此理所當然地預計彼此在接下來的各種場合都會相處愉快。他仔細地盤點了自己可能會出現的失誤,還特別清晰地想像了自己的下巴會緊張,鉛一般沉重,會覺得極度無聊(他天生有這種能力,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斜著眼睛看到預期中的自我)——他把這些逐一列表,還考慮到要徒勞地嘗試與預期中的自我相融合,要徒勞地從那些假定有趣的事情中去尋找樂趣,於是K退而求其次,明確了一個很實用的目標:料未來之難料。這個目標他差點就達到了。命運也有選擇不當的時候,看來對他留在料想領域之外的小事情還是滿意的:蒼白的天空、荒涼鄉野上的風、清脆的馬鞭聲、馬兒不耐煩的嘶鳴、洋洋得意的同伴滔滔不絕的長篇獨白……這一切融化成一種還算可以忍受的感覺,尤其是K在思想上已經為此次出行限定了一定的時間。不就是個奉陪到底的事嘛。可是王儲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具有把他心裡限定的時間無限延長的危險。一旦如此,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就得再一次進行痛苦的估量(其中「有趣的事」又會強加給K,需要表現出期待的欣喜)。所以這種額外的時段——太多了!太難預料了!——讓人受不了。於是,他冒著失禮之嫌,找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事由作為藉口。的確,就在調轉馬頭的那一刻,他後悔自己失禮了,後悔的程度和片刻之前為自己的自由擔心的程度一樣強烈。由此可見,原是對將來的厭惡之感,現在卻惡化成了對過去的質疑之聲。他想了一會兒,考慮自己是否應該追上王儲以加固友誼的基礎,因為追過去就意味著默認新的考驗,雖然晚了一步,但更顯得珍貴。可是他太擔心得罪一個友好快樂的人,同時又害怕自己顯然配不上人家的友好和快樂,於是就打了退堂鼓。這麼一來,陰差陽錯,命運到底還是擊敗了他,到最後又悄悄地給他一絲煩惱,把他自認為很有把握的一次勝利變得毫無價值。
幾天後,他又收到了王儲的一份邀請,請他在下個星期的任何一個晚上來「隨便坐坐」。K不能拒絕。此外,他感到王儲並沒有因為他的欺騙而惱火,便放下心來,順利成行了。
他被引進一間黃色的大屋子,裡面像溫室一般熱。有二十個人,男女比例大致相當,有的坐在矮沙發上,有的坐在厚墊子上,有的坐在長毛地毯上。在剛開始的一瞬間,主人好像對表弟的到來隱隱有點困惑,仿佛忘了邀請過他一般,要麼以為是請他在另外一天來的。不過這點短暫的疑惑立刻讓位於好客的微笑。一笑之後,王儲便不再理會表弟了,其他客人也對他不予理睬。這些人顯然都是王儲的密友:有幾個骨瘦如柴、頭髮柔順的年輕女子,六個古銅色臉膛、鬍鬚颳得很乾淨的中年紳士,還有幾個年輕小伙子,穿著當時流行的敞領絲綢襯衫。K突然認出其中一個是著名的雜技演員翁德里克·居爾文,一個鬱鬱寡歡的金髮男孩,手勢和步態出奇地溫柔,好像他在舞台上極富表現力的身段現在被衣服緊緊捆住了似的。對K來說,這個雜技演員是群星匯聚的關鍵人物。他這個從旁觀察的人,儘管初來乍到,未諳世事,但是他也能立即感覺到那些穿著朦朧紗裙、身材高挑的漂亮姑娘們是那個聾啞世界裡的人,也就是從前被稱為「風流社會」的那個世界(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不知還有別的世界)。她們擺出各種各樣的放縱姿勢,沒有真正的交談,只是裝作交談的樣子(緩緩地作出似笑非笑的模樣,香菸都插在貴重的菸嘴裡,透過吐出的煙霧發出「嗯嗯」的聲音,表示疑問或者應答)。她們中也有幾個曾經在宮廷舞會上露過面,但這絲毫沒有改變事情的本質。男客們也是一丘之貉,儘管其中有些是貴族子弟,有些是指甲骯髒的藝術家,還有一些是販夫走卒之類的粗俗年輕人。一點不錯,他這個從旁觀察的人初來乍到,未諳世事,所以立刻對自己起初那下意識的印象產生了懷疑,責怪自己是俗人偏見,輕信了市井傳言。他斷定這裡一切都秩序井然,也就是說,他的世界絕不會因為接納了這個新的領域而受到干擾,這裡的一切都簡單明了:愛找樂子的獨立的人可以自由地選擇朋友。
聚會很安靜,無拘無束,不知為何節奏甚至像孩子們鬧著玩,這大大消除了K的疑慮。機械地抽菸,金色紋理的小盤子裡擺著各種精緻的小點心,一套套充滿友愛的動作(某個人會為另一個人找來幾張活頁樂譜,一個女孩在試戴另一個女孩的項鍊),簡單,寧靜,一切都顯示出這種聚會特有的友善。這種友善K本人並不具備,但可以在生活的各種現象中表現出來,如皺紙包著的一顆糖綻放出一絲微笑,別人的閒談中能探測出老友情深的回聲。王儲正忙著把六個小球推進一個口袋大小的玻璃迷宮中央去,他蹙眉專注,時不時發出一連幾聲激動的呻吟,到最後變成了一聲憤怒的哼哼。一個紅髮女郎,身著綠色裙,赤腳穿著涼鞋,故作悲傷,拿腔拿調,在一旁不停地說他永遠不會成功。但是王儲卻堅持了很久,輕輕地抖動那些不聽話的小玩意兒,一跺腳,又從頭開始。最後,他把一個迷宮扔到沙發上,沙發上坐著的幾個人又馬上接著玩了起來。有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子,面部痙攣給他破了相,他坐到鋼琴前,學著某人彈琴的樣子,忽輕忽重地敲擊鍵盤,接著馬上又站起來,和王儲討論起另一個人的天賦,估計說的是他剛才沒頭沒尾地彈奏了一段的那首樂曲的作者。那個紅髮女郎撩起裙子,一邊撓露出的美腿,一邊給王儲解釋剛才被他們中傷的那位作曲家在一樁複雜的音樂圈內鬥中處於什麼地位。王儲突然看了看手錶,轉向那個在角落裡喝橙汁的年輕金髮雜技演員,用一種略帶擔憂的語氣說道:「翁德里克,我想到時間了。」翁德里克悶悶不樂地舔舔嘴唇,放下手中的杯子走了過來。王儲用肥胖的手指解開翁德里克的褲子前襠,把他粉紅色的私處整個掏了出來,揀出其中最重要的部分,開始有規律地撫摸那根光潔的小棍。
「剛開始,」K講述道,「我想我是失去了理智,產生了幻覺。」讓他最吃驚的是那個過程是那樣地自然。他感到胃在翻騰,就離開了。一到街上,他甚至跑了一會兒。
他覺得他只能向他的監護人傾訴他的憤怒。雖然他不喜歡那個相貌平平的伯爵,但他還是決定同他商量,就當他是自己唯一的熟人。他絕望地問伯爵,像阿道夫這樣的人,道德如此敗壞,年紀又不小了,因此很可能無法悔過自新,這樣的人怎麼能成為今後的國家統治者呢。王儲的行為讓他突然看清了王儲的本質,同時也讓他明白了,這個無比下流的傢伙,儘管愛好藝術,其實是個野蠻人,是個自我放縱的畸形兒,缺乏真正的文化教養,僅僅掠取了文化的一點皮毛,學會了如何發揮他善變頭腦中的亮點,還絲毫不用擔心註定能得到的王位有什麼問題。K不停地問,讓這樣一個人做國王,豈不是發瘋般的愚蠢,噩夢般的荒唐。不過在提出這些問題時他就沒期望能得到真實的回答:這只是一個年輕人覺醒的措辭而已。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用粗魯生硬的短語表達自己的困惑(他天生說話不利索),漸漸觸及了事實,看到了事實的真面目。不可否認,他立刻又後退了,但已經看到的事實真面目印在了自己心頭,讓他猛然意識到,一個國家一旦註定將成為一個淫穢惡棍的玩物,那它將會面臨怎樣的危險。
伯爵聚精會神地聽K講完了話,期間時不時地抬起他那沒有睫毛的禿鷹般的眼睛盯住他看:目光中反射出一種奇怪的滿意之情。作為一個工於心計、頭腦清醒的指導者,他回答得極為謹慎,好像並不完全贊同K,說他偶然看到的現象過多地干擾了他的判斷,想以此讓K冷靜下來。他說王儲的行為只是為了保健,並非允許青年朋友把精力浪費在嫖妓上;他還說阿道夫具有一定的品質,在他登基後會顯現出來的。會見結束時,伯爵提出帶K去見個聰明人,著名的經濟學家古姆。伯爵這樣做是一舉兩得:一方面,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他可以逃避責任,並且可以保持中立,萬一有什麼不幸的事,也能左右逢源;另一方面,他可以藉此將K交給一個老謀深算的陰謀家,以此開始實施他這個邪惡狡猾的伯爵蓄謀已久的計劃。
那就去見見古姆,見見經濟學家古姆。一個大腹便便的小老頭,穿著羊毛背心,粉紅色的腦門上高高地架著一副藍色眼鏡,精神矍鑠、衣著整潔、樂呵呵的古姆。他們見面的頻率不斷增加,在大學第二年的年末,K甚至在古姆家逗留了一個星期。那時候K已經發現了許多關於王儲行為的事,也就不再後悔自己第一次的怒火噴發。K還知道了一些已經嘗試過的限制王儲的措施,但由於古姆好像總是四處溜達,所以這些措施他主要是從古姆的親戚和隨從那裡聽到的,倒不是來自古姆本人。起初,人們試圖向老國王告發他兒子的胡鬧,想讓老國王以父親的身份管管王儲。說來也是,也曾有某個人通過層層關卡進了老國王的密室,直陳王儲的胡作非為,他老人家聽完後臉漲得紫紅,焦急地把睡袍的邊攥成一團,表現出的憤怒程度超出任何人的想像。他大聲嚷嚷著說這種事情一定要有個了結,說容忍之杯正在滿溢(說到這裡他上午喝的咖啡疾風暴雨般地潑濺出來)。他說很高興聽到坦誠的報告,說他要把這淫蕩的狗東西流放到suyphellhus(修道院式的船)上,隨波隱居六個月,還說他要……會見就要結束了,開心的官員就要躬身退出時,老王雖然還怒氣難平,但已經平靜下來,便把這位官員拉到一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面授機宜的樣子說(其實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是的,是的,你說的我全明白,也都如你所言。可是聽著——僅限於你我之間——告訴我,我們能否理性地看待這事——畢竟我的阿道夫是個快活的單身漢,他喜歡一些小運動——有必要搞得滿城風雨嗎?別忘了,我們也都是從小男孩過來的。」這最後一條理由聽起來相當可笑,因為國王的青年時代像牛奶一般平靜地流過去了,後來已故的王后,他的妻子,對他管束異常嚴格,一直到他六十歲。順便提一下,她是一個非常頑固的女人,愚蠢,小氣,總愛做些無知而又極其荒唐的白日夢。很可能是由於她,宮廷的習慣,甚至整個國家的狀態,在某種程度上都帶上了那種特殊的、難以定義的特徵,死氣沉沉和反覆無常奇怪地混在一起,目光短淺和呆板的非暴力瘋狂混在一起,這些讓現任的國王飽受折磨。
按時間順序來講,第二種反抗形式要深入得多:它包括對公共資源的集中及強化。這種反抗很難指望平民階層能夠自覺參與。對於島上的農夫、織工、麵包師、木匠、玉米商販和漁夫等而言,任何一位王儲變為國王就像天氣變化一樣自然,大家接受就是了:農夫望著積雲里的微光,搖搖頭——僅此而已。在他地衣般的大腦深處,總為傳統的災害,自然的或人為的,留有一席傳統之地。經濟貧乏,發展緩慢,價格一成不變,長久以來沒有活力(通過這樣的經濟,空洞的頭腦和空空的胃之間立刻形成了聯繫);農業常年形勢嚴峻,收成微不足道,只不過夠吃而已;蔬菜和穀物之間有秘密協定,好像是同意相互補充,從而保持農藝學的平衡——所有這一切,根據古姆所說(見《經濟基礎與經濟進軍》),讓人們習慣了逆來順受。如果某種魔法在這裡盛行的話,那麼咒語附身,受害者情況只會更糟。更有一層——有見識的人發現這種情況可導致特殊的悲哀——這位「無花果」王儲在下層社會和小資產階級之中受到低俗的歡迎(這兩個階層之間的區別很難界定,如同我們會經常看到的一種令人困惑不解的現象:一個店鋪老闆的兒子生意興隆,不料要去接手他祖父低賤的手工活)。談到「無花果」的胡作非為時,人們總是毫無例外地面露誠懇的微笑,這樣就不至於受到譴責:人人嘴上掛著歡笑的面具,一副讚許的樣子,已經和實際的想法難以區分了。「無花果」鬧得越淫亂,人們笑得越響亮,酒吧里通紅的拳頭敲打木板桌就越有力,越歡快。舉個非常具體的例子:某天,王儲叼著雪茄,騎著馬走過一個偏僻的小村莊,碰到了一個長相好看的小女孩,於是就讓她一同騎馬,毫不顧忌她父母的反感(即使他們尊敬王儲,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反感),她的老祖父一路奔跑追趕,直到跌進一條溝里。全村的人,根據情報人員的報告,笑聲雷動,表示羨慕,猜測有好事上門,向這一家人賀喜。那孩子過了一小時回來後,他們還居心叵測地問長問短。只見她一隻手裡捏著一張一百克朗的紙幣,另外一隻手裡拿著一隻剛剛鑽出鳥巢的幼鳥,那是她在回村莊路上經過荒涼的樹叢時撿到的。
軍界對王儲也不滿,這倒不主要出自對道德準則和國家威望的考慮,而是王儲對火力打擊、槍炮齊鳴的態度引起了軍界的憤恨。加豐王自己和他那位好戰的前任相反,是一個「徹底的文職」老古董,儘管如此,軍隊還是容忍了他;在軍事上他對軍方唯命是從,這樣就彌補了他對軍事的無知。與此相反,他兒子卻對軍事問題公開譏笑,近衛軍覺得不能原諒。軍事演習、列隊行進、鼓足腮幫子吹奏音樂、按照各種習俗操辦部隊團體宴會,以及這小小島國軍隊所進行的其他各種認真的娛樂活動,在阿道夫極富藝術氣質的心裡激發出來的只有瞧不上眼的討厭。不過軍隊的不滿也沒有走得太遠,僅僅是一些零散的埋怨,外加半夜發點誓言(對著微弱的燭光、酒杯和劍)——第二天早晨也就忘記了。所以說,能夠主動反抗的還是公共知識分子,可是說來悲哀,他們人數不多。不過,反阿道夫陣營中包括某些政治家、報紙編輯和法理學家,都是些受人尊敬、筋骨強健的老傢伙,掌握著大量的機密或具有明顯的影響力。換句話說,公眾輿論也應時而起,隨著王儲的惡行進一步加劇,抑制王儲的傾向被認為是代表了體面和明智。現在只剩一件事,就是找到管用的武器。唉,缺的偏偏就是武器。媒體有的是,國會也存在,但是根據憲法規定,對王室成員如有一點不敬,必定會導致報紙遭禁或議會解散。試圖引起舉國震動的行動發生過一次,但失敗了。這就是著名的翁澤博士的審判案。
那個案子突顯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事情,甚至在極北之國的司法記錄中也是前所未有的。有一個人美德譽滿天下,是一名大學老師,也是寫民事和哲學問題的作家,極受推崇,觀點嚴謹,原則性很強;總而言之,他的人品完美無瑕,光昭日月,任何人與他相比,聲望都似有瑕疵。可是他卻受到指控,說犯有違反道德的多項罪行。他絕望之下笨拙地做了自我辯護,最終認罪伏法。事情到了這個境地,也就沒什麼不尋常的了:天知道精美的乳頭在細看之下會變成怎樣的疥瘡!這件事的不尋常之處和精妙之處就在於這樣一個事實:該案的控告和證據形成了一個切實可行的副本,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指向王儲。簡直就是一幅原尺寸的畫,無需任何增減就可以裝進事先準備好的畫框裡,每一點細節的精準程度讓人不得不驚嘆。畫上大部分內容都是新的,讓謠傳已久的陳詞濫調準確地落在一個人身上,以至於大眾一開始都沒有認出來這畫是以誰為模特的。然而,報紙上天天報道,很快就激得那些能夠看出門道的讀者大感興趣,過去大家旁聽審判頂多掏二十克朗,現在花五百克朗也在所不惜。
最初的主意是由prokuratura(地方行政官)孕育而生的。首都最老的法官非常喜歡這個主意。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要找到一個人,這個人要足夠正直,不至於同這類事件的原有當事人混淆起來;這個人要足夠聰明,不至於在特別法庭上表現得像個小丑或白痴;這個人尤其要有足夠的忠誠,願意為這個案件獻出自己的全部,願意忍受這場駭人聽聞的泥漿澡,願意犧牲他自己的事業以節省別人大量的勞動。這個角色的候選人不好找:此計的謀劃者大多來自富裕的家庭,他們喜歡扮演任何角色,就是不願意扮演這個沒了他戲就不能上演的角色。形勢看來已經無望了——直到有一天,翁澤博士身穿一身黑衣出現在密謀者的會議上。他沒有坐下,就宣稱自己完全同意任他們支配。有了機會就要抓緊,刻不容緩自在情理之中,這樣他們沒有時間為此感到驚訝。乍看之下,此事肯定不好理解:一位思想家,生活單純,怎麼會甘願自帶枷鎖,效命於政治陰謀呢。其實他的案例並不是那麼非同尋常。翁澤博士經常思考一些精神問題,也常常把最刻板的法律原則應用到最經不起推敲的抽象案例中去,所以一旦有機會去做一件無關私利或者很可能是毫無意義的事情時(因為毫無意義,所以依然抽象,這是抽象事物極純的本質所決定的),他便不可能棄用他個人慣用的老一套方法。更有甚者,我們應該記得翁澤博士就要放棄教職,就要放棄他鍾情的四面皆書的書房,就要放棄他新書的寫作——簡言之,他就要放棄一個哲學家有權珍惜的一切。我們還應該提到,他的身體也不太好;還要強調的是,在案子提交細審之前,他不得不花了整整三個晚上深入研究一些相當專業的文獻,文獻討論的是一個禁慾者知之甚少的問題。我們還要補充一點,在作出決定前不久,他剛剛與一個自己暗戀了多年的老姑娘訂了婚,那女子的未婚夫一直在遙遠的瑞士與肺結核鬥爭,直到未婚夫去世,她才擺脫了同情對她的束縛。
案子起始於這位真正的女中豪傑對翁澤博士的起訴,稱被他引誘到他的秘密garconnière(12),「一個奢華而又放蕩的狗窩」。一個並不很聰明的少女也對「無花果」王儲進行了同樣的起訴(唯一的不同之處是那套被陰謀家秘密租賃並裝修的公寓並不是王儲過去常租來用以特殊玩樂的那一套,而是在街對面與之相對的那一套——這就立刻形成了整個案件的鏡像構思特徵)。但這個少女碰巧不知道引誘她的居然是王位繼承人,即是說,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被告發的人。接下來便是許多目擊證人的證詞(證人中有的是毫無私心擁護王儲的人,另一些是雇來的特工:比第一類人要少)。這些人的陳述是由一個專家委員會精心起草的,我們可以注意到其中有一個著名的歷史學家,兩個重要的文學界人士,還有幾個經驗豐富的法理學家。在這些陳述中,王儲的行為都是按照恰當的時間順序逐漸發展的,不過與王儲令公眾震怒的行為實際所花費的時間相比較,還是有所節略。輪姦、同性戀、誘拐年輕人,以及許多其他荒淫行為都以詳細提問的方式講給被告聽,但被告的回答卻比提問簡短得多。翁澤博士獨特的思考方式是有條不紊地下功夫,所以他事先對整個案件以他這種獨有的方法進行了研究。他根本沒有考慮過戲劇藝術(事實上,他也從未去過劇院),便以一種學者的方法,無意間成功地扮演了此類罪犯角色。這樣的罪犯抵賴罪行時(抵賴是一種態度,在當前案件中意在促使訴訟加快進行),會在矛盾的陳述中找到養料,在糊塗的頑固中獲得支援。
一切都如計劃的那樣進展,可是,唉,很快就清楚了,原來那些陰謀家並不知道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要人民睜開眼睛?可人民都知道「無花果」王儲本來就不是個正派人。是要將道德義憤轉化成民變?可究竟如何轉化,沒有任何跡象。也許要將惡行更為有效地揭露出來,是一個環環相扣的漫長過程,現在的整個計劃只是其中一環而已?那麼,他們實際上讓事情帶上了不可重複的獨有特點,使之太顯眼,太棘手,便不由自主地在第一環和第二環的連接處斷了一環,要把這一環重新鍛造,比鍛造任何一環都要多費些時日。
案件的所有細節一公開,只有助於養肥報業:他們的發行量如此猛增,以至於在隨之而來的強勁影響下,一些頭腦靈活的人(例如西恩)著手創辦新的新聞媒體,宗旨各式各樣,但只要報道了該案情況,便能保證他們的成功。搖唇鼓舌之徒,小道消息之輩,遠遠多於出自公心而義憤填膺的市民。普通民眾看了報道,一笑了之。在那些公開的報道中,大家看到的是一個由流氓無賴設計的極其可笑的滑稽故事。王儲留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一個小丑模樣,油光鋥亮的禿頭頂上也許挨了一記疥癬怪魔杖的重擊,不過依舊是看客們的寵物,展示櫃中的品牌。另一方面,翁澤博士的高尚人格不僅沒能得到大家的認可,反而引來了惡意的鬨笑(黃色報刊可恥地遙相呼應),民眾誤認為他是一個隨時準備賣身投靠的文人。總之,已經包圍了王儲的淫蕩報道有增無減,甚至出現了極具諷刺意味的猜測,他在閱讀有關自己丑行的報道時會有何感受呢?這樣的猜想打上了善意的標籤,我們無意間助長了另一個年輕人囂張的魯莽行徑。
貴族們、政務要員們、法官們,還有國會中的「侍臣」議員們,都打盹一般毫無作為。他們懦弱地決定慢慢等待,結果失去了寶貴的政治時機。的確,在陪審團裁決之前的幾天裡,保皇黨的成員通過錯綜複雜甚至不正當的手段,成功地通過了一條法律,禁止報紙報道「離婚案件或其他可能包含誹謗內容的聽證會」。但是根據憲法,通過的法律必須在四十天之後才能生效(這段時間被稱為是主管法律與正義的女神忒彌斯的臨產期),因此,報紙有充裕的時間把案子報道到最後。
阿道夫王儲本人對這件事情一點也不在意,更有甚者,他不在意的態度表達得非常自然,以至於人們都覺得奇怪,他是否明白大家到底在談論何人。此案的每一個片斷他肯定都非常熟悉,所以人們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他要麼是患了遺忘症,要麼就是自控能力太好了。只有一次,他的幾位密友認為他們看見一絲憂慮的陰影掠過了他的大臉盤。「真遺憾,」他叫道,「為什麼那個polisson(13)不邀請我參加他辦的聚會呢?Que de plaisirs perdus!(14)」至於國王,看樣子也漠不關心,但在將報紙放進抽屜、摘下眼鏡的時候,他會清嗓子;另外,他經常在一些不合理的時間請某個議員密談,根據這些情況,可以推斷出他還是極其不安的。據說,在審判期間,好幾次他都裝作隨口一說,提出把皇家遊艇借給兒子,讓阿道夫來一次「小小的環球旅行」。但阿道夫只是笑著親了下他的禿頭頂。「真的,我親愛的兒子,」老王堅持道,「在海上航行愉快得很!你可以帶幾個音樂家,外加一大桶葡萄酒!」「Hélas(15)!」王儲回答說,「海上航行,一路上下起伏,會傷了我的太陽神經叢。」
審判終於進入了最後階段。辯護律師談到了被告的「年輕」,「血氣方剛」,也說到作為一個光棍,「誘惑」自會找上門來——這些聽來似曾相識,和國王對兒子過度溺愛如出一轍。公訴人發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說——還放了狠話,要求判處被告死刑。被告最後一席話引出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長期的壓力使他精疲力竭,現在又被迫蹚了另一趟渾水,受盡了折磨,再加上公訴人猛烈抨擊,聽得他不由自主地膽戰心驚,這一切讓這位不幸學者的神經崩潰了。在一陣不連貫的喃喃自語之後,他突然聲音一變,歇斯底里地開始交代,口齒清楚。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有天晚上,他喝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杯榛子白蘭地,同意和一個同學去一家妓院,只是暈倒在大街上,沒有去成。這番意料之外的交待逗得聽眾大笑不止,公訴人也一時腦子發懵,試圖用物理的辦法強行堵住被告的嘴。然後陪審團離席到指定的房間隱蔽投票,一會兒後返回宣布了判決:翁澤博士應判處十一年的苦役。
媒體嘮嘮叨叨地贊同這個判決。他的朋友們秘密地去看望他,和這位殉道者握手告別……不過老好人加豐王有生以來第一次做了一件相當巧妙的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許連他自己也料想不到:他利用至高無上的特權赦免了翁澤,判他無罪。
就這樣,對王儲施壓的第一種和第二種方法都無果而終了。還有第三種方法,一種最果斷、最可靠的方法。古姆的幕僚談論的話題無一例外都傾向於實施第三種方法,儘管這第三種方法的真實名稱好像沒人提起過:死亡總是有很多委婉的別稱。K剛捲入這場陰謀亂局時,還不大明白正在發生著什麼事。這種茫然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他年紀輕,經驗少,也是因為他本能地以為自己是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其實他搞錯了,事實上他不過是個名義上跑龍套的,或者說名義上的人質。正因為他理解有誤,他就不相信自己發起的這項事業竟然會以流血告終。其實,壓根就沒有什麼事業,只是他自己隱隱約約地覺得,在調查表兄生活的過程中,自己如能克服厭惡情緒,那就是完成了一件相當重要、相當迫切的任務。隨著時光流逝,他對那項調查感到厭倦了,也討厭對同一件事喋喋不休的討論。但是他仍然參與其中,盡職盡責地守著那無聊的話題,而且依然認為他在履行自己的職責,與某種力量進行合作。這種他始終弄不清楚的力量,最終會一揮它的魔棒,把一個不可能是王儲的人變成一個水到渠成的王位繼承人。有時候他也想過,如能迫使阿道夫放棄王位,那何樂而不為呢(謀劃者們說過很多奇特的比喻,很有可能暗含著讓他放棄王位的意思)。然而說來夠怪的,他從沒有把這個想法進行到底,也就是說,他從沒有把自己排在下一個王儲的位子上。近兩年的時間裡,在大學學業之餘,他頻繁地跟矮胖子古姆及其朋友們聯繫,幾乎沒有發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張精密的網中。也許,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的那種厭倦不應該降低到簡單的無能——其實他天生就具有無能的特點——不能對那些日漸形成習慣的事情保持關注(事情一旦形成習慣,他就再看不出恢復原有面貌的希望了)。不過,也許這是一種難以察覺的警告,故意改變了一下聲音。與此同時,在他參與之前早就開始了的那項事業已經接近血淋淋的尾聲了。
一個陰冷的夏日夜晚,他接到邀請,出席一個秘密集會。他去了,因為邀請沒有露出任何反常的跡象。後來他倒是回想起來,自己赴會極不情願,覺得是被強迫的,心情沉重。但話說回來,以前參加了多次會議,差不多都是和這次一樣的心情。開會的屋子很大,沒有暖氣,裝飾就像是做個樣子給人看的(牆紙、壁爐、餐具櫃和架子上落滿灰塵的角質酒杯——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像是舞台上的道具),屋裡坐著二十個男人,一半以上K都不認識。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了翁澤博士:他的禿頭頂像大理石一樣蒼白,沿著正中央陷下去了一條縫;濃密的金黃色睫毛,腦門上幾個小雀斑,顴骨上泛著紅暈,雙唇緊閉,眼睛像魚,像個宗教狂熱者那樣穿著教士長袍。他神色冷峻,一點若隱若現的愁容也沒有改善他一臉的晦氣。大家對他說話時畢恭畢敬。人人都知道審判後他的未婚妻跟他分手了,理由是他假扮另一個人時承認了骯髒的罪行,如今她還是不可理喻地繼續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那些罪惡的痕跡。她退隱到了一個遙遠的村莊,全身心投入教書。翁澤博士在這次聚會引發的事件之後不久,就到一個小小的修道院隱居了。
在場的人中,K還注意到了著名法理學家施利斯,幾個國會的frad(自由黨)成員,公共教育部部長的兒子……一張並不舒適的皮沙發上還坐著三個瘦高、陰沉的軍官。
他還看到窗邊有一張空藤椅,窗台上坐著一個瘦小的男人,遠遠離開聚會的其他人。他長相平平,手裡玩弄著一頂郵政工作帽。K離他很近,能看清他那雙穿著粗糙鞋子的大腳,跟他弱小的身軀很不相配,活像就近給腳專拍了一張照片似的。後來K才知道此人就是西恩。
一開始K以為聚在房間裡的人在談論那些他熟悉已久的話題。他心頭的什麼東西(又是那個內心最深處的朋友)甚至幼稚地渴望著這次會議與之前一切會議沒有任何不同。可是古姆在走過K身邊時將手放在他肩上,神秘地點了點頭,姿勢奇怪,不知為何令人討厭——還有他緩慢、警惕的說話聲,那三個軍官的眼神,都讓K不由得豎起了耳朵。不到兩分鐘,他就知道了他們在這個缺乏真實感的房間裡冷酷地謀劃什麼,原來已經定好了要刺殺王儲。
他的太陽穴附近感到了命運的呼吸,上次在表兄家的晚上聚會後覺得噁心,現在又有了同樣的感覺。坐在窗台上的那個小個子一言不發,看了他一眼(眼神既好奇又挖苦),從這一眼中他明白了,他進來時表現出的迷惑並非沒有引起注意。他站起身,這時每個人都朝他轉過頭來,那個正在說話的短髮胖男人(K已經許久沒有聽他在講些什麼了)突然停住了。K走到古姆面前,古姆的三角形眉毛充滿期待地揚了起來。「我必須走了,」K說,「我覺得不舒服。我想我還是離開的好。」他欠欠身,個別幾人禮貌性地站起來,坐在窗台上的那個人微笑著點起菸斗。K走向出口的時候,有種噩夢般的感覺,覺得那門也許是一幅靜物畫,門把手也是en trompe-loeil(16),根本就不能轉動。不過一瞬間那門變成了真的,從另外某間屋裡輕輕地出來一個年輕人,穿著臥室拖鞋,拿著一串鑰匙,領著K往前走去,下了一段又長又暗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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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對本文標題作過如下說明:「至於題目,讓我引用布萊克伯恩《棋局術語和主題》(倫敦,一九○七年)一書中的話:『黑方棋盤上如果只剩王一個子,就成為單王局。』」參見書末《注釋》。
(2) 原文Husmuder,是husband(丈夫)和murder(謀殺)二詞的變形縮合。
(3) 即雷諾汽車,法國第二大汽車公司,世界十大汽車公司之一。
(4) 原文為「Prince Fig」。Fig Sign(無花果手勢)在歐洲文化中是極為不雅的手勢。
(5) 法語,悲傷而遙遠。
(6) 法語,土生土長的魔法。
(7) 法語,他在說謊。
(8) 法語,可笑的玩意兒。
(9) 法語,你知道,我的老好人爸爸對撿到的東西很感興趣。
(10) 法語,除非你沒有和伽拉忒亞風流一場。伽拉忒亞是古希臘神話中著名雕塑家皮格馬利翁雕塑的少女,雕塑家完成這個作品後愛上了「她」,愛神為他的真情感動,將伽拉忒亞變為活人,與雕塑家終成眷屬。
(11) 法語,永遠依賴保護人。
(12) 法語,單身公寓。
(13) 法語,浪子。
(14) 法語,逝去的快樂!
(15) 法語,可惜。
(16) 法語,錯視畫。即運用「視覺陷阱」的作畫技巧,令二維的畫面給人以三維空間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