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極北之國

假定記憶能夠脫離頭飾而存在,你還記得在你去世幾年前,你我共進午餐(分享營養)的那一天嗎?讓我們假想——也就是隨便想想——有這麼一本全新的信函範文手冊。致一位失去右手的女士:我親吻您的「省略」。致一位已故之人:對您充滿敬意的某某某。但是我受夠了這些矯揉造作的小品文。你要是不記得了,那麼我來幫你回憶。對你的記憶也能算你自己的回憶,此話至少語法上說得通。說得好聽一些,我完全贊同這樣的說法:你死後,我和世界仍然存活,那只是因為你還記得我和這個世界。我現在給你寫信,基於下述原因。我現在給你寫信,是在下述場合。我現在給你寫信,就是想同你聊聊福爾特。瞧這命運!瞧這神秘!瞧這字跡!我討厭硬讓自己相信他不是個弱智就是個kvak(你總是用這個俄語詞來代替英語詞「假內行」),所以他給我的印象是這麼一個人,他……他因為真理之彈在他體內爆炸而不死……所以就成神了!和他相比,所有的昔日先知們全都微不足道了:夕陽下牧群揚起的塵埃,夢中之夢(醒了還在做夢),我們這個學術殿堂里的隱逸學者們嚴防死守不讓外人進來的門縫。福爾特站在我們這個世界之外,在真正的現實之中。好一個真正的現實!——就像蛇膨脹的喉嚨一般,讓我著迷!還記得我們在福爾特經營的酒店吃午餐嗎?那地方臨近義大利邊境,周圍是肥沃的梯田,柏油馬路兩邊長著一望無際的紫藤,空氣中散發著橡膠和天堂的味道。那時候,亞當·福爾特還是我們中的一員。如果說當時他還沒顯示出什麼徵兆……我叫它什麼徵兆呢?——比如說先知的徵兆——他那強壯的整體構造(身體的動作如同桌球連擊一樣協調,軟骨上仿佛裝了軸承,舉止精準,鷹一般超然),現在回想起來,至少也說明了他能劫後餘生的原因:原有的基數太大,減去一些也沒關係。 哦!我的愛,你依然存在,你的微笑從傳說中的海上飄來——我再也看不到了!哦!我咬住指節,不讓自己哭得渾身發抖,可是痛哭怎麼都止不住。就像剎車雖已踩到底,可車子依然下滑,我哇哇地痛哭失聲,還表現出一些很丟人的肢體語言:眨巴發燙的眼睛,胸口悶得慌,擦髒了手帕,又是流淚,又是張大嘴抽搐——可我就是沒辦法,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我擤了把鼻涕,咽了口唾沫,然後再一次使勁對著我抓在手裡的椅子和砰砰敲打著的桌子說,我不能因為沒有你就這麼哇哇大哭。你能聽見嗎?這來自一份陳腐的問卷,鬼魂不會回答的,但我們的死囚夥伴們卻欣然替鬼魂作答。「我知道!」(手胡亂指向天空)「我很樂意告訴你!」你可愛的腦袋,兩鬢下陷,一枚勿忘草般的灰色眼眸斜睨著一個初吻,撩起頭髮時溫柔地露出耳朵……我怎能接受你消失在那個巨大的洞穴里?你進去了,一切都滑進去了——我的整個人生,潮濕的沙礫,各種物體,各種習慣——又有什麼樣的墓室圍欄能夠阻擋我懷著靜默的憧憬跌進這深淵之中呢?靈魂眩暈了。還記得嗎,你剛剛過世時,我是多麼匆忙地衝出了療養院啊!不是走著出來的,而是跌跌撞撞出來的,甚至在悲痛中起舞(人生就像手指夾在了門縫中)。我獨自走在蜿蜒的小路上,周圍都是表皮極其粗糙的松樹和多刺的龍舌蘭,這片披著綠色裝甲的世界悄悄地收起自己的腳,以免染上疾病。唉,是啊——我身邊的一切都高度警覺,專心致志地保持著沉默,只有當我注視著某樣東西時,那東西才一驚之下招搖地動起來,發出沙沙聲或者嗡嗡聲,假裝沒有注意我。普希金稱之為「冷漠的大自然」。一派胡言!準確一點說,應該是一直在躲避我們的大自然。 然而多麼可惜啊!你是個多麼可愛的人!我們的孩子也隨你而去了,在你體內靠一個小小的扣子與你緊緊相連。不過,我可憐的先生,一個女人喉部患了結核,就不該讓她懷孕。不知不覺從法語翻譯成了陰間語言。你懷孕六個月時死去,把餘下的十二個星期也一併帶走,真像是欠債沒有還清一般。我多麼想要她為我生一個孩子啊,紅鼻子的鰥夫對著牆壁傾訴道。êtes-vous tout à fait certain, docteur, que la science ne conna?t pas de ces cas exceptionnels où lenfant na?t dans la tombe?(2)我做了一個夢:那個散發著大蒜味的醫生(他同時也是福爾特,或者是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格外爽快地回答說,當然會的,這種事情過去的確時有發生,這樣出生的孩子(也就是母親死後出生的)被叫作屍親。 至於你,自從走後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夢中。也許是管理部門有人阻止你,也許是你故意躲著不來夢中的監獄探視我。剛開始的時候,我是個十足的笨蛋,我害怕——迷信,害羞——害怕晚上房間裡老是發出的劈啪聲。不過這種害怕現在表現為頭腦里閃現出可怕的鏡頭,讓我的心像咯咯叫的小雞逃命一般,拖著低垂的翅膀快速奔跑。更可怕的是夜間的等待。我躺在床上,就怕想到你會真的突然來敲門。我儘量不這麼想,但這只會加重心理上的負擔,好比大括號里再放進小括號(想著讓自己不去想),括號裡面的恐懼越來越強。唉,桌子靠里一面似有鬼魂的指甲在枯燥地敲擊,多麼恐怖啊!這聲音當然不像你的靈魂發出的聲音,也不像你生命的聲音。那只是一個醜惡的鬼魂,會啄木鳥的把戲。只是一個沒有身形的滑稽演員,趁我極度悲傷之時開個老掉牙的玩笑。但話說回來,在白天,我並不害怕,而是會大膽地挑戰你,讓你用任何你喜歡的方式作出回應。我坐在海邊的沙灘上,那裡曾是你金黃色的美腿伸展過的地方。和從前一樣,一個浪頭打來,累得氣喘吁吁,但沒有任何情況可以匯報,便敬禮致歉,四散而去。小卵石像布穀鳥的蛋,一塊瓦片像手槍的彈夾,一片黃玉色的玻璃碎片,一把干掃帚一樣的東西,我的淚,一粒微小的珠子,一個空煙盒,上面畫著一個身套救生圈、長著黃鬍子的水手;一塊像龐貝古城牆基石的石頭,一塊生物的小骨頭,要麼是一把小抹刀,一個煤油罐,一片紫醬紅色的碎玻璃,一個堅果殼,一個難以形容的生鏽玩意,跟任何東西沒有聯繫;一塊碎瓷片,和它一起的其他碎片肯定在什麼地方——我想到了一種永遠的折磨,囚犯的服刑,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是一種最好的懲罰:我這種人一生中思想延伸得太遠,也就是說要弓著背走在霧蒙蒙的荒涼海邊,找到所有的碎瓷片,收拾起來,重新拼湊成一個調味瓶或一個湯盤。畢竟有這種可能,有人運氣極好的話,也許頭一天早晨就能修復好湯盤,而不用熬過無數個日日夜夜。這就是運氣問題,命運之輪的問題,彩票中獎的問題,極度煩人。一個人沒有此等運氣的話,死後就得不到永恆的幸福。 在這些早春的日子裡,窄窄的圓石子小路上沒有花草,一片荒涼,但行人還沿著一旁的人行道來來去去,某個人看到我的肩膀時毫無疑問會說:「那是希涅烏索夫,藝術家——前幾天他妻子死了。」假如人行道上真的沒有人再認出我,我也許就會永遠那樣坐著,撿點海里漂流而來的廢棄物,瞧瞧翻滾的浪花,望望天邊拖長的朵朵小雲流露出的虛幻柔情,再看看寒冷的青綠色大海沖刷來的陣陣深紅色暖意。 然而(當我在斷絲般的詞語叢中摸索之時),還是讓我轉回來談福爾特吧。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們去過他那裡一次。那天很熱,我倆就像爬上花籃帶子的兩隻螞蟻,因為我突然很好奇,想去看看我從前的家庭教師(他上課的內容僅限於他針對我課本的編寫者提出一些巧妙的爭論)。他的外表剛強,衣冠整潔,一個很大的白鼻子,頭髮中間梳著一道油光閃亮的中縫。後來他事業上一帆風順,好像走過了一條如頭髮中縫這般閃亮的路。他的父親,伊利亞·福爾特,只是聖彼得堡梅納德餐廳的老廚師:il y a pauvre Ilya,(3)換成俄語的povar,就是「男廚」的意思。我的天使啊,我的天使,也許我們在人世的一切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雙關語,或者是一個怪異的韻腳,就像「牙科」和「超驗」(4)(還記得嗎?)押韻一樣。現實,這個殘酷的詞語,它的真正意義排除了我們作出的那一切奇怪的、夢幻般的、矯揉造作的解釋之後,現在對你來說是那麼單純,那麼甜美;怪不得你,天使,會覺得我們太可笑,竟然把睡夢當真(雖然我倆也隱隱明白為什麼每樣東西輕輕一觸就立刻解體——比如詞語、日常習俗、制度、人——所以,你知道的,我認為笑就是反映真實的小猿猴,意外地迷失在了我們的世界中)。 時隔二十年之後,我現在又見到了他。當我走近賓館時,我很正確地理解了賓館所有的古典裝飾——黎巴嫩的雪松,桉樹,香蕉樹,網球場的紅土,草坪外圍起來的停車場——我把這些看作運氣不錯的表現,看作現在需要改變福爾特過去形象的一種象徵!在我們分離的歲月里(分離對我倆都不算痛苦),他從一個瘦長的窮學生變成了一位儒雅、發福的紳士。學生時代他長著充滿活力的黑眼睛,左手寫得一筆剛勁有力的好字,如今眼中的活力和那雙大手的好看樣子沒有消退,只是從背影認不出來是他。他原先的頭髮濃密光滑,脖頸也是刮過的,現在稀疏的黑髮圍著一塊宛如剃光了的棕色禿頂。穿著燉甘藍顏色的真絲襯衫,打著格子花紋的領帶,下邊是寬大的珍珠灰色褲子,雜花鞋子,在我看來好像是打扮起來要去參加化裝舞會似的。不過他的大鼻子還是和從前一樣。當我走過去時,他的鼻子準確無誤地嗅出了淡淡的故人重逢的味道。我拍了拍他寬大的臂膀,擺出姿勢讓他猜我是誰。你遠遠地站在一旁,穿著深藍色的高跟鞋,赤裸的足踝靠在一起,懷著不露聲色卻又調皮的興趣打量當時空無一人的寬敞大廳里的陳設——扶手椅上墊著的河馬皮,沒有裝飾的吧檯,玻璃桌面上擺著英國雜誌。壁畫故意弄得簡單明了,金色的背景下畫著幾個胸部平平的金髮女孩,其中一個不知何故單膝跪地,兩縷秀髮垂下臉龐。我們能否設想,這奢華房屋的主人會有一天再也看不見這一切?我的天使……這時福爾特握住我的手,緊緊攥住,眉心皺成一團,眼睛眯成一條縫盯住我。他在遵循一時反應不過來的暫停規律,想要打噴嚏的人就遵循這樣的規律,要打,卻不能確定打不打得出來……不過他打出來了,眼前一亮,往事歷歷在目,他大聲喊出了我的暱稱。他吻了你的手,但是沒有低頭。接著他好心地嚷嚷著,顯然很得意讓我這麼一個見過大世面的人現在看看他通過自己堅強的意志力而取得的輝煌圓滿的人生成就。他讓我們坐在露台上,訂了雞尾酒和午餐,然後把我們介紹給他的妹夫L先生。L先生十分有教養,穿著深色西裝,和福爾特華麗的奇裝異服形成鮮明的對照。我們一塊兒喝酒吃飯,談論過去,也談到了某個身患重病的人。我把餐刀穩穩地架在了叉子的背面,你撫摸著那條好看的狗,它害怕主人,很緊張。大家沉默了一分鐘,期間福爾特突然清晰地說了聲「對了」,好像他一直想著什麼事情,現在突然想明白了一般。然後我們就分開了,相互許了一些彼此都沒有打算遵守的諾言。 你在他身上沒有找到可圈可點的地方,是不是?的確,這種類型的人太多了:青年時代單調乏味,靠給人上課來供養酗酒成性的父親,然後靠著頑強努力和開朗性格漸漸地發了家。除了這家利潤不是很豐厚的旅館之外,他對葡萄酒生意也有濃厚的興趣。你說那樣的生活有些無聊,還說像他那樣精力充沛、事業成功的人總是一身臭汗,但我後來意識到你這麼說是不對的。說實在的,我現在非常羨慕福爾特早期的基本素質:他的「意志力」的精度和力度——可憐的阿道夫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環境中提到過這東西,你還記得麼?不論是蹲戰壕還是坐辦公室,不論是趕火車還是在一個沒有暖氣的房間裡天沒亮就起床,不論是安排生意上的往來還是交友樹敵,亞當·福爾特不僅總能盡展其能,不僅每時每刻都像一把子彈上膛的槍,而且總能確保達到今天的目標,達到明天的目標,也能確保循序漸進地全面實現所有目標。與此同時,他還非常務實,目標定得不高,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局限。他最大的長處就是有才而深藏不露,凡事都以平淡普通為好。實際上他有神鬼莫測之奇才,換了不如他小心謹慎的人,有那樣的奇才就要好好施展一番。也許他只是在初出茅廬時偶爾不能控制自己,在對一個小學生就某一門單調的課程進行單調的訓練時加進了數學思維不同尋常的優雅表現,於是當他急匆匆地趕去上下一堂課的時候,留在我們教室里的是一股詩歌的寒氣。我心懷嫉妒地想,假如我的神經和他的一樣堅強,我的靈魂和他的一樣剛健有力,我的意志力能和他的一樣有凝聚力,他就會把他最近超乎常人的發現之精髓透露給我了——也就是說,他不用擔心這信息會擊倒我。另一方面,我也會一再堅持讓他把一切從頭至尾都告訴我。 人行道上傳來沙啞的聲音,小心地衝著我輕喊。不過上次和福爾特一起吃午飯已時隔一年多了,所以當喊我的人身影都投在了我坐的石頭上,我依然沒有馬上認出來他就是福爾特那很不起眼的妹夫。我出於禮貌,機械地起身和他一起散步,他也說了些很深情的話:他說他碰巧到我住的旅館去了,那邊的好心人不僅告訴了他你的死訊,也老遠把我在空曠的海邊散步的身影指給他看。我的身影引起了當地人的好奇,一時間我很不好意思,每戶人家的露台上竟然都能看見我那痛苦的渾圓後背。 「我們在亞當·伊里奇那裡見過面。」他說話時露出了門牙牙根,這讓我軟弱無力的意識記住了他。我肯定得再接著又問他福爾特的情況。 「噢,你沒有聽說麼?」這個話匣子吃驚地問道,也就是這時我才知道了整個故事。 事情是在去年春天,福爾特出差去了一個滿是葡萄園的里維埃拉小鎮,和往常一樣住在一家安靜的小旅館裡,旅館主人是他的長期債務人。有必要描述一下這家旅館。它坐落在一個鬱鬱蔥蔥的山窩裡,山上長滿了含羞草,一條小路還沒完全修好,兩邊有五六幢小別墅。那裡某個小小的住處,收音機在星空下熟睡的夾竹桃林里唱著歌。福爾特的房間在三樓,開著窗戶,下面是一片空地,蟋蟀的鳴叫聲響徹夜空。福爾特在穆圖阿萊特大道上的一家小妓院裡過了個保健之夜,十一點左右回到旅館,心情愉悅,頭腦清醒,腰部輕鬆,馬上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星光染灰了夜空的額頭;夜空的表情略帶瘋狂;古老的小鎮燈光密集;前一年他與一位瑞典學者通信討論過一道有趣的數學題;昏暗的空曠地方似乎飄蕩著乾燥的香甜氣味,這氣味沒有思想,沒有任務,就是四處亂逛。有一種酒,口感玄妙,購銷兩旺;最近收到一則消息,來自一個遙遠的、不引人注意的國家,說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去世了,她的模樣早在他的記憶中枯萎了——所有這些,我想,就是福爾特走過大街再上樓時心中所想的事情。他想著念著的這些事情,分開來看,沒有一樣對他這個長著堅挺鼻子、不算普通,卻很膚淺的人(就人的核心基礎而言,我們可以分為專業人和業餘人,福爾特和我一樣,是個業餘人)來說是不同尋常的新事情,但這些事情加在一起形成了也許是最容易產生閃電的媒介。那閃電異常神秘,極其偶然,如同中了大獎一般突如其來的災難,遠非他理智的正常功能所能預測,當晚在那個小旅館裡擊倒了他。 這座白色的小建築,裝飾只是褶紗一般的蚊帳和壁花,他回來約摸半個鐘頭後,全樓人的沉睡突然被打斷了——不,不是打斷了睡眠,而是一些聲音,可怕的聲音,把沉睡的人們撕醒了,扯醒了,炸醒了——我親愛的,那些聲音至今讓聽到的人難以忘懷。那聲音不像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被幾個壞蛋匆匆扔進溝里時發出的殺豬般的尖叫,也不像一個傷員在野蠻的醫生給他截下嚴重受傷的腿時發出的吼叫——都不是,比這些叫聲更可怕,可怕得多……後來小旅館的老闆帕翁先生說,要是做個比較的話,那聲音很像女人在分娩的劇烈疼痛中一陣一陣發出的尖叫,幾乎有些喜氣洋洋——只是這尖叫的女人成了男人,子宮裡是一個龐然大物。那陣撕裂人類喉嚨的風暴,其主調很難分辨——是痛苦、害怕,還是悽厲的瘋狂,要麼什麼都不是,而是要表達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這種感覺的不可知性傳給了從福爾特屋裡爆發出來的狂叫,狂叫又引起了聽者的恐懼,聽者便想立刻制止它。一對新婚夫婦正在隔壁床上翻雲覆雨,聽見這叫聲停了下來,雙雙轉移了視線,屏住了呼吸。住在樓下的荷蘭人倉皇逃進了花園,花園裡已經來了客房部經理和匆匆閃過的十八個女僕(女僕實際上只有兩個,因為來回奔跑,顯得人影雜多)。旅館老闆還算鎮定自若,講了事情的經過。他衝上樓去,查明了颶風般的嚎叫是從哪個門裡不停地發出來的。叫聲實在厲害,仿佛在推人後退。結果發現門從裡面反鎖了,不論是砸門還是苦苦懇求,都無濟於事。這時可以斷定嚎叫的人是福爾特(他的窗戶開著,裡面一片漆黑,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不會帶上別人的印記),他的嚎叫遠遠越過了旅館的範圍,左鄰右舍摸著黑聚集過來,有一個傢伙手裡拿著五張牌,全是王牌。到現在人們根本不能理解一個人的聲帶如何能承受那麼大的壓力。有一種說法是福爾特至少叫了十五分鐘,另外一種也許比較準確,說他叫了五分鐘。老闆猶豫不決,不知是大家合力破門而入呢,還是從外面搭個梯子,要麼就叫警察。這時那尖叫,可能是達到了痛苦、恐懼、吃驚或者其他一些難以名狀的感覺的極限,突然變成了混雜不清的呻吟,然後徹底停了。一時間分外安靜,在場的人竊竊私語起來。 老闆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門裡頭傳來幾聲嘆息,還有踉蹌的腳步聲。一會兒後聽見有人摸門鎖,好像不知道怎麼開門。一隻虛弱無力的拳頭開始從裡面有氣無力地砸門。帕翁先生找來另外一把鑰匙,打開了房門——他其實早就能這樣做了。 「人都喜歡光明。」福爾特在黑暗中輕輕說道。老闆起初以為福爾特在剛才發作的時候把燈打壞了,便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開關,結果燈應聲而亮。福爾特帶著病態的驚奇眨著眼睛,目光先盯著那隻帶來光的手,然後移到了剛剛亮起來的玻璃燈泡上,好像頭一次見燈泡是如何亮起來的一般。 福爾特的整個外表都起了變化,變得很怪,令人噁心:他看起來好像被卸掉了骨頭一樣,淌汗的臉這會兒不知為何軟肉鬆弛,嘴唇耷拉著,眼睛變成了粉紅色,表現出來的不僅僅是虛弱遲鈍,也是一種解脫,一種劇痛後產下一頭大怪獸一般的解脫。他裸著上半身,下面只穿了條睡褲,低著頭站在那邊,手心對著手背使勁搓。帕翁先生和旅館裡的客人自然要問他問題,他一概不予回答。他只是鼓著雙頰,推開圍觀的人,走到樓梯平台邊,在樓梯上肆無忌憚地小便起來。然後返回房間,躺在床上睡著了。 天亮後老闆給福爾特的妹妹L太太打了電話,告訴她她哥哥瘋了,身體癱軟,神志不清,捆起來送回家去了。家庭醫生認為這只是一次輕微的中風,開了相應的處方,但福爾特卻不見好轉。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倒是真的開始自如走路了,有時候甚至吹吹口哨,或者破口大罵,還故意吃一些醫生禁止他吃的食物。然而,他的變化依然存在。他就像一個失去一切的人:失去了對生活的尊重,失去了對金錢和生意的興趣,失去了所有約定俗成的感覺,失去了日常的習慣和舉止,徹底失去了一切。讓他獨自去任何地方都是不安全的,因為他非常好奇,雖然好奇的都是不要緊的事,自己很快也就忘了,但這樣老是冒犯別人。走路碰上人他就打招呼,講講某某人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或者說說道聽途說的事情。經過水果攤時會拿走一個橘子,不剝皮就吃,賣水果的女人追著他嘟囔,他只是冷冷一笑。他累了,覺得無聊了,就會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腿坐在人行道上,坐下還不老實,伸手抓女孩子的腳後跟,像抓蒼蠅一般。還曾經使心計順手牽羊,從幾家餐館裡拿了幾頂帽子、五條毛氈、兩頂巴拿馬草帽,警察也為他頭疼。 他的病症吸引了一位著名的義大利精神病醫師的注意,當時他正好在福爾特的旅館裡為一個病人做治療。這位年輕的博諾米尼醫師,用他自己喜歡的說法,正在研究「精神動力學」。他的著作不僅僅在學術界廣為流傳,通過這些著作,他試圖說明所有精神錯亂都可以用發生在病人祖先身上的不幸事件的潛意識記憶來解釋。例如,病人的病症是自大狂,那麼要徹底治癒他,就要搞清楚他祖上哪一代追求權力失敗了,然後向現在患病的子孫說明那位祖先已經死了,永遠安息了。不過在症狀複雜的病例中,的確有必要藉助舞台表演,讓患病的子孫來演他的那位祖先,穿上祖先時代的服裝,表演祖先死去的情形。這些tableaux vivants(5)變得十分流行,所以博諾米尼醫師不得不發表文章向公眾解釋,稱這種表演如果沒有他的直接指導,是很危險的。 問過福爾特的妹妹後,博諾米尼醫師確定福爾特家的人對他們的祖先了解不多。伊利亞·福爾特酗酒成性,這不假,但根據博諾米尼醫師的理論,「病人的病只能反映遙遠的過去」,這就和民間史詩只能「提煉」很久以前的事情是一個道理,所以福爾特父親的詳細情況對他無用。但他還是主動提出要試試看,希望藉助睿智的詢問,啟發福爾特對他自己的症狀作出解釋,以此推斷出他的病應在哪一代祖先身上。下面這件事情也證實了這種解釋是成立的:當福爾特的一些好友成功地打破了他的沉默時,他會心不在焉地簡略提到他在那個神秘之夜所經歷的不同尋常的事情。 一天,博諾米尼醫師把自己和福爾特一起關在福爾特的房間裡,他就像一個洞察人心的智者,戴著他的角質架眼鏡,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條手帕,看樣子定要從他嘴裡挖出詳盡的答案,以解釋他為何深夜吼叫。這種治療中催眠術很可能發揮了作用,因為事後問起時,福爾特口口聲聲說他是言不由衷,信口胡說,現在懊悔不已。但他又說不要緊,這種試驗現在不做,遲早也要做,但現在做了,就堅決不再做第二遍。儘管如此,《精神錯亂的豪言壯語》一書的作者最終變成了福爾特的美杜莎之獵物。福爾特的妹妹埃利奧諾拉原本在陽台上織一條灰色披肩,覺得醫師和病人之間私密會晤時間似乎太長了,不大正常,而且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聽到精神病醫師那誘人放鬆的聲音了。那聲音或興致勃勃,或假著嗓子細聲細氣地說著誘導之語,剛開始的時候,隔著半掩的落地窗或多或少聽得到,現在卻消失了。於是她走進兄長的房間,發現福爾特閒著無事,正在好奇地看一本介紹阿爾卑斯山區療養院的小冊子,小冊子很可能是醫師帶過來的。然而醫師卻四肢攤開,上半身躺在椅子上,下半身癱在地毯上,背心和褲子之間露著半截襯衣。他的兩條短腿叉得很開,臉色蒼白如牛奶咖啡,向後仰著,後來被確定為心臟病突發所致。警察管得寬,問這問那,福爾特心不在焉地草草應付。警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快堅持不下去了,這時福爾特指出了關鍵問題,說是他自己意外地解開了「宇宙之謎」,和他談話的人想打探秘密,使出狡猾手段誘供,他扛不住便把答案告訴了他,他聽了便吃驚而死。當地各家報紙爭相報道這個故事,做些恰當修飾,福爾特搖身一變,成了一位西藏聖僧,一連好幾天給並不起眼的新聞專欄注入了營養。 不過,如你所知,那些日子裡我是不看報紙的:那時你快不行了。但現在仔細聽完福爾特的故事後,我產生了一種非常強烈的願望,也許夾雜著一點愧疚。 你當然明白我的意思。人要是處在我的境況下,失去了想像——也就是說想像力對他不聞不問——就會關注奇蹟創造者的廣告。就會關注戴著滑稽長頭巾的手相師,他們能把神奇的商業和推銷老鼠藥或者橡膠手套結合起來。就會關注又黑又胖的算命女巫。不過尤其會關注的是降神師,他們能偽造出來歷不明的神力,讓幽靈現出乳白色的原形,再讓這些顯形幽靈自動表演可笑的肢體動作。不過我有自己的想像力,所以就存在兩種可能性:第一是我的工作,我的藝術,以及我的藝術帶來的慰藉;第二就是冒險相信像福爾特那樣的人。他那種人,儘管精於算計,總的來說很平庸,甚至很俗氣,相信他就等於相信他果真學會了任何先知、任何巫師都不曾學會的東西。 我的藝術?你記得他,對吧?就是那個奇怪的瑞典人或丹麥人——要麼是個冰島人,反正我不清楚——不管怎樣,那個古銅色皮膚的金髮瘦子,長著老馬一般的眼睫毛,自我介紹說他是「知名作家」,剛用自己的語言完成了一部史詩《極北之國》,雇我為這部史詩畫一套插圖,價格包你滿意(你已經下不了床了,說不出話了,但總是用彩色粉筆在石板上為我寫一些有趣的瑣事——比如你一輩子最喜歡的東西是詩、野花、外匯)。當然,要我徹底了解他的手稿是不可能的,因為他的法語基本上是道聽途說學來的,我們用法語交流,彆扭得很,他也沒法把他的詩意給我翻譯過來。我使勁聽懂了的只有這些:詩中英雄是位北方國王,鬱鬱寡歡,不善交際,他的王國在一個遙遠孤寂的島上,四面環海,煙波浩渺,飽受政治陰謀、暗殺、叛亂之苦,一匹失去主人的白馬正在茫茫荒野上飛奔……我先給他畫了個blanc et noir(6)樣本,他很滿意,我們便定下了其他插圖的主題。他說好一個星期後再來,結果一個星期後沒有來,我就到他下榻的旅館去找他,得知他已經去了美國。 我對你隱瞞了我的僱主消失的信息,但我再沒有繼續畫那些插圖。再說你已經病得那麼重,我根本沒有心思考慮什麼金色鋼筆和墨汁畫美圖的事情。可是你死了後,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都變得特別難捱,心中悲切,急得發慌,想起你就熱淚盈眶,沒法子我就繼續畫起來,明知畫了也沒人來取。也是出於那個原因,我覺得這麼畫畫挺適合我的——不可捉摸,像個幽靈,沒個目標,也不圖報酬,倒把我領入了另一個王國。在我看來,你就活這個王國里,我幽靈般的目標,我的寶貝,我心愛的塵世創作,沒有人回來取這些東西。任何事情都不能讓我專心,任何事情帶給我的只是一時的塗鴉,而不是永恆的圖像設計。你留在海灘上的足跡折磨著我,海邊的石頭折磨著我。明亮的海岸令人討厭,你留在那裡的藍色身影折磨著我。於是我決定返回我們在巴黎的住所,安定下來認真工作。《極北之國》中的那個島,出生在灰濛濛的荒涼大海上;失去你,我心中的悲傷就像那荒涼大海一樣。現在,那座荒海孤島吸引著我,如同我難以表達的思緒之家。 但在我離開里維埃拉前,我一定要去看看福爾特。這是我為自己發明的第二種慰藉。我努力說服自己,他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單純的瘋子。他不光相信他自己的發現,而且也相信他的發現才是他變瘋的原因,而不是相反。我得知他已經搬到了我的住所隔壁的一座公寓裡。我也得知他的健康每況愈下。他的生命之火無人看管,燃到盡頭時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他的身體。他也許很快就會死去。最後我還得知,這個情況對我很重要,最近他儘管身體虛弱,卻變得不同尋常地嘮叨,經常一連幾天給來看望他的人(唉,那些人和我不一樣,都是出於好奇來看熱鬧的)發表講演,批評人類思維機械呆板。講得很古怪,曲曲折折,沒有揭示出任何道理,只是充滿蘇格拉底式的激昂與諷刺。我提出去看看他,但他的妹夫說那個可憐人需要散散心,也有力氣走到我家來。 於是他們過來了——那位永遠穿著劣等西裝的妹夫和他的夫人埃利奧諾拉(一個沉默寡言的高個女人,長得輪廓分明,身強體健,令人想起她哥哥的身板。現在她就是他的活教材,近在咫尺的道德圖示),還有福爾特本人。福爾特的模樣嚇我一跳,儘管我早有準備,料定他會變的。我該如何說他的變化呢?L先生說過他看起來好像被卸掉了骨頭一般,我倒得出不同的印象:他的靈魂被卸掉了,但作為補償,他的思維卻加強了十倍。我這麼說的意思是,看一眼福爾特,就足以明白,不必指望從他身上看到生活中常見的人類感情,他已經徹底喪失了愛的能力,喪失了憐憫心,連自己也不會憐憫;喪失了行善的能力,喪失了偶爾善待他人的心靈的能力,也喪失了盡己所能幫人一把的習慣,那本是善之本源,即便拿他自己的標準衡量,也是如此。這就好比他喪失了與人握手的能力,喪失了使用手帕的能力。然而他給人的印象並不像個瘋子——唉,不像,恰恰相反!他的五官奇怪地腫脹起來,目光不快卻顯得滿足,還有那雙扁平的腳,不再穿時尚的牛津鞋,而是穿廉價的帆布便鞋。從這種種現象中,可以感受到某種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神經質一般控制著他的肌肉,對肌肉的鬆弛和必然衰退卻毫無影響。 他現在對我的態度跟上次我們短暫相遇時不同,倒是像我記憶中年輕時他給我輔導功課時一樣。毫無疑問,他完全清楚,從那時到現在,四分之一個世紀已經過去了,然而他的靈魂丟失了,時間意識仿佛也隨之丟失了(沒有時間意識,靈魂也無法存在),他顯然注意了我——沒有通過多少言語,而是他的整個神情——好像我和他相識就在昨天一般。但他和我沒有共鳴,沒有一點熱情——什麼都沒有,一點點表示都沒有。 他們讓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的四肢奇怪地攤開,就像一隻黑猩猩在主人的要求下拙劣地模仿一個懶漢橫臥的姿勢一般。他妹妹坐下來做她的編織活,整個談話過程中她那著灰白短髮的頭沒抬起過一次。她丈夫從衣袋裡拿出兩份報紙——一份當地的,一份馬賽的——也是一言不發。福爾特注意到一張碰巧出現在他視線內的你的大照片,便問你躲到哪兒去了,這時候L先生才說道:「好啦,你很清楚她已經死了。」聲音故意抬得很高,就像對聾子說話,說時眼睛也不抬,繼續看他的報紙。 「唉,是死了。」福爾特漠然說道,沒有一點人情味。接著又對我說:「那好吧,願她在天國安息——場面上是應該這麼說的吧?」 接下來我倆開始對話。完全是回憶,不是速記筆記,現在讓我原原本本地把它寫下來。 「我想見你,福爾特,」我說(事實上我當時是用他的名和姓一起稱呼他的,但在敘述中,他的形象是超越時空的,不好把那個有確定國籍和遺傳歷史的人扯進來),「我想見你,為的是跟你好好談談。不知你可否考慮讓你的親戚們離開一下。」 「他們無所謂。」福爾特突然說道。 「我說要『好好』談談,」我接著說,「那意思是我假定你我之間有互惠的可能,不論問什麼問題,都要有問必答。只是問問題的是我,希望得到你的回答,那麼一切都取決於你是否願意坦誠相告。你不需要我作此保證。」 「問得坦誠,我就答得坦誠。」福爾特說。 「既然這樣的話,我就直入主題了。我們先請L先生和L太太出去一會兒,然後你把曾經對那位義大利醫師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我。」 「這個嘛,我是絕不會說的。」福爾特說。 「你不能拒絕我這個要求。首先,你說的不會要了我的命——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可能看起來無精打采的,但你別擔心,我聽下去的勁頭還是很足的。其次,我保證替你保密;你要是願意,我一聽完立即開槍自盡。你看,我死都不怕,還怕嘮嘮叨叨地煩你嗎?怎麼樣,你同意了?」 「我全然拒絕。」福爾特回答道,把身邊桌子上的一本書拂開,騰出地方放他的胳膊肘。 「只要我們聊得起來,怎麼都行,我暫時接受你的拒絕。讓我們從頭開始。那麼現在,福爾特,我知道事物的本質已經昭示於你了。」 「是的,句號。」福爾特說。 「同意——什麼樣的本質你是不會告訴我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得出了兩個重要推論:事物都有本質,本質會昭示于思維。」 福爾特微微一笑。「只是別稱其為推論,先生。它們只是長途車暫停的站點而已。對於短程的心靈交流來說,邏輯推理可能是一種最便捷的方式,可是地球的彎曲度,說來可嘆,不也是通過邏輯反映的嘛。一種完全理性的思想進程將最終把你帶回起點,你返回起點後明白了原來天才非常簡單,你很開心,覺得領悟了真理,其實你只是領悟了自己而已。既然如此,何必開始那趟旅程呢?你就對這個法則知足吧:事物的本質昭示之時——你也無意間在其中鑄成大錯。我無法向你解釋,因為哪怕有一點點解釋的跡象,那便是致命的一瞥。命題不變,錯也就看不出來。凡是你能稱為推論的東西本身已露破綻:邏輯發展下去必然就是死胡同。」 「好吧,眼下說這麼多我也滿足了。現在請允許我問個問題。當科學家頭腦里出現一種假設時,他會通過計算和實驗來檢驗它,也就是說,通過對真理的模擬和再現來檢驗。檢驗可靠的話,就可以影響別人,假設也就得以認可,以為是對某種現象的真實解釋,直到有人發現了它的錯誤。我相信整個科學就是由這些被流放了的或退休了的思想觀念構成的,然而它們也都有過各領風騷的輝煌。如今留下來的只不過一個空名或一份養老金而已。可你福爾特的情況不同,我想你已經找到了一種不同的發現方法和測試方法。從神學意義上講,我能稱它為『啟示』嗎?」 「不能。」福爾特說。 「等一下,現在我感興趣的倒不是你的發現方法,而是你自信你的發現結果是正確的。換句話說,要麼你有檢驗結果的方法,要麼你意識到結果本身就是正確的。」 「你看,」福爾特回答說,「在印度支那,彩票抽獎的數字是由猴子抽取的。現在我呢,恰巧就是那隻猴子。再給你打個比方:在一個人人誠實的國度里,一艘小遊艇停靠在岸邊,它不屬於任何人,但沒人知道它不屬於任何人。大家都覺得它是屬於某個人的,所以大家對它視而不見。我卻碰巧上了這艘小遊艇。我要是開玩笑一般說這話,事情就再簡單不過。不是非要開數學玩笑——我提醒你,數學只是一種蛙跳世代玩的遊戲,它們跳過自己的肩膀繁衍後代——我是不斷地把各種想法組合到一起,最終找到了恰當的組合,像貝特霍爾德·施瓦茨(7)一樣揭示出了爆炸的秘密。我莫名其妙地活了下來。換個人,處在我的境況下,說不定也能活下來。然而在經歷了我和我親愛的醫生的那場事故後,我一點都不想再被警察騷擾了。」 「你活躍起來了,福爾特。但是讓我們回到關鍵問題吧:是什麼讓你確信那就是真理?猴子並不是真正的抽籤人員。」 「真理,還有真理的影子,」福爾特說,「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太少了。當然我這是說真理的種類,而不是真理的樣本。現有的真理不是微不足道,就是受到了玷污,從而使得——讓我怎麼說呢?——使得對感悟真理的衝動變成一種陌生現象,很少有人研究,那種衝動本是感悟真理時全身心的迅速反應。哦,對了,有時候孩子身上會發生這種情況——當一個孩子害了猩紅熱,醒過來恢復知覺後,有一種觸電一般脫離現實的感覺。毫無疑問,是相對的現實,因為你們人類除了相對的現實就一無所有了。任何自明之理,都是一具相對真理的屍體。遇到『黑色比棕色的顏色深』或『冰是冷的』這樣的話,分析一下你聽到這話時引起的身體感覺。你的思想太懶了,懶得連出於禮貌從凳子上抬下屁股也不願意,仿佛同一個老師進了你的教室一百次,給你教一節古俄語的課程。不過,我小時候,有一天霜很重,我輕輕舔了下小門上閃亮的鎖。我們不談身體上的疼痛,也不談值得自豪的發現,即使是一次愉快的體驗也不談——因為它們不是對真理的真實反應。你看,感悟真理的意義鮮為人知,以至於我們都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來描述它。你的整個神經系統會同時說『對!』——就是那樣的情形。我們也不要談什麼驚奇感,那只是不尋常地吸收了真理的物體屬性,而絕非真理本身。如果你告訴我某某某是個小偷,我會立刻在頭腦中把我突然之間搞明白的一些瑣事聯繫起來。那些瑣事是我親眼所見,但我還會得空驚嘆一陣:那個看起來如此正派的人居然是個賊。然而我已經不由自主地接受了這個真理,因此我的驚奇就馬上呈現出了一個顛倒的形式(我們怎麼會把那麼明顯的一個竊賊看成是老實人呢)。換句話說,真理的敏感點恰好在於第一次和第二次的驚奇之間。」 「對,這已經非常清楚了。」 「另一方面,當驚奇達到了震撼人心、不可思議的程度,」福爾特接著說,「會產生非常痛苦的後果,但這和真理本身引起的震驚相比,就不算什麼了。這種情況再也不會被接受了。這種情況沒有置我於死地,那是偶然,就像它偶然衝擊了我一樣。我懷疑人能不能想到對如此強烈的感覺做個檢測。然而,檢測都是事後回溯,我個人倒覺得沒必要去做複雜的證實。以任何一個普通的真理為例——兩個角都等於第三個角,則這兩個角也相等,那麼這個假設是不是對『冰是熱的』或者『加拿大有岩石』這類命題也成立呢?換句話說,一個小真理在創造一個更小的真理時並不包含其他相關的小真理,更不包含屬於其他不同知識層次或者不同思想領域的小真理。那麼你怎樣談論一個大真理呢?大真理本身就包含了對所有思維有可能認可之事的解釋和證明。一個人會相信野花的詩意或金錢的力量,但不管是信野花還是信金錢,都不能預先決定是相信順勢療法呢還是相信有必要滅絕維多利亞湖諸島上的羚羊。但無論如何,在已經了解了我該了解的東西之後——如果可以稱作了解的話——我擁有了一把絕對能打開全世界所有大門和寶箱的萬能鑰匙,只是我無須使用它罷了,因為關於它的各種現實意義的想法會根據它的性質自動變成一系列上著鉸鏈的蓋子,無法打開。我可以懷疑自己沒有真正的能力去想像我的發現最終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也就是說,在何種程度上我還不算瘋;或者反過來說,我離發瘋還有多遠。但我當然不能懷疑你說的話:『事物的本質已經昭示於你了。』請給我點水。」 「給你水。但是福爾特,讓我想想,我正確理解你的意思了嗎?你是不是從今往後真的要成為一個全知的人呢?不好意思,但我並不這麼認為。我可以說你知道了一些本質的東西,但是你的言語並沒有明確地顯示你已經掌握了絕對的智慧。」 「這就讓我省力氣了,」福爾特說,「不管怎樣,我從來沒有肯定地說過我現在知道了一切——比如說阿拉伯語,我就不懂。你一輩子刮過多少次鬍鬚,我也不知道。那邊的傻瓜正在讀報,報紙的版式是誰設計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說,凡是我想知道的事,我就知道。這話人人都可以說——對不對?——只要翻過百科全書,想知道什麼就知道什麼。只是我所知道的這本百科全書的準確名稱(這裡順便說一下——我現在正在給你一個更加簡潔的定義:我知道的是事物的名稱)真正地包括了一切,這也就是我和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多才多藝的學者們之間的區別所在。你看,我已經知道了——現在我正領著你來到里維埃拉的懸崖邊上,女士們請別看——我已經知道了關於世界的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這事情本身是顯而易見的,太明顯了,只有我可憐的人性才把它看成是怪異的。當我提到『一致性』這個詞時,我指的是那種與你們所知道的一致性絕對不一樣的東西,就像我發現的本質和任何物理或哲學推測的本質是完全不一樣的。目前我內在的主體和宇宙的主體是一致的,這種一致性不會受到身體痙攣的影響,儘管那種痙攣已經擊垮了我。與此同時,隨著知道了本質事情,便有可能知道所有事情,這種可能性沒有因為我體內器官足夠堅固而被消解殆盡。我通過意志力來訓練自己,不要離開這個生態動物園,若無其事地關注你們的精神規則。換句話說,我就像是一個乞丐,一個拙劣的詩人,雖然收到了一百萬的外匯,但是仍然住在自己的地下室里,因為他知道哪怕是稍微向奢侈妥協一下就會毀了他的肝臟。」 「可是福爾特,你已經擁有了這個寶藏——這就是讓你痛苦的根源。我們別再討論你對它的看法了,來談談寶藏本身吧。我再說一遍——我已經注意到了,你拒絕讓我偷窺你的美杜莎,我現在就要進一步避開那些顯而易見的論斷,因為正如你所暗示的那樣,任何邏輯的推斷都是對於思想本身的束縛。我向你建議一種不同的問答方式:我不問你那寶藏的內容,但你無論如何可以告訴我你的寶藏是否放在東方,寶藏中是否有塊黃玉,甚至告訴我是不是有人曾經與它失之交臂。你告訴我這些肯定不會泄露寶藏的秘密。我提問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這樣我不但能保證避開進一步追問的特殊線路,而且保證談話徹底結束。」 「理論上說,你正在引誘我走進一個拙劣的圈套,」福爾特說,身子微微發抖,好像人笑得全身發抖一般,「老實講,這樣的問題你只要能問我哪怕一個,那也就是一個圈套。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你樂得無聊,那就開問吧。」 我想了一會兒,說:「福爾特,請允許我像傳統的旅行者一樣開始發問——旅行者看了一座古老的教堂,這座教堂他不陌生,見過它的圖片。現在我來問你:上帝真的存在嗎?」 「冷。」福爾特說。 我不理解,又問了一遍。 「就當我沒說吧,」福爾特厲聲說道,「我說過了,『冷』。就像人們玩遊戲,藏起一個東西,讓大家找。你要是在椅子下面找,或在椅子陰影下面找,是找不到那東西的,因為它恰好在別處,那麼有沒有椅子或者有沒有椅子陰影的問題就與遊戲毫無關係。說椅子也許存在,但東西不在那裡,這就和說東西也許存在,但椅子不存在是一回事。這就意味著你又在人類思維所青睞的那個圈子裡走進了死胡同。」 「儘管如此,福爾特,你肯定會同意這個觀點:如果按你所說,被尋找的這個東西和上帝的概念相去甚遠,而且那個東西,用你的話來說,是一種包羅萬象的『名稱』,那麼上帝這個概念是不會出現在標題頁上的。由此而論,這樣的概念也就沒有必要存在了。既然不需要上帝,上帝也就不存在了。」 「這麼說你還是沒有理解我所說的某一個可能的位置和在那個可能的位置上不可能找到東西之間的關係。好吧,讓我說得更清楚一點。你提到一個特定的概念,這種行為本身已經把自己放在了一個謎題的位置上,就好像找東西的人自己藏起來了。如果你還堅持你的問題,那就是你不僅自己藏了起來,而且認為通過與被尋找的東西分享『藏起來』的特性,你自己離『藏起來』的特性更近了。當我們討論的話題可能是甜豌豆,或者是足球邊線裁判員的旗子時,我如何能回答你上帝是否存在的問題呢?你用錯誤的方式把目光投向了錯誤的地方。我親愛的先生,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答案。如果你能從這個答案中得出一點點結論,比如上帝是無用的或者上帝有必要存在,那恰恰是因為你用錯誤的方式把目光投向了錯誤的地方。剛才承諾不用邏輯思維模式的不就是你嗎?」 「福爾特,現在我也要給你設個套了。讓我們來看看你如何成功地避免了給出一個直接的回答。一個人是不能在自然神論的象形文字里找到世界的名稱的,對嗎?」 「沒聽明白,」福爾特答道,「藍鬍子(8)用華美的辭藻和語法騙術,就輕而易舉地把我們所期望的否定偽裝成了期望中的肯定。這時我所能做的就是進行否定。我不贊成在普通神學的王國里尋找真理這一權宜之計,為了不讓你無謂地浪費腦子,我要趕快補充一句,我用過的那個名稱是一個死胡同:千萬不要鑽進去。如果你驚叫:『啊,又有了一個非同尋常的真理!』我就不得不停止我們之間的談話,因為咱談不到一起去。你的驚叫意味著你把自己隱藏得太好了,好到迷失了自我。」 「好,我相信你。我們得承認神學把問題搞亂了。是不是這樣,福爾特?」 「扯得太遠了。」福爾特說。 「好,這條歧路我們也不走了。即使你能夠向我說明它為什麼是歧路(因為有些事情古怪、難懂,會惹你生氣),我還是看得清你並不情願回答我。」 「我會的,」福爾特說,「不過這就等同於告訴你事情的本質。也就是說,事情的本質你是不會從我這裡原原本本得到的。」 「再重複一遍,福爾特。我問你一個問題,比如,人死後能復生嗎?對這樣的問題你總不能含糊其辭吧。」 「你對這樣的問題很感興趣嗎?」 「就像你對它著迷一樣,福爾特。不管你對於死亡了解多少,我們兩個都是會死的。」 「首先,」福爾特說,「我想提醒你注意下面這個奇怪的圈套:人終有一死。你是人,所以你也有可能不會死。為什麼呢?因為一個特定的人(你或者我)出於特定的原因會不再是終有一死的『任何人』。我們兩個人還是會死的,但我的死法和你不同。」 「不要刁難我可憐的邏輯能力,給我一個簡明的回答吧:人死後有沒有一線復生的希望呢?還是說,人一死就永墮黑暗之中?」 「Bon(9),」福爾特答道,這是移居法國的俄國人常說的話,「你想知道戈斯波丁·希涅烏索夫是否將永遠住在戈斯波丁·希涅烏索夫體內,否則藍鬍子,或者說一切事物都將突然消失。這裡有兩個概念,對吧?全天候的光明和黑暗的空間。儘管兩者在超自然的色彩上有所區別,其實彼此還是極其相似的。兩者如影相隨,甚至會高速運動。賭資總額計算器萬歲!嘿嘿,透過賽馬場的眼鏡看看吧,兩者正在賽跑,你很想知道哪一個會首先到達真理的終點。但是到底是這個還是那個先達終點,你要我給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的話,那你就是要求我在兩者全速飛奔的時候抓住其中一個的脖子——這兩個魔鬼的脖子可是滑溜得不得了。即使我為你抓住了其中一個,我也只是干擾了這場競賽,勝利者就會是我沒有抓住的那一個。這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結果,因為競爭已不存在了。但如果你問我哪一個跑得更快,我會用另一個問題來反駁你:強烈的欲望和強烈的恐懼感,這兩者哪個跑得更快?」 「我猜,一樣快。」 「這就對了。人類可憐的小腦瓜,看看那裡面都想些啥。它也無法表述你們——我是說我們——死後會發生些什麼。完全的無意識不在此列,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到這一點——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無夢之眠中的那種黑暗。要麼反過來說,死亡可以想像到,那麼人類的理智就自然而然地不會接受永生這一概念。永生是一種未知的實體,與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不一致,但的確很有可能是真的——比如昏迷中的黑暗就不陌生。比如一個喝得爛醉的人在熟睡中由於偶然的外部原因死掉了,因此也就失去了一切他不再擁有的東西,但他很有可能會重新獲得思考能力,並且為他的不幸境遇的延伸、鞏固、完善而心懷感恩。說實在的,一個相信自己理智的人怎麼會接受這樣的事情呢?所以,如果你僅僅想問我一件事:身為人類,我是否知道人死之後將會怎樣——也就是說,如果你試圖轉移那個謬論,那個讓看似對立、本質相同的兩個概念之間的競爭逐漸削減的謬論——那麼我就給你一個否定的回答,你會通過邏輯推斷得出一個結論,認為你的生命不會以虛無告終。如果我給你一個肯定的回答,你就會得出一個截然相反的結論。你看,無論怎樣,你都會一如既往地堅守自己的立場,因為一個乾巴巴的『不』只能向你證明:我對這個話題和你一樣並不了解。一個含含糊糊的『是』則表明你接受了天堂是普遍存在的這種說法,而你的理智又不能不對此存有懷疑。」 「你躲躲閃閃,就是不直截了當地回答。不過請允許我無論如何提醒一下,在談論死亡這個話題時,你不要給我一個『冷』字作答。」 「你又往那邊去了,」福爾特嘆氣道,「難道我沒有向你解釋,無論什麼樣的推理都是對思想的歪曲麼?只要你還在世俗的領域之內,這種推理便是正確的。但是當你試圖超越世俗領域時,你超越得愈遠,你的錯誤就愈嚴重。不止如此:你的思維將會完全從一個功利的角度來解釋我給的任何一個答案,因為你只會把死亡想像成自己墓碑的樣子,由此也會導致你極大地歪曲我的答案的內涵,使之最終成為一個謊言,千真萬確。所以即使在處理超驗思想時,我們也要注意規範。我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你應當感謝我躲躲閃閃的回答。我猜,你會這麼想:每一個問題都怎麼也問不出個名堂。順便說一句,這解不開的癥結比對死亡的恐懼還可怕。你內心的這種感覺猶為強烈,對吧?」 「對,福爾特。我一想我將來的無意識狀態,就深感恐怖。同樣,我頭腦里預見自己軀體腐爛時,就感到厭惡。」 「說得好。這種痼疾是不是還有其他的症狀?半夜三更,心臟突然隱隱作痛,好像某個野生動物突然閃現出家養動物的感情和寵物的各種想法:『總有一天我也肯定會死。』這樣的症狀也會發生在你身上,對嗎?你仇視這個世界,世界沒有你照樣高高興興地運行。你會有這樣的基本感覺:與死亡的痛苦相比,與自己的生命相比,世上萬物都微不足道,虛幻不真,因為你對自己說,生活不過是死亡之前的痛苦。對啊,對,疾病折磨著你們,折磨的程度或重或輕,我完全能想像得到。我只能說一句話:我搞不明白,人在這種狀況下還怎麼活呢。」 「好啦,福爾特,我們似乎談得有些眉目了。看樣子我得承認,當我興高采烈欣喜若狂時,當我的靈魂沒有任何負擔時,我會突然覺得,人死之後並非就此滅絕。附近有一間上鎖的屋子,房門下出來了一幅白霜般的草圖,圖上流光溢彩,畫著喜氣洋洋的金字塔,樣子像我孩提時代的聖誕樹。我會覺得,一切事物——生命、近鄰、四月、春天的聲音或者心愛之人的甜美嗓音——只不過是一篇雜亂的序言,正文部分還在後邊——福爾特,如果我能有那種感受的話,難道我還不可能永存——永存——請告訴我這是有可能的。你告訴我,我就不再問你問題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福爾特再次搖頭說道,無聲地笑笑,「我更加不了解你了。跳過序言吧,沒有什麼疑問了。」 「Un bon mouvement,(10)福爾特——把你的秘密告訴我吧。」 福爾特說:「你想幹什麼?趁我不備俘獲我麼?我看出來了,你很狡猾。不行,這是不可能的。剛開始的時候——是的,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也許有可能與人分享我的秘密。一個成年人,除非他跟我一樣壯得像頭牛,否則是經受不住的——沒錯。但我轉念又想,能否培養出一代新人呢?也就是說,把我的注意力放到孩子身上。你知道,我當初不能馬上克服方言的影響。但真正做起來的話,會發生什麼呢?首先,要求孩子們像教士一樣保持沉默,以免因一句夢話誤傷人命,這是很難做到的。其次,曾經傳授給孩子們的信息,被他們毫不懷疑地接受了,沉睡在孩子們意識深遠處的某個角落裡,一旦他們長大成人,這些信息就會甦醒,導致悲慘的後果。即使我的秘密不總是毀滅物種中的成熟一員,也很難想像它會饒過年輕人。誰人不知,生命中有那麼一段時期,各樣東西——高加索溫泉上方星光燦爛的天空、在廁所里讀的書、一個人自己對於宇宙的猜想、對唯我論的痴迷與恐慌——都有可能在年輕人的所有感官中引發瘋狂。我沒有理由成為劊子手,我也不打算拿個話筒喊喊話去擊潰敵人的軍團。簡言之,沒有我信得過的人。」 「福爾特,我問了你兩個問題,你兩次都向我證明了是不可能有答案的。看來,我再問你其他問題,比如宇宙的範圍,或生命的起源,似乎都是白費功夫。你也許會說,能夠在一個二流太陽所照耀的二流星球上生活上短暫的一刻,我應當感到滿足,或者你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歸結為一個謎:比如『異源性』這個詞本身就是異源的。」 「有可能。」福爾特伸展身子打了個哈欠,表示同意。 他妹夫悄悄地從馬甲里掏出手錶,看了一眼妻子。 「福爾特,這確實是件奇怪的事,一面是終極真理的超人類知識,一面是一無所知的平庸詭辯者的機敏,兩者怎麼就在你身上結合在一起了呢?承認吧,你所有的荒誕詭辯只是故意裝出來的嘲諷。」 「這個嘛,只是我的防守之道罷了。」福爾特說道,斜眼看看他的妹妹。妹夫把外套拿給他穿,他妹妹正敏捷地從那外套袖子裡抽出一條長長的灰色毛紡圍巾。「你知道,我要是沒有這點防守之道,你說不定已經騙得我說出秘密了。但是,」他在穿袖子,但伸錯了胳膊,然後馬上把該伸的一隻伸了出去,同時在他妹妹和妹夫的推動下,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說,「但是,即使我真的嚇著你了,讓我來安慰一下你吧:在我所有的嘮叨和廢話當中,我還是不小心把自己出賣了——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但就這三言兩語也顯示出了絕對的洞察力——幸運的是,你並沒有注意到。」 他被領走了,我們惡魔般的談話也因此告一段落。福爾特不僅什麼都沒告訴我,甚至都不允許我接近關鍵話題。毫無疑問,他最後的話和先前所有的一樣只是一種譏諷罷了。第二天,福爾特的妹夫在電話里用沉悶的聲音告訴我,福爾特要為這次拜訪收取我一百法郎。我問他為什麼沒有提前告訴我,他立即答覆說,如果想再進行一次談話的話,兩次談話只收我一百五十法郎。購買真理,即使打折,也吸引不了我。給他寄出了那筆出乎意料的欠款後,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福爾特了。儘管昨天……對,是昨天,我收到了福爾特從醫院寫來的親筆便條:他用清晰的字跡寫道,他將在星期二死去,在彌留之際,他斗膽告訴我——接下來的兩行字,本來就很難看清,然後好像故意譏諷一般,全部塗黑了。我回復道:我感謝他的考慮周全,並祝願他死後過得有趣,並永垂不朽。 但是,我的天使,所有這一切並沒有讓我離你更近。儘管我覺得你不會屈尊以古老的鬼魂方式出現,但為了以備萬一,我還是讓所有的生命之窗、生命之門都為你大開著。最可怕的是,我想從今以後你將在我體內發光發熱,所以我必須保全我的生命。我轉瞬即逝的肉體軀殼也許是你完美生存的唯一保證:我滅亡了,這個保證也就不存在了。唉,帶著叫花子的激情,我註定只能依靠肉體的本性來把你的故事向自己講完,然後依靠我自己的「省略」…… * * * (1) 原文為Ultima Thule。Thule(圖勒)是古代歐洲傳說中位於世界最北端的遙遠島嶼。本書中的《極北之國》及《單王》原是一部長篇小說中的頭兩章,極北之國就是單王所在的國度。參見書末《注釋》。 (2) 法語,醫生,你能完全確定科學也有不能解釋的特殊病例吧?孩子會生在墳墓里嗎? (3) 法語,他是個貧窮的伊利亞。 (4) 原文為「dental」和「transcendental」。 (5) 法語,活人畫表演。 (6) 法語,黑白的。 (7) Berthold Schwartz,德國傳說中的人物,相傳為發明火藥的鍊金術師。 (8) 法國民間傳說中的邪惡人物,誘騙並虐殺了多名新娘。 (9) 法語,很好。 (10) 法語,一步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