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連體怪物的生活情景
幾年前,弗里克醫生問了我和勞埃德一個問題,現在我想試著回答。他帶著搞科研很快樂的那種夢幻般的微笑,輕輕撫摸把我和勞埃德連在一起的那塊肉鼓鼓的軟骨組織——臍部和劍突聯胎,與潘克斯特醫生遇到的病例差不多。(1)他還問我們是否能回憶起我們中的一個,或者兩個,第一次認識到我們這種特殊狀況與命運的情景。勞埃德所能記起的只是我們的外公(易卜拉辛,要麼是亞辛或者亞罕——如今聽起來是一堆討厭的煩人聲音!)總是摸剛才醫生正摸的地方,還把那東西叫黃金之橋。我則什麼也說不上。
我們的童年是在俯瞰黑海的一座肥沃的小山丘頂上度過的,小山就在我們外公家的農莊上,離卡拉茲不遠。外公最小的女兒,東方的玫瑰,灰頭髮亞罕的掌上明珠(要真是他的掌上明珠的話,那個老惡棍也許會好好照顧她),在路邊的一個果園裡被我們不知姓名的父親強姦,生下我們之後不久就去世了——死因據我猜想,純粹是恐懼加上悲傷。謠言傳開了,一說是個匈牙利的小商販,另一說是個德國的鳥類搜集者,或者是他的遠征隊里的成員——很可能是他的標本剝製師。一些滿身塵土的姨媽,戴著沉甸甸的項鍊,寬大的衣服散發著玫瑰油和羊肉的味道,懷著一種殘忍的興趣來照顧我們這兩個怪物般的嬰兒,滿足我們的吃喝欲望。
很快附近的村莊都知道了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他們開始派各種各樣的陌生人來我們農莊打探。在這些節日般的日子裡,你能看見他們吃力地爬上我們這座小山的斜坡,就像鮮艷的彩色畫片中的朝聖者。有一個七英尺高的牧羊人,一個戴眼鏡的矮個子禿頭男人,一些士兵,還有柏樹拉長的影子。孩子們也來了,隨時隨地,看護我們的姨媽盯得緊,一來就轟他們走。有一個年輕人,小平頭,黑眼睛,穿著褪了色的藍褲子,幾乎天天都來。他像蠕蟲般穿過山茱萸、忍冬草和歪脖子的紫荊樹林,來到鋪著鵝卵石的院子裡。院子裡有個濕漉漉的舊水池,旁邊一堵白灰牆,牆下坐著小勞埃德和小弗勞埃德(那時我們還有別的名字,聽起來全是烏鴉叫的聲音——不過這都無關緊要),不聲不響地大口吃著杏干。隨後,突然之間,就像字母「H」看見了「I」,羅馬數字「ii 」瞧見了「i」,剪刀看見了一把刀。
人們知道了我們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儘管煩人,但還是和我母親受到的精神打擊不能相比。(順便說一句,這裡故意用了「我母親」而不是「我們的母親」,該是從來沒有的福氣!)她肯定明白她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但當她得知雙胞胎是連體的——毫無疑問她是知道了的——那時她經受了什麼樣的打擊?那些不懂規矩的、無知的、急著要交談的村民圍著我們,滿屋子高聲的話語早就傳到我母親垮塌的床前,她肯定立刻意識到出了糟糕透頂的事。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姐姐們,又怕又同情,慌亂之下把連體嬰兒抱來讓她看了。我不是說一位母親不可能愛這樣一個連體的東西——並且忘記母愛的本源中並不聖潔的黑暗露珠。我只是想,當時可能是厭惡、同情和愛混合在一起,讓她受不了。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雙生系統,各自的構件都很好,健康又漂亮,淡紫色的腦袋上長著柔軟如絲的金黃色頭髮,小胳膊小腿長得很好看,強韌有力,動起來就像某種長了好多腿腳的神奇海洋動物一般。每一個部件都很正常,可是放在一起就組成了一個怪物。說來也真是奇怪,就這麼一點點肌肉組織,一塊片狀垂懸的肉,比羊肝子長不了多少,由於它的存在,竟然能將人們的歡樂、自豪、溫柔、愛慕、對上帝的感恩全都轉化成了恐懼和失望。
對我們自己而言,一切都格外簡單。大人們在各個方面都與我們不一樣,和他們沒什麼可比的。不過,我們的第一個同齡人來訪者讓我略微看出點名堂。那孩子七八歲,站在一棵帶瘤的無花果樹下看著我們,那樹仿佛也在盯著我們瞧。他驚得目瞪口呆。勞埃德平靜地看著他,我記得自己完全看清了來人和我之間的根本差別。他在地上投下一個短短的青色影子,我也投下了影子。那個粗略的、扁平的、不確定的影子,我和他一樣,都歸功於太陽,天色一陰,就不見了。可是除了這一點之外,我還多了一個影子,一個我自己肉體的明明白白的反映,我永遠帶著它,就在我的左邊,而我的這位來訪者卻不知怎的把他的這麼個影子丟掉了,或者取下來放在家裡了。連在一起的勞埃德和弗勞埃德是完整的、正常的,他卻既不完整,也不正常。
不過,為了把這些事情作一番稱得上徹底的解釋,也許我應該說一些更早的往事。除非成年人的感情污染了孩提時的感情,我想我能保證還記得一件隱隱反感的事情。因為先天連體,我們從開始就面對面躺著,連著的地方就是我們共有的肚臍眼。我們出生的最初幾年裡,我那位連體兄弟的硬鼻子和濕嘴唇老是蹭著我的臉。這樣的接觸很煩人,自然而然的反應就是各自的頭儘可能往後仰,臉儘可能錯開。我們的連體處非常靈活,這就允許我們或多或少地換著側側身。開始學步時,我們就是這樣側著身蹣跚而行,這樣的姿勢看上去想必比實際情形更緊張,使我們看上去就像一對喝醉了的小矮人,互相攙扶著走路。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睡覺時一直重新回到胎兒時的姿勢。可是這麼睡會引起身體上的不適,老把我們弄醒,這時我們總會趕快把臉再扭開,越看越覺得討厭,不禁雙雙嚎啕大哭。
我堅持認為,三四歲時,我們的身體就隱隱開始厭煩連在一起的彆扭狀況了,只不過我們的意識里還沒有懷疑這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在我們對這種彆扭現象能夠有個理性認識之前,生理上的本能已經發現了對付的辦法,所以我們對此幾乎不予理會。我們的一舉一動變得非常默契,共同的行動和各自的行動達到了高度的協調。共同的動力激發出共同的行為模式,於是形成了一種天衣無縫的均勻的灰色背景,在這種背景之下,各自想幹什麼,不管是他還是我,都會順勢而為,比常人更清楚,更準確。這種背景模式本身悖於常理,我們反倒覺得正常,所以它從來不誤事,不管是兩人共同的步調,還是其中一個的突發奇想。
我現在說的僅僅是我們童年的情況,那時候我們人還小,相互之間如有衝突,也不足以消耗我們來之不易的體力。在以後的歲月里,我經常後悔,我們本該在離開童年階段後就死去,要麼做手術分離。在那個人生之初的階段,始終存在著一種節奏,宛如遠遠響在我們神經系統里的叢林戰鼓一般,我們的行動規則就由這種節奏來調節。舉個例子,如果我們中的一個正要俯身去采一朵漂亮的雛菊,恰在此刻,另一位正好要伸手去摘一顆成熟的無花果,誰能成功,取決於誰的動作正好和我們固有的共同節奏在當時的爆發點相一致,結果便是那個沒有踩在點上的動作,經過一陣非常短暫的舞蹈般的抖動,被活活扯了回去,融化到另一個已經完成的動作盪開的漣漪中。我說「盪開的漣漪」,是因為沒採到的花似乎陰魂不散,還在正要摘果子的手指中間抖動。
有時一連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那種指引鼓點更多地響在勞埃德一邊,不在我一邊,然後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又占據波峰優勢。不過我記得童年時代不曾有過任何由此引起的不快,那時不論誰的動作成功或是失敗,我倆都沒有得意或怨恨之感。
不過在我體內的什麼地方,肯定有一些敏感的細胞在納悶,怎麼老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突然間扯著我離開我想去拿的東西,拽著我朝向別的東西。那些東西我分明不想要,卻強行進入了我的意願領域;意願並沒有自覺地去接近,伸出觸鬚包住想要的東西。於是我仔細觀察某一個偶然來看我和勞埃德的小孩,我記得自己當時在思考一個問題的兩方面:第一,如果是單體狀態,有沒有可能比我們的雙體狀態更占優勢;第二,是不是別的孩子都是單體的。我現在想起來了,那時經常困惑我的問題都是雙面的:勞埃德大腦活動的細流有沒有可能滲透到我的頭腦中,兩方面問題的其中之一是不是他想到的。
貪婪的外公亞罕決定把我們展出來賺錢,參觀者真是絡繹不絕,其中不乏熱心的下作之徒,非要聽聽我們互相說話。那些人頭腦簡單,非要用耳朵來證實眼睛所見。我們的親戚們逼著我們滿足這樣的要求,他們不理解這樣的要求令我們多麼苦惱。我們本可以以怕見生人為藉口推脫,不過事實上我們的確從來沒有互相說過話,甚至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曾說過。偶爾有點交流,也只是不連貫地簡單哼哼幾聲,示意要做什麼或別做什麼,就連這情形也很少有(比如,一個剛剛傷了腿,要紮上繃帶,另一個想下河涉水),再說這也很難算得上對話。我們無言地進行簡單的基本交流:落葉漂流在我們共同的血脈之河上。簡單些的思想能互相傳遞,在我們之間旅行;豐富一些的思想就各自悶在心裡,但即使悶在心裡也會發生奇怪的現象。所以我據此猜測,勞埃德儘管性子比較平和,其實困擾著我的現實新情況也同樣困擾著他。他長大後把那些困擾大多都忘記了,我卻一點都沒有忘記。
我們的觀眾不光希望我倆說話,也想讓我倆一塊玩耍。這些笨蛋!他們想讓我們下跳棋,或玩類似的遊戲,比比智力,結果沒有得逞。我設想,假如我們碰巧是一對異性雙胞胎的話,他們會逼我們當著他們的面犯亂倫罪的。不過,我倆玩遊戲就和互相說話一樣形成不了習慣,就會因此受些精心設計的折磨。他們逼我們進行縮身運動,把一個球放在我們的胸骨之間,叫我們拍打,或是叫我們假裝為爭奪一根棍子大打出手。我們還得伸出雙臂摟住對方的肩頭,繞著院子跑,以此贏得人們瘋狂的鼓掌。我們雖然連體,但能跳能跑。
有一個專利藥品的推銷員,禿頭小個子,穿著件髒兮兮的白色俄國式襯衫,懂得些土耳其語和英語,教了我們這兩種語言的幾個句子。從此,我們就不得不向一些痴迷的觀眾表演這種能力。他們那些熱切的面孔現在仍然在我的夢魘中追逐著我,無論什麼時候,我的造夢者需要一些跑龍套的角色,這些臉就會到場。我又看見了那個古銅色大臉盤的牧羊人,穿著各種顏色混在一起的破衣服。也看見從卡拉茲來的士兵、獨眼駝背的美國裁縫(一個怪物長在他的右邊)、咯咯笑的女孩子、唉聲嘆氣的老太太、孩子們、穿著西裝的年輕人——眼睛閃亮,牙齒潔白,嘴大張著像個黑洞。當然還看見外公亞罕,長著黃色象牙一般的鼻子,灰羊毛一般的鬍鬚,指揮著參觀事宜,或是在數骯髒的紙幣,邊數邊舔大拇指。那個語言學家,穿著繡花襯衫,禿頭,向我的一個姨媽求婚,卻老是透過金絲眼鏡羨慕地觀察亞罕。
快到九歲時,我已經相當清楚了我和勞埃德是罕見的畸形人。明白了這一點,我心裡既不覺得得意,也不覺得恥辱。不過有一次,一個歇斯底里的廚娘,是個長著一點小鬍子的女人,非常喜歡我們,同情我們的不幸,發下毒誓,說反正要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拿一把閃亮的刀把我們劈開,讓我們獲得自由。她說著就突然亮出刀來(立刻被我們的外公和一些我們新近才認識的舅舅們制服了)。出了那件事後,我經常做無關痛癢的白日夢,幻想我和可憐的勞埃德不知怎麼就分開了,可是勞埃德還是個怪物樣子。
我並不在意刀子的事,再說用什麼方法分開我們仍然是說不清楚的。不過我清清楚楚地想像過,我的累贅突然融化了,我感受到了由此而來的輕鬆和自在。我幻想翻越了一道樹籬——這道樹籬的樁柱頂上掛著一些白森森的農場動物的頭蓋骨——然後一路下坡,到了海邊。我看見自己跳過一塊塊海中巨石,縱身跳入波光閃閃的海水中,又爬回岸邊,和另外一些光著身子的小孩一起蹦蹦跳跳。我是在夜裡夢見這些的——看見自己從外公家裡逃了出來,帶了一個玩具,要麼帶了一隻小螃蟹,緊貼在我的身子左側。我看見自己遇見了可憐的勞埃德,他在我的夢裡一拐一拐地走,無望地和另一個跛足的孩子連了體,我卻自由自在地繞著他們跳舞,拍打他們直不起來的背。
我不知道勞埃德是否也有過同樣的夢境。醫生說有時候我們做夢,兩人的腦子會一塊兒使用的。一個灰濛濛的早晨,勞埃德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了一艘帶有三根桅杆的船。就在前一天的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看見我自己在地上也畫了那樣一艘船。
一件寬大的黑色牧師斗篷蓋在我們的肩膀上,我們席地而坐,全身除了兩人的頭和勞埃德的一隻手之外,都包在斗篷下垂的衣褶里。太陽剛剛升起,三月冷颼颼的風就像一層層半透明的冰,紫荊樹上開著粗糙的花,在風裡形成淡紫色的朦朧小點。我們身後是又長又矮的房子,裡面住滿了胖女人和她們的惡臭難聞的丈夫,全都在酣睡。我和勞埃德沒有說一句話,連看都沒互看一眼。勞埃德扔了他手中的樹枝,伸出右臂摟住我的肩頭。我們平時兩個人都想走快一點時就是這樣做的。我們共同披的那件衣服的後擺拖在枯黃的野草上,小石子不停地從我們腳下滾出來。我們朝那條柏樹小徑走去,再往下就是海邊。
這是我們第一次試著造訪大海。從我們的小山頂上遠眺,能看見大海悠閒自在地閃著溫柔的光,海浪無聲地沖刷著光滑的岩石。我不必把記憶集中在這一點上,我們跌跌撞撞地逃跑了,那是我們命運中一次明確的轉變。幾個星期前,我們十二歲生日那天,外公易卜拉欣開始盤算一個鬼主意,想將我們送到一個舅舅辦的新公司里,到全國各地進行一次為期六個月的巡迴展覽。他倆不停地談條件,吵吵嚷嚷,甚至打了起來,結果易卜拉欣占了上風。
我們害怕外公,憎恨諾維斯舅舅。可以設想,我們對此束手無策(我們少不更事,但也隱約覺得諾維斯舅舅在想盡辦法欺騙外公),只覺得要有所行動,免得被一個馬戲團老闆關在一個活動的囚籠里像猩猩或老鷹一般到處展覽。要麼我們只是靈機一動,覺得這是我們爭取自身小小自由的最後機會,要干樁絕對不讓我們幹的事。我們要走到一段帶尖樁的樹籬那兒,打開一扇大門。
我們沒費什麼力氣就打開了那扇搖搖晃晃的大門,但沒有設法把它推回原來的位置。一隻髒兮兮的白色小羊,長著一對琥珀色的眼睛,又硬又平的前額上打著一個深紅色的印記,它跟著我們走了一陣,然後消失在橡樹林裡。我們往山下走了一段,但還遠沒有下到山谷,這時我們非得穿過盤山道。盤山道一頭通向我們的農莊,一頭連著濱海大道。山上傳來沉重的馬蹄聲和刺耳的車輪聲,朝我們壓來。我們在一蓬灌木後面連人帶斗篷摔倒了。馬車的隆隆聲平息了,我們穿過了盤山道,沿著一面雜草叢生的斜坡繼續往前走。柏樹林和殘破的舊石牆後面漸漸露出了銀色的大海。我們開始覺得黑色斗篷又熱又沉,但我們還是堅持披著它作為保護,生怕讓某個過路人發現我們的畸形。
我們出現在濱海大道上,離濤聲滾滾的大海只有幾英尺——大道上,一棵柏樹下,一駕熟悉的馬車等著我們,高高的輪子上有個像拉草車一般的東西,諾維斯舅舅正從那個車廂里走下來。狡猾、陰暗、野心勃勃、沒有原則的小人!幾分鐘前,他從我們外公家的一個長廊里看到了我們,沒有扛住作惡的誘惑,鬼使神差地把我們逮個正著。我們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他一邊衝著兩匹膽戰心驚的馬咒罵,一邊粗魯地把我們塞進了車廂。他將我們的頭按下去,還放話說我們要是試圖從斗篷里探頭張望,就會揍我們一頓。勞埃德的一隻胳膊仍然摟著我的肩膀,可是馬車一動,胳膊一抖就鬆開了。此時車輪正吱吱嘎嘎地滾動著。過了好長時間我們才明白趕車人沒有把我們往家裡送。
那個灰濛濛的春天早晨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但它清晰地保存在我的腦海中,比許多後來發生的事情要清晰得多。它在我眼前放了一遍又一遍,如同一段電影膠片。我見過一些了不起的戲法大師看著電影膠片來回顧自己的演出,我也是這麼回顧我們那次不成功的逃跑的,每一個階段,各種情況,細枝末節,等等——最初的顫抖,後來的大門、小羊,我們笨重的腳底下滑溜溜的斜坡。我們驚動了畫眉鳥,在它們看來,我們構成了一種極不尋常的景觀:那麼一件黑斗篷裹住全身,上面鑽出兩顆毛茸茸的腦袋,支在兩根細細的脖子上。那腦袋小心翼翼地這邊轉轉,那邊轉轉,最後來到濱海大道上。假如在那一刻,一個喜歡冒險的陌生人從他停在海灣的小船中走上岸來,他一定會為這樣的古老魔法大驚失色,他會發現自己在一片柏樹林和白石頭組成的風景中遇到了一個不算兇猛的神話怪物。他會朝這個怪物頂禮膜拜,他會流下快樂的淚水。然而可惜,當時沒有遇上任何人,只有那個別有用心的惡棍,慌慌張張地綁架了我們。那是一個滿臉麻子的矮小男人,戴著廉價的眼鏡,一塊鏡片壞了,用一點點膠布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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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八九○年,美國一位名為威廉·潘克斯特(William Pancoast)的外科醫生曾接手一對連體姐妹,對其進行治療與醫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