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初戀
一
本世紀(1)頭幾年裡,涅瓦大街上的一家旅行社展出了一輛三英尺長的橡褐色國際列車臥鋪車廂模型。它做得極其精巧,和真車一模一樣,遠勝於我的鍍錫發條玩具火車。可惜它只展不賣。可以看出車內整體裝潢是藍色的,隔間牆壁上墊著壓印出雕花的皮質襯墊,鑲板光滑,有嵌入式的鏡子和鬱金香形狀的檯燈,還有其他惱人的小細節。寬大的窗子和窄一點的窗子交替排列,有單層的,也有雙層的,其中幾扇裝著磨砂玻璃。有一兩個鋪位上的床已經鋪好了。
這就是當年顯赫一時的北方快車(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它就再也不是這個樣子了),整列都是這樣的國際臥鋪車廂,一周只開兩班,往來於聖彼得堡和巴黎之間。要不是乘客必須在俄國和德國的邊境上(維爾茲波洛夫——埃德特庫嫩)換乘一輛大致相似的列車,我就可以說它是直達巴黎的車。一到邊境,寬敞懶散的俄國六十英寸半的寬軌就改成了五十六英寸半的歐洲標準軌,燃料也由樺木變成了煤。
在我腦海深處,我想至少還能記起五次乘這趟車去巴黎,終點是里維埃拉或比亞里茨。我現在想起其中的一次,那是一九○九年,我的兩個幼小的妹妹留在家裡,由奶媽和姨媽照管。我父親戴著手套和旅行帽,坐在他和我家的家庭教師合住的隔間裡看書。我弟弟和我在另一間,和他們隔著一個洗手間。我母親和女僕住在我們隔壁。我們都是兩人一間,最後有一個人落單,是我父親的貼身男僕奧西普(十年後被迂腐的布爾什維克槍斃了,因為他私吞了我們家的自行車,卻沒有上繳國家),於是他就和一個陌生人為伴。
那年四月,皮爾利(2)到了北極。五月,夏里亞平在巴黎演唱。六月,傳言有了更好的新式齊柏林飛艇,鬧得人心惶惶,於是美國國防部告訴記者,說計劃建立一支空中海軍。七月,布萊里奧從加來飛到多佛(他迷失了方向,多繞了一個小圈)。我們出發時是八月末。俄國西北部的冷杉和沼澤快速閃過,第二天則被德國的荒漠取代,長著松樹和石楠灌木。
我和母親在一張摺疊桌上玩一種叫「杜拉契基」的撲克牌遊戲。雖然是大白天,我們的牌、杯子和一隻手提箱上一高一低的兩把鎖仍然映在車窗上。列車穿過森林和田野,有時突然進了深谷,有時又穿行在急速閃過的農舍之間,沒有在車窗上投下身影的兩個賭徒在不停地玩牌,還不停地下注,以求刺激。
「Ne budet-li, t? ved ustal(還沒玩夠嗎,你就不覺得累嗎)?」我母親老是這麼問,問完便一面緩緩地洗牌,一面陷入沉思。我們隔間的門開著,我能看見過道的窗戶。窗戶里有電線——六根黑色的細電線——正在使勁地爬上斜坡,向天空爬去,儘管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地對它們形成意外的打擊。就在這六根電線可憐巴巴地來一次豪邁的衝鋒,眼看要衝到車窗的頂上去時,又遭到一根電線杆的狠狠一擊,整個打落下來,落到原來的最低點,只好重新開始爬起。
在這樣的旅行中,每當我們經過某個德國大城鎮時,列車會放慢速度,氣度優雅地徐徐前行,幾乎和房屋的門面和店鋪招牌擦身而過,這時我往往會感到一種到達終點站也不會感到的雙重興奮。我看見一座城市裡跑著的玩具般的電車、街上的椴樹,還有磚牆,都閃進我們的車廂,和車廂里的鏡子親密接觸,也把過道里的玻璃窗戶占得滿滿當當。火車與城市之間這種不拘禮節的接觸是旅途中令人興奮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我把自己放在一個過客的位置上,想像這個人看到如下景象會和我一樣感動:長長的、傳奇一般的紅褐色列車開過,一節節車廂連在一起,每節之間掛著的隔簾黑得像蝙蝠翅膀。車廂上的金屬字在夕照中閃著黃銅色的光。一條每日繁忙的大街上方架著一座鐵橋,列車不慌不忙地從橋上駛過,然後拐彎,所有的車窗突然都閃亮起來,原來它是繞過了最後一片街區。
車窗里閃過的那些視覺的混合中也有不盡如人意之處。餐車車窗寬大,可以看到幾隻沒有打開的礦泉水瓶子、斜對角折起來的餐巾、擺樣子用的巧克力棒(包裝紙上寫著「凱樂」、「科勒」等牌子,裡頭包的卻是木頭塊)。這些東西乍一看構成了一個平靜的港灣,不受一連串搖搖晃晃的藍色車廂的影響。然而飯吃到尾聲,上最後一道菜時,人就會不停地縮回身子以適應車身的運動,服務生步履蹣跚,眼前的所有景象都東倒西歪。它們經歷了一場系統的複雜運動:白天的月亮固執地緊跟著人們的餐盤,遠處的草地呈扇形鋪開,近處的樹木盪著看不見的鞦韆朝鐵軌撲來,一條平行的鐵道線突然間尋死一般靠近,一道長著稀疏青草的斜坡在上升,上升,上升,終於這番混合速度的小目擊者暈得吐出了他吃下的那份omelette aux confitures de fraises(3)。
不過,「Compagnie Internationale des Wagons-Lits et des Grands Express Européens」(4)這個名頭到了夜裡才真正大顯魔力。我的鋪位在弟弟睡的臥鋪下面(他睡著了嗎?他是不是在那兒?),隔間裡半暗下來,我留神觀察著事物和事物的某些部分,還有影子和影子的某些部分,在小心地動來動去,看不清要幹什麼。木製品輕輕地發出吱吱的響聲。在通向洗手間的門附近,衣鉤上影影綽綽掛著一件上衣,再往上,是藍色的雙層殼夜燈的流蘇在頗有節奏地擺動。很難把車廂里這些走走停停、暗中悄悄做些小動作的情況與車外向前飛奔的夜色聯繫起來。我知道那夜色正在飛馳而過,如流光一般,辨不清模樣。
我只要把自己想像成火車司機就可以入睡。我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無憂無慮的乘客在各自的隔間裡享受著我帶給他們的旅行,抽菸,相互微笑致意,點頭,打瞌睡;服務生、廚師、車警(我必須找個地方安頓他們)正在餐車裡痛飲;我自己則瞪大眼睛,滿身髒灰,從機車駕駛室探頭觀瞧,望著盡頭處逐漸變窄的鐵軌,望著黑沉沉的遠方像紅寶石或綠寶石一般的亮點——這時候一種高枕無憂的安樂感便浸入我的血管。後來我就睡著了,睡夢中會看到全然不同的東西——一架大鋼琴下面滾動著一隻玻璃彈子,要不就是一輛玩具火車,側翻在地,輪子仍在興致勃勃地轉動。
車速的改變有時會打斷我酣暢的睡眠。車窗外昂首挺立的燈緩緩移過,每過一盞,燈光會探查車廂之間的縫隙,然後猶如一塊閃亮的羅盤測量著黑影。一會兒後,火車發出一聲威斯汀豪斯(5)氣動剎車的長嘆,停了下來。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下來(第二天發現是我弟弟的眼鏡)。我身後拖著半截被單挪到床腳處,這樣就可以小心地解開百葉窗的搭扣,真是不可思議地令人興奮。百葉窗只能往上拉一半,原來是上鋪的床沿擋住了,再拉不上去。
幾隻灰白的蛾子圍著一盞孤燈打轉,就像木星的衛星一樣。一張撕裂了的報紙在凳子上簌簌抖動。能聽見列車裡的某個地方有捂著嘴發出的沉悶聲音,那是有人在為了順氣而咳嗽。我眼前的這片站台上沒有什麼特別有意思的事情,但我還是不忍從站台上收回目光,直到站台自動和我告別。
第二天早晨,只見濕漉漉的田野上一條水渠兩岸長著歪脖子的柳樹,遠處或許是一排白楊,中間隔著一道乳白色的霧,這說明火車正駛過比利時。火車下午四點抵達巴黎。即使在巴黎只停留一夜,我也總有時間買些東西——比如一個黃銅製成的小小埃菲爾鐵塔,表面粗粗地刷了一層銀白色的漆。第二天中午我們登上南方快車,開往馬德里,約莫晚上十點,我們半路在比亞里茨的內格萊斯火車站下了車,離西班牙邊境只有幾英里。
二
當年的比亞里茨仍保持著它的傳統本色。通往我們下榻之處的路上兩旁都是灰濛濛的黑莓灌木叢和雜草叢生的待售土地。卡爾頓大酒店仍在建造之中。三十六年後,陸軍准將薩繆爾·麥克羅斯基才占領了皇宮酒店裡的皇家套房。這家酒店坐落在從前一所宮殿的原址上,據說那宮殿建成後,身手異常矯健的巫師丹尼爾·霍姆在六十年代造訪,他用一隻赤腳(模仿幽靈之手)撫摸歐仁妮皇后(6)那張善良真誠的臉。在賭場附近散步時,一位年長的賣花女畫眉抹粉,滿臉堆笑,截住一位散步者,將一枝含苞欲放的康乃馨靈巧地插進他的上衣扣眼裡。他側目俯視花兒含情脈脈地插進扣眼裡時,左下頜的贅肉上堆起了一道凸顯的褶痕。
海濱浴場沿線擺著各式各樣的海濱椅和擱腳凳,上面坐著孩子們的父母,孩子們戴著草帽在海邊的沙灘上玩耍。在其中可以看到我,雙膝跪地,正試圖用一隻放大鏡點燃一把撿到的梳子。男人們炫耀著他們的白褲子,這樣的褲子用今天的眼光來看,就好像洗後縮了水那樣可笑。在這個特殊的季節里,女士們穿著絲綢翻領的輕便外衣,戴著大帽頂的寬邊帽子,帽子上垂下繡得密密實實的白色面紗,胸前、手腕、遮陽傘上都綴著花邊。微鹹的海風吹在人的嘴唇上。一隻迷途的金黃色蝴蝶一頭撞了過來,急匆匆地飛過喧鬧的海濱。
還有其他的活動和聲響,是小販們發出來的。他們叫賣花生、糖衣紫羅蘭、顏色翠綠的果仁冰淇淋、口香糖丸,還有從一個紅桶里拿出來的又干又硬、像華夫餅一般的東西,表面上有大片大片凸起來的皮。那個賣餅的人背著沉重的桶,彎著腰深深陷入白色沙灘,艱難地行走,這一幕至今仍歷歷在目,後來見過再多事情也不曾把這一幕沖淡。有人叫住他時,他就把背桶的皮帶一扭,從肩上甩下桶來,砰的一聲甩在沙地上,這時那桶的樣子活像比薩斜塔。然後他用袖子擦擦臉,開始熟練地在桶蓋上擺上帶有數字和箭頭的投標圓盤。箭頭髮著銼磨聲嗖嗖飛轉,一蘇(7)一塊餅,大小由轉盤運氣決定。餅越大,我心裡就越為他難過。
海水浴在海灘的另一頭進行。浴場有專業人員,都是魁梧健壯的巴斯克人(8),穿著黑色泳衣,幫助女士們和孩子們見識驚濤駭浪。這樣的救生員會托著你的背把你放在衝過來的浪頭上,然後牽著你的手,等綠色的海水翻滾著泡沫整個升起,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從你身後壓過來,強大的衝力打得你站立不住。經過十來次這樣的衝擊後,像海豹一樣全身水光閃閃的救生員就會把又喘又抖、鼻子裡進了水的顧客領上岸,來到平坦的地方,那裡有一位令人難忘的老太太,下巴上長著一撮灰白的毛,她會立刻從掛在晾衣繩上的三四件浴衣中選出一件來。在一間確保安全的小木屋裡,另一位浴場服務員會幫你脫下濕淋淋的、沾滿沙子的泳衣。泳衣撲通一聲落在木板上,你還在不停地抖,從泳衣里跨出來,踩在這時凌亂散開的藍色浴衣的條紋上。小木屋裡散發著松木的香味。滿臉皺紋的駝背服務員笑容可掬地端來一盆熱氣騰騰的水,讓你泡泡腳。從他那裡我學會了巴斯克語裡「蝴蝶」是「misericoletea」——至少聽起來是這麼個詞(我翻遍詞典,找到七個詞,發音最接近的一個是「micheletea」)——這個詞從此永遠存入了我記憶庫中的一個玻璃小間裡。
三
有一天,我在海濱浴場顏色較深也比較潮濕的地方挖泥玩,那裡退潮後挖的泥最適合堆城堡。和我一起挖泥的是個法國小女孩,叫科萊特。
她到十一月就十歲了,我則在四月已經滿了十歲。一塊有缺口的紫色珠蚌貝殼引起我的注意,她長著細長腳趾的光腳剛剛正好踩在這塊貝殼上。不,我不是英國人。她輪廓分明的臉上滿是雀斑,連綠瑩瑩的眼睛裡似乎也閃動著斑斑點點。她穿著一套現在也許叫做運動裝的衣服,上身是件藍色的針織緊身內衣,袖子挽了起來,下身是條藍色的針織短褲。一開始我把她當成個男孩子了,後來才覺得不對,因為她纖細的手腕上戴著手鐲,水手帽下面晃動著螺旋狀的棕色鬈髮。
她說話很快,像小鳥那樣嘰嘰喳喳,英語法語混在一起說,英語像她的家庭女教師教的英語,法語帶著巴黎腔。兩年前,也是在這個海濱浴場,我曾深深喜歡上了一位塞爾維亞內科醫生的小女兒,她模樣可愛,皮膚曬得黝黑。如今一見科萊特,我立刻明白了這才是我的真愛。科萊特似乎比我在比亞里茨偶遇的所有玩伴都要獨特!我不知為何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她不如我快活,也不如我那樣受到關愛。她嬌嫩柔軟的小臂上有一塊淤青,這勾起我的種種聯想。「它掐起人來和我媽媽一樣狠。」她這是在說一隻螃蟹。我想了各種各樣的辦法,要把她從她父母手裡救出來。我曾聽人對我母親說過,她父母是「des bourgeois de Paris」(9),說時還不屑地輕輕聳了一下肩。我對這種鄙視有我自己的理解,我知道她父母是坐著藍黃相間的私家豪華大轎車從巴黎一路觀光而來的(這是當年流行的遊覽方式),卻讓科萊特帶著她的狗和家庭女教師了無生趣地坐著沒有臥鋪的普通火車來。她的狗是一隻獵狐小母狗,項圈上掛著鈴鐺,搖搖晃晃地跟在她後面,幾乎寸步不離。它精力特別旺盛,老是跳起來舔科萊特玩具桶外面的鹹海水。我至今記得畫在桶上的船帆、落日和燈塔,但就是記不起那隻狗的名字,令人好生煩惱。
我們在比亞里茨住了兩個月,我對科萊特的感情幾乎超過了我對蝴蝶的迷戀。我父母不大喜歡和她父母來往,所以我只能在海邊見到她。不過我時時刻刻想著她。要是發現她哭過,我心中就會湧起無可奈何的痛苦,自己也會熱淚盈眶。我無法消滅那些在她單薄的脖頸上留下叮咬傷痕的蚊子,但我能和欺負過她的一個紅頭髮男孩打上一架。這一架我打了,還打贏了。她經常給我一把還帶著手上溫度的硬糖。有一天我們一起俯身看一隻海星,科萊特的鬈髮蹭得我的耳朵發癢,她突然轉過頭來親了一下我的臉。我心潮澎湃,能想到要說的只是這麼一句話:「你這個小淘氣!」
我有一枚金幣,我覺得這就足夠我們私奔了。我要帶她去哪兒呢?西班牙?美國?還是聳立在波城往上的大山里?「Là-bas, làbas, dans la montagne。」(10)這是我聽卡門在歌劇里唱的。一天夜裡很奇怪,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著海水循環往復的衝擊聲,計劃著我們的出逃。大海似乎在黑暗中站起來,摸索著探路,然後沉重地一頭栽倒在地。
我們是怎麼出逃的,詳情我無可奉告。我的記憶中只保留著這麼一幕:一個帳篷被風吹得嘩嘩響,背風處她溫順地穿上系帶的帆布鞋,我則把一隻疊好的捕蝶網塞進一個棕色紙袋裡。能記起的下一幕是:為了躲避追蹤,我們進了賭場附近的一座漆黑的電影院(賭場當然是絕對不允許進去的)。我們坐在電影院裡,手拉著手,中間隔著狗,它的鈴鐺時不時在科萊特的膝頭輕響。正放映的是在聖塞巴斯蒂安舉辦的一場鬥牛比賽,畫面晃動,閃得像下毛毛雨,但相當刺激。我記憶中的最後一幕是:我自己由我的老師領著走在海濱人行道上。老師的兩條長腿邁得好生輕快,惹人討厭,我現在都能看見他緊咬牙關的兇狠樣子,下齶上的肌肉在繃緊的皮下抽動。我九歲的弟弟,戴著眼鏡,正好被抓在老師的另一隻手裡。他時不時往前小跑幾步,偷偷回頭看我,表情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像只小貓頭鷹。
離開比亞里茨前得到的一些小紀念品中,我最喜歡的不是用黑石頭做的小牛,也不是那只能吹響的海貝,而是現在看來頗有象徵意義的東西——一個海泡石做成的筆架,裝飾部分上有一個小小的水晶窺視孔。把筆架拿起來貼近一隻眼睛,眯起另一隻,控制住眼睫毛,不讓它閃動,這時就能在水晶孔里看到一幅栩栩如生的神奇畫面:一片海灣,一排海岸峭壁,綿延到盡頭處是一座燈塔。
現在發生了一件開心事。重新捧起這個筆架,看著小圓孔里的小天地,這個過程刺激我的記憶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我再一次努力回想科萊特那條狗的名字——當然了,再一次沿著當年那遙遠的海濱,走過往昔黃昏里光滑的沙灘,沙灘上每個腳印緩緩注滿了夕照下的海水。終於想起來了,終於想起來了,它迴響著,顫動著:弗羅斯,弗羅斯,弗羅斯!
我們在巴黎停留了一天,然後繼續上路回國。就在這一天之前,科萊特返回了巴黎。巴黎寒冷的藍天下一個淺褐色公園裡,我見了她最後一面(我相信這是我們的兩位老師特意安排的)。她帶著一個鐵環和一根滾鐵環的短棍,穿一身巴黎秋裝,一副都市少女的打扮,整個顯得既得體又時髦。她從家庭女教師那裡接過一件告別禮物,匆匆放到我弟弟手中。那是一盒糖衣杏仁,我知道是專門送給我的。東西一放下她就跑開了,滾動著閃閃發亮的鐵環,穿過陽光和陰影,繞著一個枯葉塞滿噴口的噴泉一圈一圈地跑,我就站在這個噴泉附近。如今在我的記憶中,那些枯葉和她的皮鞋皮手套混在了一起。我還記得她衣著上某個細節(可能是蘇格蘭女帽上的緞帶,要麼是長筒襪上的花紋),當時讓我想起一種玻璃彈子裡面彩虹般的螺紋。我至今似乎仍然緊握著那一縷彩虹,不知該往哪裡安放。而她至今仍然滾著鐵環繞著我跑,卵石小路邊低矮圍籬的交錯拱頂在路上投下了影子,她越跑越快,最終消失在那稀疏的陰影之中。
* * *
(1) 指二十世紀。
(2) Robert Peary(1856—1920),美國探險家,一九○九年四月成功到達北極。
(3) 法語:草莓醬蛋卷。
(4) 法語,歐洲國際臥車和特快列車公司。
(5) George Westinghouse(1846—1914),美國發明家和工業家,威斯汀豪斯電氣公司創始人。一八六九年獲得空氣制動器的發明專利,廣泛用於火車剎車。
(6) Empress Eugénie(1826—1920),法蘭西第二帝國皇帝拿破倉三世的皇后。
(7) Sou,舊時法國輔幣,相當於二十分之一法郎。
(8) Basque,西南歐民族,主要分布在西班牙庇里牛斯山脈西段和比斯開灣南岸。
(9) 法語,巴黎的資產階級。
(10) 法語,在那裡,在那裡,就在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