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瓦內姐妹
一
要不是那天晚上偶然撞見四年來未聞音訊的D,我也許永遠不會得知辛西婭的死訊;而我要不是涉入了一連串的瑣碎調查,也許永遠不會撞見D。
那天是一個令人後悔出門的星期天,暴風雪折騰了整整一周,地上一半晶瑩,一半泥濘。我在一所女子學院教法國文學,學院挨著一個依山而建的小鎮,我平時下午都來這裡散步。就在那天散步途中,一座木頭房檐下掛著的閃亮的冰柱往下滴答淌水,引得我駐足觀看。冰柱投在後面白牆上的影子異常清晰,我便由此斷定水珠滴落的影子也是可以看到的。然而沒有。也許是屋頂太過突出,也許是視角不對,也許我看的並不是正有水珠滴落的那根冰柱。水珠滴落中有種節奏,有種變化,我覺得像是硬幣魔術一般令人著迷。它引得我一連看了幾條街邊上的房子,看著看著就到了凱利路,來到了D當教師時住過的那棟房子前。我抬眼往挨著房子的車庫屋檐上一看,上面掛滿了透明的鐘乳石,後面是它們映在牆上的青色剪影。我總算沒有白來一趟,趕快選了一個來觀察,只見一個驚嘆號一般的點,正在脫離它的正常位置,急速下滑——比和它一起下落的融冰水滴稍快一點。這對孿生的閃爍很好看,但我看得不過癮,也就是說它僅僅吊起我的胃口,我要看看明暗組合的其他花樣。我繼續往前走,懷著一種本能的感覺,好像自己會整個化成一顆巨大的眼珠,在世界的眼眶中滾動。
透過孔雀彩屏般的眼睫毛,我看見低垂的太陽在一部停放的汽車圓背上反射出鑽石般炫目的光。海綿般的融雪讓所有的東西都帶上了生動的圖畫感。水一波疊著一波,沿著一條斜坡街道流去,一拐彎又優雅地流入另一條街。房舍間的窄道里露出富裕人家的紫色磚牆,多多少少帶著點追求浮華的俗氣。我第一次注意到還有簡樸的凹槽,架在一個垃圾桶上當裝飾——在如今算是石柱上架水槽這種古物最後的遺風了。我也看見了垃圾桶蓋上的漣漪——從一個想來歷史悠久的中心一圈一圈四散開來。死雪帶著黑色的頭頂(上星期五推土機鏟起來留下的),立在路旁,宛如一隻只沒有長大的企鵝,沿著路緣排開,望著底下排水溝里閃閃的波光。
我往上走走,又往下走走,然後直接走進了一片柔美的垂死天色中。到我平時吃飯的時間,一連串被我觀察和觀察著我的事物終於引我來到一條街上,那兒離我平時吃飯的地方太遠,我只好決定試試一家位於小鎮邊緣上的餐館。吃完飯出來,夜已經無聲無息地降臨,沒有任何儀式。一柄停車計時器在一塊潮濕的雪地上投下拉長了的暗影,像個瘦削的鬼魂,帶著一絲奇怪的淡紅。我找出了其中的原因,那是人行道上方餐館招牌發出的茶色紅光。也就在此時——我在那兒晃悠,有點疲倦,心想在拖著沉沉腳步回去的途中,會不會交好運,遇上相同的景象,只不過換成霓虹燈的藍光——就在此時,一輛小轎車嘎吱一聲停在我身旁,D裝模作樣地驚呼一聲,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是從奧爾巴尼去波士頓,路過這個他曾住過的小鎮。旅行中的人若是故地重遊,每一步都應該勾起撕心裂肺的記憶,此時他卻顯得絲毫無動於衷。我對這號人先是替他心如刀割,接著是怒從心起,這樣的感受一生中有過不止一次了。他領我返回,進了我剛才離開的那個酒吧。和往常一樣打著哈哈寒暄一番後,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冷場,他為了補這個空當,隨便說了幾句:「唉,我從沒想到辛西婭·瓦內的心臟會有毛病。我的律師告訴我,她上個星期死了。」
二
他還是那麼年輕,那麼傲慢,那麼狡獪,還是沒有和那個小巧玲瓏的溫柔女子離婚。這個女人從來沒聽說過,也沒懷疑過他和辛西婭那歇斯底里的妹妹有過一段災難般的婚外情,辛西婭的妹妹也從不知曉我和辛西婭的會面。那次是辛西婭突然把我叫到波士頓,逼著我發誓找D談談,他要麼立即停止與西比爾見面——要麼和他的妻子離婚,否則就「轟走」他。(透過西比爾胡言亂語的稜鏡折射,辛西婭無意間把D的妻子看成一個凶神惡煞的潑婦。)我立刻逼D表態。他說沒什麼好擔心的——反正他已決定放棄在這個學院教書的工作,要帶妻子移居奧爾巴尼,去他父親的公司上班。這樁緋聞事件也就至此戛然而止了——它本來險些會成為一團拖上幾年也無望解開的亂麻,在並無惡意的外圍朋友中沒完沒了地被當作公開的秘密談論——甚至在這種與自己無關的痛苦上建起他們之間新的親密關係來。
我記得找D談過話的第二天,我坐在大教室高高的講桌旁,給學生進行法國文學課程的期中考試,那正是西比爾自殺的前一天。她腳穿高跟鞋,拎著一隻手提箱,走進教室,把箱子往已經堆放著幾個皮包的角落裡隨便一扔,一聳肩讓毛外套從瘦削的肩頭滑下,疊好放在手提包上,然後和另外兩三個女生一起來到我的桌前,問我何時將成績單寄給她們。我說閱卷要花一個星期,從明天算起。我也記得當時我還猜測D是否已將他的決定告訴了她——我為這個對學業一絲不苟的小女生感到強烈的悲傷,在一百五十分鐘的考試時間裡,我的目光頻頻轉向她。她穿著灰色的緊身衣服,像個孩子一般又瘦又小。我不停地觀察她細心燙卷的深色頭髮,還有那頂極小的繡花帽子,上面配有當季流行的透明小紗網。帽子下面是她那張小臉,因某種皮膚病而留下的傷疤將它切割成了一幅立體主義的畫。又因照太陽燈治病,她面容僵硬,像戴著面具一般,好生可憐。臉上能上妝的地方她都上了妝,這樣一來那魅力又遭到進一步的破壞。乾裂的嘴唇塗成了櫻桃紅,中間露出蒼白的牙齦,深色眼瞼下的眼睛像稀釋了的藍墨水,整張臉上只有這兩處還可以顯示出她的美貌來。
第二天,我將醜陋的試卷冊按學生姓名字母順序排好,便一頭扎進寫得亂麻麻的答卷之中。最先見到的是瓦列夫斯基和瓦內的答卷,我不知為何把這兩冊錯置在了前邊。前一份是為應付考試裝扮得有點清晰可讀的樣子,可是西比爾的答卷展示的是她慣用的幾種魔鬼手筆的組合。她先用極淡極硬的鉛筆寫,在黑色的紙背上印出明顯的浮雕,卻不曾在紙的正面留下任何有持久價值的東西。幸而不久鉛筆頭折斷,西比爾改用一支顏色深一些的鉛筆繼續寫,寫著寫著變了樣,字體粗得糊成一片,簡直像用木炭塗出來的。又因為她老舔磨鈍的筆尖,便貢獻出了少許口紅。她的答卷雖然比我預期的還糟,卻從各個方面顯示出絕望的意識,如劃了好多加重線,劃了好多前後倒換符號,加了好多沒必要的腳註,好像她一心要以最受人尊敬的方式把一切來個徹底了斷。後來她借用瑪麗·瓦列夫斯基的鋼筆加了一段:「Cette examain est finie ainsi que ma vie。Adieu,jeunes filles!(1)拜託,Monsieur le Professeur,(2)請與ma soeur(3)聯繫,告訴她死亡不比『D減』的成績好,但死亡絕對好過減去了D的生活。」
我沒有耽誤片刻,立刻撥通了辛西婭的電話。她告訴我一切已經結束了——早晨八點徹底結束了——並請我把西比爾寫的那段話給她帶過去。我拿去交給她的時候,她含淚微笑,頗為得意地欽佩西比爾拿一份法國文學的試卷開了個稀奇古怪的玩笑(「她就是這樣的!」)。一轉眼她「調製」出了兩杯威士忌蘇打水,手裡始終沒放下西比爾的試卷冊——此時已濺上了蘇打水和淚水。她繼續仔細研究其中的死亡信息,我則不得不為她指出其中的語法錯誤,並解釋在美國大學裡是如何翻譯「女孩子」的,以防學生出於無知把法語的「女孩子」一詞用走了樣,弄出「女傭」或更糟糕的意思來。(4)這些乏味的瑣事使得辛西婭心情大振,她氣喘吁吁地站起來,擺脫了如波似浪的悲痛。然後她捧著那本軟塌塌的試卷冊,仿佛它是一本護照,憑此可去一個隨心所欲的天堂(那裡鉛筆頭不會折斷,有一個夢幻般的年輕美女,面容姣好,把一綹頭髮繞在輕柔的食指上,正對著某一份天國里的試卷沉思)。辛西婭領我上了樓,來到一間陰冷的小臥室,只為讓我看看兩個空了的藥瓶(仿佛我是警察或一個滿懷同情的愛爾蘭鄰居),還有那張垮塌的床,床上已經移走了一具無關緊要的脆弱軀體,一具從頭到腳每一個細微之處D都必定熟悉的軀體。
三
辛西婭的妹妹去世四五個月後,我開始相當頻繁地與辛西婭見面。當我來到紐約,在市立圖書館做點假期研究時,她也搬到這個城市來了。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我隱約覺得可能是出於作畫的藝術動機),她租下了一間不怕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人們稱之為「冷水公寓」(5)的房子,地處紐約市最靠邊的橫向大街上。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待人之道,我認為她太活潑,討人嫌;也不是她的容貌,雖說別的男人都認為她容貌出眾。她兩眼之間的間隔很寬,很像她妹妹。雙眸閃著坦誠而驚恐的藍色,周圍四散著暗點。濃黑的眉毛之間總是亮閃閃的,鼻孔的渦旋比較肥厚,也是亮閃閃的。皮膚質地粗糙,看上去就像男人的一般。在她畫室毫無掩飾的燈光下,能看見她三十二歲的臉上毛孔一張一合,簡直像水族館裡的某類生物。她使用化妝品的熱忱一如她的妹妹,只不過多了幾分潦草,總是讓自己的大門牙沾到一些口紅。她膚色黑得俏麗,衣著品位也不算太差,都是些相當講究的混合材質,再說她還有一副所謂的好身材。不過她全身上下顯得出奇地邋遢,我隱約覺得她是學了左派風格,熱心於政治,藝術上講究「先進的」平庸,其實她兩者都不喜歡。她的髮型是半分半盤的鬈髮造型,幸虧頭髮在脆弱的脖頸一帶本身長得蓬鬆柔軟,這樣頭髮也就理順了,不然看上去又凶又野。她的指甲塗得艷麗,但咬得亂七八糟,也不乾淨。她的戀人中有一位年輕的攝影師,話不多,愛突然發笑。還有兩個年紀大些的男人,兄弟倆,在街對面開著一間小小的列印社。每當我瞥見她蒼白小腿上的黑色體毛透過她的尼龍絲襪,以標本壓平在玻片下的科學清晰性展現出雜亂的條紋時,或者當我在她的一舉一動里感到她很少洗澡的肉體在失去效力的香水和乳膏之下散發出雖不特別明顯卻四處瀰漫、令人厭惡的陳腐氣味時,我總是暗自心驚,懷疑起她那些戀人的品位來。
她父親賭博,輸掉了優裕家當的大半,她母親的第一任丈夫是個斯拉夫後裔,除此之外,辛西婭·瓦內出身於一個受人尊敬的好家庭。據我所知,這家人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極北之島雲霧深處的王室和占卜世家。後來他們移民新世界,來到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那裡原先長滿茂密的落葉樹木。她家先人初來乍到時,先是頂著暴風雨前的沉沉黑雲,讓一間白色教堂里擠滿了農人;然後是儀表堂堂的市鎮居民,經商做生意。也出了不少飽學之士,如煩人的瘦子喬納森·瓦內博士(一七八○至一八三九),他在列克星敦蒸汽船火災中喪生,後來便成了辛西婭那張傾斜畫桌上的常客。我常想一個家族的族譜倒過來看會怎麼樣,現在終於有了一個這樣的機會,因為能在瓦內王朝中繼續體現重要意義的,正是它的末代傳人辛西婭,也只有辛西婭。我指的當然是她的藝術天分,是她那些歡快喜氣但不甚流行的畫,這些畫隔上很長時間才會有她的朋友的朋友們購買。我也很想知道她去世以後那些畫都到哪裡去了,那些真實又富有詩意的作品曾讓她的起居室為之一亮——金屬物品畫得極其細緻,我最喜歡的一幅是《透過擋風玻璃所見》——擋風玻璃一半蓋著白霜,一縷閃亮的細流(來自想像中的車頂)流過它透明的部分,透過這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見閃著藍寶石光輝的天空,還有一棵綠白相間的冷杉。
四
辛西婭有種感覺,她已故的妹妹對她不是十分滿意——在此之前她妹妹已經發現是辛西婭和我合謀破壞了她的戀情。因此,為了擺脫她心中的陰影,辛西婭決定採取一種比較原始的祭獻方式(不過略帶一點西比爾的幽默),開始往D上班的地方郵寄一些小東西,故意不定期地寄去。寄去的東西有在昏暗的光線下拍的西比爾墳墓的快照;有一份新英格蘭的截面地圖,在D和西比爾沒有停留過的兩個小鎮之間用墨水打了個叉,表示那就是十月二十三日D和西比爾停留過的地點——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進了一家來者不拒的汽車旅館,旅館就在一個半紅半褐色的樹林中;還寄過被製成標本的臭鼬,寄了兩次。
她是個健談的人,愛說有餘,清晰不足,所以她從來無法將她不知如何演變出來的那套通靈理論作個完整的描述。就她的個人信仰而言,基本上沒有特別新穎之處,無非是預設一種相當傳統的來世概念,把不死的靈魂(與現世發生過的事件相聯繫)設定為一個靜默的陽光房,其主要樂趣是靈魂定期光顧活著的親人。有趣的是,辛西婭的玄學理論可因人而異,她根據實用情況給它來了個奇特的扭曲。她相信她的生活受到所有已故朋友的影響,他們輪流引導著她的命運,仿佛她是一隻走失了的小貓,被路過的一個女學童抱起,貼著臉頰親了一下,然後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某個郊區的樹籬附近。過了一會兒,又有一隻路過的手將它撫摸,或者哪位好客的女士將它帶到一個有家有舍的世界裡。
辛西婭說,某個人死後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往往表現出那個人的習性和心情,一連幾個鐘頭,或一連幾天,都是如此;有時候是周期性的顯示,沒有一定的規律,持續幾個月或者幾年。發生的事情可能非同尋常,會改變人的生命軌跡;也可能是一連串的小事情,不夠明顯,不足以凸現出來影響人的日常生活,然後就隨著靈氣逐漸消失而淡化成更不明顯的日常瑣事。造成的影響有好有壞,要點在於確定影響的來源。她說,這就好比步行穿越一個人的靈魂。我曾試圖反駁,說她未必總能確定準確的來源,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清晰可辨的靈魂。比如說匿名信、聖誕禮物等,任何人都可以寄或送。其實辛西婭所謂的「尋常生活」本身既可能是各種靈氣混雜的稀釋溶液,也可能是某一個平凡的守護天使按部就班地履行職責。上帝又當如何呢?人生在世,常對任何一個無所不知的獨裁者心懷憎恨,到天堂後還會不會盼望再有一個?戰爭又當如何?死去的士兵繼續與活著的士兵搏鬥,或者鬼魂的大軍通過一批殘疾老人的餘生來對壘交鋒——這是多麼可怕的想法啊!
可是辛西婭對於泛泛而談向來是置若罔聞,如同她對邏輯不屑一顧一樣。要是一鍋湯惹人惱火地沸溢出來,她就會說:「啊,這是保爾。」要是在一次慈善抽獎中贏得一台正好是自己希望得到的漂亮吸塵器,她就會說:「我猜好心的貝蒂·布朗過世了。」她還經常回憶貝蒂與保爾在世時的某一段往事,說得就像詹姆斯(6)的故事那般迂迴曲折,讓我的法語思維備受折磨。她還給我講了好多次她獲得意外之財的事,都是出於好意,但過於奇特,無法接受——她會從一隻舊錢包講起,那是她在街上撿到的,裡面有一張三美元的支票,當然是物歸原主了(還給了前面提到的貝蒂·布朗,一位年邁體弱的黑人老太太——她到這裡才首次出場)。講到最後是一個不合情理的要求,由她的一個昔日情郎提出(這裡便是保爾出場之處),要她為他的房子和家人畫些「寫真」畫,付給她合理的報酬——這一切都發生在某位佩吉太太去世之後。這位老太太心地善良,但作風老派,她從辛西婭還是個小孩子時起就不斷地給她提些一板一眼的瑣碎忠告,纏得她好不心煩。
她說,西比爾的個性帶著一圈彩虹般的邊,猶如照相焦點沒對準,略微偏了一點。她說要是我和西比爾更熟悉一些的話,就會立刻明白,西比爾自殺後,屢屢發生在辛西婭生活中的小事件就是通靈現象,這和西比爾多麼相像啊。姐妹倆自喪母之後,便一直打算放棄波士頓的家,搬到紐約來。她們以為在紐約,辛西婭的畫會有機會受到更為廣泛的關注。但那老房子卻伸出了它所有的舒適觸角把她們牢牢拴住。不過西比爾一死,那房子也跟著面目全非了——這麼一來嚴重影響了「家」的意義。窄街道的正對面,一項建築工程把生活變成了噪音和腳手架的醜陋場景。兩株熟悉的楊樹在那年春天枯死,變成了兩具淡黃的骷髏。工人們來了,拆了暖色的舊人行道。這條可愛的人行道,每年四月一下雨就透出一種特殊的紫羅蘭色的光澤,也曾令人難忘地迴響著萊弗先生清晨去博物館上班的足音。他六十歲退休,將整整四分之一世紀全部奉獻給了蝸牛研究。
說起老一輩的人,應該補充一句,人死之後說他好話壞話往往都是滑稽可笑的。辛西婭曾與一位叫波洛克的性情古怪的圖書管理員關係不錯,此人與舊書灰塵打了一輩子交道,最後幾年全用來查找舊書中不可思議的印刷錯誤,比如「hither」一詞中,第二個「h」換成了「l」。(7)他和辛西婭剛好相反,不在乎那些隱約的兆頭帶來的刺激。他尋求的是怪異本身,是偽裝成必然選擇的偶然現象,是看上去如花般美貌的瑕疵。對畸形的或不合規則的詞語、雙關語、字謎等東西,辛西婭並非行家裡手,卻比波洛克痴迷得多。她曾幫助這個可憐的怪人進行過一項調研,這項調研她向我舉例說明,令我吃驚不小,因為從統計學上看這簡直是發瘋。不管怎麼說,據她講,波洛克去世後的第三天,她在讀一本雜誌時遇到一句引文,出自一首不朽的詩(一首她和其他容易上當的讀者都相信是在夢中寫成的詩(8)),突然之間她明白過來,詩中的「Alph」正是預示性的序列,由「Anna Livia Plurabelle」的詞首字母縮略而成;這個詞組指的是另一條聖河,流過或流經另一個虛構的夢。(9)多出來的那個「h」如同一個隱秘的路標,隱隱指向令波洛克先生生前如此著迷的那個詞。可惜我現在記不起來是哪一部小說或哪一則短篇小說(好像是某位當代作家的作品),其最後一段就含有這幾個詞的詞首字母;根據辛西婭的破解,這些字母在作者自己渾然不知的情況下,組成了一則來自作者已故母親的信息。
五
我要遺憾地說,辛西婭對這類空泛的機巧遊戲不滿意,竟荒唐地迷上了招魂術。我拒絕陪她去參加由聘請的靈媒主持的法事,我從其他渠道對那種形式了解的太多了。不過我還是同意參加由辛西婭和她那兩位撲克牌面孔的列印社男朋友草草組織的小鬧劇。那是兩個身材矮胖的老傢伙,彬彬有禮,相貌古怪,不過文化教養還可以,我也就滿意了。我們坐在一張輕巧的小桌邊,指尖剛剛往上一放,小桌便劈里啪啦地震動起來。他們叫我看形形色色的鬼魂輕而易舉地敲打(10)出它們的報告,只是凡有我沒完全看明白的地方,它們也不予解釋。奧斯卡·王爾德顯靈了,敲打的是快速而混亂的法文,帶著常見的英國慣用語,隱隱約約指責辛西婭已故的雙親犯了什麼法,我記下的是「plagiatisme」(11)。一個很活躍的幽靈不請自來地提供信息,說他、約翰·摩爾和他的兄弟比爾都曾是科羅拉多州的煤礦工人,一八八三年一月在「戴冠美人」(12)的雪崩中喪生。費德里克·邁爾斯是玩這種遊戲的老手,他敲打出了一首詩(奇怪的是它很像辛西婭自己的一些即興之作),其中一部分在我的筆記里有記錄:
這是什麼——魔術師的白兔,
或者是殘缺但真誠的流露——
能戒除危險的惡習,
能驅散哀愁的夢?
最後,隨著一聲激烈的爆響,桌子呈現出各種各樣的抖動和快步跳舞一般的搖擺,這時列夫·托爾斯泰造訪了我們這個小組。我們要他提供曾在塵世間居住過的具體情況以證實他的身份,他就開始作複雜的描述,說的似乎是一些俄國式的建築木飾(「木板上的圖形——人、馬、雞、人、馬、雞」),都不容易記下來,也不好懂,更無從證實。
我又參加了兩三個降靈會,比這一次更可笑,但我也得承認,比起辛西婭在家裡搞的那些可怕的聚會來,我更喜歡他們提供的這種孩子般的娛樂,也喜歡我們飲用的蘋果汁(兩個矮胖子都是禁酒主義者)。
她的聚會都是在隔壁惠勒家那個不錯的公寓裡舉行——這種安排很符合她那離心式的個性。不過話說回來,她自己的起居室當然看上去總是像個又髒又舊的調色盤。客人的外衣,遵循著野蠻、不衛生、通姦的習俗,裡面餘溫未散,就由一聲不吭的禿腦袋鮑勃·惠勒抱進一間聖地般的整潔臥室,堆在那張婚床上。給大家斟酒的也是他,斟好後由那位年輕的攝影師傳給大家,辛西婭和惠勒太太則張羅下酒面點和小菜。
晚到的人會有這樣的印象:好多高聲嚷嚷的人毫無必要地聚集在兩面鏡子之間的煙青色空間中,鏡子中塞滿了人的身影。我猜測辛西婭想當屋裡年齡最小的一個,所以經常受她邀請的女人,不論已婚還是單身,一般都至少在四十上下。她們中有些常乘著昏暗的出租車,從家裡帶來完整的美貌遺蹟,但隨著聚會進展,那美貌便消失了。我總是覺得驚異,這些善於交際的周末狂歡者都有一種能力,能根據純粹出於經驗卻非常精確的方法幾乎是立刻找到一個喝醉了的共同標準,每個人都忠實地堅持這個標準,然後降低這個標準,統一降到下一個層次。已婚的婦人們非常友善,放肆的弦外之音讓她們的友善更突出。男人們則親切拘謹,表情呆板內向,褻瀆般地模仿孕婦。賓客當中雖有些人以某種的方式與藝術相關,但沒有充滿靈感的言論,沒有支起胳膊肘扶住戴花冠的腦袋進行沉思的模樣,當然也沒有吹笛的女孩。辛西婭和一兩個年輕點的傢伙坐在淺色的地毯上,她臉上亮晶晶地閃著一層汗,擺出美人魚擱淺的姿勢。這個姿勢使她占據一定的優勢,她不時地跪著挺起身來,一隻手端上一盤果仁,另一隻手清脆地彈一下考克蘭或是考爾克蘭的健美小腿。此人是個藝術代理人,坐在一張珠灰色的沙發上,夾在兩位臉泛紅潮、快活得快要融化了的女士中間。
聚會進入另一個階段後,會爆發出一陣陣更為喧鬧的歡笑。考爾克蘭或是考蘭斯基會抓住辛西婭,要麼抓住另外某個閒蕩女子的肩膀,領她到一個角落,衝著她嬉皮笑臉地胡亂說些私密笑話和傳言,她聽了一甩頭哈哈大笑,然後趕緊離開。再晚些時候,又會爆發出一陣陣男女之間的親熱打鬧,鬧一會兒又笑著停一會兒,一隻豐腴的光胳膊刷地一下勾住另一個女人的丈夫(他在人人都在晃動的屋中央站得筆挺)。要麼突然發出一陣調情的怨恨,一陣笨拙的追逐——鮑勃·惠勒則半露微笑,平靜地撿起像朵朵蘑菇一般長在椅子陰影里的玻璃杯子。
最後一次參加這樣的聚會之後,我給辛西婭寫了個短箋,毫無惡意,總的來說是一片好心,裡面對她的幾位客人開了幾句帶拉丁文的玩笑。我也為自己沒有碰她的威士忌向她致歉,說作為一個法國人,我喜歡葡萄勝過穀物。幾天後,我在紐約市立圖書館的台階上碰見她。太陽突然殘缺,一陣細雨飄下,她正在打開她的琥珀色雨傘,胳肢窩裡使勁夾著兩本書(我暫時接了過來,減輕她的負擔)。一本是羅伯特·戴爾·歐文(13)的《另一世界邊緣上的腳步聲》,另一本是講「招魂術和基督教」的書。我根本沒有惹她,突然間她就發起火來,態度粗暴,話語惡毒,說——透過稀疏的梨形雨滴衝著我——說我是個自命不凡的勢利小人,說我只看人的姿態與偽裝,說考克蘭曾在兩個不同的大洋里救起過兩個落水的人(一個不相干的巧合:兩人都叫考克蘭)。說愛笑愛尖叫的瓊·溫特有個小女兒,不出幾個月就註定要完全失明了。說那個穿綠衣、胸膛上有污斑的女人,我曾橫豎看人家不順眼,可人家一九三二年寫出了一部全國最暢銷的書。奇怪的辛西婭!我聽人說過,她可能會對她所喜歡、仰慕的人無禮地大發雷霆。不過這也該有個限度吧。我那時已經對她的有趣的通靈術進行了充分的研究,也了解了其他的奇人怪事,於是就決定乾脆不再見她。
六
D告訴我辛西婭死訊的那天夜裡,我過了十一點才回到我與一位退休教授的寡婦分層合住的雙層樓房。快到門口時,我懷著畏懼孤獨的憂慮,望望兩排窗戶中的兩種黑暗:無人的黑暗和人已入睡的黑暗。
我能改變無人的黑暗,卻不能複製入睡的黑暗。我的床無法給我安全感,它的彈簧只會令我神經亂跳。我一頭鑽進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卻發現自己白痴般地看起每行的第一個字母,看它們能組成些什麼樣的神聖詞語。我找到了「FATE」(第七十首)、「ATOM」(第一百二十首),還兩次找到「TAFT」(第八十八首、第一百三十一首)。我不時環顧四周,看看我屋裡的東西有什麼動靜。我的想法說來很奇怪,此刻就算有炸彈開始落下,我也只會感到賭徒般的興奮(再加上大量現世的解脫感)。但要是那邊架子上某個看起來緊張可疑的小瓶子往一旁移動一丁點的話,我的心臟就會爆炸。寂靜也十分可疑,把屋子填得密密實實,仿佛有意要形成一道黑幕,好襯托出被任何來源不明的細微聲響引發的神經閃光。所有的交通都停止了。我祈禱能聽見一輛卡車沿著珀金斯街上坡的呻吟聲,卻怎麼也聽不見。樓上那個女人有時會製造出巨石落地般的轟然響動,往往驚得我發瘋(其實在白天,她是個又矮又小的人,活像一隻風乾了的天竺鼠),此刻她要是拖著腳步走進她的浴室,我就會對她千恩萬謝。我熄了燈,清了幾次喉嚨,意思是至少可以為那個聲響負責。我搭上一輛來自腦海深處的便車,來一趟精神旅行,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打個盹,它就讓我下車了。過了一會兒,廢紙簍里突然一聲輕響,接著又沒動靜了(我希望這響聲來自一張被揉成一團丟進去的廢紙,它就像一朵卑微的、一定要在夜間才開的花,突然綻放了),而我的床頭小桌咔嗒響了一下作為回應。這情形正像辛西婭在世時半夜三更表演低劣的鬧鬼劇一般。
我決定和辛西婭斗一斗。我把現代敲打降靈的活動在頭腦里過了一遍,從一八四八年在紐約州海德斯維爾村的敲打聲開始,到馬薩諸塞州劍橋鎮的怪誕現象止。我想起福克斯姐妹的踝骨與其他解剖學上的響板(據水牛城大學的先賢們所述)。(14)在荒涼的艾普沃斯或泰德沃斯,(15)統一身披神秘穿戴的柔弱少年在散布和古代秘魯同樣的恐慌。隆重的維多利亞狂歡會上,玫瑰花敗落,手風琴飄出聖樂的旋律。職業的騙子吐出潮濕的白紗布。鄧肯先生,一位女靈媒的丈夫,很有身份,問他願不願意接受搜身時,他藉口內褲太髒躲了過去。老艾爾弗雷德·拉塞爾·華萊士(16),天真的博物學家,在波士頓一個群魔亂舞的私人聚會上,拒絕相信他面前那個赤著雙腳、耳垂上沒有穿耳洞的白色人形就是端莊的庫克小姐;他剛才分明看見她睡在掛著帘子的屋角里,一身黑衣,腳上的皮靴系得緊緊的,還戴著耳環。另外兩個前來測試靈媒的人,又矮又瘦,但相當聰明,也很主動,腿腳並用,把身寬體胖、散發著蒜味的老太太優薩比亞(17)緊緊圍住,結果還是被她設法糊弄過去了。不信邪的魔術師(18)陷入尷尬,年輕迷人的瑪傑里施展「控制術」,引導他不要在浴袍的襯裡中迷了路,而是要順著她左腿的絲襪往上,一直摸到赤裸的大腿處——在此處溫暖的肌膚上,他摸到了一塊「靈」的黏質物,手感很奇特,宛如一塊沒有煮的冷肝臟。
七
我求助於肉體,也求助於肉體的可腐性,要以此駁倒,進而擊敗生命在肉體消失後還有可能繼續存在的說法。唉,思來想去,只令我更加害怕辛西婭的鬼魂。恍如隔世的平靜隨著黎明降臨,我不知不覺睡著了。太陽透過茶色的窗簾,刺穿了一個不知為何滿是辛西婭的夢。
這令我失望。在日光的堡壘中有了安全感,我便告訴自己,這遠非我原本的期待。她,一個把細節畫得像玻璃一般透明的畫家,此刻居然如此含糊!我躺在床上,一邊回想我的夢,一邊聽窗外的麻雀叫:這些小鳥的聲音,如果錄下來,再倒放回去,誰知道它們會不會變成人類的語言,變成人說出的話?正如把人的話語錄下來倒放,會不會就變成麻雀的嘰喳聲?我定下心來再讀我的夢——倒著讀、斜著讀、往上讀、往下讀——極力想在夢裡解析出點像辛西婭的東西,夢裡肯定存在著奇特而又給人啟示的什麼。
但我意識到我從夢中隔離不出什麼來。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如黃雲遮蔽,產生不出任何清晰的東西。她笨拙的首字母組合法,感傷的遁詞,靜默中通神的能力——往事一樁一件,組成了漣漪般的神秘意義。一切都好像泛著朦朦朧朧的黃色,虛幻,迷離。(19)
* * *
(1) 法語,這次考試結束了,我的生命也結束了。別了,女孩們!
(2) 法語,教授先生。
(3) 法語,我姐姐。
(4) 西比爾所用法語「女孩子」(fille)一詞,有女傭的意思,還有妓女的意思。
(5) 即缺乏熱水爐、空調等現代設備的公寓。
(6) Henry James(1843—1916),出生於美國,後旅居歐洲和英國,小說以心理探索見長,敘事迂迴折繞。
(7) 這麼替換的結果是該詞成了「hitler」,即「希特勒」。
(8) 即英國詩人柯勒律治(Samuel Coleridge,1772—1834)的名詩《忽必烈汗》(Kubla Khan),據說該詩是柯勒律治服用鴉片後於夢中所得,只因夢被「一個來自波洛克島上的生意人」打斷,詩人醒來後只能記下片斷。「波洛克島」與本文中的人物波洛克暗合,「Alph」是該詩中聖河之名。
(9) Anna Livia Plurabelle是愛爾蘭小說家詹姆斯·喬伊斯的長篇小說《芬尼根守靈夜》中的女主人公安娜·麗維雅,「另一個虛構的夢」指麗維雅的丈夫、酒店老闆伊厄維克在為從梯子上跌落身亡的搬運工人芬尼根守靈時所做的夢。「另一條聖河」指穿過都柏林的利菲河(River Liffey),屢屢出現在伊厄維克的夢中。聖河女神也叫安娜·麗維雅。
(10) 降靈會中,召喚出的鬼魂會以叩擊桌子的方式與生者溝通。
(11) 這是英文、法文混合而成的詞語,意為「剽竊、抄襲」。英文詞是plagiarism,法文詞是plagiat。
(12) 科羅拉多州的滑雪勝地名為「Crested Butte」,和此處的「戴冠美人」(Crested Beauty)近似。
(13) Robert Dale Owen(1801—1877),美國社會改革家,也是招魂術的忠實信奉者。
(14) 一八四八年,美國紐約海德斯維爾村的福克斯家中出現怪聲與震動,凱特和瑪格麗特兩姐妹藉此和一個死去的小商販進行了靈魂溝通,一時名聲大噪,這個事件成為現代通靈術誕生的標誌,後來發展出借敲打聲與鬼魂溝通的方法。一八五一年,水牛城大學一群醫生曾經檢查福克斯姐妹,指出響聲來自她們的趾部關節與膝蓋骨。
(15) 英國的艾普沃斯和泰德沃斯兩地分別在一七一六年與一六六一年傳出鬧鬼的事,主要現象都是怪異的敲打聲。
(16) Alfred Russel Wallace(1823—1913),英國博物學家,「自然選擇論」的提出者,但同時也是招魂術的信奉者。他在訪問波士頓期間參加了一次當地的降靈會。
(17) 繼福克斯姐妹之後,義大利人優薩比亞·帕拉蒂諾(Eusapia Palladino,1854—1918)很快也聲稱自己是肉體靈媒,可以使用通靈物讓三維實體現身,還能進行意念移物。
(18) 這位魔術師是哈利·胡迪尼(Harry Houdini,1874—1926),以揭穿通靈術為己任,有「魔鬼克星」之稱。他揭穿的靈媒當中最出名的就是波士頓的瑪傑里(Margery)。
(19) 本段原文是:「I could isolate, consciously, little. Everything seemed blurred, yellow-clouded, yielding nothing tangible。Her inept acrostics, maudlin evasions, theopathies —— every recollection formed ripples of mysterious meaning。 Everything seemed yellowly blurred, illusive, lost。」每個詞的首字母組合可成「Icicles by Cynthia, meter from me, Sybil」,意思是「冰柱是辛西婭所為,滴落的節奏出自我,西比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