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集 · 蘭斯
一
假定這個星球已經有了一個名字,這無關緊要。它正對著地球,與地球相隔的距離相當於上個星期五與喜馬拉雅山形成日之間相隔的漫長歲月——也就是讀者平均年齡的百萬倍。透過想像的望遠鏡視野,透過眼淚的稜鏡,這個星球所呈現的特性與其他星球相比並無顯著之處。一個玫瑰色的天體,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灰暗的斑點,是浩瀚可怖的自由空間中不停運轉的無數物體之一。
我這個星球的海(不同於地球上的海)和它的湖(也不同於地球上的湖)也都有了我們假定的名字,其中有些名字和花園裡的玫瑰花名比起來,顯得不那麼空洞,另外一些和它們的觀察者的姓名比起來,顯得沒什麼意義(隨便舉例來說,一位天文學家可以起名為Lampland(1),一位昆蟲學家可以起名為Krautwurm(2),都一樣新奇)。不過大部分名稱都像古董一樣,華而不實,訛誤迭出,與騎士傳奇中的地名不相上下。
就像我們這地方叫「松樹山谷」,一路下去,沒什麼好景致可看,只見路的一邊有個鞋廠,另一邊是廢棄生鏽的汽車垃圾。那個星球地圖上富有魅力的地名,如阿卡狄亞、伊卡里亞和澤弗利亞斯,(3)到頭來很可能是毫無生機的沙漠,上面甚至連偶爾在垃圾場也能看到的馬利筋草都不長。月面學家將會證實這一點,不過到那時他們使用的鏡頭比我們現在的好。目前情況下,鏡頭的放大率越高,星球表面就顯得越是斑駁陸離,就像潛在水中游泳的人透過半透明的水看它一樣。如果某些相聯的標記隱隱約約像是跳棋棋盤上的線和孔,那我們權當它們是幾何圖形的幻覺。
我不讓一個特別確定的星球充當我故事中的角色——那是由我故事中的所有圓點和句號來扮演的角色(我把它看作一種天文圖紙)——而且我不想與那些記者報道的科學家們的科學預言有任何瓜葛。我不要喧囂騰空的火箭,不要人造的地球小衛星,不要插著星條旗登陸的飛船(「宇航員們」)——一,二,三,四,接著便是建起成千上萬座太空城堡,每一座都帶有廚房和一應物品。那是地球國家瘋狂競爭的結果,利用人造的重力,插著野蠻飄舞的旗幟。
另一件毫無用處的東西是太空特殊裝備——密封服裝,氧氣罐——都是些設計精巧的玩意兒。我和伯克老先生一樣(過一會我們就要談到他),天生討厭這些實用的東西(對於未來的宇航員,比如伯克先生的獨子來說,這些實用的東西將來註定會變得極不實用),原因是這些小玩意兒在我內心激起的情緒從簡單的不信任發展到了病態的恐懼。一隻電燈泡莫名其妙地壽終正寢,我自己要拿出英雄般的氣概才能把它旋下來,再換上另外一隻。換上的這一隻一亮,我眼前就會出現自己手中憑空孵出一條惡龍的駭人景象。
最後我徹底摒棄了所謂的科幻小說。我已經考察過科幻小說了,發現它和神秘小說雜誌一樣乏味——這就好像那種風格沉悶的作品,充斥著大量的對白和逗笑段子。陳詞濫調當然是披上了偽裝。實質上,這樣的東西貫穿在所有的低級讀物中,不管寫的是飛越宇宙還是穿過起居室。它們就像所謂的各式各樣的小甜餅,只是在形狀和顏色深淺上互有不同罷了。製造小甜餅的人很精明,利用各異的外表把饞嘴的消費者引誘進瘋狂的條件反射世界。消費者一旦進入這個世界,製造商不用多花任何額外成本,就能使簡單的視覺價值花樣翻新,影響並逐漸代替了味道。才華和真實一旦誤入這樣的歧途,便是同樣的下場。
好人露齒微笑,惡棍切齒冷笑,一顆高尚的心躍動著充滿俚語的演說。星際的沙皇,銀河系的主宰們,其實是地球現實工作中朝氣蓬勃的紅髮行政主管的翻版,它們用小小的起伏波紋演繹了登載在漂亮客廳里翻舊了的通俗雜誌上的人間故事。獅子座第二亮星和處女座主星的入侵者,其名字以麥克開頭。冷漠的科學家一般都叫什麼什麼斯坦,其中有一些與超星系共用一些抽象的名號,比如比奧拉或瓦拉。陌生星球的居民,「智慧的」生物,類似人類的生物或者各種神話傳說中的生物,都有一個共同的顯著特徵:他們的內部結構從未被描述過。在進化為兩足生物的光輝過程中,半人馬不僅腰上纏著繃帶,而且一直纏到前肢一帶。
這似乎完成了進化——難道有人要討論進化時間的問題?話說回來,為了聚焦於年輕的埃默里·蘭斯洛特·伯克,我很樂意把如下任務留給星際泰山(4)那能幹的爪子和別的喜劇演員以及原子能科學家:用自命不凡的「二」或「三」來更換「一九○○」里實實在在的「一」。這位年輕的埃默里·蘭斯洛特·伯克或多或少可以算作我的一個遠房後代,他將成為首支星際探險隊的成員之一(這次星際遠征,說到底,是我的故事裡亂編的假設)。就讓一九○○年變成公元二一四五年或者未來不知什麼紀年的二○○年,這並不要緊。我不打算干涉任何既得利益。嚴格說來,這只是一場業餘表演,臨時搭了個舞台,道具從簡,布景極少,還有舊糧倉角落裡一頭死豪豬帶毛的殘骸。在這裡,我們有了眾多朋友,布朗一家,本森一家,懷特一家,威爾遜一家。有人出去抽菸,他聽到蟋蟀鳴叫,聽到遠處農場的狗吠(那狗叫幾聲,停片刻,聆聽我們聽不到的動靜)。夏夜的天空滿是星星。埃默里·蘭斯洛特·伯克,二十一歲,他對星星的了解,比我多得多。我五十歲了,還對星星充滿恐懼。
二
蘭斯又高又瘦,小臂曬得黝黑,上面肌肉厚實,青筋暴起,眉頭上有道傷疤。每當無所事事時,他就像現在這樣閒坐著,從一張低矮的扶手椅邊上探過身子,聳起肩膀,兩肘撐在他那碩大的膝蓋上。他有個習慣動作,緩緩地合起他漂亮的雙手,又緩緩地分開。這個動作是我從他祖先那裡給他借來的。他常常神情凝重,全神貫注地想著什麼,很不自在(大家有心事都會不自在,年輕人尤其如此)。然而,這副模樣只是面具而已,要掩蓋的是想要擺脫長期心情緊張的強烈願望。他一般是不常露出笑容的,再說用「笑容」一詞來形容他臉上突如其來的明顯扭曲則過於平淡。他的笑容是突然閃現在嘴眼之間,雙肩高聳,慢慢移動的雙手合掌,停住不動,一個腳趾頭輕輕跺了一下。他的父母待在屋裡,還有一位不速之客。這位客人愚蠢無趣,他不知道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因為這是一座昏暗屋子裡一次特殊離別前的尷尬時刻。
一個小時過去了。來人終於拿起放在地毯上的大禮帽,走了。蘭斯一個人和父母待在家裡,這樣倒使得氣氛更為緊張。伯克先生這個人,我記得明明白白。但伯克太太,不論我在艱難的回憶中陷得多深,都不能稍微真切一點地看清她。我知道她快活時的神情——閒聊,睫毛撲閃個不停——但這種神情對她兒子露出時刻沒有對她丈夫的多。伯克先生人老心衰,自己的身體自己明白,既要忍著自己可怕的痛苦,還得應付他太太造作的輕浮之風。比起自己身體上無計可施的全面崩潰,太太的輕浮作風更讓他心煩。我描述不出伯克太太的相貌,這讓我多少有點沮喪。我能想起的只是一片燈光灑在她薄霧般的一側頭髮上,這一點我想我可能是受了現代攝影藝術技巧的潛移默化。我總覺得從前的寫作比現在容易得多,因為那時人的想像力沒有受到太多視覺輔助工具的束縛,就像開拓邊疆的人們第一次看到沙漠裡的巨大仙人掌,或第一次看到高原積雪時,頭腦里不見得會出現輪胎公司的圖片廣告。
要說伯克先生的情況,我就不由自主地寫起一個歷史學老教授的種種特點來。有才氣的中世紀研究家,白鬍須,粉色的禿腦門,一身黑色西裝,這在最南部某座陽光明媚的校園裡算是有名景觀。不過他與這個故事的唯一關聯(除了與我的一位去世多年的大伯有些相似外)便是他的模樣太過時了。如果一個人完全忠實於自己,像這樣給穿戴舉止賦予一種陳舊的色調,帶上點壓得皺巴巴,邋邋遢遢,灰撲撲的東西,在遙遠的將來(正巧說的就是將來的事)也沒什麼特別之處了。因為「不合適宜」、「跟不上時代」等遲早會是我們能想到的說法,我們可以用它去表達一些怪現象,這些現象不用多少研究就可以預見到。未來只不過是倒轉過來的過時而已。
在那個破舊的房間裡,昏暗的燈光下,蘭斯講著一些最近發生的事。他最近從安第斯山脈的一個荒涼地方——一處他一直在攀登的尚未命名的峰頂——帶回了一對快成年的栗鼠——兔子般大小的齧齒動物(豪豬型亞目),毛茸茸的灰色外皮,長長的鬍鬚,圓滾滾的屁股,花瓣般的耳朵。他把它們圈在室內的一個鐵絲籠子裡,給它們吃花生、米花和葡萄乾,有時還會特別款待一下,放進一枝紫羅蘭或紫菀花,希望它們能在秋天生出小栗鼠來。現在他反覆叮囑他母親,要保證它們吃的東西鬆脆,住的籠子乾燥,千萬不要忘記每天給它們洗沙浴(細沙混著粉筆末),栗鼠可以在裡面打滾嬉鬧。說這些的時候,伯克先生點了一次菸斗,又點了一次,最後索性把菸斗放在了一邊。他經常假裝漫不經心的樣子,不料發出的響聲和動靜瞞不了任何人。他清清嗓子,背著手,踱到窗前,抿著嘴哼了一段不成調的曲子。好像這小聲的哼哼驅趕著他一般,又哼著走出了起居室。不過他剛一走下台階,就打了個可怕的寒戰,趕緊放下了那副裝出來的不拘小節的紳士風度。在臥室或浴室時,他會停下片刻,好像膽怯又孤獨,要從懷裡摸出一隻酒瓶,抖抖索索地使勁喝上一口。之後他又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滿嘴酒氣,一臉悲傷。
他一邊扣紐扣,一邊哼著小曲,平靜地回到台階上,台階還是老樣子。這樣的情景如同幾分鐘前一般。蘭斯走前檢查了栗鼠籠子,智恩和智拉蹲坐著,各自捧著一枝花。關於這最後的時刻,我還記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沒有多說幾句提醒他注意的話,比如「你確信沒忘記帶上洗好的絲綢襯衫?」或者「你還記得把那雙新拖鞋放在哪裡了嗎?」蘭斯要隨身帶走的東西已經集中起來放在了一個神秘的啟程地點,這個地方連名字都不能提,絕對可怕。我們需要的東西他一概不需要。他走出屋子時空著手,也沒戴帽子,漫不經心、輕鬆愉快地走向書報攤——或者走向壯觀的斷頭台。
三
陸地上的空間喜歡隱藏起來。能映入眼帘的景象基本上全是整體的面貌。地平線像一扇緩緩蓋上的天窗,壓得旅行者往後閃身。對那些留下來沒走的人而言,距離此地一天路程的任何一個小鎮都是看不見的,儘管你可以輕易把這些超凡之景想像成月光下的圓形劇場,圍成一圈的屋脊投下了陰影。展現蒼穹的魔術師已經捲起袖子表演,讓那些小觀眾一覽無餘。行星可以浸沒在黑暗中,不見蹤影(就像事物消失在人自己的顴骨那模糊的曲線中一樣)。但是當地球轉過頭時,它們就又出現了。一絲不掛的黑夜令人害怕。蘭斯已經離開了,他年輕的四肢隨著他越走越遠而顯得越來越弱。從他家的陽台上,伯克老兩口看著恐怖的茫茫夜空,突然羨慕起那些漁夫的妻子們來。
如果伯克家的來歷可靠的話,「Lanceloz del Lac」(5)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是在十二世紀Roman de la Charrette(6)這部史詩的第三千六百七十六行。蘭斯、蘭斯林,蘭斯洛蒂克——幾個小不點,在滿是鹹味的潮濕星球上喃喃低語。少年時成為年輕的騎士,學彈琴,學馴鷹,學打獵。去過危險森林和悲傷塔,也去過金牛座和獵戶座——聽過撒拉森人宣戰的雷霆。神奇的武功,神勇的鬥士,在伯克家陽台上空可怕的星座間閃著燦爛光輝。黑衣騎士佩卡德爵士,紅衣騎士佩里莫恩斯爵士,綠衣騎士佩特利普爵士,藍衣騎士佩爾桑爵士,還有虛張聲勢的老頭兒格魯默爾·格魯默蘇姆爵士,上氣不接下氣地用北方方言罵人。望遠鏡的功能不是很好,星圖也因潮濕而皺巴巴的,伯克對太太說:「你手電筒舉得不到位。」
深深吸口氣。再看。
蘭斯洛特不見了。要活著見他的希望就和死後見他的希望一樣渺茫。蘭斯洛特被逐出了LEau Grise(7)(我們稱之為大湖國),正在夜空的星塵中騎馬前行,就像我們本地的宇宙(有陽台,有漆黑一團、看起來斑斑駁駁的花園)朝著亞瑟王的豎琴座飛去一般。那兒織女星在燃燒,在呼喚。藉助這個該死的星圖,能看清楚的沒幾個星座,織女星便是其中之一了。恆星的迷霧讓伯克夫婦頭暈目眩——灰濛濛的煙,瘋狂,沒完沒了的反胃。但他們倆割捨不下噩夢般的星空,他們不能回到亮著燈的臥室——臥室的一角閃現在玻璃門中。不久,那顆星升起了,像一堆小小的篝火。
右邊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劍之橋」(「dont nus estranges ne retorne」(8))。蘭斯洛特忍著劇痛從橋上爬了過去,苦惱難以言說。「你不要過一個叫『險關』的關口。」但另一個巫師命令道:「你要過這道關。你甚至得帶上幽默感,它會幫助你渡過難關。」勇敢的伯克老兩口認為他們能認出蘭斯穿著釘子鞋在太空中攀爬凍雨之崖,要麼在柔軟如雪的星雲間默默地開路。位於十號和十一號營地之間的牧夫座是一道巨大的冰川,滿是碎石和冰瀑。我們試圖認出蘭斯洛特攀爬時的蜿蜒路徑,似乎能看到蘭斯敏捷單薄的身子,和幾個腰纏繩索的身影一起攀登。不見了!那是他還是丹尼(一個年輕的生物學家,蘭斯最好的朋友)?我們在垂直天空腳下黑暗的山谷中等待,回憶起(伯克太太記得比丈夫更清晰)那些冰隙和哥德式風格的冰原的專有名稱。蘭斯童年時住在高山上,經常懷著攀岩專家的興致講出那些名稱(如今他長大了幾光年)。那些sérac(9)和schrund(10),那些雪崩和雪崩的轟隆聲。法蘭西的回聲,日耳曼的魔法,如鞋底鐵釘一般隆隆響起,就像中世紀傳奇里描繪的那樣。
啊,他又出現了!跨過兩顆星星間的豁口,然後試圖緩緩地爬過一座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支撐點如此脆弱,以至於一次指尖的摸索和靴子的打滑聲都令人感到恐高症的眩暈。伯克老兩口淚如雨下,看見蘭斯時而困在一塊高凸的岩石上,時而繼續攀登,時而有驚無險,背著冰斧和背包,站在群峰之巔,青春煥發的身影閃閃發光。
莫非他已經走在下山的路上了?我猜想,探險者那邊沒有傳來消息,可憐的伯克老兩口連日悲傷,不曾合眼。他們等著兒子回返,他的每條下山之途似乎都將他們引向絕望的深淵。不過他也許已經盪過了那些懸臨萬丈深淵的陡峭濕壁,已經抓住了濕壁上突出的石頭,現在正沿著險峻的天體之雪愉快地滑降?
然而,想像中響起了一連串的腳步聲(不論我們等得多麼耐心,這腳步聲還是在我們的腦海中越來越近)之後,伯克家的門鈴並沒有順理成章地響起,我們只好將他推了回去,讓他又從頭開始攀爬。然後,把他再往更久遠的時間推推,讓他從大本營開始(那裡有帳篷、公廁,還有黑腳丫的小乞丐)。我們長久以來都是這樣描繪他的:從鵝掌楸樹下低頭走過,又經過草坪,走向門和門鈴。他在他父母心中出現太多次了,好像有點煩,於是現在吃力地蹚過泥坑,走上了一個小山坡。小山坡曾是遠古的一個戰場,如今滿目瘡痍,他腳下打滑,東倒西歪地踩著山坡上的枯草前行。前面又要攀岩而上,直至峰頂。終於登上去了,損失慘重。怎麼告知別人呢?發電報?寄掛號信?誰是行刑的劊子手——一個送信專使還是紅鼻子的郵遞員?郵遞員步履沉重,總是拉著個臉(他有自個兒的麻煩)。在這裡簽字。用拇指蓋個手印。畫個小叉號。用軟鉛筆。鉛筆是暗紫色的木頭做的,簽完後還給他。這個簽名難以辨認,是不祥之兆。
不過什麼事也沒發生。一個月過去了。智恩和智拉狀況良好,似乎惺惺相惜——一起睡在盒子做成的窩裡,抱成一團,像個鬆軟的圓球。經過多次嘗試後,蘭斯發現了一種聲音,絕對是智恩和智拉發出的。好像是噘嘴快速發出一連串的咂巴聲,很輕,還帶著汁水聲,就好像飲料喝完了,只剩下殘渣,吸管卻仍在吱吱吸一般。不過他的父母不可能發出這種聲音——音調不對,反正不像。蘭斯的屋子裡靜得出奇,有磨損的舊書,有斑斑點點的白色書架,舊鞋子,一隻相對新一點的球拍緊緊塞在套袋裡,壁櫥隔板上有一分錢硬幣——屋裡的一切開始變化,溶解,如多稜鏡中的景象。不過定睛再看,一切又清晰了。稍後伯克夫婦回到了陽台。他的目標實現了嗎?——如果實現了,那他看見我們了嗎?
四
古代的超凡之人將胳膊肘靠在花架上,斜身凝視著地球,只見這個玩具,這個陀螺,在蒼穹中緩慢轉動。每個特徵都好看而清晰:多姿多彩的大洋,波羅的海像一個祈禱的女人。優雅的美洲大陸一片寧靜,如在空中盪著鞦韆,澳大利亞就像個小非洲一樣側臥在它身旁。我的同齡人中可能有人希望自己的靈魂從天空俯視自己的星球故鄉,發出一陣戰慄,一聲嘆息,只見地球繫著一圈圈緯度的腰帶,子午線分明,也許還用又粗又黑的魔鬼般的曲線箭頭標出了世界大戰。或是比較歡樂的景象,展現在他們吃驚的眼前,如同一幅度假勝地埃爾多拉多的照相地圖,圖上這兒有個保留地的印第安人在打鼓,那兒有個穿運動短褲的小姑娘,圓錐似的針葉松遍布圓錐形的山巒,釣魚人在各處垂釣。
實際上,我猜想,我年輕的子孫出來的第一個夜晚,站在不可思議的世界裡那想像的寂靜中,透過大氣層一定會看到我們地球的表面特徵。這意味著灰塵、四散的陰影、煙霧和各種光學陷阱,甚至陸地,要是透過層層雲霧出現的話,會以奇怪的偽裝移動,閃著令人費解的光輝,樣子也無從辨認。
這一切倒還是小問題。主要問題在於:這位探險家心理上能否承受這巨大的打擊?人們都想在心理能夠承受的情況下,儘可能看清這種打擊的本質。而如果單單是想像這件事就要面臨可怕的危險,那麼如何忍受和克服真正的痛苦?
首先,蘭斯得解決返祖的時間問題。各種神話牢牢地盤踞在群星璀璨的天空,以致常識很容易避開重任,不去探索常識背後的非常之理。神若要繁衍興盛,供養成千上萬的長著藍色羽毛、如閹伶般歌喉甜美的天使鳥,就必須占據一個星球。在人心深處,死亡的定義等同於離開地球。逃離地球的重力意味著超越墳墓。一個人發現他已置身於另外一個星球,他倒沒有辦法讓自己相信自己沒有死——天真的古老神話原來不是那麼回事。
我不關心愚昧的人,那些平凡的無毛猿猴,他們把任何事情都想得非常簡單。他們的童年記憶只是一頭咬他們的騾子,他們對未來的想法只是吃飯睡覺。我現在心中所想的,是有想像力,有科學知識的人。他們的勇氣是無限的,因為他們的好奇心超過了勇氣。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們的求索。他們是古代的curieux(11),卻擁有更健碩的軀體,更熾熱的心。探索一個天體的任務一旦開始,他們就要滿足親自探索的強烈願望,要用自己的手指去撫摸,去感受,去審視,去笑對那些從未接觸過的天體構成物質——然後吸口氣,再撫摸,還帶著同樣的微笑,表達無名的、痛苦的、欣慰的快樂。一個真正的科學家(當然不是那種欺世盜名的庸才,這種人的唯一法寶就是把無知像骨頭一樣藏起來)應該有能力體驗獲得直接而神聖的知識帶來的快樂。他可以是二十歲,也可以是八十五歲,但是沒有獲得真知的興奮,就沒有科學。蘭斯就是具有這種素質的人。
把想像力發揮到極致,我看見他克服了猿類根本體驗不到的恐慌。毫無疑問,蘭斯可能已經到了橘黃色的塵雲中,地點就在塔爾西斯沙漠的正中央(如果它是沙漠的話),或者在哪個紫色水池附近——叫鳳凰湖或奧蒂溝(如果它們是湖的話)。(12)可是另一方面……你也知道,事情這樣發展的話,有些問題肯定就立刻解決了,乾淨利落,不可逆轉,但別的問題又出現了,一件接著一件,慢慢顯出頭緒來。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
我還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的時候,經常做一個模糊不清但反覆出現的夢,夢中的環境都一樣。我沒能認出來這是哪裡,也不能憑理性來作出判斷,儘管我見過很多奇怪的地方。我現在打算讓它發揮作用,好填補我故事裡中的一個大漏洞,那是一道一碰就疼的傷口。那個地方沒什麼壯觀景象,既不稀奇,也不古怪。只是一小塊平地,顯示出一點不太明確的穩定性,上面薄薄蓋了一層性質不明的星雲狀物質。換句話說,只能看到不起眼的背面景象,而不是正面。這個夢的討厭之處在於,不知為何,我不能四處走動,不能從各個角度看看這個地方。迷霧中潛藏著大量的礦物之類的東西——形狀醜陋且毫無意義。在我做夢的過程中,我不斷地往一個容器(翻譯成「桶」)之類的東西中填塞和容器形狀相同但尺寸更小的東西(翻譯成「小卵石」)。我的鼻子在流血,但我極不耐煩,過度興奮,也顧不上擦它一把。每次做這個夢,都會有人在我背後突然尖叫,我也尖叫著醒過來,這樣就拉長了最初那種無名的尖叫。那尖叫初起時帶著狂喜腔調,但後來就沒有任何含義了——如果曾經還有過含義的話。說起蘭斯,我就要說說和我的夢有關的事情——但有趣的是,當我把我記下來的東西再看一遍,事情的背景,真實的記憶,都不見了——如今已徹底消失了——我無法讓自己相信寫下來的東西背後有個人的體驗。我想說的是,蘭斯和他的同伴到達他們的星球時,也可能感覺到了一些和我的夢境相似的東西——這個夢如今已不再屬於我了。
五
他們回來啦!馬蹄嗒嗒響,一個騎手策馬而來,冒著滂沱大雨穿過通往伯克家的那條石子小路。離那棵雨珠抖落的鵝掌楸不遠就是大門,他一到門口便勒馬大喊,報告這個驚人的消息,伯克夫婦一聽見就像兩隻栗鼠一樣躥出房門。他們回來啦!飛行員們,天體物理學家們,還有兩位博物學家中的一位,都回來了。另外一位博物學家丹尼去世了,留在了天堂,古老的神話在那裡劃下了好奇的痕跡。
在當地醫院的六樓,伯克先生和太太小心翼翼地躲開新聞記者,他倆被告知他們的兒子在一間小候診室里等著他們,就是右手邊第二個房間。說這個消息的話音里透著一絲未言明的敬意,好像在說童話里的國王一般。他們要悄悄地進去,一個叫庫弗太太的護士會一直守在那兒。噢,他很好,大家都這麼說——其實下個星期就可以回家了。不過,他們待的時間不能超過兩分鐘。請不要問問題——就隨便說點什麼。你心裡明白。然後說你明天或者後天會再來。
蘭斯穿著灰色的長袍,剃了一個平頭,黝黑的膚色變淡了。他身上有些變了,有些沒變,瘦了,鼻孔里堵著脫脂棉,坐在一張長沙發的邊沿上,兩手緊握,有點不自在。他搖晃著站起來,笑著做了個鬼臉,又坐了下去。庫弗太太,那位護士,長著藍色的眼睛,看不出下巴來。
心照不宣的沉默。然後蘭斯說:「真是太奇妙了。完美的奇妙。我十一月再去。」
停頓。
「我想,」伯克先生說,「智拉懷孕了。」
閃過一絲微笑,略微欠身致謝。接著以陳述的口氣說:「Je vais dire ca en francais。Nous venions darriver……」(13)
「給他們看看總統的信。」庫弗太太說。
「我們去過那裡了,」蘭斯接著說,「當時丹尼還活著。他和我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
護士庫弗太太突然驚慌起來,插話道:「不,蘭斯。不,夫人,不能接觸。醫生有令,請遵守。」
鬢角發熱,耳朵發涼。
伯克夫婦被帶了出去。他們走得很快——儘管沒有什麼急著要辦的事,任何急事都沒有。他們沿著走廊走去,兩邊是橄欖色和暗黃色的劣質牆壁,上半部是橄欖色,下半部是暗黃色,中間隔著一條棕色的線。再往前走,就是一台上了年紀的電梯。上升(瞥見坐在輪椅里的長者)。十一月份回去(蘭斯林)。下降(伯克老兩口)。電梯裡還有兩個面帶微笑的女人,一個抱著嬰兒的女孩,這是她們樂於同情的對象。此外還有一位灰發駝背、面容沉鬱的電梯工人,他背朝大家站著。
* * *
(1) 該詞由英文的lamp(燈)和land(陸地)構成。
(2) 該詞由德文的kraut(野草)和wurm(蟲)構成。
(3) 這三個地名都出自希臘地名與神話。歷代天文學者依據所觀察到的反射率特徵為火星表面不同區域命名,其中以義大利天文學者喬凡尼·斯基亞帕雷利的命名沿用最廣。此處即模仿該命名方式。
(4) 原文Starzan,是對「人猿泰山」(Tarzan)一詞的戲仿。
(5) 此名戲仿法語「Lancelot du Lac(湖上的蘭斯洛特)」。蘭斯洛特是亞瑟王圓桌騎士中的第一勇士,為救心上人桂妮維亞不惜乘坐囚車,並爬過劍一般鋒利的橋。中世紀有著名騎士傳奇《蘭斯洛特,或乘坐囚車的騎士》。
(6) 法語,《囚車傳奇》。
(7) 法語,灰色的水。
(8) 法語,那裡有去無回。
(9) 法語,冰塔。
(10) 德語,冰河裂縫。
(11) 法語,好奇者。
(12) 塔爾西斯沙漠、鳳凰湖和奧蒂溝都是火星上的地名。
(13) 法語,此事我要用法語來說。我們將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