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天子傳譯註 · 卷四
【題解】
本卷上承卷三,記述周穆王由西域繼續東行返國的行程與事跡。所歷西域部族計有濁繇氏、骨飦氏、重氏、文山之人、巨蒐氏、溲氏,然後又回到河套陽紆山,經䣙人國、過澡澤,辭別河宗氏柏夭,穿越鈃山峽谷、登太行、渡黃河,返回宗周,結束了這次規模浩大的西征。其後便在宗周大會諸侯、群臣,統計西行往返里程,祭祀宗廟,最後西行入於別都南鄭。穆王東返的行程,在西域一段與西去時路線稍有不同,但返至陽紆山後,其路線則與去路大致相合。
本卷以□標示的闕文雖然只有十二處,但奇文異字卻有四十處之多,為本書各卷之最。這些字多出現在地名、人名、物名中,有些字至今尚未能考識出它們的讀音與字義,因而只好照錄其文,注釋付闕。
4-1 庚辰〔1〕,至於滔水〔2〕,濁繇氏之所食〔3〕。辛巳〔4〕,天子東征。癸未〔5〕,至於蘇谷〔6〕,骨飦氏之所衣被〔7〕。乃遂南征,東還。丙戌〔8〕,至於長〔9〕,重氏之西疆〔10〕。丁亥〔11〕,天子升於長,乃遂東征。庚寅〔12〕,至於重氏黑水之阿〔13〕。爰有野麥〔14〕,爰有答〔15〕,西膜之所謂木禾〔16〕,重氏之所食〔17〕。爰有採石之山〔18〕,重氏之所守。曰枝斯〔19〕、璿瑰〔20〕、瑤〔21〕、琅玕〔22〕、玪〔23〕、〔24〕、玗琪〔25〕、尾〔26〕,凡好石之器於是出〔27〕。孟秋癸巳〔28〕,天子命重氏供食天子之屬〔29〕。五日丁酉〔30〕,天子升於採石之山,於是取採石焉。天子使重氏之民鑄以成器於黑水之上〔31〕,器服物佩好無疆〔32〕。曰天子一月休。秋癸亥〔33〕,天子觴重之人〔34〕,乃賜之黃金之罌二九,銀烏一隻〔35〕,貝帶五十,朱七百裹,箭〔36〕、桂姜百〔37〕,絲雕官〔38〕。乃膜拜而受。乙丑〔39〕,天子東征,送天子至於長沙之山〔40〕。□隻〔41〕,天子使柏夭受之。柏夭曰:「重氏之先,三苗氏之□處〔42〕。」以黃木銀采〔43〕,□乃膜拜而受〔44〕。
【注釋】
〔1〕庚辰:丁謙《干支表》:「距前三十五日,至於滔水,因在積山原休息月余,至是方行也。」 海按:顧實作「六月十八日」,亦距前五月十二日(乙巳)三十五日。
〔2〕滔水:水名。呂調陽「滔水,今洮賴圖河。」 丁謙云:「滔水,似即《漢書》媯水,今曰阿母河。」 小川琢治云:「茲所謂滔水者,即注入於今居延海之兆賴河,其流域在西部沙漠與山間之凹地帶。」 顧實云:「滔水,當即今之楚河。」 常征云:「滔水,今永昌縣境之郭河。」 海按:諸說各異,滔水當今何地未明。
〔3〕濁繇氏:部族名。顧實云:「濁繇,亦作諸繇、居繇、屬繇。」見《史記·六國年表》、《山海經·海內東經》、《三國志》注引《魏略》。「其國既在流沙之西,與大夏相次。」 所食:意即滔水是濁繇賴以為生的河流。郭璞註:「《山海經》曰:『有川名三淖,昆吾之所食。』亦此類。」
〔4〕辛巳: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東征。」 海按:顧實作「六月十九日」,亦距前一日。
〔5〕癸未:丁謙《干支表》:「距前二日,至於蘇谷。」 海按:顧實作「六月二十一日」,亦距前二日。
〔6〕蘇谷:地名。具體所在未詳。郭璞註:「言谷中有草木皮可以為衣被。」 衛挺生云:「蘇谷,回語即河谷。」 海按:顧實認為此谷或與木棉有關,岑仲勉從此說。常征認為「蘇谷是以產蘇而名,蘇之為物,從《傳》稱『可以衣被』度之,不過是麻類纖維植物,或竟即後世所謂『胡麻』。」常說可參。
〔7〕骨飦氏:古代部族名。 常征云:「骨飦(讀干)與西膜,皆珠余氏鄰族……骨飦或堅昆即《漢書》『鬲(隔)昆』、隋唐之結骨、黠嘎斯、吉利吉斯,《元史》之吉爾吉斯。該族曾與西膜人有血緣聯繫,為西膜人與河西走廊他族通婚而形成,戰國時代曾為烏孫王部屬。」 衛挺生云:「骨飦者,浩罕khokand也。」 王貽樑案:「蘇谷、骨飦氏,具體難定,大致在今甘肅居延以西,至多五、六日程處。」
〔8〕丙戌:丁謙《干支表》:「距前三日,南征東還,至於長。」 海按:顧實作「六月二十四日」,亦距前三日。
〔9〕長(tàn):山名。檀萃云:「山名,從省,音炭。」 洪頤煊云:「下雲『送天子至於長沙之山』,,疑沙字之訛。」 陳逢衡云:「長疑是地之高阜處。……當在甘肅左近。」 王貽樑案:「《字彙》收有『』字,訓『山也』,蓋據此文而省錄。長非下文長沙之山甚明,其地更近居延,具體未可確指。」
〔10〕重(zhì)氏:古代部族名。陳逢衡云:「重,亦姓氏。」顧實云:「疑、為一字,則重氏以寶石之名為國名也。」 錢伯泉云:「重氏的國境,無疑在敦煌一帶。」 西疆:西部邊界。郭璞註:「疆,界也。」
〔11〕丁亥: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升於長,又東征。」 海按:顧實作「六月二十五日」,亦距前一日。
〔12〕庚寅:丁謙《干支表》:「距前三日,至於重氏黑水。」 海按:顧實作「六月二十八日」,亦距前三日。
〔13〕黑水:水名。顧實云:「重氏黑水之阿當在今新疆烏什之南,即葉爾羌河北流,合喀什噶爾河之處。」顧頡剛云:「此黑水即前黑水也。重氏和前赤烏氏是同一流域而南北分居的。」 王貽樑案:「顧頡剛說是。重所在更北,大致已在居延澤近處。」 錢伯泉云:「重國有黑水,即是敦煌的黨水。」 海按:顧頡剛說與王案近是。
〔14〕野麥:野生之麥。郭璞註:「自然生也。」
〔15〕答:郭璞註:「祇、謹兩音。」 海按:此二字疑為「苔堇」之訛。據文意,當是比較高大的植物名稱,如今之高粱、玉米之類。 王貽樑案:「答堇有二說:一指堇類植物,『答』表明某品種,只是具體未明。顧實說為粗大之堇,可參。二指木稷,即高粱。……但此『答堇』究為何物,則尚難確定。」
〔16〕木禾:即西域人對「答堇」的別稱。 郭璞註:「木禾,粟類也,長五尋,大五圍,見《山海經》雲。」 海按:郭注所引見《山海經·海內西經》:「崑崙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注》:「木禾,穀類也,生黑水之阿,可食。」可知木禾當為穀類植物,長大之說涉於怪異,不足信。
〔17〕所食:意指重氏以木禾為主要糧食。
〔18〕採石之山:即彩石山,當因其山所出寶石色彩絢麗而名。郭璞註:「出文采之石也。」 陳逢衡云:「《西山經》山多採石。」郭註:「採石,石有采色者。今雌黃、空青、碧綠之屬。」《水經·河水注》有畫石山,一名省嵬山,「在今甘肅寧夏府寶豐縣。」 顧實云:「採石之山當即赤沙山。在今新疆阿克蘇北。」 衛挺生云:「當即《北山經》之帶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 海按:諸說各異,採石山當今何山未明。
〔19〕枝斯:玉石名。陳逢衡云:「枝斯,珊瑚之屬。」 衛挺生云:「章鴻劍《石雅》以枝斯為瑟瑟,即藍寶石。以璿瑰為瑪,為赤寶石。琅玕為綠松石珠。瑤,為碧玉。玗琪,為赤石,亦稱錦州石。」
〔20〕璿(xuán)瑰:玉石名。郭璞註:「璿瑰,玉名。《左傳》曰『贈我以璿瑰』。旋迴兩音。」 海按:郭注所引見《左傳·成公十七年》,本作「贈我以瓊瑰」。
〔21〕(mò)瑤:玉石名。郭璞註:「亦玉名。瑤,音遙。」 檀萃云:「,《說文》作『』,音沒,玉屬。瑤,玉之美者也。」 海按:,《玉篇》亦引作「(mò)」。
〔22〕琅玕(lánɡ ɡān):次於玉的美石,一說為玉石珠。郭璞註:「石似珠也。」海按:《荀子·正論》:「琅玕龍茲華覲以為實。」《注》:「琅玕似珠,崑崙山有琅玕樹。」 顧實云:「漢以後釋琅玕者,或曰即青珠,或曰即石珠。」 陳逢衡云:「《書·禹貢》『璆琳琅玕』,鄭註:『琅玕,珠也。』《說文》:『琅玕,似珠者。』」
〔23〕玪(qián zhì):玉石名。此與下「」,郭璞註:「皆玉名,字皆無聞。玪,音鈐。」 檀萃云:「《說文》曰:『玪,石之次玉者,音鈐勤。』,今作,《說文》曰:『石之次玉者,音藻。』《注》以『玪』音鈐,『』當是『』字也。」
〔24〕:玉石名,音義皆無考。
〔25〕玗琪(yú qí):玉石名。郭璞註:「玉屬也,於其二音。」陳逢衡云:「《書·顧命》『夷玉』,鄭注『東北之珣玗琪也。』《爾雅》『東北之美者』有醫無閭之珣玗琪焉。琪同璂。《說文》:『玗,石之似玉者。』」
〔26〕尾:亦玉石名,或為翡翠玉。,字書不載,音義未詳。郭璞註:「無聞焉。」 檀萃疏:「,中從『錄』,古稑字,通綠,亦從之。古有結綠,今之翡翠玉也。」 於省吾云:「,當即『琭』之古文。」
〔27〕好石之器:美好的玉石器物。郭璞註:「盡出此山。」
〔28〕孟秋癸巳:丁謙《干支表》:「距前三日,命重氏共食五日。」 海按:顧實作「七月初一日」,亦距前六月二十八日(庚寅)三日。
〔29〕供食:供給食物給養。郭璞註:「音共,言不及六師也。」 海按:供,原作「共」,據郭璞注文,當作「供」。卷二「天子乃命剞閭氏供食六師之人」正作「供」,據改。 天子之屬:天子身邊的部屬。
〔30〕五日丁酉:從前癸巳至丁酉合計五日。丁謙《干支表》:「距前四日,升於採石之山,命一月休。」 海按:顧實作「七月初五日」,亦距前四日。
〔31〕鑄以成器:將彩石熔化,鑄成器物。郭璞註:「今外國人所鑄作器者,亦皆石類也。」 檀萃云:「今水晶,琥珀之類,多有燒石而成者矣。」盧文弨校云:「如今玻璃法瑯之類。」 郝懿行云:「鑄石成器,如今琉璃之類。」 王貽樑案:「盧文弨、顧實等疑所鑄即玻璃,甚是。只是當時無實證而僅是推測,且先秦時有玻璃更是前所未知。近年來,在陝西、河南、山東、湖南等地出土了大量的自西周至戰國時期的原始玻璃製品,以圓珠、管珠為主。這顯然都是裝飾品,與本《傳》所載『服物佩好』亦正相合。這些玻璃製品經科學測定,可以確定與後來西方傳入的玻璃(因含鈉鹽成分較高而通稱『鈉玻璃』)不同,而是我國早期所獨有的(因含鉛鹽、鋇鹽成分較高而稱『鉛鋇玻璃』或『鉛玻璃』)。因含雜質較多,這些原始玻璃呈綠黃、紫等半透明彩色,且易風化。這些地下出土的原始玻璃實物,是本《傳》『鑄石成器』的最佳注釋;而本《傳》的記載,又是先秦時期有關原始玻璃唯一的文獻證據。」
〔32〕器服物佩好無疆:器服,指器物與祭服。《詩·衛風·木瓜序》:「齊桓公救而封之,遺之車馬器服焉。」 物佩,指玩物與佩飾。 好無疆,指精美無比。 此句的意思是:製作的器物、佩飾美好無比。服,於此指佩帶之物,不一定是祭服。
〔33〕秋癸亥:丁謙《干支表》:「仲秋癸亥,距前二十六日,觴重氏。」 海按:顧實作「八月初一日」,亦距前二十六日。檀萃、陳逢衡以「秋」字屬上,故作「休秋」解。翟雲升認為「秋上疑脫『於採石之山』五字及『仲』字。」丁謙、顧實俱疑「秋」上當脫「仲」字。譯文據此補「仲」字。
〔34〕:人名,重氏部落首領。此二字不見於字書,音義未詳。檀萃云:「其君名,音鴛。」 洪頤煊云:「《北海相景君銘》『元二寡』,《曹全碑》『撫育寡』,皆作。疑古字。」 王貽樑案:「即,亦即之異體。古角字作,故極易變作,銀雀山漢簡《孫臏兵法》『』字即作『』,極近『』。」 海按:據上說,「」字或古文「」,「」即「(ɡuān)」之異體。
〔35〕銀烏:銀制烏形器物。檀萃云:「銀烏猶銅烏,所以相風。」 陳逢衡云:「銀烏疑酒器。」 王貽樑案:「銀烏者,疑為銀制烏形酒器。」隻:「雙」(雙)字省文。說見卷二「於是載玉萬隻」注。 陳逢衡云:「隻即雙字。」
〔36〕箭:竹筍。檀萃:「,古筍字。箭,箭萌,亦筍也。」 海按:,為古文「筍」字,與箭同為竹筍。當與桂、姜同為乾燥後的食物。 洪頤煊校云:「震煊云:『』當作『』。古文攸通作『卣』,作竹下『卣』者,因作竹下攸耳。筱,箭類也。」 王貽樑案:「由所賜物品看,箭釋為箭竹可取。……當之訛,讀筱。《說文》:『筱,箭屬,小竹也。』亦名篠。」此又備一說。
〔37〕百:即百笥。笥(sì),古代盛食品、衣物的方形竹器,似今竹筐。王貽樑案:「字在此當進而讀為『笥』。《說文》:『笥,飯及衣之器也。』……核之出土實物,笥正是方形竹筐。馬王堆一號、三號墓所出竹笥中,盛有各種食物、藥物、絲織品、香料等。尤其引人注目者,正有桂、姜在其中。凡此皆可證明此讀『笥』不誤。」
〔38〕絲雕官:絲繩流蘇和雕彩管狀樂器,參見卷二2-9節注〔16〕。,字書無,或「綯」之古文。檀萃云:「音,今之絲流蘇也。」 王貽樑案:「疑讀為繅(璪)。《周禮·夏官·弁師》註:『繅,雜文之名也,合五采絲為之繩,垂於延之前後各十二。』字下所從()蓋即垂流之形。」
〔39〕乙丑:丁謙《干支表》:「距前二日,東征,至於長沙之山。」 海按:顧實作「八月初三日」,亦距前二日。
〔40〕長沙之山:山名,或為綿延漫長之沙丘。 洪頤煊云:「《山海經·西山經》云:長沙之山,泚水出焉,北流注於泑水。」 顧實云:「長沙之山當即今之沙山,在新疆哈喇沙爾之南。哈喇沙爾即焉耆。蓋以其山東西相屬而綿長,故古亦謂之長沙之山也。」 衛挺生云:「長沙之山當即巴爾庫山之南麓,砂石嶙峋長數百里。其山嶺東頭盡處迤南,即今哈密縣城所在。」 王貽樑案:「《西山經》『長沙之山』郝懿行《箋疏》亦云與《穆傳》此山相同,可參。」
〔41〕□隻:檀本填作「獻玉百隻」。 小川琢治云:「想為出迎人所獻品名、數量之脫簡。由『隻』字而推,當是玉石之類。」 顧實云:「『隻』上缺文甚多,當系所獻牛羊之類。」 海按:《穆傳》中凡言「隻」者,多與玉石類有關,且為雙(雙)之省文。故檀萃、小川說近是,譯文且作「獻玉石百雙」。
〔42〕三苗氏之□處:「處」上闕文檀本填作「後」,陳逢衡認為是「所」字,小川琢治以為是「後」或「裔」字,趙儷生云:「很可能是『裔』或其同義字。」 海按:此下郭璞註:「三苗,舜所竄於三危山者。」據此,譯文且作「裔」。 三苗氏:古代部族名。《史記·五帝本紀》:「三苗在江淮、荊州。」《正義》:「吳起云:三苗之國,左洞庭而右彭蠡。」《尚書·舜典》:「竄三苗於三危」。 錢伯泉云:「重氏祖先為三苗氏,三苗被堯流放於敦煌的三危山。」 王貽樑案:「此處雖有闕文,但大意可明,乃言重氏之先出於三苗氏。三苗竄於三危,古之一則傳說。三危之地,古多以為在西北,而今人則漸趨於南方(如湖南、雲南等)。而《穆傳》所載,則與古說在甘肅相合。」
〔43〕黃木銀采:疑為黃木彩繪鍍銀漆器。,音義未詳。 檀萃云:「黃木銀采,為璅,同藻。」 陳逢衡云:「『黃木銀采』,上疑脫『賜』字。」「猶後文賜奴之『銀木采』也。黃木當是黃金之訛。蓋『黃金』一物,而『銀采』又一物也。」 翟雲升云:「『以』字上,『黃』字下,似皆有闕文。『木銀采』,疑與下『銀木采』同文,二處有一顛倒錯誤者。」 王貽樑案:「『黃木銀彩』與卷三之『狗采』及下文之『銀木采』當同類物,具體未明。」 海按:此句「以」上或脫一「賜」字,或「采」下脫「賜之」二字,否則文義不全。譯文「以」上且補一「賜」字。
〔44〕□乃膜拜而受:此闕文,陳逢衡、翟雲升俱認為是「」二字。 海按:據文意,作「」是,譯文據補。
【譯文】
庚辰這一天,穆天子到達了滔水,這裡是濁繇氏賴以為生的地方。辛巳這一天,穆天子向東進發。癸未這一天,穆天子到達蘇谷。這裡是骨飦氏採集衣被原料的地方。穆天子於是又向南行,轉東路前進。丙戌這一天,穆天子到達了長山,這裡是重氏的西部邊界。丁亥這一天,穆天子登上了長山,於是又向東行。庚寅這一天,穆天子到達重氏的黑水河邊。這裡生長著野麥,還有答堇,西域人把答堇叫作木禾,是重氏的主要食物。這裡有彩石山,為重氏守護。山上有枝斯、璿瑰、瑤、琅玕、玪、、玗琪、尾等各種寶石,凡是美好的玉石器物都是這裡出產的。初秋癸巳這一天,穆天子命重氏為王室部屬供給食物用品。第五日丁酉這一天,穆天子登上了彩石山,於是在那裡採取各種彩石。穆天子讓重氏的人在黑水河上將彩石熔鑄成器物,這些器物佩飾美好無比。穆天子在這裡休息了一個月,中秋癸亥這一天,穆天子向重氏的首領敬酒,又賞賜他黃金缶十八件,銀制烏形酒器一雙,貝帶五十條,硃砂七百袋,竹筍、桂皮、乾薑一百筐,還有絲帶、雕管樂器。就合掌加額,伏地跪拜後接受了。乙丑這一天,穆天子向東行進,送穆天子到了長沙山,獻上美玉一百雙,穆天子讓柏夭接受了他的禮物。柏夭說:「重氏的祖先,三苗氏的後裔曾居處在這裡。」並賞賜他黃木彩繪鍍銀漆器,又合掌加額、伏地跪拜後接受。
4-2 丙寅〔1〕,天子東征,南還。己巳〔2〕,至於文山〔3〕,西膜之所謂□〔4〕。觴天子於文山〔5〕。西膜之人乃獻食馬三百〔6〕、牛羊二千,穄米千車。天子使畢矩受之〔7〕。曰□天子三日游於文山〔8〕,於是取採石〔9〕。壬寅〔10〕,天子飲於文山之下。文山之人歸遺〔11〕,乃獻良馬十駟〔12〕,用牛三百,守狗九十,牥牛二百〔13〕,以行流沙〔14〕。天子之豪馬、豪牛〔15〕、尨狗〔16〕、豪羊〔17〕,以三十祭文山。又賜之黃金之罌二九,貝帶三十,朱三百裹,桂姜百,歸遺乃膜拜而受。
【注釋】
〔1〕丙寅: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東征,南還。」 海按:顧實作「八月初四日」,亦距前一日。
〔2〕己巳:丁謙《干支表》:「距前三日,至於文山。」 海按:顧實作「八月初七日」,亦距前三日。
〔3〕文山:山名。丁謙云:「文山者,今木素爾嶺也。」 顧實云:「文山當即今哈密之俱密山,而其連麓尚有星星峽也(亦作猩猩峽)。」 王貽樑案:「此文山絕對不是岷山,地約在今甘、寧北部,具體難定。」
〔4〕西膜:即西域,說見前。 顧實云:「西膜,亦即今之哈密。……則西膜當以在沙漠之西而得名。」 岑仲勉云:「提到西膜語言的地方,都屬於今新疆範圍內《漢書·西域傳》之南道,而特提『西膜之人』只有文山一處,可見文山是彼時西膜的住地。……顧氏擬文山為哈密之山,雖不必中,或亦不遠矣。」 衛挺生云:「自甘肅以西直至大夏邊境及裏海、鹹海,其居民之語言皆用西膜語,其禮俗皆用『膜拜』,皆當今世所謂回語、回俗也,語言學家所謂突厥語系也。」 □:海按:此闕文必是西膜人對文山又一稱名,然不可考知。
〔5〕海按:「觴」上似脫「西膜之人」四字。此或承下文而省,譯文據補。
〔6〕西膜之人:此西膜之人或專指居於文山的一個部族,但又與文山之人各居文山之一側。
〔7〕畢矩:人名。陳逢衡云:「畢矩,畢公高之後。」 海按:畢公高,周文王第十五子,武王克殷後,封於畢,因以為姓。
〔8〕曰□:顧實云:「闕文之空圍,以前文之『曰天子一月休』句為比證,則空圍不當有,而宜刪矣。」 海按:顧說近是,譯文從刪。
〔9〕採石:疑與上文採石山之石同,亦為彩色玉石之類。郭璞註:「以有採石,故號文山。」 顧實云:「採石,當兼有天然之石質及人造之玻璃。」 顧頡剛云:「採石,這是天然的顏料。」
〔10〕壬寅:丁謙《干支表》改作「壬申」,並云:「距前三日,飲於文山之下。原作壬寅誤,蓋上明言三日游於文山,且作壬寅,是仲秋至孟冬有一百餘日矣,核改壬申,則五十九日,兩皆密合。」 顧實亦改作壬申,八月初十日,距前亦三日。 檀萃、陳逢衡皆認為當作「壬申」。 海按:作「壬申」是,譯文從之。
〔11〕歸遺:人名,此文山部族首領。
〔12〕十駟:駕車的馬每四匹為駟,故十駟為四十匹。郭璞註:「四馬為駟。」
〔13〕牥牛:單峰駱駝。郭璞註:「此牛能行流沙中,如橐駝。」參見卷二2-9節注〔14〕。
〔14〕流沙:沙漠。洪頤煊校本認為「以行流沙」四字為注文混入正文,故刪去。顧實認為洪說非,並雲「流沙,即今哈密東南之大沙海」。 錢伯泉云:「這裡穆王所經行的流沙,當是今甘肅北部的巴丹吉林沙漠。」 王貽樑案:「此『流沙』乃一般名詞,非指某地。」 海按:王說近是。
〔15〕之:陳逢衡、顧實俱認為「之」上當脫「賜」字。 海按:據文意,此「之」字作動詞用,有「取」或「用」的意思。 豪馬、豪牛:即旄馬、旄牛,與全身長長毛的氂馬、氂牛相似。 郭璞註:「豪,猶髦也。《山海經》云:『髦馬如馬,足四節,皆有毛』。」郭注文中「髦」原誤作「髭」,據洪校本改。洪校云:「《山海經》作旄馬。髦、旄,古通用。」 檀萃云:「豪牛即旄牛也,《爾雅》謂之犣牛。」
〔16〕尨(mánɡ)狗:長毛狗。《說文》:「尨,犬之多毛者。」郭璞註:「尨,尨茸,謂猛狗。或曰『尨』亦狗名。」 陳逢衡云:「以上下文馬、牛、羊例之,則此狗蓋長毛犬也,今謂之獅子狗。」
〔17〕豪羊:似長毛綿羊之類。郭璞註:「似髦牛。」 海按:此與上豪馬、豪牛、尨狗皆一類,即全身及四肢長滿長毛者。
【譯文】
丙寅這一天,穆天子向東行進,轉南路前行。己巳這一天,穆天子到達了文山,西膜人把文山叫做□。西膜人在文山向穆天子敬酒,又獻上食用馬三百匹,牛羊二千頭,糜子一千車。穆天子讓畢矩收下這批禮物。穆天子在文山遊玩了三天,又在那裡選取彩石。壬申這一天,穆天子在文山下飲酒。文山人歸遺又獻上良馬四十匹,供役用的牛三百頭,獵狗九十隻,駱駝二百頭,準備越過沙漠。穆天子用長毛的馬、牛、狗、羊共三十頭,來祭祀文山。又賞賜文山人歸遺黃金缶十八件,貝帶三十條,硃砂三百袋,桂皮、乾薑一百筐,歸遺就合掌加額,伏地跪拜後接受。
4-3 癸酉〔1〕,天子命駕八駿之乘〔2〕。右服騮〔3〕,而左綠耳;右驂赤蘎〔4〕,而左白〔5〕。天子主車,造父為御,為右〔6〕。次車之乘〔7〕,右服渠黃,而左踰輪;右盜驪〔8〕,而左山子。柏夭主車,參百為御〔9〕,奔戎為右〔10〕,天子乃遂東南翔行〔11〕,馳驅千里,至於巨蒐之人奴〔12〕,乃獻白鵠之血〔13〕,以飲天子。因具牛羊之湩〔14〕,以洗天子之足〔15〕,及二乘之人〔16〕。甲戌〔17〕,巨蒐之人奴〔18〕,觴天子於焚留之山〔19〕,乃獻馬三百〔20〕,牛羊五千,秋麥千車〔21〕,膜稷三十車〔22〕,天子使柏夭受之。好獻枝斯之石四十〔23〕,、、珌佩百隻〔24〕,琅玕四十〔25〕,十篋〔26〕,天子使造父受之。□乃賜之銀木采〔27〕,黃金之罌二九,貝帶四十,朱三百裹,桂姜百,奴乃膜拜而受。
【注釋】
〔1〕癸酉: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東南馳行,至於巨蒐。」 海按:顧實作「八月十一日」,亦距前一日。
〔2〕八駿:八匹駿馬。其名已見於卷一,與下文略異。 乘:車。
〔3〕右服:右邊的轅馬。 騮:卷一作「華騮」,或「驊騮」之異體字。 郭璞註:「疑驊騮字。」《列子·周穆王》作:「右服騮,而左耳。」(huá),亦「驊」字異文。
〔4〕右驂:右側的邊馬。 赤蘎:卷一作「赤驥」。郭璞註:「古『驥』字。」海按:《列子·周穆王》作:「右驂赤驥,而左白。」 可見此「蘎」字乃「驥」之異文。
〔5〕白:亦八駿之一。郭璞註:「古『義』字。」 海按:《列子》作「白」(見上注),其下注云:「,古『犧』字。」《史記·趙世家》作「白犧」,亦為異文。本書卷一作「白義」。
〔6〕:人名。讀為tài bǐnɡ(太丙),古代善御者。《字彙補·囗部》:「,音丙,與『泰』同,古之善御者。」《列子·周穆王》作「」,《釋文》:「,音泰;,音丙。」則當同名而異文。 右:即車右。亦名驂乘。古制一車三人,尊者居左,御者居中,驂乘居右。驂乘即車上衛士,以有勇力者擔任。下文「奔戎為右」即是明證。可見此非御車者,乃是天子車上衛士。
〔7〕次車之乘:即副車。郭璞註:「次車,副車。」
〔8〕海按:依上文「右驂赤蘎」例,此「右」字下必缺一「驂」字,譯文據補。
〔9〕參百:人名,御車者,卷一作「三百」,參,與「三」通。
〔10〕奔戎:人名,即卷三「七萃之士高奔戎」。《穆傳》中出現三次。
〔11〕翔行:飛行,喻急馳而行。郭璞註:「一舉轡千里,行如飛翔。」
〔12〕巨蒐:部族名。此二字下,洪校本從《太平御覽》引補「氏巨蒐」三字。 海按:此種句法於《穆傳》數見,乃緊縮省略句。參見卷二2-4節注〔3〕。巨蒐氏,古代部族名。諸家皆認為此巨蒐為《禹貢》之「渠搜」古國,只是具體地望各執一說。王貽樑案:「此是《穆傳》中能夠與其他古文獻相印證的為數寥寥中的一個。其地距陽紆之東尾僅一日程,可知其必在今陰山東麓之北至多百里左右處。其他諸說皆不合。」 海按:王說可參。 奴:人名,巨蒐氏之首領。,字書不載,或讀作「若」。檀萃云:「《說文》:『叒,讀若弱。』」 洪頤煊云:「錢詹事云:『,疑即若字。古文「若」作「」,《說文》「叒」即「若」本字。』」
〔13〕白鵠:鳥名,即白鶴。一說白鵠為白天鵝。《書鈔》、《事類賦》、《御覽》俱引作「白鶴」,洪頤煊認為「鵠」與「鶴」通。 郭璞註:「所以飲血,益人氣力。」
〔14〕湩(dònɡ):乳汁。《說文·水部》:「湩,乳汁也。」 郭璞註:「湩,乳也。今江南人呼乳為湩。」
〔15〕以洗天子之足:郭璞註:「令肌膚滑。」 海按:可見用牛羊之乳洗足可以滋潤皮膚,防止皸裂。
〔16〕二乘:指天子主車和副車。郭璞註:「謂主天子車及副車者也。」
〔17〕甲戌: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觴於焚留之山。」 海按:顧實作「八月十二日」,亦距前一日。
〔18〕海按:「之」下原脫「人」字,依《穆傳》文例當有,據補。
〔19〕焚留之山:山名。衛挺生云:「所謂焚留之山,當即今馬鬃山也。」 王貽樑案:「當在今內蒙烏拉特中後聯合旗至烏拉特前旗一帶。」
〔20〕海按:顧實認為「『馬』上當脫『食』字」。依《穆傳》文例,當有「食」字,譯文據補。
〔21〕秋麥:秋熟之麥。郭璞註:「秋麥,禾也。」 檀萃云:「其地苦寒,麥至秋始熟,故謂之秋麥。」
〔22〕膜稷:即西域之粟。郭璞註:「稷,粟也,膜未聞。」 檀萃云:「膜,同漠,言沙漠之粟。」 王貽樑案:「膜稷即西膜之稷,其與中原之稷可能有品種上的差異,亦可能僅作供食之用。秋麥者,秋種之麥,《月令》甚明。」
〔23〕好獻:為交好而獻禮。其獻禮者仍為奴。 枝斯:美玉之石。參見卷四4-1節注〔19〕。郭璞註:「精者為英。」即認為枝斯為玉石精品,故洪校本據郭注改「石」為「英」。檀萃認為枝斯即玉榮。 海按:此「四十」與下「琅玕四十」下似脫量詞,依《穆傳》文例,凡言玉石者,皆以「隻」作量詞,故譯文據補量詞作「隻」,亦即「雙(雙)」。
〔24〕、:此四字字書不載,音義不詳,據文意,必為玉器佩飾之名。珌(bì)佩:佩刀上的玉飾。 隻:亦「雙(雙)」字省文。
〔25〕琅玕:玉石名,見卷四4-1節注〔22〕。
〔26〕:二字不見於字書,音義未詳。郭璞註:「疑此紵葛之屬。」海按:譯文從此,且按紵麻,葛布解。 篋:竹箱。
〔27〕□:此闕文疑衍。 銀木采:器物名,具體未詳。或與前「黃木銀采」同為鍍銀彩繪漆器。「」,字書不載,音義未詳。
【譯文】
癸酉這一天,穆天子命人用八駿駕車。右邊轅馬名驊騮,左邊轅馬名綠耳;車右驂馬名赤驥,車左驂馬名白。穆天子乘此車,是造父作馭手,在車右做衛士。穆天子的副車,右邊轅馬名渠黃,左邊轅馬名踰輪;車右驂馬名盜驪,車左驂馬名山子。柏夭乘此車,參百作馭手,高奔戎為右衛。穆天子於是向東南方向飛速前進,馳驅千里,到達了巨蒐氏。巨蒐人首領奴就獻上白鶴的鮮血,請穆天子飲用。又準備了牛羊的乳汁,要為穆天子洗腳,並且主、副兩車的人都是這樣。甲戌這一天,巨蒐人首領奴在焚留山上向穆天子敬酒,又獻上食用馬三百匹,牛羊五千頭,秋麥一千車,當地粟米三十車。穆天子命柏夭接受了這些禮物。奴還獻上枝斯美玉四十雙,、、珌佩等玉器飾物一百雙,琅玕玉珠四十雙、紵麻葛布十箱,穆天子命造父收下了這批禮物。於是就賞賜奴鍍銀彩繪漆器、黃金缶十八件、貝帶四十條、硃砂三百袋、桂皮、乾薑一百筐。奴就合掌加額、伏地跪拜後接受。
4-4 乙亥〔1〕,天子南征陽紆之東尾〔2〕,乃遂絕之谷〔3〕。辛巳〔4〕,至於河之水北阿〔5〕。爰有溲之□〔6〕,河伯之孫。事皇天子之山〔7〕。有模堇〔8〕,其葉是食明後〔9〕。天子嘉之,賜以佩玉一隻〔10〕,柏夭再拜稽首〔11〕。癸丑〔12〕,天子東征,柏夭送天子至於䣙人〔13〕,䣙伯絮觴天子於澡澤之上〔14〕。多之汭〔15〕,河水之所南還〔16〕。曰天子五日休於澡澤之上,以待六師之人。戊午〔17〕,天子東征,顧命柏夭歸於丌邦〔18〕。天子曰:「河宗正也〔19〕。」柏夭再拜稽首〔20〕。
【注釋】
〔1〕乙亥: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南征,絕之谷。」 海按:顧實作:「八月十三日」,亦距前一日。
〔2〕陽紆之東尾:陽紆山東頭。郭璞註:「尾,山後也。」 小川琢治云:「所謂『陽紆之東尾』者,乃沿河水屈曲,自東西折而南,哈拉納林鄂拉之南端,『東』字當為『南』之誤字。」 顧實云:「陽紆之東尾,當即今烏喇特旗北之噶扎爾山。」 王貽樑案:「小川說『東』為『南』字之誤,不確。穆王一行明明在陽紆之北,何能不越陽紆而至其南歟?且陽紆之山(今陰山山脈)本即東西橫亘,言『東尾』方合情理。」 海按:王說可參。
〔3〕之谷:山谷名,具體未詳,約在今陰山東部稍北側。「」二字不見於字書,音義未詳。 丁謙云:「之谷,當即今庫勒爾城東遮留谷。《水經注》所謂鐵谷關也。」 顧實云:「二字不可識,然之谷按其地望,當即今巴顏鄂博河(清《一統圖》、《會典圖》皆有此河,喀爾喀右翼旗扎薩克駐此)。」 高夷吾云:「之谷即五達谷,在薩拉齊西。」 衛挺生云:「自馬鬃山以東約二千餘里而至於陽紆之東尾,其間可稱橫絕之谷唯陽紆之三個山口。……此谷最長,在戰國以後稱高厥。」 海按:「」二字尚無人能識,所言地望皆臆測,不足為信。
〔4〕辛巳:「辛」字原無,據《穆傳》文例,「巳」上應為天干。丁謙《干支表》補作「乙巳」並云:「距前三十日,至水之北阿。」陳逢衡云:「巳上落『辛』字。」 顧實云:「非也,已,猶既也,既而也。」 衛挺生云:「乃己丑日。」 海按:陳說作「辛巳」近是,距前六日。故據補。
〔5〕:或地名,音義未詳。一說為水名。譯文且作地名。 檀萃云:「者,漆洛也。初『癸酉天子舍於漆』者,即此河。」 丁謙云:「河即今拜河。」 衛挺生云:「然則所謂,殆在今狼山縣之東北。」 海按:,似為地名,依文意,當在黃河之北岸,具體未詳。陳逢衡認為「之」字當在「水」下,此說近是,譯文從之。
〔6〕溲之□:顧實疑闕文為「邦」字,譯文從此說。溲:部族名。「」字音義未詳。郭璞註:「今西有渠搜國,疑,渠字。」 顧實云:「字不可識,必非渠搜則亦可斷言。」 王貽樑案:「前巨蒐既為渠搜,則此溲不當再釋渠搜。」 海按:郭注非,王說是,只是具體地望未明,然一定靠近河宗氏。
〔7〕事皇天子之山:侍奉周天子的山。事,即侍奉。皇,乃尊崇之辭。卷一有「河宗栢夭逆天子燕然之山」,或即此山。 檀萃云:「事皇天子之山者,即前河宗致命於皇天子之處。」 衛挺生云:「當即燕然之山。」
〔8〕模堇:植物名。顧實云:「模訓大也,則模堇亦荅堇之類也。模、膜、漠俱同聲可通用,則模堇猶膜稷之類也。然不知其葉以何特異而食明後也。」 海按:「堇」,原作「」,據郭注及範本改。
〔9〕明後:郭璞註:「模堇,木名。後,君也。堇,音謹。」 王貽樑案:「此當為木槿,學名Hibiscus syriacus。屬錦葵科,性甘、平,有清熱解毒功效。《本草綱目》雲其可『洗目令明』,與此可大致吻合。並本《傳》『明後』之『後』字,蓋『目』字之形訛,作『後』字於義殊不類。」 海按:此雲「是食明後」顯與「洗目令明」不類,王說亦不妥。或雲模堇之葉可供明君食用,此乃河宗柏夭阿諛之詞,郭注不誤。
〔10〕隻:亦「雙」之省文。譯文作「雙」。
〔11〕稽首:古代叩頭至地,為臣拜君之禮。
〔12〕癸丑:丁謙《干支表》:「距前(乙巳)八日,越陽紆東尾,至於䣙人。」 海按:顧實作「九月二十二日」,距前「八月十三日(乙亥)」則四十九日。 前補作「辛巳」,此距前當三十二日。此或文有脫誤,據《傳》文所載位置,穆天子不當行一月余才至䣙人國。
〔13〕䣙人:河宗氏屬國名,地在河套一帶。參見卷一1-3節注〔14〕。
〔14〕䣙伯絮:人名,䣙人國君主。本書卷一作「䣙柏絮」。參見卷一1-3節注〔7〕。 澡澤:湖泊名,卷一作「漆」「滲澤」,參見卷一1-3節注〔13〕、注〔17〕。
〔15〕多之汭:博托河的北部灣。「」,讀音未詳。丁謙云:「水北曰汭,多之汭當即指滲澤之水西流入河處。」 汭(ruì),河流彎曲的地方。 顧實云:「無黨河又有博托河,因音別而為包頭(清《會典圖》作包頭河),此真包頭矣。最古當是名曰多。……大概䣙邦之境跨連今圖爾根河與博托河之間……其當在今薩拉齊之南境,黃河折而南流之處乎!」 衛挺生云:「多,今字為博多、包頭,乃今包頭市所在。河水南還處,乃包頭縣屬之河口。」王貽樑案:「多,河水南還處,俱當在今內蒙包頭至托克托一帶,諸說大多近同。」 海按:據顧說,此「多」乃今博托河之古音,多之汭,即博托河的北部灣。
〔16〕河水之所南還:黃河轉彎折向南流的地方。即當今內蒙托克托城一帶。
〔17〕戊午:丁謙《干支表》:「距前五日,東征南還,升於長松之隥。」 海按:顧實作「九月二十七日」,亦距前五日。
〔18〕顧命:本為君王臨終遺命。此指臨別時君王的詔命。 丌:古文「其」字。
〔19〕河宗正也:省略語,意即任命柏夭為河宗氏的執政君主。正,同「政」,執政。
〔20〕稽首:伏地跪拜,叩頭至地。郭璞註:「辭去也。」
【譯文】
乙亥這一天,穆天子南行,到達陽紆山東頭山後,於是從那裡穿過山谷。辛巳這一天,穆天子到達了,那裡是黃河的北岸。那裡有溲國,有河伯子孫侍奉過周天子的燕然山。山上有模堇,它的葉子供明君食用。穆天子嘉獎了柏夭,賞賜他佩玉一雙。柏夭伏地跪拜,兩次叩頭至地。癸丑這一天,穆天子向東行進,柏夭送穆天子到了䣙人國。䣙伯絮在澡澤上向穆天子敬酒。多河北部灣,是黃河水向南流去的地方。穆天子在澡澤上休息了五天,以等待六師後續部屬。戊午這一天,穆天子向東進發,臨別時命柏夭回到他自己的邦國去。穆天子說:「你是河宗氏的宗正啊!」柏夭跪地叩頭拜了兩次才辭別而去。
4-5 天子南還〔1〕,升於長松之隥〔2〕。孟冬壬戌〔3〕,至於雷首〔4〕。犬戎胡觴天子於雷首之阿〔5〕,乃獻食馬四六〔6〕。天子使孔牙受之〔7〕。曰〔8〕,雷水之平寒〔9〕,寡人〔10〕,具犬馬羊牛〔11〕,爰有黑牛白角,爰有黑羊白血〔12〕。癸亥〔13〕,天子南征,升於髭之隥〔14〕。丙寅〔15〕,天子至於鈃山之隊〔16〕,東升於三道之隥〔17〕,乃宿於二邊〔18〕。命毛班〔19〕、逢固〔20〕,先至於周〔21〕,以待天子之命〔22〕。癸酉〔23〕,天子命駕八駿之乘,赤驥之駟〔24〕,造父為御□。〔25〕南征翔行,逕絕翟道〔26〕,升於太行〔27〕,南濟於河〔28〕,馳驅千里〔29〕,遂入於宗周〔30〕。官人進白鵠之血〔31〕,以飲天子,以洗天子之足〔32〕。造父乃具羊之血,以飲四馬之乘一〔33〕。
【注釋】
〔1〕南還:向南返回。黃河由今托克托處大轉彎,改東西流向為南北流向,故穆天子於此處循黃河南下返回。
〔2〕長松之隥(dènɡ):地名。隥,山坡。此坡因長滿高大的松樹而得名。郭璞註:「坂有長松。」 顧實云:「長松之隥,當在今朔平府右玉縣牛心堡迤北一帶,舊有大松樹山是也。」
〔3〕孟冬壬戌:丁謙《干支表》:「距前四日,至犬戎南界雷首之地。」 海按:顧實作「十月初一日」,亦距前九月二十七日(戊午)四日。
〔4〕雷首:山名。郭璞註:「雷首,山名。在今河東蒲坂縣南也。」 顧實云:「雷首,即今朔平府馬邑縣之洪濤山。出雷水,即漯水,今之永定河。其源出洪濤山,流至直隸天津府之大沽河,北入海,即桑乾河是也。」 王貽樑案:「依文意,此雷首、雷水非卷一之當水甚明。雷首,非郭注所云今山西永濟、芮城一線的雷首山,彼山乃卷六之薄山。此雷首當以小川、顧實說是。」 海按:洪校本於句首補「天子」二字,譯文從之。
〔5〕犬戎胡:犬戎首領名胡。參見卷一「犬戎胡觴天子於當水之陽。」 雷首之阿:洪校本改作「雷水之阿」,似涉下文而誤。
〔6〕食馬:當作「良馬」。依《穆傳》文例,言「良馬」者必以四的倍數計,言「食馬」者皆以百十計。此以四六相乘計,必為良馬,此馬主要供駕車用。譯文從諸校作「良馬」。
〔7〕孔牙:人名。陳逢衡、劉師培皆認為此孔牙即《尚書·周書·君牙序》中的君牙。君、孔系一聲之轉,顧實亦從此說。據《周書·君牙序》:「穆王命君牙為周大司徒。」
〔8〕曰:此為句首語助詞,無義。
〔9〕雷水:水名。參見上注〔4〕。張公量云:「雷水,桑乾河。」 平:平壩,或通作「坪」。顧實改「平」為「干」,云:「干者,岸也。猶《詩》言『河之干』也。審文義,當讀『寒寡人』句,『具犬馬牛羊』句,言以荒寒而少人,俱具犬馬牛羊也。」 海按:「寒」當屬「平」下,依顧實說「平」作「岸」,則指雷水兩岸寒冷,譯文即從此說。
〔10〕寡人:人煙稀少。
〔11〕具:準備。
〔12〕白血:疑作「白角」,作「白血」,令人匪聞莫解。陳逢衡云:「余謂『白血』血字亦『角』字之誤,無所謂異也。」 海按:郭璞註:「記異也」,實指「白血」而言。陳說近是,譯文從之。
〔13〕癸亥: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升於髭之隥。」 海按:顧實作「十月初二日」,亦距前一日。
〔14〕髭(zī)之隥:山名。小川琢治云:「髭之隥為雁門無疑。」 顧實云:「當即今山西代州之句注山。句注山在代州西北二十五里,雁門山在代州西北三十五里。」
〔15〕丙寅:丁謙《干支表》:「距前三日,至於鈃山之隊。」 海按:顧實作「十月初五日」,亦距前三日。
〔16〕鈃山之隊:鈃山的峽谷隧道。隊,通「隧」。參見卷一1-2節注〔6〕。
〔17〕三道之隥:地名。丁謙:「此鈃山隊為太行西谷,在今山西平定州東。三道隥、二邊,均在其地。」 顧實云:「三道之隥及二邊,當俱在今正定之井陘山中。」 王貽樑案:「今北方以二道、三道命名之地猶多,遼寧、吉林、內蒙、河北、山西俱有。此三道、二邊在井陘東側,具體難定。」
〔18〕二邊:地名。參見上注。
〔19〕毛班:人名,周穆王時大夫。郭璞註:「毛班、毛伯,衛之先也。」《姓源》:「周文王第八子鄭封於毛,《左傳》周大夫毛伯是也。後因氏。」 顧實云:「郭注引毛伯見《春秋》文元年、九年,及宣十五年《左氏傳》。」 於省吾按:「卷五有毛公,注謂毛公即毛公班,是也。《班簋》云:『唯八月初吉,在宗周。王命毛伯更虢城公服。』又雲『班䭫首曰』,又雲『班非敢覓』,是毛伯名班,乃穆王時人。而郭沫若、吳其昌均考定《班簋》為成王時器,失之。」 王貽樑案:「於說甚是。《班簋》,由其銘文內容、字體、至器形、紋飾,顯然皆屬西周中期,斷為穆王時器不誤。由《班簋》銘知毛班本只卿爵,故稱伯。因繼替虢城公之職而升為公爵,稱公。本《傳》卷五稱其『毛公』,是已升公爵矣。」
〔20〕逢固:人名。卷一作「梁固」,今本《竹書紀年》作「逢公固」,穆王時大夫。參見卷一1-5節注〔3〕。
〔21〕周:此指宗周洛邑。
〔22〕「子」字原無。洪頤煊云:「『天』下疑脫『子』字。」 海按:翟雲升本,王貽樑本俱補「子」字,此據補。
〔23〕癸酉:丁謙《干支表》:「距庚午三日,絕翟道,升太行山,乃濟河入於宗周,亦三日行千里。」 海按:顧實作「十月十二日」,距前丙寅又七日。
〔24〕赤驥之駟:此與上「八駿之乘」互文見義,皆指周穆王用八匹駿馬駕車。
〔25〕□:此闕文疑衍,洪頤煊據《太平寰宇記》引刪。陳逢衡云:「《藝文類聚》卷七引『御』下亦無空方。」
〔26〕逕絕翟道:直接穿過翟道。翟道,即在翟國境內的道路。 小川琢治云:「郭注誤。據《漢書·地理志》,此翟道不過居於太行山脈之翟人其部落間通行路之意味。」 錢伯泉云:「翟,即是狄,春秋戰國時期,陝西、山西和河北多有白狄和赤狄居住。翟道,即是翟人的通道,並非隴西的狄道縣。」 海按:此道必在山西井陘山之南,而郭璞注「翟道在隴西,謂截隴坂過」,方向即已不對,誤。
〔27〕太行:山名,即太行山。此山在黃河北岸,今山西與河北交界處,南北走向,綿亘數千里。 顧實云:「太行,即太行山,在今河南懷慶府城北。亦名曰羊腸坂。」 衛挺生云:「『升於太行』則越天井關之峽道也。」
〔28〕南濟於河:向南渡過黃河。 衛挺生云:「曰『南濟於河』,則至孟縣孟津也。」 王貽樑案:「太行,即今山西、河北、河南界處之太行山。河即指黃河在河南境內一段。」
〔29〕馳驅千里:宗周洛邑在黃河南岸不遠,「南濟於河」後,不當有千里之遙方至宗周洛邑,或此四字當在上文「南征翔行」下。據前文「天子乃遂東南翔行,馳驅千里」例,譯文移「馳驅千里」四字於「南征翔行」下。
〔30〕宗周:周朝王城洛邑。 小川琢治云:「本書所謂宗周,即《尚書》所謂成周。」 顧實云:「宗周即洛邑王城。今河南洛陽縣城內西偏,即周之王城故址也。」
〔31〕官人:即「館人」,負責館舍的官員。官,通「館」。參見卷一1-5節注〔13〕。
〔32〕以洗天子之足:郭璞註:「亦謂乳也。」 海按:前文有「以具牛羊之湩,以洗天子之足」句,可知洗天子足者非「白鵠之血」,而是「牛羊之湩(乳)」,譯文據補。
〔33〕以飲四馬之乘一:郭璞註:「與王同車,御、右之屬。《左傳》所謂四乘是也。」 陳逢衡云:「此飲王之一乘四馬,非四乘十六馬也。郭注誤。」盧文弨引段王裁案:「『四』當作『同』,《左傳》曰『同乘兄弟也』。」 海按:陳說是,譯文從之。依盧文弨說,則郭注中「四乘」當為「同乘」也。
【譯文】
穆天子向南返回,登上了長松山。初冬壬戌這一天,穆天子到達了雷首山。犬戎首領名胡的人在雷首山灣向穆天子敬酒,又獻上了良馬二十四匹。穆天子讓孔牙收下。雷水兩岸寒冷,人煙稀少,要準備犬馬牛羊。那裡有黑牛白角,那裡有黑羊白角。癸亥這一天,穆天子向南行進,登上了髭山坡。丙寅這一天,穆天子到達鈃山峽谷險道,從東頭登上了三道坡,就住宿在二邊。穆天子命毛班、逢固先回到宗周,等待天子的命令。癸酉這一天,穆天子命人用八駿駕車,準備赤驥四匹,造父做馭手。穆天子向南飛速前進,奔馳千里,直接穿過翟國通道,登上了太行山。然後穆天子向南渡過黃河,終於回到了王城宗周。館舍官吏,送上白鶴鮮血,讓穆天子飲用;又準備了牛羊的乳汁,為穆天子洗腳。造父又準備了羊血,讓他駕車的四匹馬飲用。
4-6 庚辰〔1〕,天子大朝於宗周之廟〔2〕,乃里西土之數〔3〕。曰:自宗周瀍水以西〔4〕,至於河宗之邦,陽於之山〔5〕,三千有四百里〔6〕;自陽紆西至於西夏氏〔7〕,二千又五百里;自西夏至於珠余氏及河首〔8〕,千又五百里;自河首、襄山以西〔9〕,南至於舂山、珠澤、崑崙之丘,七百里;自舂山以西,至於赤烏氏三百里〔10〕;東北還至於群玉之山〔11〕,截舂山以北〔12〕,自群玉之山以西,至於西王母之邦三千里;□自西王母之邦北至於曠原之野〔13〕,飛鳥之所解其羽〔14〕,千有九百里。□宗周至於西北大曠原〔15〕,萬四千里。乃還,東南復至於陽紆七千里〔16〕,還歸於周三千里〔17〕。各行兼數三萬有五千里〔18〕。
【注釋】
〔1〕庚辰:丁謙《干支表》:「距前七日,大朝於宗周,里西土之數。」顧實作:「十月十九日」,亦距前七日。
〔2〕廟:此指朝堂。
〔3〕里:計算里程。郭璞註:「里,謂計其道里也。《紀年》曰:『穆王西征,還里天下,億有九萬里』。」海按:《紀年》所載與本《傳》不合,或《紀年》有誤。且古代一億為十萬,與今萬萬不同。
〔4〕瀍水:水名。郭璞註:「瀍水,今在洛西,洛即成周也。音纏。」顧實云:「瀍水出今河南洛陽縣西北穀城山。」
〔5〕河宗之邦:即卷一所載河宗氏,在今陰山下內蒙河套地區。 陽於之山:即陽紆山。即今陰山山脈。河宗,參見卷一1-3節注〔7〕。陽紆山,參見卷一1-4節注〔3〕。 海按:洪頤煊校本據《水經·河水注》所引,於「至於」上補「北」字,依文意當有此字,譯文從之。
〔6〕有:同「又」。 海按:周之度制小於今。據出土實物測之,商一尺當今15.8厘米,戰國一尺當今23厘米。周尺雖無實物可證,必承商制,或略小於戰國尺。漢人常雲周尺為漢尺(23.1厘米)八寸,則周尺約今18.5厘米,周之一里約今333米,約合今里三分之二。
〔7〕西夏氏:古代國名。檀萃云:「西夏,大夏也。」 洪頤煊云:「《周書史記解》云:『昔者西夏性仁非兵,城郭不修,武士無位,唐氏伐之,西夏以亡。』」 顧實云:「西夏氏,當即穆王西濟於河,在今甘肅蘭州府,河州大夏河之西。」 王貽樑案:「西夏當文獻之大夏,地約在今甘、青,或寧一帶,具體難明。」 海按:此西夏氏,與下珠余氏、河首、襄山等地,不見於前面《傳》文中,依行程推之,當脫於卷二之首。
〔8〕珠余氏:古代西域部族名。顧實云:「珠余氏當即膜晝之所封,在今青海大雪山西。」 河首:黃河上游,黃河之源。 小川琢治云:「黃河在蘭州、寧夏間至中衛之西成為峽谷,由是開出平地。本書所呼河首者,即指黃河上流之溢處而得名。」 常征云:「河首(蘭州地區),古人謂黃河出於積石,故此區被目為『河首』。」
〔9〕襄山:山名。小川琢治云:「襄山即《北次三經》之首崇吾山、《北山經》之首單孤山,其名音讀緩急而已」。「其位置盤繞於今寧夏府之西南,中衛縣之西。」 王貽樑案:「河首、襄山在崑崙北七百里。河源置此,以今天的地理知識衡之,自屬荒謬。但在當時卻就是如此認識的,並不足為奇。河源的正確位置是自元代以後才逐漸得到正確認識的。這自然是後話了。而釋《穆傳》之河首為今青海巴顏喀喇山,實是以後人的見解來代替古人的認識,看似正確而實則錯誤。」
〔10〕「赤烏氏」下原有「舂山」二字,疑因上文而衍,徑刪。陳逢衡亦疑衍。
〔11〕群玉之山:山名。參見卷二2-7節注〔4〕。
〔12〕截舂山以北:截:截止,此猶「至於」。此句「北」下似脫「七百里」三字。陳逢衡、顧實、岑仲勉俱雲此下當缺「七百里」,按里程計,缺「七百里」正合「宗周至於西北大曠原萬四千里」,而文意方全,故譯文補之。
〔13〕□:此闕文疑衍。曠原之野:地名。參見卷三3-2節注〔11〕。
〔14〕解其羽:指飛鳥脫毛而死。郭璞註:「所謂解毛之處。」參見卷三3-2節注〔10〕。
〔15〕□:此闕文檀萃本填「自」字,翟雲升認為「當從之」。譯文亦從之。 西北大曠原:即曠原之野。郭璞註:「按《山海經》雲,群鳥所集澤有兩處:一方百里,一方千里,即此大曠原也。」
〔16〕「東南」句:此指由西北大曠原走東南方向又回到陽紆山有七千里。
〔17〕周:此指宗周洛邑。
〔18〕各行兼數:各地行程合計。
【譯文】
庚辰這一天,穆天子在宗周朝堂舉行盛大朝覲儀式,並統計了這次前往西域的里程:從宗周瀍水以西,向北到達河宗氏邦國的陽紆山,有三千四百里;從陽紆山向西行到達西夏氏,有二千五百里;從西夏氏到達珠余氏及河首,有一千五百里;從河首、襄山往西,南行到達舂山、珠澤、崑崙山,有七百里;從舂山往西,到達赤烏氏有三百里;往東北方向又回到群玉山,至舂山以北有七百里;自群玉山往西,到達西王母的邦國有三千里;從西王母的邦國往北到達了曠原平野,飛鳥到這裡脫毛而死,有一千九百里。從宗周到達西北大曠原,總計一萬四千里。從那裡返回,走東南方向又回到陽紆山是七千里,再回到宗周是三千里。各地行程合計是三萬五千里。
4-7 吉日甲申〔1〕,天子祭於宗周之廟〔2〕。乙酉〔3〕,天子□六師之人於洛水之上〔4〕。丁亥〔5〕,天子北濟於河〔6〕,□之隊〔7〕,以西北升於盟門九河之隥〔8〕,乃遂西南〔9〕。仲冬壬辰〔10〕,至山之上〔11〕,乃奏廣樂,三日而終。吉日丁酉〔12〕,天子入於南鄭〔13〕。
【注釋】
〔1〕甲申:丁謙《干支表》:「距前四日,祭於宗周之廟。」 海按:顧實作「二十三日」,亦距前四日。
〔2〕廟:此指家廟、祖廟。郭璞註:「告行返也。《書大傳》:『反必告廟也。』」
〔3〕乙酉: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休六師於洛水之上。」 海按:顧實作「二十四日」,亦距前一日。
〔4〕天子□六師之人:此闕文檀萃本填「觴」,衛挺生填「勞」,陳逢衡認為是「飲」字,丁謙《干支表》作「休」字。 海按:依文例,作「勞」近是,譯文從此。 洛水:水名,源出今陝西洛南縣,經河南鞏縣入黃河。 丁謙云:「蓋西征凱旋之師,於洛水上犒勞之也。」 衛挺生云:「告宗廟之次日即勞師於洛水之上,可證宗周果在洛邑。」
〔5〕丁亥:丁謙《干支表》:「距前二日,北濟於河,升於盟門九阿之隥。」海按:顧實作「二十六日」,亦距前二日。
〔6〕北濟於河:向北渡過黃河。
〔7〕□:此闕文檀本填「絕縞」二字。 :同「羝」。《龍龕手鑒·羊部》:「,同羝」。範本正作「羝」,洪校本據改。 檀萃云:「《中山經》縞羝之山,無草木,多金玉。」 顧實云:「檀說良確。當在今河南濟源縣邵源關之西北,山西翼城縣東南。」 海按:譯文且依檀說,視此句作「絕縞羝之隊」,即通過縞羝山谷險道。縞羝在此為山名。 隊,通「隧」。
〔8〕盟門:山名,又作「孟門」。郭璞註:「盟門山今在河北。《尸子》曰:河出於盟門之上。」 洪頤煊云:「盟,《山海經·北山經》注、《水經·河水注》俱引作『孟』。《史記索隱》云:『盟,古孟字。』」 檀萃云:「《一統志》『孟門山在吉州西七十里。』」 丁謙云:「盟門即孟津。《史記正義》雲『在河陽縣南』。今為孟縣西河陽堡。」 王貽樑案:「盟門即孟門山,地在今山西吉縣與陝西宜川間黃河邊上、壺口瀑布之北。」 海按:王說近是。 九河之隥:「河」字,丁謙改為「阿」。顧實云:「河,當為阿之誤,卷五雲『天子西征,升於九阿』,可為比證。況於事理,可以有九阿之隥,而決不可能有九河之隥,尤極明白也。然《山海經》注、《水經注》引均作『河』,其誤久矣。」丁謙:「九阿隥,考今濟源縣西一百五十里有十八盤坂,為西行至秦孔道,當即古時九阿,以東近孟津,故冠以孟門字。」 海按:顧說極是,譯文從此,作「九阿隥」,即孟門山上的一個地名。
〔9〕乃遂西南:於是又向西南行進。
〔10〕仲冬:農曆十一月。壬辰:顧實作「十一月初一日」,距前丁亥(十月二十六日)五日。
〔11〕(lěi)山:山名,一作「山」。 檀萃云:「,古累字。按《水經注》:『橫谿之水出三累山,其山層密三成,故以三累名。』」 顧實云:「山,即今陝西同州府韓城縣西之三累山。」 王貽樑案:「檀、顧說是。非累之古文,而當是別體或假字。」
〔12〕丁酉:丁謙《干支表》:「距前十日,入於南鄭。」 海按:丁謙所謂「距前」,指丁亥。顧實作「十一月初六日」,距前壬辰(十一月初一日)只五日。
〔13〕南鄭:西周時城邑名。周穆王時以此為別都,因在鎬京南,故稱南鄭。又因在新鄭西,也叫西鄭。故城在今陝西華縣北。郭璞註:「今京兆鄭縣也。《紀年》:『穆王元年,築祗宮於南鄭。』《傳》所謂『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者。」 小川琢治云:「南鄭在今華州北,當《漢書·地理志》京兆鄭縣。」 海按:王貽樑認為南鄭在今鳳翔一帶的可能性最大,然而上文中山只距南鄭三、四日之程,與今華縣地望相合,故王說誤,郭注是。
【譯文】
甲申這一天是吉日,穆天子到宗周祖廟祭告先王。乙酉這一天,穆天子到洛水岸邊慰勞隨他西征的六師部屬。丁亥這一天,穆天子北渡黃河,穿過縞羝山谷險道,向西北方前進,登上了孟門山九阿隥,於是轉向西南行進。十一月壬辰這一天,穆天子到達山上,於是演奏廣樂,三天才結束。丁酉這一天是吉日,穆天子進入別都南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