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天子傳譯註 · 卷三

【題解】 本卷記述了周穆王會見西王母,大獵於曠原,然後東行返國,南越沙漠的事跡。 西王母之邦是西域一大國,也是穆王此次西征的最後一站。故穆王在瑤池與西王母宴飲,吟詩話別一段,極富情趣,因而被後人所渲染,成為小說史上的佳話。但這裡所描寫的西王母,既非《山海經》中的神怪形象,也不同於漢魏以後的仙女形象,而是一位和平友好、雍容大度的西方女國君。應該說這才是歷史上西王母的真實形象。此外,六師之人大獵於曠原,致使「鳥獸絕群」一段,也頗為壯觀而令人遐想。再有穆王東歸,南越沙漠時口渴缺水,衛士高奔戎殺馬取血以飲天子一節的描寫,不僅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而且在質樸的敘事中塑造了生動的人物形象。 本卷除用□標示的闕文有十九處外,穆王與西王母吟詩唱和一節,文字錯亂也很嚴重,令人無法通讀。現據《山海經》注引與諸家所說,徑行補正,以便讀者閱讀。 3-1 吉日甲子〔1〕,天子賓於西王母〔2〕。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3〕,好獻錦組百純〔4〕,□組三百純〔5〕,西王母再拜受之〔6〕。□乙丑〔7〕,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8〕。西王母為天子謠〔9〕,曰:「白雲在天,山䧙自出〔10〕。道里悠遠,山川間之〔11〕。將子無死〔12〕,尚能復來〔13〕。」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14〕。萬民平均,吾顧見汝〔15〕。比及三年〔16〕,將復而野〔17〕。」西王母又為天子吟曰〔18〕:「徂彼西土〔19〕,爰居其野〔20〕。虎豹為群,於鵲與處〔21〕。嘉命不遷〔22〕,我惟帝女〔23〕。彼何世民,又將去子〔24〕。吹笙鼓簧〔25〕,中心翔翔〔26〕。世民之子〔27〕,唯天之望〔28〕。」西王母還歸丌□〔29〕。天子遂驅升於弇山〔30〕,乃紀丌跡於弇山之石〔31〕,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32〕」。 【注釋】 〔1〕甲子: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賓於西王母。」 海按:顧實作「七月二十八日」,亦距前一日。 〔2〕賓於西王母:在西王母那裡作客。郭璞註:「西王母如人,虎齒,蓬髮,戴勝,善嘯。《紀年》:『穆王十七年西征崑崙丘,見西王母。其年來見,賓於昭宮。』」 海按:郭注所引見《山海經·西山經》:「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其下便引《穆傳》此文所載。又見於今本《竹書紀年》:「十七年,王西征,至崑崙丘,見西王母。其年西王母來朝,賓於昭宮。」 於省吾云:「西王母者,西母也,加『王』字乃尊大之義。」 〔3〕白圭玄璧:白玉圭、黑玉璧,皆古代朝見時所執禮器。郭璞註:「執贄者,致敬也。」 〔4〕錦組:織有彩色花紋的絲帶。此似指錦繡絲絹。 純:古代布帛計量單位。 王貽樑案:「由文獻可知,一純為一束,五兩、十端、二十丈。三百純,六千丈也。」 海按:純,相當匹。 〔5〕□組:檀本填作「素組」。 海按:「素組」與上「錦組」相對成文,譯文從之。素組,即白色的絲絹。《山海經·西山經》引此作:「錦組百縷,金玉百斤」,或《傳》文有異同。 〔6〕海按:此處用「再拜」而不用「膜拜」,可見西王母之邦非一般西域小邦。 〔7〕□:此闕文標示疑衍。 乙丑: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觴西王母於瑤池。」海按:顧實作「七月二十九日」,亦距前一日。 〔8〕瑤池:湖泊名。小川琢治云:「瑤池,是湖水之所在也。接巴里坤近傍,有巴爾庫勒淖爾,為漢代之蒲類海。……據徐松《西域水道記》(卷三),則在今之鎮西府西北四十餘里。」 王貽樑案:「瑤池,愚疑為今新疆和碩縣南、庫爾勒東北之博斯騰湖。西漢時名海,東漢時名秦海,亦即《水經注》之敦薨藪。此處湖光山色甚美,頗合『瑤池』之名。」 海按:王說可參。 〔9〕謠:不用樂器伴奏的清唱。郭璞註:「徒歌曰謠。」 陳逢衡云:「《太平御覽》八十五引作『謠,徒歌也』。……郭注見《爾雅·釋樂》,言但以人聲,不用絲竹也。」 〔10〕䧙:古文「陵」字,《山海經·西山經》正引作「陵」字。 自出:諸德彝云:「『自出』二字疑作『阻之』,『阻』字古文『』,篆文『』與『出』字同。」(轉引自王貽樑) 海按:諸說可參,譯文且按「阻之」而譯。 〔11〕間:阻隔。 〔12〕將子無死:希望您不會死去。意即希您長壽。將(qiānɡ),請求,希望。郭璞註:「將,請也。」 〔13〕尚:希望。郭璞註:「尚,庶幾也。」 〔14〕和治諸夏:和平治理中原各國。 諸夏,指周代分封的中原各諸侯國。 〔15〕顧:再來。郭璞註:「顧,還也。」 〔16〕比及:等到。 〔17〕而:同「爾」,即你。 野,古韻讀yǎ(啞),與「夏」叶韻。 〔18〕海按:此句及以下至「眉曰:西王母之山」一段文字,原文錯亂,不可通讀,此據《山海經·西山經》注引本《傳》之文,並參洪頤煊校本,略作校正。 〔19〕徂彼西土:海按:原作「比徂西土」,據洪校本改。徂,前往。郭璞註:「徂,往也。」 〔20〕爰(yuán):於是,連詞。《書·無逸》:「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孔傳》:「於是知小人之所依。」 〔21〕於(wū):同「烏」。《山海經·西山經》注引正作「烏鵲」。郭璞註:「於,讀曰烏。」 〔22〕嘉命不遷:天命難改。嘉命,天帝的敕命。郭璞註:「言守此一方。」 〔23〕帝女:天帝之女。郭璞註:「帝,天帝也。」 海按:「女」字原脫,此據洪校本補。 〔24〕洪頤煊校云:「今本無此二句,有『天子大命而不可稱,顧世民之恩,流涕隕』十七字。」 海按:此據《山海經·西山經》注引補改。 〔25〕吹笙鼓簧:笙中有簧片,吹笙而簧片鼓動而發音。笙,管樂器,大者十九簧,小者十三簧。郭璞註:「簧在笙中。」 〔26〕中心翔翔:心中樂洋洋。翔翔,即洋洋,悠然快意貌。 〔27〕世民之子:這裡的人對於您。之,對於,此作介詞用。 〔28〕唯天之望:每天盼望您。唯,語首助詞。 〔29〕丌□:丌,古文「其」字。其下闕文疑為「國」字,意即「國都」。海按:此句「西王母」之下原有「之山」二字,顧實認為系衍文而刪,今從之。又,此句原在「眉曰:西王母之山」句下,細推文意,西王母應先還其都,穆天子方驅而登弇山,故移於此。 〔30〕弇(yǎn)山:山名。當在西王母境內,當今何地未詳。郭璞註:「弇,弇茲山,日入所也。」 海按:《山海經》注引作「奄山」。 〔31〕紀丌跡:在石碑上著文銘刻他西行的事跡。丌,古文「其」字。郭璞註:「銘之」。 〔32〕眉曰:即「名曰」,題寫道。郭璞註:「言是西王母所居也。」 【譯文】 甲子這一天是吉日,穆天子到西王母那裡作客。他帶上白玉圭、黑玉璧去見西王母,表示友好而獻上錦繡絲絹一百匹,白色絲絹三百匹,西王母拜了兩拜接受了禮物。乙丑這一天,穆天子在瑤池上向西王母敬酒。西王母為穆天子唱道:「白雲悠悠飄天上,山巒綿綿來阻擋。道路漫漫遠又長,山水間隔阻友邦。祝願您萬壽無疆,希望您再來我邦。」穆天子答唱道:「我將返回東方,和平治理華夏。萬民平等安樂,我要再來見您。等到三年之後,將又來此原野。」西王母又為穆天子吟唱道:「我來這西方土地,便安居茫茫原野。虎豹野獸來相伴,烏鴉飛鳥共相處。天命難改變,我是天帝女。為何世上人,又將離開您?吹起蘆笙來,心中樂洋洋。世人嚮往您,抬頭仰天望。」西王母回到了她的國都。穆天子於是驅馬登上了弇山,就在弇山上刻石記載他西行的事跡,還栽上槐樹,題寫了「西王母之山」五個大字。 3-2 丁未〔1〕,天子飲於溫山〔2〕,□考鳥〔3〕。己酉〔4〕,天子飲於溽水之上〔5〕,乃發憲命〔6〕,詔六師之人□其羽〔7〕。爰有□藪水澤〔8〕,爰有陵衍平陸〔9〕,碩鳥解羽〔10〕。六師之人畢至於曠原〔11〕。曰天子三月舍於曠原〔12〕。□〔13〕,天子大饗正公、諸侯、王勒、七萃之士於羽琌之上〔14〕。乃奏廣樂。□六師之人翔畋於曠原〔15〕,得獲無疆〔16〕,鳥獸絕群〔17〕。六師之人大畋九日,乃駐於羽之□〔18〕。收皮效物〔19〕,債車受載〔20〕,天子於是載羽百車〔21〕。己亥〔22〕,天子東歸,六師□起〔23〕。庚子〔24〕,至於□之山而休〔25〕,以待六師之人。 【注釋】 〔1〕丁未:丁謙《干支表》:「距前四十二日,至弇山還飲於溫山。……合往返游觀休息計之,故歷四十二日。」 海按:顧實作「十一月十二日」,則據前「七月二十九日(乙丑)」為一百餘天。據《干支表》推算,丁未距前乙丑,實為四十三日。西王母之邦距於溫山不當歷四十餘日,此或文有脫誤。 〔2〕溫山:山名。陳逢衡云:「溫山即《西山經》之鳥山,在穆王時則名溫山也。」 顧實云:「此山曾為噴火山,故《穆傳》稱曰溫山。溫者,溫暖之意。」 王貽樑案:「溫山,距曠原一、二日程,蓋是天山山脈北側、靠準噶爾盆地南緣之一山,具體當今何山不明。」 〔3〕□考鳥:「考」上闕文檀本填「以」字,並云:「考者,校也。鳥猶禽,禽猶獵,留之校獵也。」 陳逢衡云:「空方當是戊申日干。」 海按:此處闕文不可曉。郭璞注文引《紀年》與此無涉,故不錄。此句文義不可解,譯文暫缺,以省略號代之。 〔4〕己酉:丁謙《干支表》:「距前二日,飲於溽水。」 海按:顧實作「十四日」,亦距前二日。 〔5〕溽(rù)水:水名。丁謙:「溽水當即尼尼微東北郭馬爾河。」 顧實云:「溽水,當即庫拉kura河。」 錢伯泉云:「溽水,古名素葉水,今名楚河。」 海按:溽水,諸說各異,具體當今何地未詳。 〔6〕憲命:命令。郭璞註:「憲,謂法令。」 〔7〕□其羽:衛挺生云:「『其羽』上闕文,今按照下文文意,推補『捕鳥而取』四字。」 海按:衛說可參,譯文從之。 〔8〕□:此處闕文,檀本填作「林」字,衛挺生亦從之。譯文從此。 〔9〕陵衍平陸:平緩綿延的丘陵地帶。郭璞註:「大阜曰陵,高平曰陸。」 〔10〕碩鳥解羽:大鳥羽毛脫落,死去。 海按:「解」原作「物」,此從洪校本改。每君在《釋「飛鳥之所解其羽」》(《文史哲》1981年第3期)一文中釋「解羽」為鳥死去之詞,其說可從。 〔11〕曠原:平曠的原野,亦地名。郭璞註:「言將獵也。下雲『北至曠原之野,飛鳥之所解其羽。』《山海經》雲『大澤方千里,群鳥之所生,及所解。』《紀年》曰『穆王北征,行積羽千里』,皆謂此野耳!」 小川琢治《地名表》:「曠原在鎮西之西北,科布多之南。」 衛聚賢云:「大曠原在今新疆過和闐至疏勒。」(《穆天子傳研究》) 顧頡剛云:「眾說大多過遠了。自宗周(洛陽)至陽紆(河套)三千四百里,從陽紆到曠原七千里,算起來至多只有到新疆哈密呢!」 王貽樑案:「曠原位置,前考崑崙已明。由陽紆(今內蒙陰山)往西略北七千里(折合今里為四千六百至五千八百裡間),則非準噶爾盆地莫屬。」 海按:王說近是。 〔12〕三月:陳逢衡云:「『三月』疑是『三日』之誤,穆王不得舍於此至三月之久。」 〔13〕□:海按:此闕文檀本填「之野」二日,如此則屬「曠原」之下。此說可參,譯文且從檀本所填,連上作「曠原之野。」 〔14〕王勒:劉師培云:「『勒』乃『吏』字之誤。」 海按:依卷二文例,當作「王吏」,而郭璞其下注云:「勒,猶勞也。」則疑「王」下脫一「吏」字,而正文與注文中「勒」字又皆「勤」字之訛。洪頤煊校本據《太平御覽》引改作「勤」。譯文即據此補正。 羽琌(línɡ):即羽陵。郭璞註:「下有羽陵,疑亦同。」 檀萃云:「羽陵者,羽澤中之高陵。」 常征以為「琌」即「岑」之省文。 王貽樑則認為「岑」為正字,偏旁「王」為後所增加。此說可參。 丁謙亦云:「羽琌非地名,蓋羽積如山,久遂腐而成土,人可登陟,故稱之曰羽琌。」此亦備一說。 〔15〕□六師之人:此闕文檀本填「命」字;洪校本則據《太平御覽》引刪。 陳逢衡:「此□當是日幹缺字,刪之非是。」 海按:作「命」字與文意合,譯文且從之。 翔畋:放縱畋獵之意。郭璞註:「翔,猶游也。」 陳逢衡云:「翔畋,蓋縱放鷹犬獵騎奔馳之謂。」 王貽樑案:「《說文》:『翔,回飛也。』即言盤旋。是知翔畋即縱橫馳騁、放意行獵也。」 〔16〕無疆:無限制。郭璞註:「無疆,無限也。」 〔17〕絕群:絕跡。郭璞註:「言取盡也。」 〔18〕□:海按:此闕文衛挺生認為是「下」字,「羽」下洪校本補一「陵」字,譯文即據此補之。 〔19〕收皮效物:收集查驗所獲禽獸毛皮。郭璞註:「物,謂毛色也。《詩》雲『九十維物』。」 王貽樑案:「效、校,音義俱同。效者,校核驗證也。」 〔20〕債車受載:租車承載。郭璞註:「債,猶借也。」 洪頤煊校云:「王懷祖觀察《廣雅疏證》引作『賃車受載』。今俗語猶謂以財租物曰賃矣。」 〔21〕車:疑當作「緷(ɡǔn)」,古代量詞。即百根羽毛捆成一束。《爾雅·釋器》:「一羽謂之箴,十羽謂之縳,百羽謂之緷。」郭璞註:「別羽數多少之名。」海按:郭璞於此加注引文同上,卻雲「見《周官》」。 王貽樑案:「『車』字當『緷』字之訛。」海按:譯文從此說。 〔22〕己亥:丁謙《干支表》:「距前一百十日,蓋北赴曠原,行程十餘日,又休息三月閱,大畋九日,至是始東歸也。」 海按:顧實作「三月初六日」,則距前(十一月十四日己酉)一百四十餘日。據干支表推算,己亥距前己酉只五十日,因舍於曠原三月方東歸,則又當加五十日,可知此距前己酉實整百日,丁說近是。 〔23〕□起:此闕文檀本填「繼」字。 陳逢衡云:「必是『未』字。」海按:據下文「以待六師之人」,作「未起」近是,譯文且從陳說。 〔24〕庚子: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至□山以待六師。」 海按:顧實作「三月初七日」,亦距前一日。 〔25〕□之山:山名。文闕未詳何山。 【譯文】 丁未這一天,穆天子在溫山飲酒。……己酉這一天,穆天子在溽水河上飲酒,又發布命令,命六師部屬捕捉禽鳥,收集羽毛。那裡有山林沼澤、湖泊,也有綿延不盡的山巒丘陵,巨大的鳥兒在那裡脫羽而死。六師部屬都到達了曠原。穆天子在曠原大野休整了三個月。穆天子還在羽陵上大宴正公、諸侯、王吏,慰勞禁軍衛士。又奏起廣樂,命六師部屬在曠原上盡情遊獵,無限制地擒獲,使鳥獸絕跡。六師部屬大舉畋獵九天,就駐紮在羽陵下。最後收集查驗所獲獸皮禽羽,借車裝載。穆天子在這裡裝載了羽毛一百車,己亥這一天,穆天子起身向東返回,六師還未動身。庚子這一天,穆天子到達□山休息,並等待六師部屬的人。 3-3 庚辰〔1〕,天子東征。癸未〔2〕,至於戊□之山〔3〕,智氏之所處〔4〕。□智□往天子於戊□之山〔5〕,勞用白驂二疋〔6〕,野馬、野牛四十,守犬七十〔7〕。乃獻食馬四百、牛羊三千。曰智氏□〔8〕。天子北游於子之澤〔9〕,智氏之夫獻酒百□於天子〔10〕。天子賜之狗采〔11〕、黃金之罌二九、貝帶四十、朱丹三百裹〔12〕、桂姜百□〔13〕,乃膜拜而受〔14〕。乙酉〔15〕,天子南征,東還。己丑〔16〕,至於獻水〔17〕,乃遂東征。飲而行,乃遂東南。己亥〔18〕,至於瓜之山〔19〕,三周若城〔20〕,閼氏、胡氏之所保〔21〕。 【注釋】 〔1〕庚辰:丁謙《干支表》:「距前四十一日,待六師至乃行。」 海按:顧實作「四月十七日」,亦距前三月初七日(庚子)四十一日。 〔2〕癸未:丁謙《干支表》:「距前二日,至於戊□之山。」 海按:顧實作「四月二十日」,距前實為三日。 〔3〕戊□之山:山名。「戊」下闕文未可知。王貽樑云:「戊□之山,距曠原並不遠,大約在今新疆巴里坤或哈密附近。」 海按:王說可參。 〔4〕智氏:西域部族名。陳逢衡云:「智氏,猶河宗氏……疑如後世之部落,不必定有國也。」 呂調陽云:「今奇台縣西北浮遠城。」 劉師培云:「智氏乃裏海附近國名。」 海按:諸說各異,因「戊□之山」為其居處,或亦距曠原未遠。 〔5〕□智□:海按:「智」上闕文疑是紀日干支,又疑因下而衍,皆未詳。「智」下闕文,檀本填作「氏」字,洪頤煊、翟雲升亦疑為「氏」字,譯文且從此說。 往:前往迎接。翟雲升云:「『往』字下似有闕文。或曰『智氏往天子』云云,與上『河宗伯夭逆天子燕然之山』同文,往猶逆也。」 丁謙云:「往,往見也。」衛挺生云:「往者,迎也。」 〔6〕勞:慰勞。 白驂:白色邊馬。郭璞註:「驂,也。」海按:古代駕車,居中者稱服馬,轅馬,左右兩邊的叫驂馬、馬。 疋:同「匹」。 〔7〕守犬:同「狩犬」,即經過訓練之獵犬。郭璞註:「任守備者。」 〔8〕曰智氏□:陳逢衡云:「此下當有讚美之辭,如上文『曰赤烏氏,美人之地也』,『寶玉之所在也』云云,其辭脫落不可考。」 衛挺生云:「此脫文當為『導』字。」並當連下文讀。 海按:譯文且從衛挺生說,並連下文而譯。 〔9〕子之澤:湖泊名。檀萃云:「,古『師』字」,「師子,狻猊。」 海按:,是「」的訛字。讀為xī(希),見《說文》。其義且從檀萃說,作「獅子」解,此湖畔為獅子棲息之地,故名。 王貽樑案:「此澤疑今新疆巴里坤湖。」 〔10〕智氏之夫:檀萃云:「『智氏之夫』猶言『智氏之人』也。」翟雲升云:「夫,疑『人』之訛。」 海按:此二說可從,譯文從之。 百□:陳逢衡云:「以前後文例之,空方疑是『斛』字。」 海按:譯文從此說。 〔11〕狗采:具體何物未詳。郭璞註:「疑玉名」。 海按:(zhì),卷四又有「玪」,郭璞亦注為玉名,皆同類之物。譯文且從之。 〔12〕朱丹:即前文所稱之「朱」,亦硃砂。 〔13〕桂姜:桂,即肉桂;姜,即生薑,或乾薑。皆調味品。 百□:此闕文,檀本填「」字。洪校本亦認為當脫「」字。 海按:卷四有「桂姜百」,故填「」字是。但字書雖載此字,卻音義未詳,王貽樑認為或是「笥」字,常征亦認為是「笥」之古文,譯文且從之。 〔14〕海按:「乃」上必有脫文,洪頤煊認為是脫了「智氏」二字,譯文從此說。 〔15〕乙酉:丁謙《干支表》作「距前二日,南征東還。」 海按:顧實作「四月二十二日」,亦距前二日。 〔16〕己丑:丁謙《干支表》:「距前四日,至於獻水。」 海按:顧實作「四月二十六日」,亦距前四日。 〔17〕獻水:水名。王貽樑案:「獻水當今何水不明,約在今新疆近甘肅交界邊緣。」 〔18〕己亥:丁謙《干支表》:「距前十一日,至於瓜之山,乃南絕沙衍。」 海按:顧實作「五月初六日」,亦距前十一日。 〔19〕瓜之山:山名。小川琢治云:「此山位置,推定為後漢之伊吾盧,即今之哈密附近。」然具體當今何山未詳。 〔20〕三周若城:瓜山環繞三周如城堡。郭璞註:「言山周匝三重,狀如城壘。」 〔21〕閼(è)氏、胡氏:皆西域部族名。翟雲升云:「《路史》七《國名紀》作『閼胡氏』,當從之。」 海按:「閼」下「氏」字疑衍,翟說可參。 保:即守護、管轄。 【譯文】 庚辰這一天,穆天子向東進發。癸未這一天,到達了戊□山,這裡是智氏居住的地方。智氏前往戊□山迎接穆天子,送上白馬兩匹、野馬、野牛四十頭、獵犬七十隻,作為慰勞。又獻上食用馬四百匹、牛羊三千頭。智氏還引導穆天子遊玩了北邊的獅子湖。智氏的人又向穆天子獻酒百斛,穆天子賞賜他狗采美玉,黃金缶十八件,貝帶四十條,硃砂三百袋,肉桂、乾薑一百筐。智氏人合掌加額,伏地跪拜接受。乙酉這一天,穆天子向南進發,轉東路迂迴前進。己丑這一天,到達獻水,於是又向東進發。穆天子飲酒後,又向東南方向前進。己亥這一天,到達了瓜山。這座山環繞三周,形如城堡,是閼胡氏守護的地方。 3-4 天子乃遂東征,南絕沙衍〔1〕。辛丑〔2〕,天子渴於沙衍〔3〕,求飲未至。七萃之士高奔戎〔4〕,刺其左驂之頸,取其青血以飲天子〔5〕。天子美之〔6〕,乃賜奔戎佩玉一隻〔7〕,奔戎再拜䭫首〔8〕。天子乃遂南征。甲辰〔9〕,至於積山之〔10〕,爰有栢〔11〕。曰余之人命懷獻酒於天子〔12〕,天子賜之黃金之罌、貝帶、朱丹七十裹〔13〕,命懷乃膜拜而受。乙巳〔14〕,□諸飦獻酒於天子〔15〕,天子賜之黃金之罌,貝帶、朱丹七十裹。諸飦乃膜拜而受之。 【注釋】 〔1〕南絕沙衍:向南穿越沙漠。郭璞註:「沙衍,水中有沙者。」 檀萃云:「沙衍謂沙而平衍者耳。如水中有沙,天子曷至於渴哉?」 陳逢衡云:「沙衍,衍當如墳衍之衍。」即流沙。 劉師培云:「沙衍者,今裏海東之沙漠也。」 王貽樑案:「此沙衍當即古流沙也。今西起甘肅與內蒙西北角,東至河套西側,南至甘肅、寧夏古長城北界,北至阿拉善高原,是一大片沙漠(最為著名的即巴丹吉林沙漠與騰格里沙漠),間有山陵、草原與沼澤。計算里程,穆王此時當在甘肅、內蒙的西部,亦正是流沙的西北角或稍進入一些,故穆王遇渴。」 海按:郭注與正文牴牾。沙衍地望,王說可參。 〔2〕辛丑:丁謙《干支表》:「距前二日,渴於沙衍。」 海按:顧實作「五月初八日」,亦距前二日。 〔3〕郭璞註:「沙中無水泉。」 海按:此與上注「水中有沙者」自相矛盾,注文或有誤。 〔4〕高奔戎:人名,餘事未詳。 〔5〕青血:海按:洪頤煊據《太平御覽》引改「清血」,譯文從此。 郭璞註:「今西方羌胡刺馬咽取血飲,渴亦愈。」 〔6〕美之:認為馬血很甘美。 海按:一說稱讚了高奔戎。 〔7〕隻:陳逢衡云:「隻,《太平御覽》六百九十二、八百六十一引俱作『雙』。」海按:此「隻」字為「雙(雙)」字省文,參見卷二2-7節注〔14〕。 〔8〕䭫首:即稽首,古代叩頭至地的禮節。䭫,古文「稽」字。郭璞註:「古稽字。」 〔9〕甲辰:丁謙《干支表》:「距前三日,至於積山之原。」 海按:顧實作「五月十一日」,亦距前三日。 〔10〕積山:山名,當今何山未明。丁謙云:「積山,原當為今什貝爾昆城地,城南之山即古時積山。」 小川琢治云:「今考此積山與癸未所到之蘇谷(卷四首)是同一名。……恐即哈密東南約三百粁之一帶。」 王貽樑案:「此積山與文獻中之大、小積石山及本《傳》卷一之積山俱非一山,當今何山不明。」 :劉師培:「疑『邊』字,古文之別體。」 顧實云:「『』,『邊』古文。」 王貽樑云:「,即『邊』字。」 海按:譯文從上說。 〔11〕栢:即蔓柏。陳逢衡云:「字書無『』字,吳任臣《字彙補》疑即『蔓』字,引《穆天子傳》雲『爰有蔓柏』。……蓋謂此柏茂密而枝長,故曰蔓柏。」顧實從此說。 王貽樑案:「,『蔓』之俗字。漢《校官碑》、魏《李超墓誌》、《李挺墓誌》等皆作『』,可知本《傳》『』字下從『方』乃『萬』之訛。蔓柏,疑即叉子圓柏,為匍匐灌木,成片生長於固定或半固定沙地,蔓延生長,今內蒙、寧夏、甘肅、青海、新疆等地多見。」 海按:王說可參,譯文且作「蔓柏」。 〔12〕余:衛挺生云:「《後漢書·西域傳》『粟弋國』顯為『壽余』之對音。」 海按:,為古文「壽」字,「壽余」,部族名,居積山之邊。命懷:壽餘人首領名字。郭璞註:「命懷,人名。」 〔13〕黃金之罌、貝帶:此與下所賜諸飦之人皆無數量,或文有脫失。 〔14〕乙巳: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諸飦氏獻酒。」 海按:顧實作:「五月十二日」,亦距前一日。 〔15〕□:海按:此闕文當是天子至於某地,未可詳知。陳逢衡云:「空方疑是至於某地。」據此,譯文且依《穆傳》文例,補闕文作「天子至於□,□之人」。 諸飦(jiān):某部族首領名。郭璞註:「諸飦亦人名,音犍牛之犍。」 【譯文】 穆天子於是又向東出發,往南穿越沙漠。辛丑這一天,穆天子在沙漠中缺水乾渴,找不到水喝。禁軍衛士高奔戎便刺破車子左邊馬的頸脖,接取清血來給穆天子喝。穆天子覺得很甘美,就賞賜高奔戎玉佩一雙,奔戎叩頭至地拜了兩拜。穆天子於是又向南行進。甲辰這一天,穆天子到達積山邊緣,那裡有蔓生的柏樹。壽餘人首領命懷向穆天子獻酒,穆天子賞賜他黃金缶、貝帶、硃砂七十袋。命懷合掌加額,伏地跪拜後接受。乙巳這一天,穆天子到達了□,□人首領諸飦向穆天子獻酒。穆天子賞賜他黃金缶、貝帶、硃砂七十袋,諸飦合掌加額,伏地跪拜後接受了這些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