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天子傳譯註 · 卷一
【題解】
本卷記述了周穆王北征犬戎,巡視䣙人,南祭河宗,西渡黃河,游至溫谷樂都的行程與事跡。
周穆王北征犬戎,當從宗周洛邑出發,渡黃河北上。但此卷開篇即為「飲天子蠲山之上」,可知由洛邑至蠲山之文,已因脫簡而闕。據諸家考證,蠲山在今山西高平縣境內。周穆王所走的路線,即由今高平北上,經今長治,渡濁漳,過今平定盤石關,越井陘山,渡虖沱河,沿虖沱北岸登恆山,再西行出雁門,經今山西平魯到達今內蒙古河套地區。這一帶是河宗氏的轄地,周穆王首先受到河宗子孫䣙柏絮的迎接禮待,並在滲澤打獵,檢閱六師。後來又西進陰山之下,受到河宗氏柏夭的熱情歡迎。穆王在此大宴群臣,並以隆重的禮儀祭祀河伯,表現出對屬國的尊重與安撫。柏夭代天帝傳言,無疑是為穆王西征提供合法的依據。柏夭還充當穆王先導,成為西征路上必不可少的嚮導與翻譯。由此可見,河宗氏是穆王正式進入西域前的第一大站,也是穆王此次西征往返必經的中轉站。
本卷用□標示的闕文有二十餘處,為使譯文通順,筆者斟酌諸家之說,並根據上下文意給予適當補正。個別文意難明之處,亦不作強解,譯文暫闕。
1-1 飲天子蠲山之上〔1〕。戊寅〔2〕,天子北征〔3〕,乃絕漳水〔4〕。庚辰〔5〕,至於□〔6〕,觴天子於盤石之上〔7〕,天子乃奏廣樂〔8〕。
【注釋】
〔1〕飲:請人飲酒。 天子:即周穆王。姓姬,名滿。據今本《竹書紀年》載,穆王在位共五十五年。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下所引皆同此)、翦伯贊(《中國史綱》,下所引皆同此)認為約公元前976年至公元前922年在位。 蠲(juān)山:日人小川琢治(《穆天子傳考》,下所引皆同此)認為:「蠲」與「泫」通,或趙、秦故戰場長平附近之山。 顧實(《穆天子傳西征講疏》,下所引皆同此)認為:「蠲山,當在今山西澤州高平縣。《水經·沁水注》云:『泫水導源泫氏縣西北泫谷。』此泫谷當即泫山之谷,泫山即蠲山。」 海按:此句之上必有脫文。「飲」前應有穆天子從宗周洛邑出發,渡黃河北上至蠲山事,但晉時此書即已殘闕。故於蠲山宴飲天子者不可知,或為當地小國國君。譯文且用□□標示。 顧頡剛(《穆天子傳及其著作時代》,下所引皆同此)認為:「他(穆王)的出發點是洛陽,書上所謂宗周;但晉朝人的本子已經脫去了首頁,只從現在山西省的東部說起。」
〔2〕戊寅:此干支記日,具體時間不確。顧實(《穆天子傳西征講疏》)認為是穆王十三年閏二月初十,衛挺生(《穆天子傳今考》,下所引皆同此)則定為穆王十二年十一月初七。 海按:據今本《竹書紀年》載:「十二年,毛公班、井公利、逢公固,帥師從王伐犬戎。冬十月,王北巡狩,遂征犬戎。」下文即言「天子北征於犬戎」,故以衛說近是。
〔3〕北征:往北巡行。征,巡行。《左傳·襄公十三年》:「先王卜征五年。」杜預註:「征,謂巡狩征行。」
〔4〕絕:橫渡。 漳水:水名。 郭璞註:「絕猶截也。漳水今在鄴縣。」 顧實認為:「漳水,即源出今山西潞安府長子縣發鳩山東之濁漳水也。蠲山在今高平,從高平而北絕漳水,正入潞安府長子縣境內。橫截漳水之上流而過,甚明也。……則郭注以臨漳縣之漳水當之,未免道迂。」 靳生禾(《穆天子傳若干地理問題考辨》,下所引皆同此)認為:「郭璞以來各家考定《穆傳》之漳水即當今山西之漳水,在先秦文獻里是不乏根據的。」 王貽樑案:「顧實、靳生禾考甚是,穆王絕漳當在今山西長治境。郭注云在鄴縣,蓋走新鄉、安陽、邯鄲一線,與《傳》文不合。」(《穆天子傳匯校集釋》,下所引皆同此) 海按:郭注漳水在鄴縣,乃漳水之下游。漳水源出山西,其上游有清漳、濁漳之分。顧實所考近是。
〔5〕庚辰:丁謙《干支表》云:「距前二日,所至地名已脫佚。」 顧實作「十二日」。 海按:據衛挺生說,則為十一月初九日。
〔6〕□:此處闕文必為地名或部族名。 衛挺生云:「盤石正在皋落氏境內……觴天子者當然為皋落氏。」 王貽樑案:「下為盤石,此則當在今山西昔陽、平定間,西周、春秋時為洛(或稱落、皋洛、東山皋落氏等,為赤狄別種)與北戎交界處,未知具體地望。衛挺生說為皋洛氏,可參,然尚不能過於肯定。」 海按:譯文且從衛說,作「皋落氏」。
〔7〕觴:向尊者進酒,猶宴請。郭璞註:「觴者,所以進酒,因雲觴耳。」 盤石:古代關隘名,諸家所考,多以為是今山西平定故關。 陳逢衡云:「《太平寰宇記》河東道平定縣『盤石故關在縣東北七十里。』宋平定縣,今山西平定州。」(《穆天子傳注補正》,下所引皆同此) 顧實云:「盤石當在今山西平定州。」「清《一統志》曰:『山西平定州,盤石故關在州東。』……且以下文言『載立不舍,至於鈃山之下』而推證之,則必離鈃山不遠。今審盤石故關之地望,亦甚合也。」 王貽樑案:「諸考《穆傳》盤石為山西平定故關,甚是。又可參《括地誌》(《史記·淮陰侯列傳·正義》引)、《魏書·地形志》、《元和郡縣誌》等。今其地近處有上盤石、下盤石者,蓋涉古盤石關而得名歟?」
〔8〕廣樂:樂曲名。郭璞註:「《史記》雲趙簡子疾不知人,七日而寤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廣樂義見此。」 陳逢衡云:「《玉篇》:『廣,大也。』蓋奏虞、夏、商、周四代之樂,故謂之廣樂。」(《穆天子傳注補正》,下所引皆同此) 顧實云:「《廣樂》一名辭,《穆傳》凡八見……《韓詩外傳》曰:『王者舞六代之樂,舞四夷之樂,大德廣之所及。』《禮記·明堂位篇》亦云:『納四夷之樂於太廟,言廣魯於天下也。』蓋廣樂當以廣合奏六代四夷之樂而得名。故趙簡子曰:『不類三代之樂也。』余詳陳立《白虎通疏證》。」 海按:郭注所引,見《史記·趙世家》,又見《史記·扁鵲列傳》。
【譯文】
□□在蠲山宴請周天子。戊寅這一天,穆天子向北巡行,橫渡漳水。庚辰這一天,到達皋落氏。皋落氏首領在盤石關上向穆天子敬酒。穆天子就命樂隊演奏廣樂。
1-2 載立不舍〔1〕,至於鈃山之下〔2〕。癸未〔3〕,雨雪〔4〕,天子獵於鈃山之西阿〔5〕,於是得絕鈃山之隊〔6〕,北循虖沱之陽〔7〕。乙酉〔8〕,天子北升於□〔9〕,天子北征於犬戎〔10〕。犬戎□胡觴天子於當水之陽〔11〕,天子乃樂□〔12〕,賜七萃之士戰〔13〕。庚寅〔14〕,北風雨雪〔15〕,天子以寒之故,命王屬休〔16〕。
【注釋】
〔1〕載立不舍:郭璞註:「言在車上立不下也。」舍,於此有休息之意。 檀萃云:「蓋以車為宮也。」 顧實云:「不舍者,言不為舍以休止也。」(《穆天子傳註疏》,下所引皆同此)「《周官》有掌舍、掌次、幕人諸職。」 王貽樑案:「顧說可參。由文獻與考古成果來看,至遲在春秋戰國時期的車乘肯定可以暫作居舍,西周甚至商代也有此可能。」 海按:由盤石故關至鈃山,不過數十里,穆天子站立車上不休息,驅車奔馳,直達鈃山之下。不一定其車便有居舍,此「舍」,應作「休止」講。
〔2〕鈃(xínɡ)山:即井陘山,在今河北井陘縣境內,其險為河北、河東關要。 郭璞註:「即鈃山,今在常山石色縣。鈃音邢。」 檀萃云:「今井陘縣也。」 顧實云:「井鈃,即井陘山。在今直隸正定府井陘縣。」「惟郭注晉石邑縣,在今正定府獲鹿縣東南,亦恐道迂耳。」 顧頡剛云:「《北堂書鈔》引作『陘山』。」 王貽樑引《元和郡縣誌》:「陘山在井陘縣東南八十里,四面高,中央下如井,故曰井陘。」 丁謙以為此句前似脫干支「壬午」二字,「距前二日至鈃山下」。(《穆天子傳地理考證》,下所引皆同此。)
〔3〕癸未:丁謙《干支表》認為距前壬午一日。 顧實作「閏二月十五日」。 海按:依衛挺生說,則為十一月十二日。
〔4〕雨雪:落雪。雨(yù),下、落,作動詞。
〔5〕西阿:西山坡。郭璞註:「阿,山陂也。」 陳逢衡云:「《太平御覽》八十五引作『山足坡』……直隸正定府獵台在井陘縣陘山之上,相傳周穆王獵鈃山時築,見《一統志》。」
〔6〕絕:穿過、通過。 隊(suì):通「隧」,山谷中險道。郭璞註:「隊,謂谷中險阻道也。音遂。」
〔7〕循:沿著。 虖(hū)沱之陽:虖沱河的北岸。虖沱河源於恆山南側,出平型關,繞五台山,東南入今河北石家莊市,至今天津入海。 郭璞註:「虖沱河今在雁門鹵城縣陽水北。」 小川琢治云:「此為虖沱河上流,忻州北、代州南之地。」 顧實云:「承上文絕鈃山之隊,而北循虖沱之陽,則當自今井陘縣西境,而入平山縣境內也。」 王貽樑案:「鹵城縣(因其地多鹵得名),漢晉屬雁門郡,故郭注云雁門鹵城縣。穆王渡虖沱處,約在戰國時番吾、靈壽(今河北平山縣治)附近。」 海按:雁門鹵城縣,即今山西繁峙縣,正當虖沱河上流處。而穆王當從今河北平山縣渡過虖沱河,然後沿其北岸上行。 陽:水之北曰陽。《爾雅》:「水北曰陽。」
〔8〕乙酉:丁謙《干支表》認為距前「癸未」二日。 海按:顧實作「十七日」。依衛挺生說,則為十一月十四日。
〔9〕升:即「登」。 □:此處闕文當為山名。 丁謙云:「考虖沱河上源,環五台山南北,雲天子北升者,殆即升五台山。」 王貽樑案:「丁謙說為五台山,行程計算近是。但與下當水較遠,故亦非是。愚意此所升當是古恆山山脈中一山,方可上下無牾。」 海按:譯文且從王說,作「恆山」。
〔10〕犬戎:古代戎族一支,殷周時居我國西部、北部地區。西周時也稱「狁」。事又見今本《竹書紀年》:「十二年,毛公班、井公利、逢公固帥師從王征犬戎。冬十月,王北巡狩,遂征犬戎。」郭璞註:「《國語》曰: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不至。《紀年》又曰:取其五王以東。」
〔11〕洪頤煊校云:下文雲「犬戎胡觴天子於雷水之阿」,「當」疑「雷」字之訛。「戎」下□亦疑衍。(洪校《穆天子傳》,下所引皆同此) □:此處闕文陳逢衡認為當是「之」字,譯文且從此說。 胡:大、長。《逸周書·諡法》:「胡,大也。」此或為犬戎部落酋長之稱謂。 檀萃云:「此犬戎乃內地之戎,其君長名胡耳。」 常征云:「此『犬戎胡』之『胡』字,自郭璞以下所有注家皆不曉其義。考之於實,它不過是部落酋長的位號。」 當水:水名。丁謙徑改為「雷水」,乃從洪校。顧實認為「當」、「常」可通,「古書又多以『恆』、『常』二字通用,如常山即恆山,則此當水亦為古之恆水也。」此水源出恆山之北,與滹沱河相鄰。
〔12〕□:此處闕文,陳逢衡云:「當是日干。」 王貽樑案:「亦可能再有其它字。」 海按:據文意,此闕文或為「甚」字,譯文且作此解。
〔13〕七萃之士:周穆王的禁軍侍衛。郭璞註:「萃,集也,聚也。亦猶傳有輿大夫,皆聚集有智力者為王之爪牙也。」 王貽樑考燕戈銘文,認為「是《穆傳》作者以周王的禁軍衛隊為七萃,乃源自於戰國燕王的侍衛禁軍。此事後人早已不知,亦可為《穆傳》成書於戰國之一證。」 戰:於省吾云:「戰字,本應作『』,即『獸』,亦即『狩』之假字……謂准予七萃之士以狩獵也。古人以狩為遊樂,故言賜也。」 海按:譯文從此說。
〔14〕庚寅:丁謙《干支表》云:「當作庚戌,距前二十五日。蓋由虖沱上游西抵犬戎境,非五日所能至,移後二十日,情事方合。是日觴於犬戎南雷水之上,以雨雪天寒休息。」 海按:顧實作「二十二日」,即距前「乙酉」五日。
〔15〕北風雨雪:郭璞註:「《詩》曰:北風其涼,雨雪其霶。」 海按:郭注引《詩·邶風·北風》,「霶」,今本作「雱」。
〔16〕王屬:周穆王西征隨從部屬。郭璞註:「令王之徒屬休息也。」
【譯文】
周穆王站立車上不休息,一直到達鈃山腳下。癸未這一天,下了雪,穆天子在鈃山西山坡打獵,在那裡找到能穿越鈃山的深谷險道,便沿著虖沱河北岸向北巡行。乙酉這一天,穆天子向北登上了恆山,又向北行到達了犬戎國。犬戎部落酋長在當水北岸向穆天子敬酒。穆天子十分高興,就賞賜禁軍衛士狩獵遊樂。庚寅這一天,北風吹,大雪紛飛,穆天子因為天寒地凍,命令隨從部屬原地休整。
1-3 甲午〔1〕,天子西征,乃絕隃之關隥〔2〕。己亥〔3〕,至於焉居、禺知之平〔4〕。辛丑〔5〕,天子西征,至於䣙人〔6〕。河宗之子孫䣙柏絮〔7〕,且逆天子於智之□〔8〕,先豹皮十〔9〕,良馬二六〔10〕。天子使井利受之〔11〕。癸酉〔12〕,天子舍於漆〔13〕,乃西釣於河〔14〕,以觀□智之□〔15〕。甲辰〔16〕,天子獵於滲澤〔17〕,於是得白狐玄狢焉〔18〕,以祭於河宗〔19〕。丙午〔20〕,天子飲於河水之阿〔21〕。天子屬六師之人於䣙邦之南〔22〕,滲澤之上。
【注釋】
〔1〕甲午:丁謙《干支表》改作「甲子」,並稱:「距庚戌十四日,因雪留滯,且犬戎既服,改議遠征,自必增調軍旅,籌備一切,至是始得啟行,西絕隃之關隥。」 海按:顧實作「二十六日」,距前「庚寅」四日。
〔2〕隃(yú):地名,即今雁門山。在今山西代縣境內。《爾雅·釋地》:「北陵、西隃,雁門是也。」 關隥(dènɡ):關隘。郭璞註:「隥,阪也。疑此謂北陵、西隃。西隃,雁門山也,音俞。」 洪頤煊校云:「注『隃西』下本有『己亥』二字,蓋誤以下正文孱入,今刪。」 陳逢衡云:「此即今山西之雁門,不必遠求,誇大穆王出巡。」「且千古不聞有二雁門也。」 靳生禾云:「郭注可信,有大量先秦、漢初文獻可證。」
〔3〕己亥:丁謙《干支表》:「距前三十五日,至焉居、禺知之平,因軍旅糧芻須陸續運至,故沿途留駐以待。」 顧實作「三月初二日」,距前「甲午」只六日。 海按:以顧說近是。
〔4〕焉居、禺知:古代部族名。郭璞註:「疑皆國名。」 岑仲勉認為此即漢時「焉耆」、「月支」兩國(《穆天子傳西征地理概測》,下所引皆同此)。 王貽樑案:「焉居、禺知,當為古部族名。其地望以里程計,當在今山西平魯、井坪一帶。」 平:通「坪」,平地。《爾雅》:「大野曰平。」 檀萃云:「平,訓『坪』」。
〔5〕辛丑:丁謙《干支表》:「距前二日,至於䣙人。」 顧實作「三月初四日」,亦距前二日。
〔6〕䣙(pěnɡ)人:古代國名。 丁謙云:「䣙人為河宗氏分封之國,地在滲澤以北。」 小川琢治云:「句下當脫『之邦』二字。」 顧實云:「䣙國當在今綏遠之歸化以西地,南跨圖爾根河,而西際博托河。」 王貽樑案:「於省吾說䣙人即馮夷(之族),䣙人為馮夷之後,其說甚是。推其地望,自平魯、井坪間西行兩日,則大致當在今內蒙黑城至托克托間。」 又《集韻·等韻》:「䣙,國名。或作剻。」
〔7〕河宗:古人稱黃河為四瀆之宗。此指主祭黃河的河宗氏,即河伯馮夷。陸德明《莊子釋文》:「河伯姓馮名夷,一名冰夷。」 檀萃云:「河宗者,猶六宗之宗,祭名也。其裔主河之祭,國在河源。」 䣙柏絮:人名。䣙為國名;柏,同伯,爵名;絮,人名。郭璞註:「伯,爵;絮,名。古伯字多從木。」 陳逢衡云:「下文河宗伯夭,伯是爵。蓋其嫡派子孫承河伯馮夷之後者,故襲其爵,稱『河宗伯夭』。此䣙伯絮是其別派子孫,不得與河宗伯夭同。疑『伯絮』是二字連名。」 劉師培云:「䣙伯,伯夭,同為河宗氏。伯夭在西,為河宗氏嫡裔,䣙伯另分工於東。」 常征認為:「蘭州地區之河伯氏,周初尚為西北大邦,據有黃河兩岸。」(《〈穆天子傳〉是偽書嗎》,下所引皆同此。) 王貽樑案:「下文『栢夭』之『栢(伯)』表行次,長子是也,故可承其父祖之位而稱河宗伯夭。䣙栢(伯)為其別封。」
〔8〕逆:迎。 智之□:邦國名。 檀萃云:「智,國名,即智氏也。」 顧實云:「『智之□』,當為地名,在今托克托城西。」 衛挺生云:「『智之□』當作『智之境』。『智』當即『禺知』,猶『吳』之又作『句吳』,『越』之又作『於越』也。且,徂字,古文省彳。徂逆,往迎也。」 海按:衛說可從,譯文且作「智之境」。
〔9〕先:古代送禮,以輕禮在先,重禮在後,稱為「先」。郭璞註:「古者為禮,皆有以先之。《傳》曰:『先進乘韋。』」 陳逢衡案:「郭注引《傳》曰『先進乘韋』,檢僖公三十三年《傳》『以乘韋先』,杜註:『古者將獻遺於人,必有以先之。』無所謂『先進乘韋』也。郭注蓋約其旨以成文。」
〔10〕二六:即十二。常征云:「此種計數法,東周以後已不多用(如《左傳》即罕見)。後世即令用之,亦止為典雅用辭,如『三五明月滿』、『年方二九』、『二八佳人』之類,與作為計數恆語不同。《傳》文多此,亦為其書不出於漢後之證。」 王貽樑案:「『良馬二六』,當是十二匹馬。《穆傳》贈馬,凡食馬、野馬,概以百、十計;凡良馬、駿馬(用於駕車乘者)皆為『四』之倍數。故卷四有『四馬之乘』,『良馬十駟』,卷五則直言『駿馬十六』,皆可證此必為『十二』,而絕非『二十六』。」
〔11〕井利:人名,周穆王時大夫。今本《竹書紀年》作「井公利」。郭璞註:「井利,穆王之嬖臣。」 檀萃云:「嬖,親狎也。」又「井利,《紀年》作『共公利』,蓋『井』字之訛耳。」 陳逢衡云:「《廣韻·四十靜》:井氏,姜子牙之後,周有井利,井伯。」 於省吾云:「井利即邢利,金文邢國之邢均作井。」(《穆天子傳新證》,下所引皆同此。) 王貽樑案:「《穆傳》井利與邢侯有別甚明,與金文、典籍完全相合……據金文,該族在穆王至孝王四朝顯赫一時,歷居高位。可知《穆傳》確有西周史料保存。」
〔12〕癸酉:丁謙《干支表》:「距前三十二日,舍漆澤,西釣於河。《翟本》作癸卯。」 顧實作「三月初六日」,距前辛丑僅二日。 海按:檀本改作「癸卯」,陳逢衡、翟雲升皆從之。顧實亦校作「癸卯」,故距前僅二日。王貽樑《集釋》本亦校改作「癸卯」。
〔13〕舍:住了一夜。郭璞註:「一宿為舍」。 漆:洪頤煊校引孫同元說,疑此為下文「滲澤」之訛,又案引《初學記》所引下文「天子獵於漆澤」,認為滲、漆二字相近,故以孫說為是。譯文亦從此說。 小川琢治云:「癸卯舍於漆澤,次於滲澤,及歸途所經之澡澤,均系指一沼澤地而言,恐為同一地名,因字形相似誤為三耳。其中『滲』字當為本字,他均轉誤。」 顧實云:「漆為滲之形訛字,卷四又訛作澡。今歸化城南之圖爾根河,亦曰大黑河,流徑薩拉齊之南境,又西南而匯為澤,曰山黛湖者,即滲澤也。滲、山音近;澤,古音如蘀,亦與黛音近。則山黛即滲澤,不過古今語音之變也。」 王貽樑案:「漆即下文『滲澤』,亦即卷四之『澡澤』,此皆後世傳鈔所致。……其地望蓋以山黛湖近是。」 海按:「」字,字書不載,考《史記·天官書》有「滜」字,齊《李琮墓誌》又有「」字,皆「澤」字之異體,故「」字亦形近而異寫之「澤」字。
〔14〕河:此指河套一段的黃河。靳生禾云:「《穆傳》的『河』,則指河套一帶的黃河。」
〔15〕以觀□智之□:陳逢衡云:「上空方是『於』字。『智』下亦當脫『氏』字。」 海按:前一闕文或是「於」字,後一闕文或是「境」字,可參見本節注〔8〕。衛挺生之說,譯文且從此。
〔16〕甲辰:丁謙《干支表》:「距前三十一日,獵於滲澤。」 顧實作「三月初七日」距前僅一日,顧說近是。
〔17〕滲澤:湖泊名。即上文所稱「漆」,參見本節注〔13〕。 王貽樑案:「穆王此時在䣙邦盤桓遊樂,自可縱橫馳騁,多次往來於滲澤,非如他處在征程中,往而不返也。更何況滲澤較大,此與上未見得為同一地。」
〔18〕玄狢(hé):黑色貉。狢,同「貉」,哺乳動物,似狸,銳頭尖鼻,晝伏夜出,皮毛極為珍貴。洪頤煊校改作「貈」,似無必要。
〔19〕河宗:此指河神,亦即河宗氏遠祖河伯馮夷。郭璞註:「以將有事於河,奇此獲,故用之。漢武帝祭祀得一角白鹿,以為祥瑞,亦將燎祭之類。」 陳逢衡云:「河宗,即指河伯馮夷,蓋河宗氏之遠祖,為夏時河伯能治水者。」
〔20〕丙午:丁謙《干支表》改作「丙子」,並云:「距前三十二日,飲於河水之阿,屬六師於滲澤之上。考《竹書紀年》:『十三年春,祭公帥師從王西征』,此則前在犬戎境時所增調者,及是方至,乃足六師之數。留屯滲澤者,因祭河宗後,須還經此地,乃赴西域,且不欲煩擾河宗國人也。《翟本》作『丙午』。」 顧實作「三月初九日」,距前三日。 海按:顧說是。
〔21〕河水之阿:黃河岸邊。郭璞註:「阿,水崖也。」 海按:郭注「崖」字,《道藏》本作「峯」,誤,此從洪頤煊校本。 顧實云:「河水之阿,當在山黛湖之西北,當黃河東南流之屈曲處。阿,曲隅也。」 王貽樑案:「『阿』字郭注不誤。顧氏於《穆傳》『阿』字皆訓曲隅,便不免多有勉強,不如郭注切實妥貼。」
〔22〕屬:聚會。郭璞註:「屬,猶會也。」 陳逢衡云:「屬,兼聚合、存恤二義。」 六師:穆天子西征隨行軍隊。 顧實云:「二千五百人曰師,六師則萬五千人也。若萬二千五百人為軍,天子六軍,則凡七萬五千人也。黃以周《禮書通故》曰:『天子國制六軍,及出征,只用六師。』」 王貽樑案:「據西周金文與文獻,周初有二支主力大軍:西六師(即「六師」)與成周八師(即「殷八師」,或以殷八師為另一支大軍)。西六師為周人本土的嫡系部隊。西周中期以後,當殷遺民已不再是西周統治者的重要威脅時,金文與文獻中就只見『六師』(即西六師)而不見成周八師(殷八師)了。」
【譯文】
甲午這一天,穆天子西行,翻越了雁門山的關隘。己亥這一天,到達了焉居、禺知兩部落居住的平地。辛丑這一天,穆天子西行,到達了䣙人國。河宗氏的子孫䣙國伯爵絮,前往迎接穆天子於智氏境內,先送上豹皮十張,駿馬十二匹作為見面禮。穆天子命大臣井利收下了這批禮物。癸酉這一天,穆天子在滲澤住了一夜,又西行到黃河邊釣魚,並巡視了智氏的風物人情。甲辰這一天,穆天子到滲澤打獵,在那裡捕得白狐和黑貉,就用來祭祀河伯。丙午這一天,穆天子在黃河岸邊宴飲,並命他的隨行軍隊在䣙國南面的滲澤上聚會。
1-4 戊寅〔1〕,天子西征。鶩行〔2〕,至於陽紆之山〔3〕。河伯無夷之所都居〔4〕,是惟河宗氏〔5〕。河宗柏夭逆天子燕然之山〔6〕,勞用束帛加璧〔7〕。先白□〔8〕,天子使父受之〔9〕。
【注釋】
〔1〕戊寅:丁謙《干支表》:「距前六日,鶩行至陽紆山。《翟本》作『戊申』。」 檀本改「寅」作「申」,陳逢衡、翟雲升、呂調陽、顧實等俱從之。 王貽樑案:「計以時日,當作『申』為是。」 顧實作「三月十一日」,距前二日。
〔2〕鶩行:飛馳而行。郭璞註:「鶩,猶馳也。」 海按:鶩,通「騖」。
〔3〕陽紆之山:山名,又稱陽山,即今河套之陰山。 小川琢治云:「當在穆王漁獵之滲澤附近地方,陽紆即陰山南麓之別名。」 顧頡剛云:「就『絕隃關隥』以至河宗的道路來看,似乎即是現在的大青山。」 趙儷生云:「在叫做陽紆的河和湖的北面有山,這就是現在內蒙的大青山,文獻中又名之曰陽山。」(《〈穆天子傳〉中一些部落的方位考實》,下所引皆同此。) 王貽樑案:「小川、顧實說為今內蒙陰山,是。顧頡剛、趙儷生說為大青山,則更具體。古以其在河之北而名陽山,後則以遮蔽陽光而名陰山。」
〔4〕河伯無夷:即河伯馮夷,參見本卷1-3節注〔7〕。郭璞註:「無夷,馮夷也。《山海經》雲冰夷。」 陳逢衡云:「《竹書》作『馮夷』。」 丁謙云:「蓋河宗伯夭之遠祖,祀為水神者也。」 顧實云:「無夷,蓋為䣙伯綮、河宗伯夭之祖先也。」 於省吾云:「馮夷謂夷之國名也。死為河伯,固其為馮夷之國君,沿習既久,遂以馮夷為河伯之名也。」 王貽樑案:「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十五『河伯』條云:『是河伯者,國居河上而命之為伯,如文王之為西伯,而馮夷者,其名爾。』此說極為簡明扼要。」 都居:國都所居之處。王貽樑案:「『都居』者,台灣中華學術院編《中文大字典》(1979年修訂版)釋為『奠都而居之也』,較他說為佳。」
〔5〕河宗氏:黃河上游邦國名。郭璞註:「河,四瀆之宗主,河者目以為氏。」 洪頤煊校云:「《初學記》六引《穆天子傳》云:『河與江、淮、濟三水為四瀆,河曰河宗,四瀆之所宗也。』疑此注文。《史記·趙世家·正義》:『河宗在龍門,河之上流,嵐、勝二州之地。』」
〔6〕柏夭:伯爵,名夭。郭璞註:「伯夭,字也。」 燕然之山:山名。劉師培云:「此燕然山在今甘肅境。」「非《漢書·匈奴傳》之燕然也。」 王貽樑案:「依《傳》文,燕然山顯然為今陰山山脈中一山,具體當今何山,尚難確定。」
〔7〕勞:慰勞。 束帛加璧:五匹一束的帛再加上玉璧。古代貴重的禮物。 郭璞註:「勞,郊勞也。五兩為一束,兩,今之二丈。」
〔8〕先白□:「白」下闕文,檀本填作「馬」;衛挺生云:「當作『圭』字。圭,天子所執。」 海按:譯文且從衛說,作「白圭」。白圭,是白玉做成的圭形禮器,上尖下方。
〔9〕(zhài)父:人名,周穆王卿士。郭璞註:「父,公謀父,作《祈招》之詩者。」 陳逢衡云:「韋昭注《國語》云:『祭,畿內之國,周公之後也,為王卿士。謀父,字也。』《祈招》詩見《左傳·昭公十二年》子革曰:『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杜註:『謀父,周卿士;祈父,周司馬。招,其名。』」 海按:今本《竹書紀年》:「十一年,王命卿士祭公謀父。」雷學淇《竹書紀年義證》云:「祭公謀父者,周公之孫。其父武公與昭王同沒於漢。謀父,其名也。」此又一說。
【譯文】
戊寅這一天,穆天子西行。快馬飛馳前進,到達了陽紆山。這裡是河伯馮夷建都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河宗氏。河宗氏國君柏夭在燕然山迎接穆天子,用五匹束帛和玉璧作慰勞,並先以白圭作見面之禮。穆天子命父收下了他獻的禮物。
1-5 癸丑〔1〕,天子大朝於燕□之山〔2〕,河水之阿。乃命井利、梁固〔3〕,聿將六師〔4〕。天子命吉日戊午〔5〕。天子大服〔6〕:冕褘〔7〕、帗帶〔8〕、搢曶〔9〕、夾佩〔10〕,奉璧南面立於寒下〔11〕。曾祝佐之〔12〕,官人陳牲,全五□具〔13〕。天子授河宗璧,河宗伯夭受璧,西向沉璧於河〔14〕,再拜稽首〔15〕。祝沉牛、馬、豕、羊〔16〕。河宗□命於皇天子〔17〕,河伯號之〔18〕,帝曰:「穆滿〔19〕,女當永致用事〔20〕。」南向再拜〔21〕。河宗又號之,帝曰:「穆滿,示女舂山之珤〔22〕,詔女崑崙□舍四〔23〕,平泉七十〔24〕,乃至於崑崙之丘〔25〕,以觀舂山之珤〔26〕,賜語晦〔27〕。」天子受命,南向再拜〔28〕。
【注釋】
〔1〕癸丑:丁謙《干支表》:「距前三十五日,在陽紆又停月余者,殆祭品未備故耶,是日大朝於燕然之山。」 顧實作「三月十六日」,距前「戊申」五日。 海按:顧說近是。
〔2〕大朝:大會諸侯、群臣。 □:洪頤煊疑為「然」字,據上文,知為「然」字。 郭璞註:「蓋朝會郡官,告將禮河也。」 海按:郭注中「郡」字或「群」字之訛,檀本、翟本皆作「群」,盧文弨亦校作「群」。 衛挺生云:「此乃在今包頭市之西山嘴附近之平野大朝也。」
〔3〕井利:見本卷1-3節注〔11〕。 梁固:人名。今本《竹書紀年》作「逢公固」。郭璞註:「梁門大夫。」 洪頤煊校此認為當作「梁固,周大夫」。此說可從。
〔4〕聿(yù):句首語助詞,無義。郭璞註:「聿,猶曰也。」 海按:「曰」亦句首語助詞。
〔5〕吉日戊午:郭璞註:「《詩》曰:吉日庚午。」 丁謙《干支表》:「距前五日,祭於河宗。」 顧實作「三月二十一日」,距前五日。
〔6〕大服:盛服、盛裝,穿戴隆重禮服。
〔7〕冕褘(huī):古代祭祀時帝王所戴之冠和所穿之畫衣。郭璞註:「冕,冠;褘,衣。蓋王后之上服,今帝服之,所未詳。褘音暉。」 孫詒讓云:「案此『冕褘』於《周禮·司服》當祀四望山川之毳冕,《內司服》先鄭注云:『褘衣,畫衣也。』王冕服皆衣畫而裳繡,故亦通謂之褘。」 王貽樑案:「此『冕褘』即金文中習見之『冕、衣』也。冕即冠,褘即褘衣(畫衣),孫說是。」
〔8〕帗(fú)帶:天子所用紅色蔽膝,用熟牛皮做成,稱「帗」。帶,即腰系紳帶。
〔9〕搢曶(jìn hù):插笏版於腰帶上。搢,插。曶,古「笏」字。笏,古代天子朝會,祭祀時所執之玉版。郭璞註:「曶長三尺,杼上椎頭,一名珽,亦謂之大圭。搢,猶帶也。曶,音忽。」
〔10〕夾佩:腰間左右所佩飾物。郭璞註:「左右兩佩。」 陳逢衡云:「疑是佩玉。」
〔11〕奉:同「捧」。 南面:穆天子在黃河北岸,面對黃河,故稱「南面」。 寒下:郭璞註:「寒下,未詳。」 檀萃云:「寒下,蓋地名。」 陳逢衡云:「此立於寒下露處也。謂上無屋宇可蔽風雪,非地名。」 顧實云:「寒者,河宗之神也。眧四年《左氏傳》曰『以享司寒』,杜注云:『司寒,玄冥水神也。』此古謂水神曰寒之證。水神即河神也。天子立於寒下者,殆將受命於河神之前,神在上,故曰寒下也。」 海按:依顧實說,此「寒下」當為河神木像之下,譯文暫從此說。
〔12〕曾祝:郭璞註:「曾,重也。《傳》曰:曾臣偃。」 劉師培云:「曾祝,蓋職位崇高之祝,即太祝也。卷六曾祝亦然。」 顧實云:「曾,層古字通用,謂二重也。……則曾祝者,或訓太祝,或訓陪祝,義皆可也。」 海按:《周禮·春官》有太祝一職、掌祭祀、主頌祝辭。譯文且從此。
〔13〕官人:即「館人」,負責館舍的官員。 陳牲:陳列牛羊等犧牲祭物。 全五□具:「五」下闕文檀本填作「牲」,此說可從。全五牲具,指用完整的牛、馬、豬、羊、犬做祭祀的供品。郭璞註:「牛羊之品曰牲,體完曰全。或曰全,色純也。《傳》曰:牲全肥腯。」 陳逢衡:「全與牷通。《周禮·牧人》:『以供祭祀之牲牷。』《犬人》『用牷物』。鄭司農皆注云:『牷,純也。』《禮記·表記》『牲牷禮樂齊盛』註:『牷,猶純也。』《釋文》:『牷,純色也。』郭引《傳》見桓六年,杜註:『牷,純色完全也。』《書·微子》:『今殷民乃攘竊神祇之犧牷牲。』《孔傳》:『牷,謂體全具也。』衡案:當以體全具為正解。」
〔14〕西向:因黃河由西而來,故面向西方。 郭璞註:「河位載崑崙。」 陳逢衡云:「河從西來,故西向。」 王貽樑案:「此蓋言河之神位在崑崙,因古人以河源在崑崙。又,『載』可訓始,言河源自崑崙,意亦通。」
〔15〕稽首:叩頭至地。郭璞註:「稽首,首至地也。」
〔16〕祝:即上文「曾祝」。
〔17〕□:此處闕文檀萃與衛挺生皆填「致」字。致命:即代天帝傳言。譯文且從此。 皇天子:即穆天子。「皇」為讚美之詞。郭璞註:「加皇者,尊上之。」
〔18〕河伯號之:伯夭高聲呼喚穆天子。這裡上下文中的河宗、河伯皆指伯夭。郭璞註:「呼穆王。」 丁謙云:「『號之』者,大聲以誦也。古時西方各國,君皆聽命於神,即借巫祝以傳其語。」
〔19〕帝:此指天帝。 穆滿:周穆王名滿。郭璞註:「以名應,謙也。言諡,蓋後記事者之辭。」 檀萃云:「郭注以帝為穆王,上下文義不貫。」 顧實云:「『穆滿』亦河伯呼穆王之名也。」又「周成王生前已稱『成』,(《呂覽·下賢篇》曰:『周公旦抱少主而成之,故曰成王。』《史記·魯世家》載周公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皆其證也。)則穆王何不可生前已稱『穆』?故穆滿雲者,不必為死後追記之辭可知也。」
〔20〕女:通「汝」。 致用:盡其所用。 事:即時事。指諸侯、大夫對帝王的四時貢職。,乃「旹」之訛字,旹,同「時」。《說文·日部》:「旹,古文時。」天一閣范氏本又誤作「時」。郭璞註:「語穆王當長幹理世事也。」
〔21〕南向再拜:指穆王向河拜了兩次。郭璞註:「穆王拜。」
〔22〕舂山:山名。郭璞註:「《山海經》『舂』字作『鍾』,音同耳。言此山多珍寶奇怪。」 珤:古文「寶」字。檀萃云:「珤,古寶字。河宗,伯夭也。」 衛挺生云:「鐘山即舂山,今帕米爾。」
〔23〕詔:告知。 崑崙:山名。或指今巴顏喀拉山,為黃河之源,與今崑崙山相鄰。 □舍:闕文檀本填作「宮舍」,譯文且從之。
〔24〕平泉:泉水名。 陳逢衡云:「平泉,平壤之甘泉也。」 顧實云:「大野曰平,平泉,或即大野之泉。平泉七十者,卷二所謂『舂山之澤,清水出泉。』或即其一歟?」 海按:郭璞注「疑皆說崑崙山上事物」,而下文明言「乃至於崑崙之丘」,可知「□舍四、平泉七十」乃去崑崙途中之事物,郭注未妥。
〔25〕崑崙之丘:即崑崙山的高峰。崑崙,與「崑崙」同。
〔26〕珤:陳逢衡云:「《太平御覽》八十五引『珤』作『寶』,下即接『乃披圖視典』云云。」
〔27〕賜語晦:郭璞註:「月終為晦,言賜女受終福。」 於省吾云:「郭注非。依邵本及注文,『語』應作『女』,『晦』宜讀作『賄』。《儀禮·聘禮記》『賄在聘於賄』註:『古文賄皆作悔。』……然則『賜女晦』即『賜女賄』也。」 海按:據此,「賜語晦」即「賜女賄」,意為賜給你財寶。
〔28〕南向再拜:郭璞註:「受河伯命。」此指穆王對著黃河拜了兩次,表示接受天帝之命。
【譯文】
癸丑這一天,穆天子在燕然山下,黃河岸邊舉行大朝會,命井利、梁固統率六師。穆天子選定戊午這一天為吉日,穆天子穿戴隆重:頭戴王冠,身穿畫衣,腰系蔽膝與大帶,插上笏版,左右佩玉,捧著玉璧,面朝南對著黃河,站立在河神牌位下。太祝主持祭祀,館吏陳列犧牲供品,完整的牛、馬、豬、羊、犬五牲齊備。穆天子把玉璧遞給河宗伯夭,伯夭接受玉璧後,面向西將玉璧沉入黃河之中,叩首至地拜了兩次。太祝又將牛、馬、豬、羊祭品沉入河中。河宗伯夭便向穆天子傳達天帝之命。河宗伯夭高聲呼喚,代天帝說:「穆滿,你應當永遠治理世事。」穆天子面向南拜了又拜。河宗伯夭又高聲呼喚,代天帝說:「穆滿,給你看舂山上的珍寶,告訴你去崑崙山要經過宮室四處,平泉七十處,才能到達崑崙山高峰,觀賞到舂山的珍寶,賞賜你財貨。」穆天子接受了天帝的旨意,面向南拜了又拜。
1-6 己未〔1〕,天子大朝於黃之山〔2〕,乃披圖視典〔3〕,用觀天子之珤器〔4〕。曰天子之珤〔5〕:玉果〔6〕,璿珠〔7〕,燭銀〔8〕,黃金之膏〔9〕。天子之珤萬金〔10〕,□珤百金〔11〕,士之珤五十金,鹿人之珤十金〔12〕。天子之弓射人、步劍〔13〕、牛馬、犀□器千金〔14〕。天子之馬走千里,勝人猛獸〔15〕。天子之狗走百里,執虎豹〔16〕。柏夭曰:「征鳥使翼〔17〕,曰□烏鳶〔18〕,鸛雞飛八百里〔19〕。名獸使足〔20〕,□走千里〔21〕。狻猊□野馬走五百里〔22〕,卭卭距虛走百里〔23〕,麋□二十里〔24〕。」曰柏夭皆致河典〔25〕。乃乘渠黃之乘〔26〕,為天子先〔27〕,以極西土〔28〕。
【注釋】
〔1〕己未: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大朝於黃山。」 顧實作「三月二十二日」,亦距前一日。
〔2〕黃之山:猶言黃山。郭璞註:「將禮河而去。」 檀萃云:「黃山無草木,多竹箭,盼水出焉,西流注於赤水。」 陳逢衡云:「檀所說黃山見於《西山經》。」 顧實云:「黃之山當即今綏遠鄂爾多斯右翼後旗,西北套外之阿爾坦山。」又「《水道提綱》曰:『黃河東折處,正當阿爾坦山之南。』蒙古語凡謂金黃色,輒曰阿爾坦,則『黃之山』即阿爾坦山,至今猶可目驗也。」 王貽樑案:「此『黃之山』與《西山經》黃山蓋當一山。其山不在今陝西,郝懿行《山海經箋疏》早已辨明。由《穆傳》看,穆王此時尚在河套河宗柏夭領地,故黃之山當為陽山(今陰山)山脈中一山或其附近,而不當為套外的阿爾泰山。」 海按:以王貽樑說近是。
〔3〕披圖視典:翻閱圖書典冊。 陳逢衡云:「此所謂圖,乃河宗柏夭世守之圖籍,如後世地圖之類,非穆王時又出河圖也。」 丁謙云:「河圖者,自古相傳,出於河中,典則圖後附記之文。」 顧頡剛云:「河圖是圖,河典是說明書。」
〔4〕用:即「以」。陳逢衡云:「用,以也。洪本作『周』字,誤。」 王貽樑案:「『周』字是,『周觀』即遍覽。」 海按:據下文皆圖典所載天子之寶,作「周觀」似不妥。陳說可從。 郭璞註:「省河所視禮圖」。海按:洪校本改其「視」為「出」。「視」本通「示」,不當改為「出」。
〔5〕曰:此指河圖的記載。郭璞註:「曰,河圖辭也。」
〔6〕玉果:如果之玉。郭璞註:「石似美玉,所謂如果者也。」 顧實云:「玉果,《水經·河水注》、《御覽》及《藝文類聚》玉部引均同,惟《說文系傳》玉部引《穆天子傳》曰:『天子之寶玉琨』,注曰:『琨,石似珠也。』《傳》、《注》文俱不同。蓋果、琨一聲之轉,故通用。」 王貽樑案:「玉果,即如果之玉。《說文》:『琨,石之美者。』《韻會》:『琨,一曰石似珠。』是兩者近同。」 海按:郭注中「如」字誤作「女」,此依洪校本改。範本、《漢魏叢書》本又作「大」,似形近而誤。
〔7〕璿(xuán)珠:美玉之珠。郭璞註:「璿,玉類也。音旋。」
〔8〕燭銀:光亮耀眼的銀器。郭璞註:「銀有精光如燭。」 顧實云:「燭銀,蓋即以銀之光耀,能燭照人面,故名。卷二雲『白銀之麕』,則銀為白金也。」 王貽樑案:「《爾雅·釋器》:『白金謂之銀,其美者謂之鐐。』……此燭銀即鐐,乃質地精美,光華耀目之銀。」
〔9〕黃金之膏:或溶黃金成為膏汁,用來塗飾器物。 顧實云:「黃金之膏,未審何物。或即金泥(蓋以純金為之),用以塗飾器物者歟?」 王貽樑案:「顧先生疑為金泥可參。考古發掘在西周宮室牆壁上有塗金現象(材料待發),蓋即以金泥塗敷,但尚未知具體情況。」 海按:郭璞註:「金膏亦猶玉膏,皆其精汋也。」洪校云:「汋,《太平御覽》八百十一引作『液』。」可見「黃金之膏」亦黃金溶液之類。
〔10〕萬金:此指價值萬金、極言其寶貴。
〔11〕□:此處闕文較多。郭璞註:「自萬金以下,宜次言『諸侯之珤千金,大夫之珤百金。』此書殘缺,集錄者不續以見闕文耳。」譯文依郭注補足。
〔12〕鹿人:洪頤煊校稱孫同元雲「『鹿人』疑『庶人』之訛。」 王貽樑案:「此與天子、士等對言,必作『庶人』為是。」譯文從此說。
〔13〕射人:疑為良弓之名。 步劍:或為步光之劍,古代名劍。郭璞註:「步劍,疑步光之劍也。」 顧實云:「『天子之弓』一段,闕文甚多,不可全曉。弓箭為射獵之具,狗馬尤為需要。」
〔14〕犀□:此闕文或作「角」字,故「犀角之器價值千金」。郭璞註:「犀似水牛,庫腳,腳為三蹄,黑色。」 海按:郭注中「蹄」字原作「角」,洪校本據《爾雅注》改正,此從之。
〔15〕勝人猛獸:郭璞註:「言炁勢傑駭也。」 王貽樑案:「『人』字在此不類。人本遠慢於馬,何以能襯托馬之疾速?此下句『執虎豹』對勘,疑為衍字,或為『於』、『乎』等字之訛。」 海按:王說極是,「人」字或衍,譯文刪之。
〔16〕執虎豹:捕捉虎豹。郭璞註:「言筋力壯猛也。」 「筋」原作「觔」,此從洪校本改。檀萃云:「渠叟以䶂犬。䶂犬者,能飛食虎豹。」
〔17〕征鳥使翼:飛鳥使用羽翼。征鳥,遠飛之鳥。
〔18〕曰□烏鳶:陳逢衡云:「上『曰』字疑衍。『烏鳶』下脫『飛百里』三字。空方疑是鳥名。」 翟雲升云:「上『曰』字疑『□』之訛。」(《復校穆天子傳》,下所引皆同此。) 海按:「曰」字疑「□」之誤,則「□□」為一鳥名與「烏鳶」並列。烏鳶即烏鵲,今稱之烏鴉。郭璞註:「音緣,也。」即明指為烏鴉。
〔19〕鸛雞:洪校本改作「雞」,鳥名,鵠類,,同「鵾」。郭璞註:「即鵾雞,鵠屬也。」 王貽樑案:「(鵾)雞,簡稱(鵾),舊或說為鳳凰別名,或說為『雞三尺』者,在此俱不甚合。《文選·張衡〈西京賦〉》:『翔仰而不逮,況青鳥與黃雀。』註:『薛曰:,大鳥,青鳥、黃雀皆小鳥。』李善注則引本《傳》與郭注為說。可明此為大鳥,郭注不誤。又枚乘《七發》有『溷章白鷺孔鳥鵠』句,亦明、鵠同屬。」
〔20〕名獸使足:大獸使用腳力。名獸,大獸。
〔21〕□:此闕文疑為「狻猊」二字。 陳逢衡云:「《爾雅》『狻猊食虎豹』,據下文,則上空方當是『狻猊』二字,而衍下『狻猊□』三字,文義自順。」 海按:陳說可從。狻猊(suān ní):即獅子。郭璞註:「狻猊,師子,亦食虎豹。」
〔22〕狻猊□:此三字疑衍,據陳逢衡說刪,參見本節注〔21〕。 野馬:郭璞註:「野馬亦如馬而小。」
〔23〕卭卭距虛:獸名。也作「蛩蛩距虛」。傳說卭卭距虛與蹷互相依存。卭卭距虛善走而不善求食,蹷善求食而不善走。平時蹷以美草供給卭卭距虛,遇難時卭卭距虛負蹷而逃。見《爾雅·釋地》。又見《逸周書·王會》:「獨鹿卭卭。卭卭,善走者也。」《注》:「卭卭,獸,似距虛,負蹷而走也。」 郭璞註:「亦馬屬,《尸子》曰:『距虛不擇地而走。』《山海經》云:『蛩蛩距虛。』並言之耳。」
〔24〕麋□:麋下闕文疑為「走」字。 海按:此「二十里」疑有誤,麋鹿善奔走,何止二十里? 郭璞註:「自麋以上,似次第獸能走里數遠近。」
〔25〕曰:句首發語詞,無義。 陳逢衡云:「此『曰』字疑作空方。『皆致』者,總上文而言也。」 王貽樑案:「此上自『天子之寶』起,皆河典之文。郭注訓典為禮,失之。」 海按:王說是,譯文從之。 河典:即河宗氏典冊。
〔26〕乘渠黃之乘:洪校本引《御覽》稱無「渠」字,顧實亦認為「渠」字顯系後人妄加。王貽樑案:「渠黃乃穆王所乘,此則柏夭之乘,不當亦作『渠黃』。」 海按:「渠」乃「乘」之訛,此當作「乘乘黃之乘」。乘黃,即傳說中神馬名。見《管子·小匡》:「河出圖,雒出書,地出乘黃。」一說為四匹黃馬。《詩經》中多有之。又見《漢書·禮樂志》:「出乘黃之乘。」此「乘黃」作四匹黃馬為是。「之」下「乘」字,即為所乘之車。
〔27〕先:做嚮導,在前引路。郭璞註:「先驅導路也。」
〔28〕極:極盡、終點。郭璞註:「極,竟。」
【譯文】
己未這一天,穆天子在黃山舉行大朝會,披閱河宗氏的圖冊典籍,以觀看歷代天子的珍寶器物。圖籍記載歷代天子的珍寶有:玉果、璿珠、燭銀、黃金膏。天子的寶物價值萬金,諸侯的寶物價值千金,大夫的寶物價值百金,士人的寶物價值五十金,庶民的寶物價值十金。天子有良弓射人,有步光劍、牛馬、犀角之器,價值千金。天子的馬跑千里,勝過猛獸。天子的狗跑百里,可以捕捉虎豹。柏夭說:「飛鳥善用翅膀、烏鵲、雞能飛八百里。大獸善用足力,狻猊奔跑千里,野馬跑五百里,卭卭距虛跑百里,麋鹿能跑二十里。」柏夭把河宗氏的圖冊典籍全給穆天子看了。就乘坐四匹黃馬拉的車,為穆天子作嚮導,要走盡西方的土地。
1-7 乙丑〔1〕,天子西濟於河〔2〕,□爰有溫谷樂都〔3〕,河宗氏之所游居〔4〕。丙寅〔5〕,天子屬官效器〔6〕,乃命正公郊父〔7〕,受敕憲〔8〕,用伸□八駿之乘〔9〕,以飲於枝洔之中〔10〕,積石之南河〔11〕。
【注釋】
〔1〕乙丑:丁謙《干支表》:「距前六日,西濟於河源。」顧實作「三月二十八日」,亦距前六日。
〔2〕丁謙認為「河」下當脫一「源」字。 小川琢治云:「此至『用伸八駿之乘』,其中認出有若干之脫落。」 顧實以卷四證之:「此闕文當即記至於西夏氏之事,殆可推而知也。」 顧頡剛云:「然而那裡還不是河源,恐怕是脫了別的話。」 海按:二顧所說近是,然脫文不可詳知。小川琢治云:「此次渡河地點,當在黃河北端支流(北河)自北南折處。」此說可參。
〔3〕□:此處闕文不止一字,但未可考知。 爰(yuán)有:那裡有。 溫谷樂都:地名。意即溫暖的河谷城邑。郭璞註:「溫谷言冬暖也。燕有寒谷,不生五穀。」 王貽樑案:「下文方言『用八駿之乘』,可知穆王此時尚未離河套地區遠征,故眾說皆勞而無功。穆王此處所濟之河,乃今河套西端之烏加河——先秦時為黃河主道。在烏加河(古黃河)與今黃河(《穆傳》下文之南河)間,支流密布,正合於下文所言『枝洔』。因此,河宗氏的游居之地溫谷樂都也應當是在這裡,因此處在北地確可無愧於『溫』與『樂』。」 海按:王說可參。
〔4〕游居:遊牧所居之地。郭璞註:「伯夭之別州邑。」 郝懿行:「游居,遊牧也。」
〔5〕丙寅:丁謙《干支表》:「距前一日,飲八駿於積石之南河。」
〔6〕屬官效器:吩咐官吏校檢器物,準備出發。王貽樑案:「此『效』當讀作『校』。《莊子·列禦寇》:『效我以功。』《釋文》:『效,本作校』。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效,假借為校。』《廣雅·釋言》:『效,考也。』王念孫《疏證》:『效之言校也。』《穆傳》此『效』即校檢之意,校檢所有器物,為繼續起程西征作準備。卷三『收皮效物』之『效』亦正此意。」 海按:王說可從。郭璞注「會官司閱所得珤物」似不妥。
〔7〕正公:官名,位在諸侯之上。 郊父:人名。郭璞註:「正公謂三上公,天子所取正者。郊父為之。」 陳逢衡云:「此正公郊父猶之祭公謀父也。但祭是封邑,正則其爵號耳。郊父,疑其名。」 顧實云:「正、政古字通。正公者,執政之上公也。後凡兩言『天子大饗正公諸侯王』,正公在諸侯之上,可證。」又,「郊父,人名。亦猶造父、謀父,皆人名也。」
〔8〕受敕憲:接受天子教令。敕,告誡。憲,教令。郭璞註:「憲,教令也。《管子》曰:皆受憲。」
〔9〕伸:準備。 洪頤煊校本據《太平御覽》引改「伸」為「申」,並刪其下闕文。 海按:「伸」與「申」通,無須改。其下闕文未可知。 顧實云:「必至此而始申八駿之乘者,蓋自此而西,山路峻危,非駿馬之力不勝任也。」 王貽樑案:「申,整飭,備馬也。下文飲馬『於枝洔之中,積石之南河』,即其中一事。又,穆王行程自宗周洛邑至河宗氏『三千四百里』(其中亦不乏崇山峻岭)之後方言『用申八駿之乘』者,是因為從前的行程基本上是在中域範圍內,因此是將出河套以後的行程才視為真正的西征,故儼然整裝,充分準備。由此句亦可見此時穆王尚未登程離開河宗國(今河套地區)。」
〔10〕枝洔(zhǐ):河流分支處水中小洲。郭璞註:「水岐成洔,洔,小渚也,音止。」 王貽樑案:「洔,通沚,小渚也。此枝洔在今烏加河(古黃河主道)與黃河主道(即《穆傳》之「南河」)間,正是一大片小水支道與小渚。」
〔11〕積石:地名,或作山名,具體位置諸說不一。郭璞註:「積石,山名,今在金成河間縣,南河出北山而東南流。」 顧頡剛:「他們從河宗國走了兩天即到積石,足見積石即在河套,又在崑崙之東,和《山海經·西山經》說在崑崙西的不同。自從西向渡河之後到了積石,在他的意想中,積石是河套西北角的一座山。從積石以下就是南河,他大概要穆王沿了賀蘭山南行。」(「他」,指《穆傳》作者。) 南河:黃河南面的支流。 王貽樑案:「諸說大多未能細審文義,而未悟穆王此時只是在河套西北角而尚未離開河套。或者只顧去印證古地名,自然謬誤百出。唯顧頡剛先生最具慧眼,其說可確信無疑。只是具體當今何山難以確定……南河,即今黃河主道,古時因在黃河(今烏加河)之南而得名南河。」
【譯文】
乙丑這一天,穆天子往西渡過黃河,那裡有溫暖的河谷、歡樂的城邑,是河宗氏遊牧所居之地。丙寅這一天,穆天子吩咐官吏查檢旅途必需的器物,又命令正公郊父接受告誡和教令,並準備好八匹駿馬要拉的車。穆天子又在積石山下南河支流間的沙灘上飲酒。
1-8 天子之駿〔1〕:赤驥〔2〕、盜驪〔3〕、白義〔4〕、踰輪〔5〕、山子〔6〕、渠黃〔7〕、華騮〔8〕、綠耳〔9〕;狗〔10〕:重工〔11〕、徹止〔12〕、雚猳〔13〕、□黃〔14〕、南□〔15〕、來白〔16〕。天子之御〔17〕:造父〔18〕、三百〔19〕、耿翛〔20〕、芍及〔21〕。曰天子是與出□入藪〔22〕,田獵釣弋〔23〕。天子曰:「於乎〔24〕,予一人不盈於德〔25〕,而辨於樂〔26〕,後世亦追數吾過乎〔27〕!」七萃之士□天子曰〔28〕:「後世所望,無失天常〔29〕,農工既得〔30〕,男女衣食〔31〕,百姓珤富〔32〕,官人執事〔33〕,故天有〔34〕。民□氏響□〔35〕,何謀於樂〔36〕,何意之忘〔37〕?與民共利〔38〕,世以為常也〔39〕。」天子嘉之〔40〕,賜以左佩華也〔41〕。乃再拜頓首〔42〕。
【注釋】
〔1〕駿:駿馬。郭璞註:「駿者,馬之美稱。」
〔2〕赤驥:紅色駿馬。郭璞註:「世所謂騏驥。」
〔3〕盜驪:黑色駿馬。郭璞註:「為馬細頸,驪,黑色也。」 洪頤煊校云:「《史記·秦本紀》作『溫驪』,溫,即『盜』字之訛。」
〔4〕白義:白色駿馬。卷四作「白」,《史記·趙世家》無此馬名。《列子·周穆王》作「白」,《博物志·物名考》載周穆王八駿作「白蟻」,皆同名而異文。
〔5〕踰輪:亦馬名。王貽樑案:「踰,《廣韻》『紫馬』,與《玉篇》同。又,《集韻》訓『馬雜色』,另一義。《博物志》引作『騧』,『騧』,《說文》訓『黃馬黑喙』……總而觀之,該馬有紫、黃、白,雜色四種不同說法。以八駿中別有黃、白之馬與『騧』為《博物志》所作考慮,則踰輪以為紫色及雜色的可能性較大,尤以紫色的可能性更大些。」
〔6〕山子:馬名。《博物志·物名考》中無山子,另有「飛黃」。 顧實云:「蓋或傳聞有異也。」 小川琢治云:「山子為Sary,想因含有黃色之意味乎?」 海按:此或為黃色馬。
〔7〕渠黃:黃白間色的馬。 陳逢衡云:「《文選·江賦》注引『天子之八駿曰渠黃』。……渠黃,一名,《爾雅》『黃曰』注『黃白相間色』。」 王貽樑案:「陳逢衡說是,《玉海》、《廣韻》等與《爾雅》說同。」
〔8〕華騮:亦作「驊騮」,赤色駿馬,亦名棗騮。郭璞註:「色如花而赤,今名馬標赤者為棗騮,棗騮,赤也。」
〔9〕綠耳:亦作「耳」,因其耳綠色而名。郭璞註:「《紀年》曰:『北唐之君來見,以一驪馬,是生綠耳。』魏時鮮卑獻千里馬,白色而兩耳黃,名曰黃耳,即此類也。八駿皆因其毛色以為名號耳。案:《史記》『造父為穆王得盜驪、華騮、綠耳之馬,御以西巡遊,見西王母,樂而忘歸。』皆與此同,若合符契。」 海按:此注已按洪校本改。「綠耳」之名又見於《列子·周穆王》與《博物志·物名考》。
〔10〕狗:此即「天子之狗」之省文。
〔11〕重工:狗名。檀萃:「重工者,五色花狗,如染工之重入也。」
〔12〕徹止:「止」,《道藏》本作「」,似「山」或「止」字闕文,此據範本改「止」。洪校本改作「山」。檀萃云:「徹止者,色黧如止水之碧澄也。」
〔13〕雚猳(ɡuàn jiā):狗名。檀萃云:「雚猳者,毛色如雚葉之青也。」 陳逢衡云:「雚,當通作『獾』,言其形如獾猳,蓋獵犬也。」
〔14〕□黃:狗名。檀本填作「中黃」,注云:「中黃者,毛色黃也。」 陳逢衡云:「《呂氏春秋》楚文王得茹黃之狗,疑即此類。」
〔15〕南□:狗名。檀本填作「南丹」,注云:「南丹者,毛赤得南火之精也。」
〔16〕來白:狗名。檀萃云:「來白者,來,古萊,萊葉面心白,毛色似之也。」 洪頤煊云:「張華《博物志》云:『周穆王有犬名,毛白。』」 陳逢衡云:「『來白』者,白色犬。《廣韻》:『,獸名,似狼。』」 郭璞註:「皆駿狗之名,亦猶宋鵲之類。」 檀萃云:「蓋八駿應五方之色,六狗亦如之。」 王貽樑案:「六狗之名,除『來白』可征諸於《博物志》外,它皆無可考。」 海按:郭注中「駿」字原作「凌」,此從洪校本改。 又,此六狗之名無文獻可考,且從檀萃說。
〔17〕天子之御:此指為穆天子駕車的馭手。
〔18〕造父:人名。郭璞註:「造父善御,穆王封之於趙城,余未聞也。」 海按:造父,事略見《史記·趙世家》。
〔19〕三百:人名,亦作「參百」。郭璞註:「下雲三百,為御者。」《列子·周穆王》作「參百為御」。
〔20〕耿翛(xiāo):人名。劉師培云:「疑『耿翛』即《尚書》之『伯冏(jiǒnɡ)』也。」 海按:古文《尚書·周書序》:「穆王命伯冏為周太僕正,作《冏命》。」 太僕正,即為周王掌管車馬之官。
〔21〕芍及:人名,亦為穆王御者,事未詳。
〔22〕曰:句首語助詞,無義。 出□入藪:王貽樑案:「出□入藪,出與入對,□即與藪對,則□當只一字。釣在藪,則田獵必在陵。故疑□蓋『林』字之類。」 海按:王說是,譯文且從之。即出入于山林、沼澤之中。
〔23〕田獵釣弋(yì):打獵、釣魚、射鳥。田,同「畋」;弋,用帶繩的箭射鳥。
〔24〕於乎:同「嗚乎」,嘆詞。
〔25〕不盈於德:德行不夠。盈,滿。郭璞註:「盈,猶充也。」
〔26〕辨於樂:沉溺於遊樂。郭璞註:「辨,作遊樂之事。」 劉師培云:「古籍『般、班、辨』諸字互相通用。故此文假『辨』為『般』。般,即《孟子》『般樂』之『般』。趙註:『般,大也。』(《爾雅·釋詁》『般,樂也。』)而『般於樂』猶言淫於樂也。」
〔27〕追數:對死者的譴責。郭璞註:「穆王游放過度,行輒忘歸,故作此言以自警也。」
〔28〕□:此闕文檀萃填作「諫」字,譯文且從之。 海按:「諫」上或缺一人名。
〔29〕天常:綱紀法度。陳逢衡云:「天常,蓋綱紀法度之謂,在天為天常,在人為人紀。」 海按:郭璞注云:「奉天時也。」注中「天」字,原作「六」,此據洪校本改。又,「無失天常」本意為不要違背天道,可引申為不要失去綱紀法度,故陳說亦可通。
〔30〕農工既得:農夫、百工各得其所。郭璞註:「歲豐登也。」
〔31〕男女衣食:人人豐衣足食。郭璞註:「無饑寒也。」
〔32〕珤富:於省吾云:「『珤富』二字不辭,『珤』應讀作『飽』。」「然則『百姓珤富』即『百姓飽富』。」 王貽樑案:「於說甚是。古從包、從保、從缶者多相通作,其例極多,此不贅舉。」 海按:譯文從於省吾說,「珤富」,即飽富,意為溫飽富裕。
〔33〕官人執事:官吏各守其職。郭璞註:「各視職事。」
〔34〕:「旹」之訛字。參見本卷1-5注〔20〕。改作「時」。此「時」指四季。郭璞註:「四時。」
〔35〕民□氏響□:檀萃云:「□,古文國字,非缺。」 陳逢衡云:「『響』字當斷句,與下文『忘』、『常』葉。」「此句本有訛誤,不可強通。」 翟雲升云:「以上下四字韻語例之,『民□氏響』為句。『氏』,『是』也。『是』,古通用『氏』。『響』則『饗』之訛也。□,音國,不可曉。□蓋闕文,非字也。『音國』二字,即『響□』之重出者,傳寫滋訛,且誤以為注耳。」 孫詒讓云:「翟校近是,但此文皆四字句,則『響』下不當更有闕文,□蓋誤衍。」 王貽樑案:「□下郭注即雲『音國』,則闕文必非國字,檀說非。又,此處乃韻文,前以『望、常、得、食、富、事』叶韻;後以『忘、常』叶韻。此處今存八字以上,則當共有十六字,亦或可能有二十四字(從『故天有』至『響』字處。)再多的可能性就小了。由於缺字過甚,此處文意難明。」 海按:此處闕文甚多,文意不明,譯文暫闕,以省略號代之。
〔36〕何謀於樂:為何說是謀求享樂?郭璞註:「言不規樂而樂自及。」
〔37〕何意之忘:即「何意忘之」,何必認為是忘了德行?郭璞註:「常慎德也。」
〔38〕與民共利:天子與百姓利益相同。
〔39〕世以為常:世上以此為常規。
〔40〕嘉之:讚賞他的說法。郭璞註:「善其有辭。」
〔41〕左佩華:左邊所佩美玉。郭璞註:「玉華之佩,佩之精也。」洪校本據《太平御覽》引改作「賜以左佩玉華」。
〔42〕頓首:叩頭至地,臣拜君之禮。一說當作「稽首」。 顧實云:「頓,當作『䭫』,『䭫』即『稽』之本字,與『頓』形近而誤。卷三雲『奔戎再拜䭫首』可證。」 王貽樑案:「諸說『頓』當作『䭫』,是。以金文察之,臣拜君唯見『稽首』一禮。䭫,又可隸作『』(今即多作此),則與『頓』更為形近。」 海按:上二說可從。
【譯文】
穆天子的駿馬有:赤驥、盜驪、白義、踰輪、山子、渠黃、華騮、綠耳。穆天子的獵狗有:重工、徹止、雚猳、□黃、南□、來白。穆天子的車夫有:造父、三百、耿翛、芍及。穆天子帶著他們出入于山林、沼澤之中,打獵、釣魚、射鳥。穆天子說:「唉!我不能使德行盛大,卻沉溺於遊樂,後人也許會指責我的過錯吧!」禁軍衛士有人勸諫穆天子說:「後世希望天子的,是不要違背了天道。農夫、百工已有所得,人人豐衣足食,百姓富裕安樂,官吏各司其職,因而天有四季……為何說是謀求享樂,何必認為是忘記了德行?天子與百姓共利,世上以此為常規。」穆天子讚賞他這番話,解下左邊的玉佩賜給他。於是他叩頭至地,拜了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