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迎敵祠
【題解】
本篇重點介紹了在戰爭開始之前的準備工作,其中既包括祭祀、祝禱、望氣等上古流傳下來的巫文化儀式,也包括一些必要的人事安排、軍事布置和社會安撫工作。巫術儀式雖然只是一些迷信活動,但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卻是必不可少的一項內容,同時也為我們留下了第一手文化史參考資料。另外,文章在詳細介紹巫術儀式活動之餘,又詳細講解了軍事戰備方面的各種注意事項。可見,在墨家的思想觀念里,仍然將戰爭勝負的主要因素寄托在人事上,而不是將命運完全交給冥冥之中的各路神靈。
50.1 敵以東方來,迎之東壇,壇高八尺,堂密八[1];年八十者八人,主祭青旗;青神長八尺者八[2],弩八,八發而止;將服必青,其牲以雞。敵以南方來,迎之南壇,壇高七尺,堂密七;年七十者七人,主祭赤旗;赤神長七尺者七,弩七,七發而止;將服必赤,其牲以狗。敵以西方來,迎之西壇,壇高九尺,堂密九;年九十者九人,主祭白旗;素神長九尺者九,弩九,九發而止;將服必白,其牲以羊。敵以北方來,迎之北壇,壇高六尺,堂密六;年六十者六人,主祭黑旗;黑神長六尺者六,弩六,六發而止;將服必黑,其牲以彘。從外宅諸名大祠,靈巫或禱焉,給禱牲。
【注釋】
[1] 堂:當為衍文。密:總括長、寬、高三者而言(岑仲勉說)。
[2] 青神:這裡指身穿青衣充當神靈的人。下諸神皆同。
【譯文】
敵人自東方而來,就迎接神靈於東壇,壇高八尺,長寬皆為八尺;以八位八十歲的老人主祭青旗,用八個身高八尺的青衣人擔當青神,八名弓弩手,每人射八支箭;將領服裝必須為青色,以雞作為祭品。敵人自南方而來,就迎接神靈於南壇,壇高七尺,長寬皆為七尺;以七位七十歲的老人主祭赤旗,用七個身高七尺的赤衣人擔當赤神,七名弓弩手,每人射七支箭;將領服裝必須為赤色,以狗作為祭品。敵人自西方而來,就迎接神靈於西壇,壇高九尺,長寬皆為九尺;以九位九十歲的老人主祭白旗,用九個身高九尺的人擔當素神,九位弓弩手,每人射九支箭;將領服裝必須為白色,以羊作為祭品。敵人自北方而來,就迎接神靈於北壇,壇高六尺,長寬皆為六尺;以六位六十歲的老人主祭黑旗,用六個身高六尺的黑衣人擔當黑神,六位弓弩手,每人射六支箭;將領服裝必須為黑色,以豬作為祭品。派遣靈巫在城外諸多有名的大祠堂里祈禱神靈,為他們提供祭品。
50.2 凡望氣,有大將氣,有小將氣,有往氣,有來氣,有敗氣,能得明此者可知成敗吉凶。舉巫、醫、卜有所長,具藥,宮之[1],善為舍。巫必近公社[2],必敬神之。巫、卜以請守[3],守獨智巫、卜望氣之請而已[4]。其出入為流言,驚駭恐吏民,謹微察之,斷罪不赦。望氣舍近守官。牧賢大夫及有方技者若工[5],弟之[6]。舉屠、酤者置廚給事,弟之。
【注釋】
[1] 宮之:當為「官養之」,否則與「善為舍」句意重疊。
[2] 公社:官方祭土地神的地方。
[3] 請:通「情」,實情。按,「守」上當補「報」字。
[4] 智:通「知」。請:通「情」。
[5] 牧:當作「收」,聚集。
[6] 弟:同「第」,劃分等級次第。
【譯文】
但凡望氣,有大將氣,有小將氣,有往氣,有來氣,有敗氣,能明了這些氣的人可以預知成敗吉凶。薦舉有特長的巫師、醫師及卜師,為他們準備相關藥材,官方供養起來,妥善安排他們的起居。巫師的住所必定要靠近土地神社,必須要將他們敬若神明。巫師和卜師向城主據實報告望氣及占卜的結果,只有城主一人知道而已。若巫師和卜師暗中散布流言,造成吏民恐慌,需暗中探察,對有罪者要嚴加處罰,絕不姑息。望氣地點要與城主官署靠近。把賢良大夫和有特長的匠人集中到一起,進行相應第等的劃分。挑選屠夫和釀酒人,安排到廚房裡做事,也要劃分職務等級。
50.3 凡守城之法,縣師受事[1],出葆循溝防[2],築薦通途[3],修城。百官共財[4],百工即事,司馬視城修卒伍。設守門,二人掌右閹[5],二人掌左閹,四人掌閉,百甲坐之。城上步一甲、一戟,其贊三人[6]。五步有五長,十步有什長,百步有百長,旁有大率,中有大將,皆有司吏卒長。城上當階,有司守之。移中中處[7],澤急而奏之[8]。士皆有職。城之外,矢之所逮[9],壞其牆,無以為客菌[10]。三十里之內,薪蒸、水皆入內[11]。狗、彘、豚、雞食其肉,斂其骸以為醢,腹病者以起。城之內,薪蒸廬室,矢之所逮,皆為之塗菌。令命昏緯狗纂馬掔緯[12]。靜夜聞鼓聲而噪,所以閹客之氣也[13],所以固民之意也,故時噪則民不疾矣。
【注釋】
[1] 縣師:軍隊中職官名稱。
[2] 葆:同「堡」,堡壘。循:巡視。
[3] 薦:路障。
[4] 共:同「供」。
[5] 閹:同「掩」,門扇。
[6] 贊:佐,輔助。
[7] 移中中處:前「中」字指簿書。中處,適當的地方。
[8] 澤:當作「擇」。
[9] 逮:及,這裡指箭矢射程之內。
[10] 菌:同「翳」,掩體。
[11] 薪蒸:細木。水:當為「木」,上脫「材」(孫詒讓說),「材木」,大木。
[12] 緯:束。纂:系。掔:使牢固。
[13] 閹:同「掩」,壓制。
【譯文】
但凡守城之法,縣師接受任務,離開堡壘去巡視城防,修建路障以阻斷通道,修築好城牆以禦敵。百官供給戰爭所需的財物,百工要積極準備守城用具。司馬要根據城防具體情況調派人手。設置守門士兵,二人負責掌管右邊城門,二人負責掌管左邊城門,四人共同負責城門的開閉,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據守城門。城牆上每隔一步派駐一名帶甲士兵,一名執戟士兵,另有三人輔助。每五步設一名伍長,每十步設一名什長,每百步設一名百長。城每面有一位將領,城中央大將坐鎮,每一方面都有官員在管理。城牆階梯處有官員負責把守。將公文簿籍移至適當的地方保管,擇緊要文書上報。每位軍士都有自己的職責。城外,箭矢射程之內的斷壁殘垣要全部推倒,以防成為敵方的掩體。將三十里以內的所有大小樹木全部運進城內。把狗、豬、雞的肉吃掉之後,收集剩餘骨頭,製成肉醬,腸胃有病的人可因此受益。城內的柴堆和房屋,只要城外的箭能射到,都要塗上泥。黃昏以後,下令全城人將馬和狗等牲畜拴緊套牢。夜靜聽到鼓聲,眾人要一齊吶喊,以壓制敵人的氣勢,同時也能穩定民心,聲勢大盛老百姓就不會驚恐了。
50.4 祝、史乃告於四望、山川、社稷,先於戎,乃退。公素服誓於太廟,曰:「其人為不道,不修義詳[1],唯乃是王[2],曰:『予必懷亡爾社稷,滅爾百姓。』二參子尚夜自廈[3],以勤寡人,和心比力兼左右,各死而守。」既誓,公乃退食。舍於中太廟之右,祝、史舍於社。百官具御,乃斗鼓於門[4],右置旂,左置旌,於隅練名。射參發,告勝,五兵咸備,乃下,出挨[5],升望我郊。乃命鼓,俄升,役司馬射自門右,蓬矢射之,茅參發,弓弩繼之;校自門左,先以揮,木石繼之。祝、史、宗人告社,覆之以甑[6]。
【注釋】
[1] 詳:當作「祥」(孫詒讓說)。
[2] 唯乃是王:當作「唯力是正」(孫詒讓說)。
[3] 參:同「叄」。廈:當為「厲」之誤(畢沅說),同「勵」。
[4] 斗:疑為「升」字之誤(孫詒讓說)。
[5] 挨:當為「俟」,等候。
[6] 甑:古代蒸飯用的瓦器,底部有許多透蒸氣的孔格,置於鬲上蒸煮食物。
【譯文】
戰前,太祝、太史祭告四方神祇、山川、社稷,然後退下。國君身穿白色祭服在太廟誓師,誓詞說:「敵人行不義之事,不修德行,只知崇尚暴力,叫囂『我一定會征服你的國家,消滅你的百姓』。大臣們日夜勤勉勞苦,全力輔助我,同心協力,守望相助,誓死守衛國土。」誓師完畢,國君下去用餐。他臨時住在太廟右邊的屋舍內,太祝和太史住在社廟中。百官各司其職,進而升鼓於太廟,在廟門右邊樹旗,在廟門的左邊立旌,在旌旗一角書寫將帥的名字。射三箭,祈禱戰鬥勝利,所有兵種齊集,出太廟等候,隨後登上城頭觀望城外的情況。然後命令擂鼓登台,役司馬在城門右邊發射蓬蒿製成的箭,持矛刺地三下,接著弓弩手向空射箭;軍校先在城門左邊,揮動兵器,然後木頭擂石一齊拋下。太祝、太史、宗人到社壇祭告,然後用甑將祭文扣住。
【評析】
戰國時期,對神靈的敬畏和祭祀仍然是社會文化中最基本的特徵。「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左傳·成公十三年》)這裡的祀是指祭祖的儀式,戎是指出征前的祭社儀式。也就是說,國之大事,就在於這兩類祭祀。這兩種祭祀,一個關乎政權的合法性,一個關乎政權的穩定性,所以才會受到特別的重視。社神就是土地神,祭祀土地神有請神靈保佑國家安定、國土不受侵凌、戰爭勝利等重大意義,是古代軍隊中最重要的儀式。《迎敵祠》篇就是介紹如何在迎敵之前進行祭祀、祝禱、望氣等趨吉避凶、預測勝利的巫術活動,為我們認識先秦時期的軍旅祭祀活動提供了寶貴的文獻資料。
不論墨子是否相信鬼神的存在,這種祭祀活動都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神聖儀式,在戰時有支撐國家意志、軍隊信念、百姓寄託的巨大精神作用,相當於今天的戰爭總動員,墨子必然要慎重對待。祭祀、祝禱是非常莊嚴神聖的活動,因此文章在介紹的時候也是非常謙恭而詳盡的。根據敵人進攻方位的不同,祭祀的內容也不盡相同,這其中主要考慮的因素有五行、方位、神靈、旗幟、祭壇規制、祭品、祭祀人等,同時還要照顧到各種要素之間的嚴格對應關係。除此之外,所有人對待巫師必須恭敬有禮,因為他們是神明的代表,擔負著與神明溝通的重大責任;而巫師在祭祀、祝禱期間必須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不能有絲毫差錯。
祭祀是祈求神靈的佑護,而望氣則是占卜戰爭的結果。望氣是根據云氣的色彩、形狀和變化來附會人事、預言吉凶的一種占卜方法。《史記·天官書》對望氣占卜法有過詳細介紹,「稍雲精白者,其將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絕遠者,當戰。青白,其前低者,戰勝;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雲氣顏色青白,底部大而前部形狀細長,那麼兩軍必戰;雲氣色青白而前部稍微低垂,能夠取勝;雲氣前部色赤而稍微仰起,會打敗仗。《左傳·桓公十一年》云:「卜以決疑,不疑何卜?」望氣只是為了消除人們心中的疑慮,並不能決定戰爭的勝負,所以墨子十分警惕望氣結果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強調只有守將一人能夠知道望氣的結果並嚴格保守秘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散步有關望氣結果的言論,否則「斷罪不赦」。墨子深知三人成虎的道理,所以便從源頭上杜絕謠言產生的可能,以免「驚駭恐吏民」。
我們欣喜地看到,儘管墨子主張天志、鬼神之說,重視戰前的祭祀和望氣等巫術活動,但他同樣強調了戰爭中人的重要作用。墨子在文中詳細介紹了戰前的人事安排,包括各級官吏的職守,城防警衛制度,戰爭動員制度,戰時管理等等。讀完文章,我們不得不驚嘆,墨子確實是一個揮灑自如的戰爭藝術大師,在他的指點下,戰爭的各項準備工作是如此輕鬆寫意而又有條不紊地展開,天命與人事是如此水乳交融般地渾然一體,勝負又怎麼會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