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備蛾傅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備蛾傅》是墨子講解城市防禦戰的專題之一,也是城市防禦戰的重點。「蛾傅」即《備城門》篇所說的「蟻傅」,指敵人憑藉人多勢眾強行攻城,採取如螞蟻爬牆般的人海戰術。這種方法是城市攻堅戰中最常用的戰術,也是最野蠻最血腥的戰術,很難有投機取巧的餘地。而墨子則一針見血地指出:「蛾傅」之法實質上是敵將無計可施之下的憤怒焦躁行為,不足畏懼。接著,墨子為禽滑釐詳細講解了懸陴、纍荅、鑱杙、沙石、懸火等各種軍事防禦設施的設置及相互間的配合關係。整個講解過程既有「戰略上蔑視敵人」的英雄氣概,也有「戰術上重視敵人」的鐵血風采。 49.1 禽子再拜再拜曰:「敢問適人強弱[1],遂以傅城,後上先斷[2],以為程[3];斬城為基[4],掘下為室;前上不止,後射既疾,為之奈何?」子墨子曰:子問蛾傅之守邪[5]?蛾傅者,將之忿者也。守為行,臨射之,校機藉之,擢之[6],太氾迫之[7],燒荅覆之,沙石雨之,然則蛾傅之攻敗矣。 【注釋】 [1] 適:同「敵」。弱:當作「梁」。 [2] 斷:斬,砍頭。 [3] :當為「法」(王引之說)。 [4] 斬:通「塹」,挖掘。 [5] 蛾傅:即《備城門》篇所說的「蟻傅」。 [6] 擢:即「拔」,這裡指拔去敵軍的爬城器具。 [7] 太氾:當為「火湯」(孫詒讓說),指開水、熱油之類。 【譯文】 禽滑釐兩番再拜後說:「請問,如果敵軍自恃強大,強行攀登城牆,後上者斬首,以此為軍法;同時在城下挖壕溝,築土山,開掘隧道。前面的士兵攀爬不止,後面弓箭急射不停,怎樣應付這種情況呢?」墨子回答說:你是問怎樣防守像螞蟻爬城的攻城方法嗎?這種螞蟻爬城的進攻方式,是敵將在焦慮無奈下的瘋狂舉動罷了。守城者只要加築行城,居高臨下射敵,用機械拋擲重物砸他們,抽走他們的爬城器械,用滾水、熱油澆潑他們,朝他們頭上扔擲燃燒的物體,將沙石像雨點般傾倒下去。如此螞蟻爬城的攻法就能被挫敗。 49.2 備蛾傅,為縣脾[1],以木板厚二寸,前後三尺,旁廣五尺,高五尺,而折為下磨車[2],轉徑尺六寸[3],令一人操二丈四方[4],刃其兩端,居縣脾中,以鐵璅敷縣二脾上衡[5],為之機,令有力四人下上之,弗離。施縣脾,大數二十步一,攻隊所在六步一。 【注釋】 [1] 縣脾:即「懸陴」(畢沅說),陴本義指女牆,懸陴指用鐵索懸掛的形如城垛的木箱。 [2] 磨車:即滑車。 [3] 轉:當為「輪」。 [4] 方:當為「茅」。 [5] 鐵璅:即「鐵鏈」。璅,同「鎖」。 【譯文】 防備敵人像螞蟻爬城般的強攻,製作懸掛的大木箱,用兩寸厚的木板做成,前後各三尺寬,兩旁寬五尺,高五尺,下面是滑車,輪子直徑一尺六寸,派一個士兵拿一支二丈四尺的長矛,矛頭兩邊有鋒刃,立於木箱之中。用兩條鐵鏈懸掛木箱上部的橫木,裝上轆轤,派四個強壯有力的士兵操縱滑車升降,不要離開。架設懸箱,大約二十步放置一架,敵軍進攻隊伍所在方向每六步一架。 49.3 為纍荅[1],廣從丈各二尺[2],以木為上衡,以麻索大遍之[3],染其索塗中,為鐵鏁,鉤其兩端之縣。客則蛾傅城,燒荅以覆之。連䈕、抄大皆救之[4]。以車兩走[5],軸間廣大,以圉犯之[6],鹶其兩端以束輪[7],徧徧塗其上[8],室中以榆若蒸[9],以棘為旁,命曰火捽,一曰傳湯,以當隊。客則乘隊,燒傳湯,斬維而下之,令勇士隨而擊之,以為勇士前行,城上輒塞壞城。 【注釋】 [1] 纍荅:一種禦敵器械,類似渠荅而以燃燒攻擊敵人,參見《備城門》篇。 [2] 從:同「縱」,長度。丈各:當為「各丈」。 [3] 以麻索大遍之:當調整字序,為「以大麻索遍之」(孫詒讓說)。遍,同「編」。 [4] 連䈕:用以打擊爬城之敵的器械。抄大:當為「沙火」(孫詒讓說)。 [5] 走:同「輳」,這裡指車輪。 [6] 圉:從外圈箍加固器物的鐵環。犯:同「范」,鉗箍。 [7] 鹶:同「融」,即「熔」,指加熱使膨脹。 [8] 徧徧:密密地(岑仲勉說)。 [9] 室:這裡指荅的內部。蒸:即「薪」。 【譯文】 製作纍荅,長和寬各一丈二尺,上部橫樑為木質,用麻繩捆編,麻繩要在泥水中浸過。裝上鐵鏈,鉤住兩頭的掛環。如果敵人螞蟻般爬城攻城,燃荅以壓頂之勢投向敵人。用連䈕、沙、火等物拒阻敵人。準備兩輪車,輪軸間距離要長,用圉加固,將兩端的鉗箍加熱膨脹後套住冷卻後緊束輪軸,密密地塗上泥,內部塞滿榆木的薪柴,外部用荊棘包裹,稱之為「火捽」,也叫「傳湯」,布置在敵人進攻隊伍的正面。敵人結隊登城,就點燃「傳湯」,砍斷吊繩滾落下去,命令勇士隨後反擊敵人,將「火捽」作為開路的工具。城上守衛要隨時修補毀壞的城牆部分。 49.4 城下足為下說鑱杙[1],長五尺,大圉半以上,皆剡其末,為五行,行間廣三尺,貍三尺,大耳樹之[2]。為連殳[3],長五尺,大十尺[4]。梃長二尺[5],大六寸,索長二尺。椎,柄長六尺,首長尺五寸。斧,柄長六尺,刃必利。皆其一後[6]。荅廣丈二尺,□□丈六尺,垂前衡四寸[7],兩端接尺相覆,勿令魚鱗三,著其後行中央木繩一[8],長二丈六尺。荅樓不會者以牒塞[9],數暴干。荅為格,令風上下。堞惡疑壞者,先貍木十尺[10],一枚一[11],節壞[12],植[13],以押慮盧薄於木[14],盧薄表八尺[15],廣七寸,經尺一[16],數施一擊而下之,為上下釫而之[17]。 【注釋】 [1] 說:當作「銳」。鑱杙:削尖的木樁。 [2] 大耳:當作「犬牙」。 [3] 殳:古代一種尖頭有棱無刃的竹木製武器。 [4] 尺:當作「寸」(孫詒讓說)。「十」為衍文。 [5] 梃:即「連梃」,參見《備城門》篇。 [6] 皆其一後:當作「皆著其後衡」(岑仲勉說)。 [7] 四寸:當為「四尺」(岑仲勉說)。 [8] 木:當為「大」。 [9] 荅樓:「荅」字展開,形狀如樓。 [10] 十尺:上當有「長」字(孫詒讓說)。 [11] 枚:當作「步」(岑仲勉說)。 [12] 節:同「即」。 [13] :即「釘」,向下敲擊(岑仲勉說)。 [14] 押:壓於上方。慮:衍文。盧薄:柱上橫木。 [15] 表:當作「長」。 [16] 經:同「徑」。 [17] 釫:釘。 【譯文】 在城外牆根處埋植銳利的尖頭木樁,長五尺,粗一圍半以上,末端都要削尖,共埋五行,行距三尺,埋入土中三尺,犬牙交錯地埋植。造連殳,五尺長,直徑一寸。連梃長二尺,寬六寸,系連梃的繩子長二尺。椎,柄長六尺,頭部長一尺五寸。斧,柄長六尺,刃口一定要鋒利。這些都放置在後邊橫木上。荅,寬一丈二尺,長一丈六尺,搭在前面橫樑上,垂下四尺。兩頭銜接處要有一尺左右的結合部,不能像魚鱗那樣交錯。在後橫樑中間系一根大繩,長二丈六尺。荅體有不密合的地方,用木片填塞,反覆暴曬使其乾燥。製作安放荅的格子,令上下通風。城堞破敗,有坍塌危險的地方,預先埋植十尺長的木樁,隔一步埋一枚。一旦城堞坍塌,就釘緊木樁,上面壓上橫木,橫木長八尺,寬七寸,直徑一尺,反覆擊打將木樁打下去,上下端用釘釘牢。 49.5 經一[1]。鈞、禾樓、羅石[2]。縣荅植內,毋植外。杜格[3],貍四尺,高者十尺,木長短相雜,兌其上[4],而外內厚塗之。為前行行棧,縣荅。隅為樓,樓必曲里[5]。土五步一,毋其二十畾[6]。爵穴十尺一,下堞三尺,廣其外。轉城上[7],樓及散與池[8],革盆。若轉攻,卒擊其後,煖、失[9],治。車革火[10]。 【注釋】 [1] 經一:為衍文,當刪。 [2] 鈞:當為「鉤」。禾:當作「木」。羅石:即「纍石」,參見《備城門》篇。 [3] 杜格:當為「柞格」,用於阻礙敵軍前進的軍事設施。 [4] 兌:同「銳」。 [5] 曲里:當為「再重」(孫詒讓說),參見《備城門》篇。 [6] 畾:同「蘲」,筐籠。 [7] 轉城上:不詳,譯從略。 [8] 散:當為「殺」(孫詒讓說)。 [9] 煖:同「緩」。 [10] 革火:當作「熏火」。 【譯文】 準備好鐵鉤、木樓、纍石等物。荅要懸掛在柱子內側,不要懸掛在柱子外側。柞格埋入地下四尺,露出地面部分最高十尺,木頭長短相雜,削尖頂端,內外側都塗上厚厚的泥。製作軍士前進用的行棧,懸掛荅。在城角建樓,樓一定要建多層。積土每五步一堆,每堆不少於二十筐。城頭每十尺鑿一個爵穴,在城堞下三尺處,外面口要寬。修建行樓、殺、水池,準備好盛水的皮盆。假如敵兵轉移攻擊方向,我方士兵出擊,行動遲緩或錯失戰機,以軍法懲治。用車輛裝載熏火。 49.6 凡殺蛾傅而攻者之法,置薄城外[1],去城十尺,薄厚十尺。伐操之法[2],大小盡木斷之[3],以十尺為斷,離而深貍堅築之,毋使可拔。二十步一殺,有鬲,厚十尺。殺有兩門,門廣五步。薄門板梯貍之[4],勿築,令易拔。 【注釋】 [1] 薄:木樁做成的障礙物。 [2] 操:當為「薄」。 [3] 木:當為「本」。盡本,連根。 [4] 梯:當為「淺」。 【譯文】 一般阻止敵人蛾傅攻城之法,在城外樹立木樁做屏障,距離城牆十尺,厚達十尺。採伐木樁的方法,樹木不分大小連根挖起,砍作十尺長的樹段,間隔一段距離而深埋夯實,不讓敵人能夠拔出。每二十步設一座殺,殺中有鬲,厚十尺。殺上裝有兩門,門寬五步。木樁牆門板的地方要淺埋,不要夯實,使它易於拔出。 49.7 城上希薄門而置搗[1]。縣火,四尺一椅[2],五步一灶,灶門有爐炭。傳令敵人盡入,車火燒門[3],縣火次之,出載而立,其廣終隊,兩載之間一火,皆立而待鼓音而然[4],即俱發之。敵人辟火而復攻,縣火復下,敵人甚病。敵引哭而榆[5],則令吾死士左右出穴門擊遺師[6]。令賁士、主將皆聽城鼓之音而出,又聽城鼓之音而入。因素出兵將施伏,夜半而城上四面鼓譟,敵人必或[7],破軍殺將。以白衣為服,以號相得。 【注釋】 [1] 希:望,正對著。搗:當作「楬」(王引之說),同「杙」,小木樁。 [2] 椅:當為「樴」(孫詒讓說),掛懸火用的鉤子。 [3] 車:當為「熏」,燻烤。 [4] 然:通「燃」。 [5] 哭:當為「師」(俞樾說)。榆:別本作「去」。 [6] 遺:當為「潰」。 [7] 或:同「惑」。 【譯文】 城上正對著木樁屏障門口處相應位置立楬。懸掛火具。每隔四尺裝一個懸掛火把的鉤樴,每五步設一灶,灶門前堆放爐炭。等敵人全部進入後下令熏火燒門,隨即拋擲懸火。拿出作戰器具站好,寬度與敵人隊列寬度相等。每兩個作戰器具之間設一懸火,站立等待鼓聲響起就全部點燃,一齊投射。敵人避開熏火繼續進攻,就再次投放懸火,敵人痛苦不堪。敵人引兵而退,就命令我方死士從左右穴門衝出,追擊潰敗之敵。命令勇士和將官不論出擊或回城都應遵從城上的鼓聲。趁出擊的機會設下伏兵,半夜時分城上四面擊鼓吶喊,敵兵必定驚疑不定,伏兵便可乘機攻破敵營、擒殺敵將。要穿白色戰衣,用暗號互相聯絡。 【評析】 蛾傅在古代攻城戰中是一種比較常見的戰法,一般都是攻城方在占據絕對優勢而守城方又恃險固守的情況下,憑藉兵力優勢強行攀爬城牆以奪取城池。本篇就是墨子專門為禽滑釐講解如何應對這種戰術的。墨子應對策略其實分兩個層次,即心理層面的防禦和軍事層面的防禦。在心理層面上,墨子首先從戰略高度否定了蛾傅之法的威脅性,指出蛾傅之法在本質上是敵將憤怒焦躁心理反應,也是敵軍外強中乾的表現。事實上,蛾傅之法何嘗不是從心理層面到軍事層面對守城之敵施加的雙重重壓呢。按照孫武的軍事鬥爭經驗,「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孫子兵法·謀攻》)強者就是要充分發揮自身的優勢,從各方面壓倒對手。但是,戰爭對參戰的雙方都是一把雙刃劍,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關鍵還是看誰的氣勢更足,誰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強。墨子顯然深諳此道,首先給守城者吃一顆定心丸,先從心理層面立於不敗之地,這是奪取守城勝利的基礎。 在軍事層面,墨子更是充分發揮了他理論家和發明家的優勢,把各種防禦武器的優勢發揮到極致,並結合各種防禦武器的特點進行合理搭配,形成一個多層次、全方位的立體防禦體系,給予來犯之敵以迎頭痛擊。例如懸陴的原型是滾木,滾木的威力是很大,但使用起來過於簡單粗放,在激烈的戰鬥中無法重複使用。懸陴就是在滾木的原理基礎之上,兩端裝上利刃,再與轆轤結合在一起,不但提高了滾木的殺傷力和攻擊範圍,還能夠反覆使用,較之滾木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在各種軍事器械的配合上,纍荅、火捽等火器可以與懸陴結合使用,城下再埋設鑱杙以配合上述器械有效殺傷敵人,外圍埋設薄等障礙物以牽制敵人。所有這一切構成了一個立體的防禦網,只要指揮得當,完全可以有效阻擊敵人,爭取最後的勝利。 墨子是一個指揮若定的軍事家,也是一個善於發明創造的科學家,但更是一個悲天憫人的哲人,他所有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最終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保護弱者、如何消弭戰爭、如何實現人類社會的和平有序發展。換句話說,墨子在處理科學技術與倫理道德的關係上給我們帶來的啟發和教育是值得我們深入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