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備梯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本篇是墨子為弟子禽滑釐專門講解如何破解雲梯進攻的守城之法。雲梯是墨子同時代人公輸般發明的一種攻城器械,在實際戰爭中的威脅性較大,公輸盤本人對此也頗為自負。從本篇開篇禽滑釐隱忍侍奉墨子三年也要學習對付雲梯的方法來看,雲梯的發明在當時確實給小國的軍事防禦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墨子主張「非攻」,故而在言談之間對戰爭抱著一種非常慎重的態度,對傳人的選擇和考驗也非常苛刻,但真正傳授起來卻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充分展現了一代宗師的情懷與風采。從邏輯上講,墨子師徒之間的這段對話當發生在墨子止楚攻宋事件之前。 45.1 禽滑釐子事子墨子三年,手足胼胝[1],面目黧黑,役身給使,不敢問欲。子墨子其哀之,乃管酒塊脯,寄於大山[2],昧葇坐之[3],以樵禽子[4]。禽子再拜而嘆。子墨子曰:「亦何欲乎?」禽子再拜再拜曰:「敢問守道?」子墨子曰:「姑亡,姑亡。古有其術者,內不親民,外不約治[5],以少間眾[6],以弱輕強,身死國亡,為天下笑。子其慎之,恐為身薑[7]。」 【注釋】 [1] 胼胝:俗稱「老繭」,因長期受壓迫或摩擦而引起的手、足局部扁平角質增生。 [2] 大山:即泰山,此時墨家師徒當在齊魯之地。 [3] 昧葇:讀為「滅茅」,在地上鋪設茅草。 [4] 樵:同「醮」,這裡指用酒肉犒勞。 [5] 約:掩飾。 [6] 間:挑撥。 [7] 薑:同「僵」,死亡。 【譯文】 禽滑釐事奉墨子三年,手腳生滿老繭,面色黝黑,勞身苦心供老師役使,而不敢輕易發問。墨子很是憐惜,於是準備了好酒和大塊干肉,登上泰山,鋪些茅草坐下,用酒肉犒勞禽滑釐。禽滑釐拜了兩拜,嘆息一聲。墨子問道:「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呢?」禽滑釐又拜了四拜,說道:「請問守城之道。」墨子說:「暫且別問,暫且別問。古時曾有精通守城之法的人,但對內不親撫百姓,對外不假裝國家太平,以弱小的兵力去挑撥兵力強大的國家,以弱小的力量而輕視強大的敵國,結果身死國亡,被天下人恥笑。你要慎重對待此事,不然恐怕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呢!」 45.2 禽子再拜頓首,願遂問守道。曰:「敢問客眾而勇,煙資吾池[1],軍卒並進,雲梯既施,攻備已具,武士又多,爭上吾城,為之奈何?」子墨子曰:問雲梯之守邪?雲梯者,重器也,其動移甚難。守為行城,雜樓相見[2],以環其中。以適廣陝為度[3],環中藉幕,毋廣其處。行城之法:高城二十尺,上加堞,廣十尺,左右出巨各二十尺,高、廣如行城之法。為爵穴、煇鼠[4],施荅其外,機、沖、錢、城[5],廣與隊等,雜其間以鐫、劍[6],持沖十人,執劍五人,皆以有力者。令案目者視適[7]。以鼓發之,夾而射之,重而射,披機藉之,城上繁下矢、石、沙、炭以雨之,薪火、水湯以濟之。審賞行罰,以靜為故,從之以急,毋使生慮。若此,則雲梯之攻敗矣。 【注釋】 [1] 煙:同「堙」,用土填埋。資:同「茨」,這裡指用雜草填塞。 [2] 見:同「間」。 [3] 陝:同「狹」。 [4] 煇鼠:指僅夠老鼠容身的小洞穴。煇,同「熏」。 [5] 錢:同「棧」,指架設在城上的棧道。城:即《備高臨》篇提到的「台城」,也即前文所說的「行城」。 [6] 鐫:當作「斵」,大鋤頭,這裡指用以斫斷敵軍雲梯的武器。 [7] 案目者:指視力特別好的人。適:同「敵」。 【譯文】 禽滑釐拜了兩拜,然後叩頭,希望能問明守城之道。他問道:「敢問敵方人多勢眾又作戰勇敢,填塞我方護城河,官兵齊頭並進,架起雲梯,攻城器械準備齊全,勇武之士眾多,爭先恐後地登城,該如何應對這種局面呢?」墨子說:「你是問防禦雲梯的方法嗎?雲梯是重型器械,移動非常困難。守城方可在城頭築起高高的行城,與城頭各座樓之間相隔一段距離,以環衛中間的較低的城牆。根據各行城之間的寬窄,在行城之間設置遮幕,不要太寬。築行城的方法是:高出原城牆二十尺,上面修築城堞,寬十尺,左右兩邊有二十尺高的圓木支柱,高度和寬度均與行城一致。城堞下部鑿爵穴和煇鼠穴,外部用皮革遮擋。還要準備好投石機、衝車、棧道、行城等等,排列的寬度與敵人隊列寬度相等。各器械之間安插進手持斵、劍的士兵,十人掌衝車,五人執劍,全都選用力氣大的士兵。派視力好的士兵觀察敵軍,用鼓聲發出抗敵指令,從兩邊向敵軍交叉射箭,有重點地發箭,發動各種器械,從城上將箭、沙、石、灰雨點般地傾瀉而下,再輔以火把、開水等。還要做到賞罰嚴明公正,平時鎮靜,行動快疾,不要讓士兵有任何顧慮。如此雲梯攻法就能被挫敗。 45.3 守為行堞,堞高六尺而一等,施劍其面[1],以機發之,沖至則去之,不至則施之。爵穴,三尺而一。蒺藜投必遂而立[2],以車推引之。裾城外[3],去城十尺,裾厚十尺。伐裾,小大盡本斷之,以十尺為傳[4],雜而深埋之,堅築,毋使可拔。二十步一殺[5],殺有一鬲[6],鬲厚十尺。殺有兩門,門廣五尺。裾門一,施淺埋,弗築,令易拔。城希裾門而直桀[7]。 【注釋】 [1] 劍:孫詒讓認為當為「斫」之誤,但斫亦與文意不符,疑為「箭」之誤。 [2] 蒺藜投:投擲蒺藜的機械。蒺藜,帶刺的重物,傷敵效果比石塊好。遂:同「隊」。 [3] 「裾」上當脫「置」字(孫詒讓說)。裾:同「椐」,一種有腫節的小樹,可做手杖。這裡指以椐樹編成的藩籬,用以阻擋敵軍。 [4] 傳:為「斷」字之誤。 [5] 殺:堡壘型建築,用以伏兵,突擊殺敵。 [6] 鬲:同「隔」,與外界隔離的牆。 [7] 直:同「置」。桀:同「楬」,用作標記的小木樁。 【譯文】 守城者在行城上築起城堞,高度統一為六尺,前面裝箭支,用機械發射。敵方衝車來攻就將發射機撤走,衝車不到,就使用它。城堞上開鑿爵穴,每隔三尺一個。蒺藜投一定要橫列擺放,用車牽引。距城牆外十尺遠處置立椐樹織成的藩籬,厚度為十尺。採伐椐樹時,無論大小,一律連根拔起,每十尺砍成一段,錯雜深埋,填埋土並搗築堅固,不要讓敵人有拔出的可能。椐圍中每隔二十步設置一座殺,每座殺中皆有一鬲,鬲厚十尺。每座殺安裝兩個五尺寬的門。椐圍上也設有一個門,只是此處將斷木淺埋,不要太堅固,能夠輕易被拔出。城上對著椐門的地方放置小木樁為標記,以便於我軍識別。 45.4 縣火,四尺一鉤樴[1]。五步一灶,灶門有爐炭。令適人盡入,煇火燒門[2],縣火次之。出載而立,其廣終隊。兩載之間一火,皆立而待鼓而然火,即具發之。適人除火而復攻,縣火復下,適人甚病,故引兵而去,則令我死士左右出穴門擊遺師,令賁士[3]、主將皆聽城鼓之音而出,又聽城鼓之音而入。因素出兵施伏[4],夜半城上四面鼓譟,適人必或[5],有此必破軍殺將。以白衣為服,以號相得,若此,則雲梯之攻敗矣。 【注釋】 [1] 鉤樴:即帶繩子的掛鉤。樴,同「弋」,繩子。 [2] 煇:同「熏」。煇火,即以冒著濃煙的大火,用以困敵。 [3] 賁士:勇武有力的死士。 [4] 素:故,平素,照例。 [5] 或:同「惑」。 【譯文】 懸掛火具,每隔四尺設置一隻用以掛火具的繩鉤。每隔五步設一口灶,灶門放爐炭。待敵人全部攻入,就放冒著濃煙的大火燒門,繼而投擲懸火。排列好作戰器械,寬度與敵軍隊列寬度相當。兩架器械之間設置一個火具,待到鼓聲一響,即刻點燃火具,投放向敵軍。如敵人滅火併持續進攻,就繼續投放火具,敵軍痛苦不堪,準備撤兵離去,就命令我軍死士左右衝出殺門,追擊潰逃的敵兵。命令勇士和主將全部依照城上鼓聲的指揮出擊,並依照城上鼓聲的指揮退守。照例要在反擊時設置埋伏,半夜時在城上四面擊鼓吶喊,敵人必定迷惑,如此下去伏兵必能乘機攻破敵營,斬殺敵將。伏兵要穿白衣,以暗號相互聯絡。這樣,敵人云梯攻城之法就會失敗。 【評析】 在冷兵器主導下的古代攻防戰當中,有牆就會有梯,只不過攻城用的梯子是特製的,不但更高更結實,頂端也需要有鉤子,以便固定在城牆上。這就是雲梯的雛形,出現的時間也很早,《詩經·大雅·皇矣》中就曾提到過:「以爾鉤援,與爾臨沖,以伐崇墉。」「鉤援」就是指頂端帶鉤的梯子。這篇文獻記載的是周文王討伐崇國的一段歷史,時間在殷商末年。到戰國初期,公輸盤在「鉤援」的基礎上加以發明改進,名為雲梯。公輸盤發明的雲梯形制今天已經無法還原,但他的發明在當時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影響也是不爭的事實。後來,雲梯以其結構堅固、攻防兼備的特點被廣泛應用於攻奪城池的戰鬥中。 墨子主張「非攻」並非僅僅局限於理論主張,而是以豐富的軍事鬥爭經驗和手工業實踐為基礎的,本篇所講的破解雲梯進攻之道就是墨子兵法思想與手工業技能相結合的產物。墨子既是一名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學者,也是一個技藝高超的手工業者,這樣的出身背景使他既能夠以開闊的學術視野從事自然科學理論研究,同時又擅長軍事器械的發明製作。本文中墨子講解破解雲梯進攻之法時提到的行城、城堞、椐、殺等軍事設施和蒺藜投、火具等軍事器械,顯然是墨子在當時條件下的軍事技術基礎上的發明創造。無論墨子手裡的軍事器械在今天看來是多麼陳舊不堪,但他基於當時技術條件下對武器裝備努力改進的思路是可取的。尤為難得的是,他能夠在冷靜分析敵人武器裝備和戰術特點之後,有針對性的安排布置軍事設施、發明改進武器裝備,結合特定的戰略戰術,給來犯之敵以堅決的迎頭痛擊。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們說墨子既是一位熱情的理想主義者,也是一位冷靜的實用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