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備高臨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本篇是一個專題文章,主要內容是墨子為禽滑釐講解如何應對敵人用羊黔之法攻城的特定守城方法。羊黔應該不是攻城器械,而是指用碎柴混合土石堆成的小路,一直堆到高於對方城牆,再逐漸下降,直達對方城頭,形成居高臨下的態勢。如果再多頭並進,互相呼應,確實是一種比較行之有效的攻城方法。墨子胸有成竹,提出以台城和連弩車結合的戰術思路,並詳細介紹了台城的工程設計與連弩車的具體形制。文章思路清晰,語言流暢,人物神態從容,宛然若生,是一篇難得的說明文佳品。 44.1 禽子再拜再拜曰:敢問適人積土為高[1],以臨吾城,薪土俱上,以為羊黔[2],蒙櫓俱前[3],遂屬之城,兵弩俱上,為之奈何? 【注釋】 [1] 適:同「敵」。 [2] 羊黔:各家皆認為是一種形制不詳的攻城器械。但結合前後文看,似指以碎柴與土混合堆積成的羊腸小道,先堆到高於對方城牆,再俯衝而下,直達城頭,多路並進,遂以攻城。 [3] 蒙櫓:上面蒙有牛皮的大盾牌。 【譯文】 禽滑釐連番下拜之後說:請問,如果敵軍堆土成高台,居高臨下威脅我城,以碎柴摻土堆成羊黔通道,兵士手持大盾慢慢靠近,最終登上城頭,兵器、弓弩一起攻殺過來,該怎麼應付? 44.2 子墨子曰:子問羊黔之守邪?羊黔者,將之拙者也,足以勞卒,不足以害城。守為台城,以臨羊黔,左右出巨[1],各二十尺,行城三十尺,強弩之,技機藉之,奇器□□之,然則羊黔之攻敗矣。 【注釋】 [1] 巨:同「距」,這裡指支撐「台城」的巨木。 【譯文】 墨子回答說:你問的是對付羊黔進攻的防禦法嗎?以羊黔攻城,只有笨拙的將領才會使用,它會使進攻一方的士卒疲勞不堪,不足以危害城池。守城一方只要在城頭高築台城,對羊黔保持居高臨下之勢,台城左右兩邊巨大的支柱各二十尺高,台城寬三十尺,上面安置有強弓硬弩,下面安置有各種機關,配合以奇妙的武器,這樣羊黔的攻勢就會被挫敗了。 44.3 備臨以連弩之車,杖大方一方一尺[1],長稱城之薄厚。兩軸三輪,輪居筐中[2],重下上筐。左右旁二植,左右有衡植[3],衡植左右皆圜內[4],內徑四寸。左右縛弩皆於植,以弦鉤弦[5],至於大弦。弩臂前後與筐齊,筐高八尺,弩軸去下筐三尺五寸。連弩機郭同銅[6],一石三十鈞,引弦鹿長奴[7]。筐大三圍半,左右有鉤距,方三寸,輪厚尺二寸,鉤距臂博尺四寸,厚七寸,長六尺。橫臂齊筐外,蚤尺五寸[8],有距,博六寸,厚三寸,長如筐,有儀[9],有詘勝[10],可上下。為武重一石[11],以材大圍五寸。矢長十尺,以繩□□矢端,如如戈射[12],以磨廘卷收[13]。矢高弩臂三尺,用弩無數,出人六十枚[14],用小矢無留。十人主此車,遂具寇[15],為高樓以射道[16],城上以荅羅矢[17]。 【注釋】 [1] 杖:當為「材」之誤(俞樾說)。方一:誤重。 [2] 筐:當指車廂(孫詒讓說)。 [3] 衡植:即木橫樑。衡,一作「橫」。 [4] 圜:圓。內:枘,即榫頭。 [5] 以弦鉤弦:此處文意難通,上「弦」當為「距」(孫詒讓說),指弩牙。 [6] 機郭:指弩牙的外殼。同:當為「用」之誤(孫詒讓說)。 [7] 鹿長奴:當作「鹿盧」,即「轆轤」,這裡指連弩車上裝置的與轆轤原理相似的機械。 [8] 蚤:同「爪」,臂端尖細部分。 [9] 儀:瞄準器。 [10] 詘勝:通「屈伸」。 [11] 武:弩床。 [12] 「如」字誤重。戈:當為「弋」(孫詒讓說)。 [13] 磨廘:即轆轤,特指連弩車上與轆轤類似卷收繩索用的部件。 [14] 出:當作「矢」,這裡指大箭。 [15] 具:當作「見」。 [16] 道:當作「敵」。 [17] 荅:同「鞈」,多重皮革。 【譯文】 應對居高臨下的進攻要用連弩車。此車用一尺見方的木材建造,長度約相當於城牆的厚度。兩根車軸,三隻車輪,輪子位於車廂中,車廂分上下兩層,左右是兩根立柱,兩根橫樑,橫樑左右兩端都鑿成圓枘,內徑四寸。弩箭都縛在兩邊的立柱上,以弩牙鉤弓弦,連到一根總弦上。弩臂前後與車廂齊平,車廂高八尺,弩軸距下層車廂三尺五寸。連弩的機郭外殼用銅鑄造,重一石三十鈞,用轆轤張弩弦。車廂周長三圍半,左右兩邊安裝三寸見方的鉤距。車輪厚一尺二寸,鉤距臂寬一尺四寸,厚七寸,長六尺。橫臂與車廂外緣齊平,臂端一尺五寸的地方裝有橫柄,柄寬六寸,厚三寸,與車廂同長。裝有瞄準儀,可上下屈伸調整。設有弩床,重一石,所用材料是一圍零五寸的木頭。箭長十尺,用繩子拴在箭尾,就像弋射用的箭一樣,發射後轉動轆轤將箭回收。箭高出弩臂三尺,用箭的數量沒有硬性規定,每人配備六十枚大箭,小箭大量使用不必回收。此車由十人操控,遇到敵寇進攻,在高樓上射擊敵人,城頭用多重皮革遮蓋以收取敵方箭矢。 【評析】 中國古代兵學思想起源非常早,但真正的黃金時代在春秋戰國時期。正如《漢書·藝文志》所言:「自春秋至於戰國,出奇設伏,變詐之兵並作。」按照西漢孝成帝時步兵校尉任宏的劃分方法,兵家思想可分為四大種類,分別是:「兵權謀十三家,二百五十九篇。兵形勢十一家,九十二篇。圖十八卷。陰陽十六家,二百四十九篇,圖十卷。兵技巧十三家,百九十九篇。」其中,前三大類都是從宏觀的角度出發來探究軍事,雖然也涉及「技巧」,但大多將目光聚焦在天時、地利、人和等宏觀層面。墨子兵法被歸入「兵技巧」之列,儘管墨子的宏觀視野也非常開闊,原則上也強調宏觀與微觀的結合,但墨子兵法確實更多從微觀角度剖析戰爭,他兵學思想的重點在於指導弱小之國如何用牢固的軍事工程和先進的武器裝備擊退強大的敵人。這種兵學思想雖然具有較強的實用性和科學性,但卻很容易隨著時代的前進和軍事科技的發展而落伍。由於墨子兵法語言古奧艱澀,兵學思想陳舊落後,武器裝備不合時用,自然很難吸引世人的目光。此外,墨家兵法的真偽性也存在爭議,清代吳汝綸甚至斥之為偽書,提出將這十一篇兵學著作從《墨子》中剔除,不予研究。但無論如何,墨子兵法至少在理論層次上與墨子思想是互相支持、互為因果的,只有兩者的緊密結合,我們才能看到一個更加全面的墨子。 《備高臨》篇是一個戰術專題講座,通過墨子與弟子禽滑釐之間的對話,全面介紹了應對敵人用「羊黔」之法攻城的戰術。關於「羊黔」之法的戰術,題解和注釋當中已有詳細說明,這裡不再贅述。禽滑釐專門就這個話題請教墨子,可見這種戰術的有效性和應對的棘手程度。但在墨子看來,「羊黔」之法是一種並不明智的攻城方法,不但運用起來曠日持久,而且會大量消耗士卒的戰鬥力,得不償失。至於應對的方法,在墨子手裡更是舉重若輕。墨子深諳居高臨下之勢的妙用,指出用「台城」加「連弩車」的方法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瓦解敵方的優勢。試想,從左右兩邊搭建十米高台,用殺傷力巨大的連弩車居高臨下射擊,「羊黔」戰術確實顯得十分笨拙,不堪一擊。有趣的是,墨子在詳細講解了連弩車的形制之後,結尾語氣一轉,來了一句「草船借箭」式的結束語,「城上以荅羅矢」。在城頭蒙上多重皮革製作而成的掩體,一方面可以保護城牆,另一方面也可以收取敵方的箭矢,以戰養戰,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