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非儒下

墨子 《墨子譯註》
【題解】 《非儒》上篇亡佚,今僅存下篇。所謂非儒,就是對儒家思想觀點的批評和責難。儒、墨是先秦思想界中兩個影響最大的學派,其思想學說多有衝突,既各有可取之處,也各有其不足和片面性。客觀而言,墨子對儒家思想一些弊端的批評是中肯的,但文章中所列舉的關於孔子的一些傳聞,則與史實明顯不符,不但有人身攻擊之嫌,更降低了文章的品位和可信度。這篇文章可以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對儒家思想的部分重要觀點進行了摘要式批駁,認為這些思想表面上看冠冕堂皇,但應用到實際生活中容易出現謀利害世的弊端;第二部分列舉有關孔子的四件事例,說明儒者往往是「飢約則不辭妄取以活身,贏飽則偽行以自飾」的偽君子,從而徹底否定了儒者。 31.1 儒者曰:「親親有術[1],尊賢有等。」言親疏尊卑之異也。其禮曰[2]:「喪父母三年[3],妻、後子三年,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4],戚族人五月。」若以親疏為歲月之數,則親者多而疏者少矣,是妻、後子與父同也。若以尊卑為歲月數,則是尊其妻子與父母同,而親伯父宗兄而卑子也[5],逆孰大焉。其親死,列屍弗斂,登屋窺井,挑鼠穴,探滌器[6],而求其人矣[7]。以為實在則戇愚甚矣;如其亡也必求焉,偽亦大矣! 【注釋】 [1] 術:同「殺」(王引之說),等級,差別。 [2] 其:疑衍(王念孫說)。禮:指《喪服經》(孫詒讓說)。 [3] 喪:指服喪之期。 [4] 其:通「期」,一周年。 [5] 親:當為「視」(王念孫說)。而:通「如」(王引之說)。卑子:即庶子。 [6] 登屋、窺井、挑鼠穴、探滌器:當時儒者代人治喪用以招魂的儀節(吳毓江說)。 [7] 求其人:指招魂。 【譯文】 儒家的人說:「親近親人有遠近親疏的差別,尊敬賢人有職位高低的等級。」這是說親與疏、尊與卑之間應該有差異。《士喪禮》上說:「為父母服喪是三年,為正妻和嫡長子服喪是三年,為伯父、叔父、兄弟和庶子服喪是一年,為親戚族人服喪是五個月。」如果以親疏關係來確定服喪時間的長短,那麼親近的人服喪時間長而疏遠的人服喪時間短,正妻、嫡長子和父母親的喪期是一樣的。如果用尊卑來確定服喪時間的長短,那么正妻、嫡長子和父母親的地位同樣尊貴,而把伯父、宗兄的地位和庶子相同,還有比這更忤逆的事嗎?他的雙親死了,陳放著屍體不收斂,卻登上屋頂,看水井,挖鼠穴,亮出先人洗滌器皿,用來尋找父母的亡魂。如果認為靈魂確實存在就實在太愚蠢了;如果明知沒有還要去尋找,又太虛偽了。 31.2 取妻身迎[1],祗褍為仆[2],秉轡授綏,如仰嚴親[3];昏禮威儀,如承祭祀。顛覆上下,悖逆父母,下則妻子,妻子上侵事親,若此可謂孝乎?儒者[4]:迎妻,妻之奉祭祀[5],子將守宗廟,故重之。應之曰:此誣言也。其宗兄守其先宗廟數十年,死喪之其,兄弟之妻奉其先之祭祀弗散[6],則喪妻子三年,必非以守奉祭祀也。夫憂妻子以大負絫[7],有曰「所以重親也」,為欲厚所至私,輕所至重,豈非大奸也哉! 【注釋】 [1] 取:通「娶」。 [2] 祗:敬。褍:通「端」,端正。 [3] 仰:當作「御」(俞樾說),迎。嚴親:敬奉父親。 [4] 「儒者」下當有「曰」字(畢沅說)。 [5] 之:當作「且」,將(王煥鑣說)。 [6] 散:當為「服」(盧文弨說)。弗服,指不為其服喪。 [7] 憂:通「優」(孫詒讓說),優待。大負絫:指增妻、子服至三年。負,同「服」(曹耀湘說)。絫,重疊。 【譯文】 娶妻親自迎娶,態度如僕人般恭敬而端正,牽著馬韁繩並把登車用的拉手交到新娘手裡,就像敬奉父親一樣。婚禮的儀式隆重,如同接受祭祀任務。這樣顛倒尊卑,悖逆父母,把父母降到正妻、嫡長子的地位,把正妻、嫡長子提升到父母的地位,像這樣能說是孝順嗎?儒家的人說:這樣迎娶正妻,是因為正妻將要接手祭祀,嫡長子將要守宗廟,所以會特別看重。答道:這是誣妄之言。他的宗兄守祖先宗廟數十年,死後的喪期只有一年,兄弟的正妻也奉守祖先祭祀,死後卻沒有喪期,那么正妻、嫡長子的喪期為三年,並不是因為他們奉守祖先的祭祀。因為優待正妻、嫡子而把他們的服喪期增加到三年,還要說:「這是為了尊重父母。」為了厚待自己偏愛的人,便輕視最重要的人,這難道不是太奸詐了嗎? 31.3 有強執有命以說議曰:壽夭貧富,安危治亂,固有天命,不可損益。窮達、賞罰、幸否有極[1],人之知力,不能為焉。群吏信之,則怠於分職;庶人信之,則怠於從事。吏不治則亂[2],農事緩則貧,貧且亂政之本,而儒者以為道教[3],是賊天下之人者也。 【注釋】 [1] 幸:吉而免凶。極:中道,不偏不倚,這裡指定數。 [2] 「吏」下疑脫「職」字。 [3] 道:引導。教:教化。 【譯文】 極力堅持宿命論的人分辯說:長壽與夭折,貧窮與富貴,安定與危難,混亂與治理,本來是上天註定的,不能減損和增加。窮困與順達,獎賞與懲罰,吉祥與禍患都有定數,人們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是無法改變的。官吏們相信這種說法就會懈怠於分內的職責,百姓相信這種說法就會懈怠於生產勞作。官吏不處理政務,社會就會混亂,農事懈怠就會變得貧窮,貧窮是混亂政局的源頭,而儒家的人卻用這種主張引導教化,簡直是在為害天下百姓啊。 31.4 且夫繁飾禮樂以淫人,久喪偽哀以謾親[1],立命緩貧而高浩居[2],倍本棄事而安怠傲[3],貪於飲食,惰於作務,陷於饑寒,危於凍餒,無以違之。是若人氣[4],鼸鼠藏而羝羊視[5],賁彘起[6]。君子笑之。怒曰:「散人[7]!焉知良儒。」夫夏乞麥禾,五穀既收,大喪是隨,子姓皆從[8],得厭飲食,畢治數喪,足以至矣。因人之家翠以為[9],恃人之野以為尊[10],富人有喪,乃大說,喜曰:「此衣食之端也。」 【注釋】 [1] 謾:欺騙,蒙蔽。 [2] 浩居:同「傲倨」(畢沅說),傲慢。 [3] 倍:背。傲:通「遨」,遊戲。 [4] 人氣:疑當作「乞人」(孫詒讓說),即乞丐。 [5] 鼸鼠:即田鼠。羝:牡羊。 [6] 賁彘:野豬。 [7] 散人:儒者對墨家的稱呼(吳汝綸說)。 [8] 子姓:子孫後人。 [9] 此句誤倒,當為「因人之家以為翠」(孫詒讓說)。翠,當為「臎」之省(畢沅說),肥。 [10] 尊:通「樽」,酒器。 【譯文】 況且用繁複的禮樂迷惑眾人,長久的服喪和虛偽的哀痛欺騙親人,設立宿命論主張使人安於貧困並且以倨傲為高尚,背離根本、放棄正事而安於使人怠惰的遊戲,貪圖飲食,懶於勞作,陷於飢餓寒冷之境,在凍餓而死的威脅之下,無法擺脫。就像乞丐一樣行乞,像田鼠一樣偷藏食物,像公羊一樣盯住食物不放,像野豬一樣縱身躍起爭奪食物。君子笑他們,他們就發怒說:「你們這些散人,怎麼懂得賢良的儒者呢?」夏天向人求乞麥子,五穀都收穫以後,就有富貴人家大辦喪事,子孫們都跟隨其後,飲食得以滿足,辦了幾家喪禮以後,家用就充足了起來。借他人的喪事來養肥自己,靠別人的田裡的糧食來釀酒,富人家裡有了喪事就很高興,歡喜地說:「這是我衣食的來源啊。」 31.5 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然後仁[1]。應之曰:所謂古之言服者,皆嘗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則非君子也。然則必服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後仁乎?又曰:君子循而不作[2]。應之曰:古者羿作弓,伃作甲[3],奚仲作車[4],巧垂作舟[5],然則今之鮑函車匠皆君子也[6],而羿、伃、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則其所循皆小人道也? 【注釋】 [1] 服古言:當為「古言服」(王念孫說),即古言古服。 [2] 循:述,因循。作:創新。 [3] 伃:夏少康的兒子季杼,傳說是他發明了鎧甲。 [4] 奚仲:黃帝之後,姓任,為夏朝大禹時期的車正。 [5] 巧垂:又稱工垂,堯時的巧匠,傳說是舟船的發明者。 [6] 鮑:通「鞄」,製造柔革的工匠。函:製造鎧甲的工匠。 【譯文】 儒家的人說:君子一定要說古代的話、穿古代的衣服,然後才能稱得上仁。答道:所謂古代的言論和古代的衣服,都曾經是新創的。而古代人那麼說話、那麼穿衣,就不是君子了嗎?既然如此,那麼一定要穿不是君子穿的衣服,說不是君子說的話,然後才能稱得上仁嗎?又說道:君子遵循前人而不創新。答道:古時羿發明了弓,伃發明了鎧甲,奚仲製造了車,巧垂製造了舟,那麼如今的皮革匠、鎧甲匠、造車匠、木匠都是君子,而后羿、伃、奚仲、巧垂都是小人嗎?況且,凡是現在遵循的事情必定有人開始去做,那麼君子所遵循的都是小人之道嗎? 31.6 又曰:君子勝不逐奔,揜函弗射[1],施則助之胥車[2]。應之曰:若皆仁人也,則無說而相與[3]。仁人以其取捨是非之理相告,無故從有故也[4],弗知從有知也,無辭必服,見善必遷,何故相[5]?若兩暴交爭,其勝者欲不逐奔,掩函弗射,施則助之胥車,雖盡能,猶且不得為君子也。意暴殘之國也,聖將為世除害[6],興師誅罰,勝將因用儒術令士卒曰:「毋逐奔,揜函勿射,施則助之胥車。」暴亂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是為群殘父母[7],而深賤世也,不義莫大焉! 【注釋】 [1] 揜函:當為「奄卒」。謂敵困急則不忍射(孫詒讓說)。 [2] 施則助之胥車:文有舛誤,大意是說敵人敗走,應當幫助他推輜重車輛(孫詒讓說)。 [3] 相與:相敵對。 [4] 無故:沒有道理。 [5] 「相」下當有「與」字,指相敵(王念孫說)。 [6] 「聖」下當脫「人」字。 [7] 群:大。 【譯文】 又說道:君子勝利之後不會乘勝追擊,不射身陷危境中的敵人,敵人敗走應該幫他推輜重車輛。回答道:如果都是仁人,那就沒有理由相互敵對。仁人把他們對是非取捨的道理告訴對方,無理的服從有理的,無知的服從有知的,理屈詞窮的就一定服從,見到好的就必定依從,怎麼還會相互敵對呢?如果暴虐的雙方相互爭鬥,勝利者想要不去追趕戰敗一方,不射身陷險境之中的敵人,敵人敗走還要幫他推輜重車輛,即使這些都能做到也不能算是君子。或者對於暴君統治的國家,儒家聖人要為世人除害,興兵誅罰,勝利在即卻用儒家思想命令他的士兵說:「勝利後不要追趕敗走的敵人,不射身陷險境之中的敵人,敵人敗走應該幫他推輜重車輛。」暴虐的人也能存活下去,但天下的禍害不除,就是大加殘害父母,而且還會深深地傷害世人,沒有比這更不仁的了。 31.7 又曰:君子若鍾,擊之則鳴,弗擊不鳴。應之曰:夫仁人事上竭忠,事親得孝,務善則美[1],有過則諫,此為人臣之道也。今擊之則鳴,弗擊不鳴,隱知豫力[2],恬漠待問而後對[3],雖有君親之大利,弗問不言,若將有大寇亂,盜賊將作,若機辟將發也[4],他人不知,己獨知之,雖其君親皆在,不問不言,是夫大亂之賊也!以是為人臣不忠,為子不孝,事兄不弟,交,遇人不貞良。夫執後不言之朝,物見利使[5],己雖恐後言。君若言而未有利焉[6],則高拱下視[7],會噎為深[8],曰:「唯其未之學也。」用誰急,遺行遠矣。 【注釋】 [1] 此兩句疑當為「事親務孝,得善則美」(俞樾說)。 [2] 豫:猶「儲」(俞樾說)。 [3] 恬:安靜。漠:冷漠。 [4] 機辟:捕獵用的工具。 [5] 物見利使:此處文有舛誤,大意是說利之所見,唯恐後言(俞樾說)。 [6] 「君」字疑為衍文。 [7] 拱:斂手。 [8] 會:通「噲」,咽喉。噎:哽噎,不言之意。 【譯文】 又說道:君子像鍾一樣,敲它就會響,不敲就不響。回答道:仁人侍奉主上竭盡忠心,侍奉雙親竭盡孝順,君父有善行就讚美,有過錯就勸諫,這是為人臣子的正道。現在敲它就響,不敲就不響,隱藏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沉靜冷漠地等待君主發問然後才回答,即使是對君親非常有利的事情,不問就不說,如果將有嚴重的寇亂、盜賊即將作亂,就像機關一觸即發,別人不知道,而獨有他知道,雖然他的君主和雙親都在跟前,卻不問就不說,這就是引發禍亂的賊子了。這樣做人臣是不忠誠,做人子是不孝順,侍奉兄長是不敬悌,與人交往是不忠貞善良。遇事在朝堂上持後退不言的態度,見到對自己有利的東西,唯恐比別人說得晚。如果說了卻無利可圖,就把手高高拱起,眼睛看向下面,哽噎不言,諱莫如深,說道:「這個我沒有學過。」雖然君主急於用人,他卻遠遠地躲開。 31.8 夫一道術學業仁義者,皆大以治人,小以任官,遠施周偏[1],近以修身,不義不處,非理不行,務興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則止[2],此君子之道也。以所聞孔某之行,則本與此相反謬也。齊景公問晏子曰:「孔子為人何如?」晏子不對,公又復問,不對。景公曰:「以孔某語寡人者眾矣,俱以賢人也。今寡人問之,而子不對,何也?」晏子對曰:「嬰不肖,不足以知賢人。雖然,嬰聞所謂賢人者,入人之國必務合其君臣之親,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荊,知白公之謀,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幾滅,而白公僇[3]。嬰聞賢人得上不虛,得下不危,言聽於君必利人,教行下必於上[4],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從也,行義可明乎民,謀慮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慮同謀以奉賊[5],勞思盡知以行邪,勸下亂上,教臣殺君,非賢人之行也;入人之國而與人之賊,非義之類也;知人不忠,趣之為亂,非仁義之也[6]。逃人而後謀,避人而後言,行義不可明於民,謀慮不可通於君臣,嬰不知孔某之有異於白公也,是以不對。」景公曰:「嗚乎!貺寡人者眾矣[7],非夫子,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白公同也。」 【注釋】 [1] 遠施周偏:疑當為「遠用遍施」(曹耀湘說)。 [2] 「利」上脫「不」字(俞樾說)。 [3] 僇:通「戮」,殺。 [4] 此句當作「教行於下,必利上」(俞樾說)。 [5] 同:疑為「周」之誤(俞樾說)。周謀,言思慮周密。 [6] 非仁義之也:據上文當為「非仁之類也」。 [7] 貺:賜。這裡用作謙語,指進言。 【譯文】 把道理和學術事業都統一於仁義的人,都是從大處說可以治理萬民,從小處說可以擔任官職,從遠處說就能遍施於天下,從近處說能用來修身養性,不符合道義的地方就不停留,不符合大理就不做,一定追求興天下之利,迴旋曲直,達到目的為止,這就是君子之道啊。從我所聽說的孔某人的行為,和這些是根本相反的啊!齊景公問晏子說:「孔子為人如何?」晏子不回答。齊景公又問,還不回答。景公問:「向我說起孔子的人很多,都認為是賢能的人。如今寡人問起,而你不回答,為什麼呢?」晏子回答說:「我不賢,不足以了解賢人。即使這樣,我所聽說的賢人,到了一個國家就一定會促使國中君臣親和,消除上下之間的怨氣。孔某人到了楚國,知道白公的陰謀,卻把石乞交給他,楚君幾乎被害,而白公也被殺。我聽說賢人得到上面的任用就不會浪得虛名,得到下面的民心就不會危害君主,言論被君主採納就一定會有利於百姓,教化下面就一定會有利於君主,所以言論明白而且容易知曉,行動明確而且容易跟從,奉行道義可以讓百姓知曉,謀劃思考可以通達於君臣。如今孔子深謀遠慮卻侍奉賊人,殫精竭慮卻行邪惡之事,鼓動以下犯上,教唆臣子去謀殺君主,這不是賢人的行為啊;進入一個國家卻結交賊人,這不是正義的人啊;知道別人不忠貞,還勸說他作亂,這不是仁人啊。躲開別人然後在背後謀劃,避開人然後在背後議論,奉行道義不能讓百姓知曉,謀劃思考不能通達於君臣,我不知道孔子的行為和白公有什麼區別,所以沒有回答。」景公說:「唉!向我進言的人很多,如果不是先生您,我終身都不知道孔子和白公是一樣的人啊!」 31.9 孔某之齊見景公,景公說,欲封之以尼谿[1],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者也[2],不可以教下;好樂而淫人[3],不可使親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職;宗喪循哀[4],不可使慈民;機服勉容[5],不可使導眾。孔某盛容修飾以蠱世[6],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務趨翔之節以觀眾[7],博學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民,絫壽不能盡其學[8],當年不能行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9],盛為聲樂以淫遇民[10],其道不可以期世[11],其學不可以導眾。今君封之,以利齊俗,非所以導國先眾。」公曰:「善!」於是厚其禮,留其封,敬見而不問其道。孔某乃恚,怒於景公與晏子,乃樹鴟夷子皮于田常之門[12],告南郭惠子以所欲為[13],歸於魯。有頃,間齊將伐魯[14],告子貢曰:「賜乎!舉大事於今之時矣!」乃遣子貢之齊,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勸之伐吳,以教高、國、鮑、晏[15],使毋得害田常之亂,勸越伐吳。三年之內,齊、吳破國之難,伏屍以言術數[16]。孔某之誅也[17]。 【注釋】 [1] 尼谿:古地名,不詳。 [2] 浩居:傲倨,傲慢。自順:縱情任性又自以為是。 [3] 淫人:使人懶怠而鬆懈。 [4] 宗:通「崇」(孫詒讓說),崇尚。 [5] 機服:即奇裝異服。勉容:強為儀容。 [6] 蠱:誘惑,欺騙。 [7] 務:致力,從事。趨:小步快走,表示恭敬。翔:盤旋,指進退從容有度。 [8] 絫:同「累」,重迭。 [9] 營:惑。 [10] 遇:通「愚」。 [11] 期:當為「示」之誤(俞樾說)。 [12] 鴟夷子皮:即范蠡。 [13] 南郭惠子:孔子弟子,不詳。有人認為是衛惠叔蘭(朱彝尊說)。 [14] 間:當作「聞」(蘇時學說)。 [15] 高、國、鮑、晏:齊國的四家高級貴族。 [16] 言:為「意」之誤,即「億」,億(孫詒讓說)。術:通「率」(孫詒讓說)。《廣雅·釋言》:「率,計校也。」 [17] 誅:當為「謀」(蘇時學說)。 【譯文】 孔某人到齊國去,見到齊景公。景公很高興,打算把尼谿封給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晏子。晏子說:「不可以。儒家的人非常高傲而且自以為是,不可以教化下民;愛好音樂而使人怠於政務,不可以讓他們親身治理國家;主張宿命而怠於行事,不可以讓他們擔任官職;崇尚厚喪久哀,不可以讓他們關愛百姓;奇裝異服並強作莊敬的面容,不能讓他們來教導大眾。孔某人極力修飾儀容來蠱惑世人,用音樂歌舞聚集徒眾,把登降的禮節變得繁複無比以示有禮,追求從容有度的進退禮節吸引人觀看,學問廣博卻不可以用來議論世事,勞神苦思卻不能有利於百姓。幾輩子也學不完他們的學術,年富力強的人也無法完全奉行他們的禮節,積聚財物也不能滿足他們的享樂,繁複地修飾他們的學說來迷惑當世的君主,大舉推廣音樂來迷亂愚蠢的百姓,他們的學術思想不能公之於世,他們的學說不能用來教導民眾。如今君王封賞他希望有利於齊國的風俗,但這是不能用來引導國家和民眾的。」齊景公說:「好。」於是給他很多禮物,卻留下封地,恭敬地接見他,但不詢問他的學說。孔某於是記恨上了景公和晏子,就把范蠡安排在田常的門下,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訴南郭惠子,然後回到魯國。不久,聽說齊國將要攻打魯國,就告訴子貢說:「賜,做大事就在今天了。」就派子貢到齊國去,通過南郭惠子拜見田常,勸說他討伐吳國,並讓高氏、國氏、鮑氏、晏氏不要妨礙田常作亂,又勸說越國討伐吳國。三年之內,齊國和吳國都遭受了國破的災難,死去的人數以十萬計,這都是孔某人的陰謀啊! 31.10 孔某為魯司寇,舍公家而奉季孫。季孫相魯君而走,季孫與邑人爭門關,決植[1]。孔某窮於蔡陳之間,藜羹不糂[2]。十日,子路為享豚[3],孔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號人衣以酤酒[4],孔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哀公迎孔子,席不端弗坐[5],割不正弗食[6],子路進,請曰:「何其與陳蔡反也?」孔某曰:「來!吾語女,曩與女為苟生[7],今與女為苟義。」夫飢約則不辭妄取以活身,贏飽則偽行以自飾[8],污邪詐偽,孰大於此! 【注釋】 [1] 決:疑當為「抉」(孫詒讓說),撬開。植:關門時插門用的直木。 [2] 糂:把米加入羹中。 [3] 享:通「烹」。豚:小豬。 [4] 號:當為「褫」之誤(畢沅說),剝,奪。 [5] 席不端:指坐席鋪得不端正。 [6] 割不正:指肉塊切得不方正。 [7] 苟:讀為「亟」,急(王念孫說)。 [8] 贏:盈(王念孫說),有餘。 【譯文】 孔某人做魯國的司寇,捨棄公家之事而去侍奉季孫氏。季孫氏作為魯國的相國而出逃,與守門人爭搶門栓,孔某人撬開城門上的直木讓他逃走。孔子被困在陳蔡之間的時候,用野菜葉做的羹里連一粒米都沒有。十天之後,子路為他蒸了一頭小豬,孔某人不問肉從何而來就吃了下去;子路剝下別人的衣服去買酒,孔子不問酒從何而來的就喝了下去。哀公迎接孔子回國,蓆子擺得不正不坐,肉切得不方就不吃。子路走上前,問道:「為什麼和在陳蔡的時候行為相反呢?」孔某人說:「來,我告訴你:從前我們是急於求生,現在我們是為了求義。」在饑寒交迫的困境中可以沒有任何顧忌地任意取用外物,在衣食無憂的時候就需要偽裝自己的行為來自我粉飾,污穢奸邪、狡詐虛偽,還有比這種行徑更甚的嗎? 31.11 孔某與其門弟子閒坐,曰:「夫舜見瞽叟孰然[1],此時天下圾乎[2]!周公旦非其人也邪[3]?何為舍亓家室而托寓也[4]?」孔某所行,心術所至也。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子貢、季路輔孔悝亂乎衛[5],陽貨亂乎齊[6],佛肸以中牟叛[7],桼雕刑殘[8],莫大焉[9]。夫為弟子,後生其師,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後已。今孔某之行如此,儒士則可以疑矣。 【注釋】 [1] 瞽叟:舜的父親。孰:當為「蹴」之誤(孫詒讓說)。蹴然,吃驚不安的樣子。 [2] 圾:通「岌」,危險。 [3] 非其人:當作「其非人」,「人」與「仁」通(孫詒讓說)。 [4] 亓:「其」的古字。 [5] 孔悝:衛國卿士孔圉之子,衛國掌權人物。蒯聵回國為奪取君位,挾持孔悝發動政變,子路正是死於這場政變。 [6] 陽貨:魯國大夫季平子的家臣,掌握著季氏的家政,季平子死後,專權魯國。後來他與公山弗擾共謀殺害季桓子,失敗後逃往齊國。 [7] 佛肸:晉國趙簡子的家臣,曾任中牟宰,在中牟發動叛亂時曾意圖招孔子前往。 [8] 桼雕:即「漆雕」,孔子弟子漆雕開。 [9] 「莫」字上當有脫文。 【譯文】 孔某人和他的弟子們閒坐,說:「舜看見父親就局促不安,那時天下真是危險啊!周公旦不是仁義之人吧?為什麼要捨棄自己的家而獨自住在別處呢?」孔某人的所為,都是出於他的心術。他的黨友、弟子都仿效他:子貢、子路輔佐孔悝在衛國作亂,陽貨在齊國作亂,佛肸在中牟叛亂,漆雕開刑殺殘暴,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了。作為孔某人的弟子,步老師的後塵,一定會學習老師的言論,效法老師的行為,才力不足,智慧不夠,然後才停止。如今孔某人的行為如此,那麼儒士們的行為就值得懷疑了。 【評析】 《韓非子·顯學》中提到「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作為先秦思想界的兩個龐然大物,兩個不同學術流派之間的碰撞與爭鳴是不可避免的。更何況,儒墨兩家還有很深的學術淵源。關於這一點,《淮南子·要略》記載得很清楚:「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可見,儒墨兩家學出同源,只是後來墨子因為政治立場與學術觀點的不同才與儒家思想分道揚鑣。作為一代學術宗師,曾經從儒的學習經歷使墨子對儒家學派的弱點知之甚詳,批駁起來自然得心應手、言之有物。我們面前的這篇《非儒》主要是從兩個方面非難儒家思想,一是從學術思想的角度集中批評儒家禮學的繁瑣性、矛盾性和虛偽性,表現了墨家思想銳利與深刻的一面;二是從儒家思想創始人身上附會史實以攻擊儒學存在的合理性,這種批評已經屬於人身攻擊的範疇,反映了墨家思想狹隘與極端的一面。 從儒家學術思想自身的弱點出發進行的批評是這篇文章的精華所在,墨子這種犀利的批評主要從三個方面進行展開:首先,墨子從儒家學術自身的矛盾性出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手段非常老辣。儒家學者看重禮學,認為人類社會是一個有差等的社會結構,在這樣的社會內部,人們需要根據親疏尊卑來確定禮的繁簡程度。而墨子則敏銳地指出,儒家的這種禮制本身有不可克服的矛盾性,以親疏確定禮的繁簡與以尊卑確定禮的繁簡會產生衝突,妻子和嫡子的喪禮規制與父親相同,超越了伯父和宗子的喪禮規制,這種規制實在有悖儒家自己提倡的尊卑綱常。儒家的禮制實質上是「重親」而輕「尊卑」,按照墨子的話說就是:「為欲厚所至私,輕所至重,豈非大奸也哉?」再者,儒者強調「述而不作」、「必服古言然後仁」,這個觀點成了劃分君子小人的一個標準。但所謂的「古」,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古之言皆嘗新矣」,當時服膺這種言論的人按照儒者的觀點豈非都成了小人?顯然,墨子從儒家思想內部矛盾入手瓦解儒家思想的方法是中肯而有效的。其次,墨子認為儒家提倡的禮制過於繁瑣,嚴重影響到了正常社會生產和人們的日常社會生活,也就是墨子所說的:「繁飾禮樂以淫人,久喪偽哀以謾親,立命緩貧而高浩居,倍本棄事而安怠傲,貪於飲食,惰於作務,陷於饑寒,危於凍餒,無以違之。」第三,儒家後學「繁飾禮樂」的一個非常壞的後果是逐漸形成後世儒學的虛偽性特徵。由於外人很難掌握這種繁瑣的技能,即使是專門的學者「當年不能行其禮」,所以禮樂漸漸為儒家學者所壟斷,造就了一批打著仁義道德旗號的社會寄生蟲。「富人有喪,乃大悅喜,曰:此衣食之端也!」這實在是對儒門敗類的辛辣嘲諷。其實,不僅墨子看到了儒家鄙薄的一面,荀子也曾指出儒者內部的分化現象,「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其中的「俗儒」與墨子筆下所描繪的形象殊無二致,他們「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積足以掩其口則揚揚如也」。(《荀子·儒效》) 與本文前半段精彩的理論批評相比,《非儒》文章的後半段則顯得偏執了許多,將批評的矛頭直接對準儒家創始人孔子進行赤裸裸的人身攻擊。文中一方面假借齊景公與晏子的對話對孔子其人進行了根本性否定,另一方面直接附會歷史事件揭批孔子及其弟子的虛偽言行:「孔某盛容修飾以蠱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務趨翔之節以觀眾,博學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民。」文章最後的結論是:「今孔某之行如此,儒士則可以疑矣。」墨家偏激之言當然不能作為史實來看待,但墨家通過破壞孔子形象而行倒儒建墨的目的則是可以想見的。清人汪中認為:「其操術不同,而立言務以求勝。雖欲平情核實,其可得乎!是故墨子之誣孔子,猶孟子之誣墨子也。歸於『不相為謀』而已矣。」(《墨子序》)平心而論,汪中的這種評價是客觀而理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