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兼愛上
【題解】
兼愛是墨子的核心思想之一,他將天下大亂的根源歸之於人性,極具理論深度。墨子的「兼愛」思想要求人們以愛自己的心態去愛別人,以對待自己的態度去對待別人,如果人們能夠做到「兼相愛」,「則天下治」。這篇文章層次清晰,論點鮮明,論證有力。墨子首先提出,要想治理天下混亂的狀況,就要了解發生混亂的原因,就如同醫生要想給病人治好病,就需要先找准病根,然後才能對症下藥。其次,他提出天下混亂的真正根源在於人們的「不相愛」,人人自愛而不愛他人,必然虧人以自利,小至搶劫偷竊,大至諸侯互相攻伐,因利忘義,喪失原則底線。最後,墨子指出,補救的辦法就是大家要「兼相愛」,這樣就會天下太平,「君臣父子皆能孝慈」,因此,治理天下根本是「兼愛」。
14.1 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1];不知亂之所自起,則不能治。譬之如醫之攻人之疾者然[2],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則弗能攻。治亂者何獨不然,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弗能治。
【注釋】
[1] 焉:同「乃」(孫詒讓說)。
[2] 攻:治療。
【譯文】
聖人以治理天下為自己的事業,必須知道混亂是由什麼引起的,才能把天下治理好;不知道混亂是由什麼引起的,就不能治理好天下。比如說醫生治療人的疾病,必須要知道疾病是由什麼引起的,才能治好它;不知道疾病是由什麼引起的,就不能治好疾病。治理混亂的人為什麼不是這樣的呢?必須知道混亂是由什麼引起的,才能治理好;不知道混亂由什麼引起,就不能治理好。
14.2 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不可不察亂之所自起。當察亂何自起[1]?起不相愛。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謂亂也。子自愛,不愛父,故虧父而自利[2];弟自愛,不愛兄,故虧兄而自利;臣自愛,不愛君,故虧君而自利,此所謂亂也。雖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謂亂也。父自愛,也不愛子,故虧子而自利;兄自愛也不愛弟,故虧弟而自利;君自愛也不愛臣,故虧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愛。雖至天下之為盜賊者,亦然。盜愛其室不愛其異室[3],故竊異室以利其室;賊愛其身不愛人,故賊人以利其身。此何也?皆起不相愛。雖至大夫之相亂家[4]、諸侯之相攻國者,亦然。大夫各愛其家,不愛異家,故亂異家以利其家;諸侯各愛其國,不愛異國,故攻異國以利其國。天下之亂物,具此而已矣。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愛。
【注釋】
[1] 當:讀為「嘗」(孫詒讓說)。
[2] 虧:損害。
[3] 其異室:「其」當為衍字(王念孫說)。
[4] 家:指大夫的封邑。
【譯文】
聖人以治理天下為自己的事業,不能不考察混亂從何而起。嘗試考察混亂從何而起?起源於人與人不相愛。臣子不孝順君王和父親,這就是所謂的混亂。兒子只愛自己而不愛父親,所以損害父親而使自己得利;弟弟只愛自己而不愛兄長,所以損害兄長而使自己得利;臣下只愛自己而不愛君王,所以損害君王而使自己得利,這就是所謂的混亂。反之,父親對兒子不慈愛,兄長對弟弟不友愛,君王對臣下不慈愛,這也是天下人所謂的混亂。父親只愛自己而不愛兒子,所以損害兒子而使自己得利;兄長只愛自己而不愛弟弟,所以損害弟弟而使自己得利;君王只愛自己而不愛臣下,所以損害臣下而使自己得利,這是為什麼呢?全都源於人與人不相愛。即使是天下的盜賊也是如此:小偷愛自己的家而不愛別人的家,所以偷竊別人的家以使自家得利;強盜愛惜自身而不愛惜別人,所以搶劫別人以使自身得利。這是為什麼呢?全都源於人與人不相愛。至於大夫之間相互侵擾別人的封邑,諸侯之間相互攻占別人的國家,也是如此。大夫各自愛他們自己的封邑,而不愛別人的封邑,所以侵擾別人的封邑以使自己的封邑得利;諸侯各自愛他們自己的國家,而不愛別人的國家,所以攻打別的國家以使自己的國家得利。天下混亂的根源,全在於此。考察這些因何而起?全都源於人和人不相愛。
14.3 若使天下兼相愛[1],愛人若愛其身,猶有不孝者乎?視父兄與君若其身,惡施不孝[2]?猶有不慈者乎?視弟子與臣若其身,惡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猶有盜賊乎?故視人之室若其室,誰竊?視人身若其身,誰賊?故盜賊亡有。猶有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乎?視人家若其家,誰亂?視人國若其國,誰攻?故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亡有。若使天下兼相愛,國與國不相攻,家與家不相亂,盜賊無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則天下治。故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惡得不禁惡而勸愛?故天下兼相愛則治,交相惡則亂。故子墨子曰:不可以不勸愛人者,此也。
【注釋】
[1] 兼相愛:謂全部相親相愛。
[2] 惡:疑問代詞,怎麼。
【譯文】
如果讓天下人全都彼此相愛,愛別人就像愛自身,還會有不孝的人嗎?看待父親兄長和君王就像看待自身,又怎麼會做不孝的事呢?還會有不慈愛的人嗎?看待弟子和臣下就像看待自身,又怎麼會做不慈愛的事情呢?所以不孝不慈的事情就不會有。這樣還會有盜賊嗎?所以看待別人的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家,誰還會去偷竊?看待別人的身體就像自己的身體,誰還會去傷害別人?所以盜賊就不會有。這樣還會有大夫之間相互侵擾封邑、諸侯之間相互攻打國家嗎?看待別人的封邑就像自己的封邑,誰還會製造混亂?看待別人的國家就像自己的國家,誰還會去攻打它呢?所以大夫相互侵擾封邑、諸侯相互攻打國家的事就不會有了。如果讓天下的人全都彼此相愛,國家和國家之間不相互攻打,封邑和封邑之間不相互侵擾,沒有盜賊,君臣父子之間都能孝順慈愛,像這樣天下就能得到治理。所以聖人以治理天下為自己的事業,怎麼能不禁止相互厭惡而勸人相互愛護呢?所以天下彼此相愛就會得到治理,相互厭惡就會變得混亂,所以墨子說:不能不勸人彼此相愛,就是這個道理。
【評析】
「兼愛」是墨子思想體系的核心,其根本精神是強調「愛無差等」,人與人之間在完全平等基礎上的互敬互愛。墨子的兼愛思想儘管更接近宗教的博愛精神,但與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差等之愛」構成了嚴重的對立和衝突,因此也受到來自儒家的嚴厲批評和排斥。孟子的批評最有代表性、也最為激烈,他說:「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批判的矛頭直指墨子的「兼愛」思想,也從反面證明了墨子兼愛思想的理論穿透力和相對於儒家仁愛思想的顛覆性。
墨子兼愛思想的顛覆性來自人人平等的精神理念,而其理論穿透力則來自其對人性的深刻認識和把握。儒家也講仁愛,但那是一種基於血緣和等級差異的愛,由於儒家的這種仁愛思想最大限度地契合了封建等級制度、當時的文化心理和倫理精神,因而得到了當時社會的高度認可;而墨子的兼愛思想儘管具有更寬廣無私的博愛精神,但這種理論的顛覆性和超前性也是非常明顯的,因而也很難得到天下人的正面回應。墨子兼愛思想的理論穿透力來自其獨特的切入點,他是從人性論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的。人性皆自私而尋求利己,如果不加節制,必然導致天下大亂;而如果能夠找到一種節制人性自私的方法,天下大亂的社會狀態也就能夠從根本上遏制住了。但是,從人性的自私的角度來看,「兼愛」的推行實在是困難至極,除了墨子及其弟子這樣具有堅忍精神的人,普通人都很難達到這樣一種至高境界。墨子找對了根源,但對人性弱點的頑強程度認識不足,因而其理論穿透力雖強,但在思想的普及和推廣上卻遇到了空前的困難。
從根本上說,墨子的「兼愛」思想與他「勇于振世救敝」(孫詒讓《墨子間詁序》)的崇高追求是分不開的。墨子不但講「兼愛」,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社會生活中去實踐「兼愛」,「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愛」在墨子這裡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發揮。他真誠地相信,只要大家都講「兼愛」,一切社會弊病都可迎刃而解,一切都將如同桃花源一般美好。遺憾的是,直至今日,地球上仍是硝煙時起,戰亂不斷,這也使得墨子的「兼愛」思想仍具有極大的現實意義,成為指引人類追尋安定與和平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