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譯註 · 尚賢中
【題解】
《尚賢》上篇為理論總綱,而中篇則是從上位者的角度出發,要求國家統治者要能夠為賢者提供發揮其聰明才智的充要條件。墨子開篇就提醒統治者要知道尚賢乃為政之本,進而提出進賢使能的原則,也就是「置三本」,即:「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任之以事,斷予之令。」只有高爵、重祿和不受掣肘的行政權力,才會使天下的民眾相信君主「尚賢」的態度是真誠的,才會有賢能之士前來依附,才能得到賢士們的竭誠效力。然而,現實並不能令墨子滿意,當今的王公大人,任人唯親唯貌,「明小物而不明大物」,不察尚賢乃為政之本。全文不僅現實針對性強,理論色彩濃郁,而且頗具思想家語重心長的特有意味。
9.1 子墨子言曰:今王公大人之君人民[1],主社稷,治國家,欲修保而勿失[2],故不察尚賢為政之本也[3]!何以知尚賢之為政本也?曰:自貴且智者[4],為政乎愚且賤者,則治;自愚賤者[5],為政乎貴且智者,則亂。是以知尚賢之為政本也。
【注釋】
[1] 君:統治。
[2] 修:長。
[3] 故:一作「胡」,為什麼(畢沅說)。也:通「耶」。
[4] 自:由,讓。
[5] 愚賤:依上文當為「愚且賤」(孫詒讓說)。
【譯文】
墨子說:如今王公大人統治百姓,主持政權,治理國家,希望能夠長久地保持而不失去,為什麼不知道尊重賢才是為政的根本呢!為什麼說尊重賢才是為政的根本呢?答道:讓高貴而有智慧的人去統治愚蠢而且低下的人,國家就會得到治理;讓愚蠢而且低下的人去統治高貴而且有智慧的人,國家就會混亂。因此就能知道尊重賢才是為政的根本。
9.2 故古者聖王甚尊尚賢而任使能,不黨父兄[1],不偏貴富,不嬖顏色[2]。賢者舉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官長;不肖者抑而廢之[3],貧而賤之,以為徒役[4]。是以民皆勸其賞,畏其罰,相率而為賢者。以賢者眾,而不肖者寡,此謂進賢。然後聖人聽其言,跡其行[5],察其所能,而慎予官,此謂事能。故可使治國者,使治國;可使長官者,使長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凡所使治國家、官府、邑里,此皆國之賢者也。
【注釋】
[1] 黨:偏袒。
[2] 嬖:寵愛。顏色:指美貌的女子。
[3] 不肖:品行不好或沒有才能。
[4] 徒:被罰服勞役的人。役:奴僕,供人役使的人。
[5] 跡:觀察。
【譯文】
因此古代聖明的君王非常尊重並任用賢能的人,不偏袒父親兄長,不偏向富貴的人,不寵愛嬌妻美妾。賢能的人就推舉選拔上來,使他富裕而且尊貴,讓他做官長;沒有才能的人就冷落甚至罷免他,使他貧窮而且低賤,讓他做奴役。所以人民都因為賞賜得到勉勵,因為懲罰而感到畏懼,爭先恐後去做賢能的人。這樣賢能的人就會增多,而不賢的人就會減少,這就叫進賢。然後聖人就聽他的言論,觀察他的行為,考察他的能力,慎重地授予他官職,這就叫事能。所以能夠治理國家的人,就讓他治理國家;能夠勝任官長的人,就讓他做官長;能夠管理邑里的人,就讓他管理邑里。凡是能夠治理國家、主持官府、管理邑里的人,這些都是國家的賢人。
9.3 賢者之治國也,蚤朝晏退[1],聽獄治政[2],是以國家治而刑法正。賢者之長官也,夜寢夙興[3],收斂關市、山林、澤梁之利,以實官府,是以官府實而財不散。賢者之治邑也,蚤出莫入[4],耕稼、樹藝、聚菽粟,是以菽粟多而民足乎食[5]。故國家治則刑法正,官府實則萬民富。上有以絜為酒醴粢盛[6],以祭祀天鬼;外有以為皮幣[7],與四鄰諸侯交接;內有以食飢息勞,將養其萬民;外有以懷天下之賢人[8]。是故上者天鬼富之,外者諸侯與之,內者萬民親之,賢人歸之。以此謀事則得,舉事則成,入守則固,出誅則強。故唯昔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之所以王天下、正諸侯者,此亦其法已。
【注釋】
[1] 蚤:通「早」。晏:晚。
[2] 聽:處理,判決。獄:訴訟,官司。
[3] 夙:早晨。興:起,起來。
[4] 莫:通「暮」,黃昏。
[5] 乎:於。
[6] 上:指對上天鬼神。絜:即「潔」,潔淨。
[7] 皮:皮毛。幣:古人用作禮物的絲織品。
[8] 懷:懷柔,安撫。
【譯文】
賢能的人治理國家,上朝早而退朝晚,聽審案件並處理政務,所以國家得到治理,刑法得以端正。賢能的人做官,睡得晚起得早,徵收關市、山林、澤梁的稅利,用以充實國庫,所以國庫充實而財產不再流失。賢能的人管理邑里,早出晚歸,耕作種植,囤聚豆類和小米,所以豆米豐收而百姓食物充足。所以國家大治刑法就會公正,國庫充足百姓就會富裕。對上有潔淨的酒食做祭品,用來祭祀上天鬼神;對外能夠置備皮毛和絲織品,與周圍的諸侯國交往;對內能夠使飢餓的人得到食物,使疲勞的人得到休息,使萬民得到休養生息;對外能安撫天下有才能的人。所以上有天帝鬼神使他富裕,外有諸侯給予幫助,內有萬民親附,賢人歸順。有這些有利條件,謀事能達到目的,行事能夠成功,在內防守能夠穩固,對外討伐就會強大。所以從前三代聖明的君王堯、舜、禹、湯、文、武能稱王於天下,成為諸侯之首,這也正是他們的法則。
9.4 既曰若法[1],未知所以行之術,則事猶若未成,是以必為置三本[2]。何謂三本?曰:爵位不高則民不敬也,蓄祿不厚則民不信也,政令不斷則民不畏也。故古聖王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任之以事,斷予之令。夫豈為其臣賜哉,欲其事之成也。《詩》曰:「告女憂恤,誨女予爵。孰能執熱,鮮不用濯。」[3]則此語古者國君諸侯之不可以不執善承嗣輔佐也。[4]譬之猶執熱之有濯也[5],將休其手焉。古者聖王,唯毋得賢人而使之,般爵以貴之[6],裂地以封之,終身不厭。賢人唯毋得明君而事之,竭四肢之力以任君之事,終身不倦。若有美善則歸之上,是以美善在上而所怨謗在下,寧樂在君,憂慼在臣。故古者聖王之為政若此。
【注釋】
[1] 曰:當為「有」之壞字(王念孫說)。若:此。
[2] 三本:三項根本措施。
[3] 今本《詩經·桑柔》作「告爾憂恤,誨爾序爵。孰能執熱,逝不以濯。」
[4] 執:這裡指親近。
[5] 有:據上文疑為「用」字。
[6] 般:讀「頒」(吳汝綸說),頒發。
【譯文】
既然有了這樣的法則,但還不知道實行的方法,那麼事情仍然做不成,因此必須確定三項根本的措施。什麼是三項根本措施呢?答道:爵位不高百姓就不會敬重,俸祿不優厚百姓就不會信任,政令不果斷百姓就不會畏懼。所以古代的聖王給予賢人很高的爵位,優厚的俸祿,把政事交給他,給予他決斷的權利。這難道是因為是自己的臣子就給予賞賜嗎?是為了讓他做成事情罷了。《詩經》說:「告訴你要體恤別人,教導你要按次序授予爵祿。誰能拿著熱的東西,而不放到冷水裡去浸洗呢?」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古代的國君和諸侯不可不以親近的態度對待繼承人和輔佐的臣子。這就好比拿過熱的東西,需要先把手放在冷水裡浸洗一下一樣,是為了讓手得到緩衝的機會。古代聖明的君王,一定要得到賢能的人,並且任用他,授予爵位來使他尊貴,劃分土地來封賞他,終身對他不感到厭倦。賢能的人只希望遇到聖明的君王並且侍奉他,竭盡全力為君王辦事,終身不感到倦怠。如果有美名善譽就歸功於主上。因此,美名善譽歸功於主上,而百姓的怨言由臣下承擔;安樂由主上享受,憂患由臣下承擔。因此古代的君王就是像這樣處理政務的。
9.5 今王公大人亦欲效人以尚賢使能為政,高予之爵,而祿不從也。夫高爵而無祿,民不信也。曰:「此非中實愛我也[1],假藉而用我也[2]。」夫假藉之民,將豈能親其上哉!故先王言曰:「貪於政者不能分人以事[3],厚於貨者不能分人以祿。」事則不與,祿則不分,請問天下之賢人將何自至乎王公大人之側哉?若苟賢者不至乎王公大人之側[4],則此不肖者在左右也。不肖者在左右,則其所譽不當賢,而所罰不當暴,王公大人尊此以為政乎國家[5],則賞亦必不當賢,而罰亦必不當暴。若苟賞不當賢而罰不當暴,則是為賢者不勸而為暴者不沮矣[6]。是以入則不慈孝父母,出則不長弟鄉里[7],居處無節,出入無度,男女無別。使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倍畔[8],君有難則不死,出亡則不從,使斷獄則不中[9],分財則不均,與謀事不得,舉事不成,入守不固,出誅不強。故雖昔者三代暴王桀紂幽厲之所以失措其國家[10],傾覆其社稷者,已此故也[11]。何則?皆以明小物而不明大物也。
【注釋】
[1] 實:真正,確實。
[2] 藉:通「借」。
[3] 政:這裡指權勢。
[4] 苟:姑且,暫且。
[5] 尊:同「遵」,遵循。
[6] 沮:同「阻」(尹桐陽說),阻止,終止。
[7] 弟:敬順兄長。
[8] 倍畔:即「背叛」。
[9] 中:中的,恰好符合。
[10] 雖:即「唯」(王引之說)。
[11] 已:同「以」。
【譯文】
現在的王公大人也想效仿古代聖人,用賢能的人來治理國家,給予他們很高的爵位,但卻不給相應的俸祿。高爵位而沒有俸祿,百姓就不會相信這是真的崇尚賢能。他們會說:「這不是真正愛我,只是假裝用我來作個樣子。」既然是假用賢人來謀虛名,百姓又怎麼能親近王公大人們呢?所以先王說:「貪婪權勢的人,不會把政務分給別人;對財貨很看重的人,不會把俸祿分給別人。」政務不讓別人參與,俸祿不與別人分享,請問天下的賢能之士怎麼會心甘情願到王公大人們的身邊呢?如果賢能之士不來到王公大人們的身邊,那麼不賢之人就會聚集在王公大人們的周圍。不賢的人在王公大人周圍,那麼他們所稱讚的人就不會是真正的賢能之士,所懲罰的也不是真正的醜惡之人。王公大人們如果以此來治理國家,那麼獎賞的就一定不是賢能之士,懲罰的也不是醜惡之人。如果賞的不是賢人,罰的不是惡人,那麼賢人就不會受到勉勵而惡人也不會得到制止。這樣百姓在家就不會孝順父母,在外不會尊重鄉里的人。生活沒有節制,出入沒有法度,男女沒有界限區別。這樣,讓他治理官府就會搶劫偷竊,讓他守護城池就會投降叛變,君主有危難也不會捨身救主,君主外出逃亡也不會冒死跟從。讓他斷案不會公正,讓他分配財物不會平均,與他謀事達不到目的,與他行事不會取得成功,在內防守不能穩固,對外征討也不會強盛。從前三代殘暴的君王桀、紂、幽、厲之所以失去他們的國家,傾覆他們的社稷,都是這個緣故。為什麼會這樣呢?都是因為他們只懂得小道而不明白大道啊!
9.6 今王公大人,有一衣裳不能制也,必藉良工;有一牛羊不能殺也,必藉良宰。故當若之二物者[1],王公大人未知以尚賢使能為政也。逮至其國家之亂[2],社稷之危,則不知使能以治之,親戚則使之,無故富貴[3]、面目佼好則使之[4]。夫無故富貴、面目佼好則使之,豈必智且有慧哉!若使之治國家,則此使不智慧者治國家也,國家之亂既可得而知已。
【注釋】
[1] 之:此,這,指良工、良宰兩件事情。
[2] 逮:及,等到。
[3] 故:理由,這裡指功勞。
[4] 佼:通「姣」,美麗。
【譯文】
現在的王公大人,有一件衣服不能縫製,必定會藉助於高明的裁縫;有一頭牛羊不能宰殺,必定會藉助於高明的屠夫。所以像這兩件事情,王公大人們未嘗不知道用尚賢使能的辦法去處理。等到國家發生動亂,社稷面臨危險的時候,卻不知道任用賢能之士去治理,而是凡親戚就任用,沒有功勞卻得到富貴、容貌長得好看的人被任用。沒有功勞卻得到富貴,容貌長得好看就被任用,難道這些人一定有智慧嗎?如果用他們來治理國家,那麼就是讓沒有智慧的人治理國家。國家發生動亂是可以預知的。
9.7 且夫王公大人有所愛其色而使[1],其心不察其知而與其愛[2]。是故不能治百人者,使處乎千人之官;不能治千人者,使處乎萬人之官。此其故何也?曰:處若官者爵高而祿厚[3],故愛其色而使之焉。夫不能治千人者,使處乎萬人之官,則此官什倍也[4]。夫治之法將日至者也,日以治之,日不什修[5],知以治之[6],知不什益,而予官什倍,則此治一而棄其九矣。雖日夜相接以治若官,官猶若不治。此其故何也?則王公大人不明乎以尚賢使能為政也。故以尚賢使能為政而治者,夫若言之謂也;以下賢為政而亂者[7],若吾言之謂也。今王公大人中實將欲治其國家,欲修保而勿失,胡不察尚賢為政之本也?
【注釋】
[1] 且夫:連詞,表遞進。
[2] 心:疑為「必」之誤(陶鴻慶說)。
[3] 若:此。
[4] 什:十。
[5] 修:長。
[6] 知:通「智」。
[7] 下:這裡指廢棄不用。
【譯文】
況且王公大人們是因為寵愛他而任用他,必定不會考察他的智慧就給予他寵愛。因此不能管理百人的人,卻讓他去管理千人;不能管理千人的人,卻讓他去管理萬人。這是什麼原因呢?答道:擔任這種官職的人,爵位高而且俸祿豐厚,是因為喜愛他外貌而任用他。不能治理千人的人,讓他做管理萬人的官,那麼他做的官就是他能力的十倍。治國的方法,應該是每天都要處理政務,每天都處理政務,但每天的時間並沒有延長十倍,用智慧去治理,但智慧不能增加十倍,卻給予超出他能力十倍的官職,這是政務處理了一成而拋棄了九成啊!即使夜以繼日地處理政務,政務仍然不會得到治理。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王公大人們不知道尊崇賢能之士來處理政務啊!所以因為任用賢能之士而政務得到治理,就是這些話所說的意思;不任用賢能之士而使國家發生動亂的,就是我的這些話所說的意思。現在王公大人,如果真的希望治理好他的國家,想要長久地保持政權而不喪失,為什麼不去考察尚賢是為政的根本呢?
9.8 且以尚賢為政之本者,亦豈獨子墨子之言哉!此聖王之道,先王之書《距年》之言也[1]。《傳》曰:「求聖君哲人,以裨輔而身[2]。」《湯誓》曰[3]:「聿求元聖[4],與之戮力同心[5],以治天下。」則此言聖之不失以尚賢使能為政也。故古者聖王唯能審以尚賢使能為政[6],無異物雜焉[7],天下皆得其利。
【注釋】
[1] 《距年》:古書名(吳汝綸說)。
[2] 裨:增添,助益。
[3] 《湯誓》:《尚書》篇名。但今本《尚書》無此內容。
[4] 聿:句首語氣詞。元:首,這裡指偉大。
[5] 戮力:併力,合力。
[6] 審:審慎,慎重。
[7] 異物:別的事情。
【譯文】
況且,把崇尚賢作為政務的根本,難道只是墨子一家之言嗎?這是王的大道,是先王之書《距年》中的記載。《傳》書上說:「尋求聖賢的君子和智慧卓越的人來輔佐你。」《湯誓》上說:「尋求偉大的聖人,和他同心協力來治理天下。」這就是說聖人不放棄用崇尚賢人作為政治的根本。所以古代聖明的君王能夠審慎地用尚賢作為政治的根本,不受外物的干擾,天下都從中受益。
9.9 古者舜耕歷山,陶河濱,漁雷澤[1],堯得之服澤之陽,舉以為天子,與接天下之政[2],治天下之民。伊摯,有莘氏女之私臣[3],親為庖人。湯得之,舉以為己相,與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傅說被褐帶索[4],庸築乎傅岩[5],武丁得之,舉以為三公,與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此何故始賤卒而貴,始貧卒而富?則王公大人明乎以尚賢使能為政。是以民無飢而不得食,寒而不得衣,勞而不得息,亂而不得治者。
【注釋】
[1] 陶:製作陶器。河:黃河。歷山、雷澤:古地名,無考。
[2] 與接:這裡指「掌管」。
[3] 有莘:古國名,姒姓,夏禹之後。湯娶有莘之女。私臣:陪嫁的隨從。
[4] 被:披。褐:粗布衣服。索:粗繩子。
[5] 庸:通「傭」。築:築牆。傅岩:亦稱「傅險」,古地名。相傳商代賢士傅說為奴隸時版築於此,故稱。
【譯文】
古時候舜在歷山耕種,在黃河邊製作陶器,在雷澤捕魚,堯在服澤北岸得到了他,推舉他做天子,讓他接管天下政務,讓他管理天下的百姓。伊摯,是有莘氏女陪嫁的隨從,曾經做過廚師,湯得到了他,推舉他做自己的相國,讓他管理天下政務,管理天下的百姓。傅說穿著粗布衣服,腰裡繫著繩子,在傅岩築牆。武丁得到了他,推舉他做國相,讓他掌管天下政治,管理天下的百姓。這些人為什麼開始卑賤而最後顯貴,開始貧窮而最後富裕呢?那是因為王公大人明白用崇尚賢能之士來治理天下的道理,所以百姓不會飢餓而得不到食物,不會寒冷而得不到衣服,不會疲勞而得不到休息,也不會混亂而得不到治理。
9.10 故古聖王以審以尚賢使能為政[1],而取法於天。雖天亦不辯貧富、貴賤、遠邇、親疏[2],賢者舉而尚之,不肖者抑而廢之。然則富貴為賢,以得其賞者誰也?曰:若昔者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是也。所以得其賞何也?曰:其為政乎天下也,兼而愛之,從而利之,又率天下之萬民以尚尊天、事鬼、愛利萬民。是故天鬼賞之,立為天子,以為民父母,萬民從而譽之曰「聖王」,至今不已。則此富貴為賢,以得其賞者也。
【注釋】
[1] 以:前「以」字當為「能」之誤(陶鴻慶說)。
[2] 雖:僅僅,只有。
【譯文】
所以古代聖王能夠審慎地用崇尚賢能的原則來治理天下,而取法於天。只有天不分貧賤富貴、親疏遠近,只要是賢能的人就推舉並任用他,不肖的人就壓制並罷免他。既然這樣,那麼處身富貴又自身賢能,因而得到獎賞的人都誰呢?答道:像以前三代時的聖王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就是這樣。他們得到賞賜的原因是什麼呢?答道:他們治理天下,兼愛天下人,因而受利,又帶領天下萬民尊崇上天、侍奉鬼神,愛民利民。所以天帝鬼神獎賞他們,立他們為天子,讓他們做百姓的父母,萬民親附他們並且稱讚他們為「聖王」,到現在也沒有停止。這就是身處富貴又自身賢能,因而得到賞賜的人啊!
9.11 然則富貴為暴,以得其罰者誰也?曰:若昔者三代暴王桀、紂、幽、厲者是也。何以知其然也?曰:其為政乎天下也,兼而憎之,從而賊之[1],又率天下之民以詬天侮鬼[2],賊傲萬民,是故天鬼罰之,使身死而為刑戳,子孫離散,室家喪滅,絕無後嗣,萬民從而非之曰「暴王」,至今不已。則此富貴為暴,而以得其罰者也[3]。
【注釋】
[1] 賊:害。
[2] 詬:罵。侮:輕慢,怠慢。
[3] 而:疑為衍字。
【譯文】
既然這樣,那麼那些處身富貴卻行為殘暴而受到懲罰的又是些什麼人呢?答道:像以前三代殘暴的君王桀、紂、周幽王、周厲王就是這樣的人。為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答道:他們治理天下,使天下人互相憎恨,互相殘害,又帶領天下的百姓詛咒天帝,侮辱鬼神,殘害百姓。所以天帝鬼神懲罰他們,讓他們遭受刑法而被殺,子孫離散,家室破滅,後嗣斷絕,萬民於是非難他們,稱之為「暴王」,至今也沒停止。這就是身處富貴而行為殘暴,因而得到懲罰的人啊!
9.12 然則親而不善,以得其罰者誰也?曰:若昔者伯鯀[1],帝之元子[2],廢帝之德庸[3],既乃刑之於羽之郊[4],乃熱照無有及也[5],帝亦不愛。則此親而不善以得其罰者也。
【注釋】
[1] 伯鯀:傳說為中國原始社會時期的部落首領,曾奉堯帝之命治水,失敗被殺。
[2] 帝:指顓頊。元子,指長子。
[3] 庸:功勞。
[4] 既:不久。羽,古地名,失考。
[5] 乃熱照無有及:言幽囚之日月所不照(孫詒讓說)。
【譯文】
既然這樣,那麼那些親近但是辦事不力而受到懲罰的人,又是什麼樣的人呢?答道:像以前顓頊帝的長子伯鯀,敗壞了顓頊帝的功德,於是在羽山的郊野被殺,那裡是日月之光照不到的地方,帝也不再愛他。這就是親近而辦事不力,因此得到懲罰的人啊!
9.13 然則天之所使能者,誰也?曰:若昔者禹、稷、皋陶是也[1]。何以知其然也?先王之書《呂刑》道之曰[2]:「皇帝清問下民[3],有辭有苗[4]。曰:『群後之肆在下[5],明明不常[6],鰥寡不蓋[7],德威維威,德明維明。』乃名三後[8],恤功於民[9]。伯夷降典[10],哲民維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隆播種[11],農殖嘉穀[12]。三後成功,維假於民[13]。」則此言三聖人者,謹其言,慎其行,精其思慮,索天下之隱事遺利,以上事天,則天鄉其德[14];下施之萬民,萬民被其利,終身無已。故先王之言曰:「此道也,大用之天下則不窕[15],小用之則不困,修用之則萬民被其利,終身無已。」《周頌》道之曰[16]:「聖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其有昭於天下也。若地之固,若山之承[17],不坼不崩[18]。若日之光,若月之明,與天地同常[19]。」則此言聖人之德,章明、博大、埴固以修久也[20]。故聖人之德蓋總乎天地者也。
【注釋】
[1] 稷:即后稷,周朝王族的始祖,堯舜時的農官,善耕種。皋陶:東夷部落首領,舜帝掌管刑法的「理官」,以正直聞名,被奉為中國司法的鼻祖。
[2] 《呂刑》:《尚書》中的篇名。
[3] 清問:明審詳問。
[4] 辭:訴訟。《說文》:「辭,訟也。」有苗:古族名,也稱三苗。
[5] 肆:當為「逮」(孫詒讓說),及。
[6] 明明:指有明德之人(孫詒讓說)。
[7] 鰥:老而無妻的人。寡:老而無夫的人。
[8] 名:通「命」。《說文》:「名,自命也。」
[9] 恤:憂慮,體恤。功:工作,事情。
[10] 伯夷:此處的伯夷指舜帝的臣子。降:指制定。
[11] 隆:通「降」(王念孫說)。
[12] 農:《廣雅·釋詁》:「勉也。」
[13] 假:通「嘏」(孫詒讓說),《爾雅·釋詁》:「嘏,大也。」
[14] 鄉:通「享」。
[15] 窕:《爾雅》:「窕,間也。」有空隙,不充實。
[16] 《周頌》:今本《周頌》無此詩句,疑為佚詩。
[17] 若山之承:言如山之高也(孫詒讓說)。
[18] 坼:分裂,裂開。崩:倒塌,崩裂。
[19] 常:猶言「保守」(孫詒讓說)。
[20] 埴:製作陶器用的黏土。
【譯文】
既然這樣,那麼天所使用的有才能的人,又是誰呢?答道:像以前禹、后稷、皋陶就是這樣的人。為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先王在《尚書》中的《呂刑》篇中說:「堯帝詳細詢問百姓,百姓們紛紛譴責有苗氏。堯帝說道:『各位諸侯以及在下做事的大人們,不拘常規任用有明德的賢能之士,即使是鰥夫寡婦也不會被埋沒。只有用高尚的品德建立起來的威嚴才是真正的威嚴,只有以高尚的品德為根本的明察才是真正的明察。』於是命令三位君王,體恤人民,勤勞民事。伯益制定法令,讓他們效法賢人;大禹治理水土,主管命名山川;后稷推行播種,勉勵農民種好莊稼。三人的成功,給人民帶來了巨大而長遠的利益。」那麼就是說這三位聖人,謹言慎行,深思熟慮,尋求天下未曾顯露的事情和遺漏的利益,以上奉皇天,那麼皇天享用他們的德行;對下施恩於萬民,萬民蒙受他們的恩惠,終身不曾停止。所以先王說道:「這種道術,廣泛地運用於天下不會有疏漏,小範圍地使用也不會有困塞,長期使用就會使百姓都廣受恩惠,終身不要停止。」《周頌》說:「聖人的德行,像天一樣高,像地一樣廣,他的光輝普照天下。像大地一樣穩固,像高山一樣聳立,不會斷裂不會崩塌;像太陽的光輝,像月亮的明亮,與天地共存。」那麼,這就是說聖人的德行,光明而博大,堅韌而穩固,所以能夠長久。因此,聖人的美德,總合了天地間的一切美德。
9.14 今王公大人慾王天下,正諸侯,夫無德義將何以哉?其說將必挾震威強[1]。今王公大人將焉取挾震威強哉?傾者民之死也[2]。民生為甚欲,死為甚憎,所欲不得而所憎屢至,自古及今未嘗能有以此王天下、正諸侯者也。今大人慾王天下,正諸侯,將欲使意得乎天下,名成乎後世,故不察尚賢為政之本也[3]。此聖人之厚行也。
【注釋】
[1] 挾:倚仗,仗恃。
[2] 傾者:當作「傾諸」(孫詒讓說)。
[3] 故:通「胡」,為什麼。
【譯文】
現在王公大人想要稱王天下,匡正諸侯,沒有德行仁義該怎麼辦呢?他們的言論必定會挾威勢和強權來使人震服。現在的王公大人將從挾強權和威勢來使人震服的做法中得到什麼呢?必將覆滅於那些面臨死亡威脅的百姓。生存是百姓最大的欲望,死亡是他們最大的憎恨,所希望得到的得不到,所憎惡的卻不斷到來,從古到今從沒有能憑藉這些而稱王天下、匡正諸侯的。現在王公大人想要稱王天下、匡正諸侯,想要使自己稱王天下的願望得以實現,名聲在後世得以成就,為什麼不察知尚賢是為政的根本呢?這是聖人崇高的德行啊!
【評析】
在《禮記·禮運》篇中,孔子為我們描述了一個「天下為公」的大同社會,在這樣一個理想國中,國家機器運轉有序,社會道德得到人們的普遍遵循,人人安居樂業,天下安寧祥和。這自然是一個人人嚮往的理想社會,問題是孔子並沒有提出如何解決令國家機器有序運轉、道德風尚無限普及的有效途徑,因而我們只能把他的大同社會歸為理想國。事實上,墨子的《尚賢》篇正是接過孔子「選賢與能,講信修睦」的話題,力圖解決如何令國家機器有序運轉的實際問題。
墨子認為,「尚賢」是走向理想社會狀態的必然途徑,而如何「尚賢」則是必須正視的現實理論問題。首先,墨子指出,統治者必須完全擺脫主觀好惡和出身血統,這是尚賢使能的前提條件。「尊尚賢而任使能,不黨父兄,不偏貴富,不嬖顏色。」真正的尚賢使能就要做到不任人唯親,不袒護富貴之人,不以貌取人,這其實是問題的一體兩面。其次,要建立起通暢的人才流通機制,切實做到「賢者舉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官長;不肖者抑而廢之,貧而賤之,以為徒役」。賞罰分明,這是落實尚賢政策的基礎條件。再次,還要建立起科學的人才考察制度,根據個人才能的不同量能授官,也就是墨子所謂的「聽其言,跡其行,察其所能,而慎予官,此謂事能。故可使治國者,使治國;可使長官者,使長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複次,要想建立起長效的用人機制,就要為人才提供寬鬆的執政環境,讓他們能夠不受任何干擾、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地盡情發揮自己的專長,也就是墨子提出的「三本論」,即「爵位高」、「蓄祿厚」、「政令斷」。爵位高給予賢才的是尊重,蓄祿厚給予人才的是生活待遇,政令斷給予賢才的是信任,這三種措施是建立起長效用人機制的根本保證。最後,墨子將尚賢的理論基礎歸之於天,「故古聖王以審以尚賢使能為政,而取法於天。雖天亦不辯貧富、貴賤、遠邇、親疏,賢者舉而尚之,不肖者抑而廢之」。後王法先王,先王法天,仍然是儒家天人合一式的思維模式。
眾所周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種理論的提出,具不具備現實可行性,首先要看他的現實針對性夠不夠客觀全面。在正面提出自己的理論主張之後,墨子話鋒一轉,將批判的矛頭直指荒謬的社會現實,讓人們清醒地認識到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為統治者提供了極具現實意義的客觀理論背景。墨子指出,現實當中的統治者分兩種情況,一種是完全不知「尚賢使能為政」重要性的無能之輩。他們平時或渾渾噩噩,或醉生夢死,等到國家有難、社稷傾危的時候「則不知使能以治之,親戚則使之,無故富貴、面目佼好則使之」,這種統治者的悲慘下場是可想而知的。另一種統治者是思欲有所為,也知道尚賢使能為政的重要性,但卻不明就裡,更不懂得如何有效利用人才,他們的做法往往是「高予之爵,而祿不從也」。要想國富民強,只知道尊重賢才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給他們足夠發揮其聰明才智的平台和豐厚的生活條件,這是墨子對人性的深刻了解和客觀運用。當然,墨子對自己和弟子們的要求比這要嚴苛得多,他們是一群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和嚴苛的實幹家,為了踐行自己的理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孟子曰:「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孟子·盡心上》)莊子誇獎說:「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莊子·天下》)
在我看來,墨子更像一位堅定的共產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