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全鑒 · 第二十九章 非儒(下)——滿口仁義道德,不如日行一善

墨子 《墨子全鑒》
【原文】 儒者曰:「親親有術① ,尊賢有等。」言親疏尊卑之異也。其《禮》曰:喪,父母,三年;妻、後子,三年;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② ;戚族人,五月。若以親疏為歲月之數,則親者多而疏者少矣,是妻、後子與父同也。若以尊卑為歲月數,則是尊其妻、子與父母同,而親伯父、宗兄而卑子也③ 。逆孰大焉?其親死,列屍弗斂,登堂窺井,挑鼠穴,探滌器,而求其人④ 矣,以為實在,則贛愚甚矣;如其亡也必求焉,偽亦大矣! 【注釋】 ①術:即「殺」,差別。 ②其:通「期」,一年。 ③親:當作「視」。卑子:庶子。 ④求其人:指招魂。 【譯文】 儒家中的人說:「愛親人應有差別,尊敬賢人也有差別。」這是說親疏、尊卑是有區別的。但他們的《禮》中卻說:服喪,為父母要服三年,為妻子和長子要服三年;為伯父、叔父、弟兄、庶子服一年;為親戚族人服五個月。如果以親、疏來定服喪時間的長短,則親的多而疏的少,那麼,妻子、長子與父親相同。如果以尊卑來定服喪時間的長短,那麼就是把妻子、兒子看作與父母一樣尊貴,而把伯父、宗兄和庶子看成是一樣的。還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嗎?他們的父母去世了,陳列起屍體而不裝殮,要先上屋頂、看水井、掏鼠穴、探看滌器,而為死人招魂。如果認為靈魂確實是存在的,那就愚蠢極了;如果知道是沒有的,還一定要找,那也實在是太虛偽了。 【原文】 取妻身迎,祗褍① 為仆,秉轡授綏,如仰嚴親;昏禮威儀,如承祭祀。顛覆上下,悖逆父母,下則② 妻、子,妻、子上侵事親。若此,可謂孝乎?儒者③ :「迎妻,妻之奉祭祀;子將守宗廟,故重之。」應之曰:此誣言也!其宗兄守其先宗廟數十年,死,喪之其;兄弟之妻奉其先之祭祀,弗散④ ;則喪妻子三年,必非以守、奉祭祀也。夫憂妻子以大負累⑤ ,有曰:「所以重親也。」為欲厚所至私,輕所至重,豈非大奸也哉! 有強執有命以說議曰:「壽夭貧富,安危治亂,固有天命,不可損益。窮達、賞罰、幸否有極,人之知力,不能為焉!」群吏信之,則怠於分職;庶人信之,則怠於從事。吏不治則亂,農事緩則貧,貧且亂,政之本⑥ ,而儒者以為道教,是賊天下之人者也。 【注釋】 ①祗:敬。褍:同「端」,端正。 ②則:當為「列」。 ③儒者:當為「儒者曰」。 ④散:當為「服」。 ⑤憂:通「優」。大負累:指將其附上之期延為三年。 ⑥「政之本」前疑脫一「倍」字,通「背」。 【譯文】 男子娶妻,要親自去迎接,態度恭敬端正,像僕人似的牽著馬,手裡拿著韁繩,把引繩遞給新婦,就好像敬奉父親一樣;婚禮的儀式隆重,就像虔誠地祭祀一樣。這樣顛倒上下尊卑,悖逆父母,把父母下降到與妻子、長子同位,把妻子長子抬高到父母的地位,如此侍奉父母,能叫作孝順嗎?儒家的人說:「這樣迎娶妻子,是因為妻子要供奉祭祀,兒子要守宗廟,所以敬重他們。」答道:「這是謊話!他的宗兄守他先人宗廟幾十年,死了,為他服一年喪;兄弟的妻子供奉他祖先的祭祀,卻不為她們服喪,那麼為妻子、長子服三年喪,一定不是他們守奉祭祀的原因。」優待妻子、長子而喪服三年,還要說「這是為了尊重父母」,這是想厚待所偏愛的人,輕視重要的人,難道不是太狡詐了嗎? 頑固地堅持有天命的人又辯說道:「長壽、夭折、貧富、安定危、治理混亂,本來就有天命,不能減損和增加。窮困、順達、獎賞、懲罰,幸運、倒霉都有定數,人的知識和力量是無法改變的。」一旦官吏相信了這些話,則對分內的職責懈怠;普通人一旦相信了這些話,則對勞作懈怠。官吏不治理政務,社會就要混亂,農事懈怠就要變得貧困。既貧困又混亂,則違背了治政的本來目的,而儒家的人卻把它當作教化之道,這是殘害天下的人啊! 【原文】 且夫繁飾禮樂以淫人,久喪偽哀以謾① 親,立命緩貧而高浩居② ,倍本棄事而安怠傲,貪於飲食,惰於作務,陷於饑寒,危於凍餒,無以違之。是若人氣③ ,鼸鼠④ 藏,而羝羊視,賁彘起。君子笑之,怒曰:「散人⑤ 焉知良儒!」夫夏乞麥禾,五穀既收,大喪是隨,子姓皆從,得厭飲食。畢治數喪,足以至矣。因人之家翠以為,恃人之野以為尊⑥ ,富人有喪,乃大說喜,曰:「此衣食之端也!」 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⑦ ,然後仁。」應之曰:所謂古之言服者,皆嘗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則非君子也?然則必服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後仁乎? 【注釋】 ①謾:欺騙。 ②浩居:通「傲倨」。 ③人氣:當作「乞人」。 ④鼸(jiān)鼠:田鼠。 ⑤散人:庸人,閒散之人。 ⑥本句當作「因人之家以為尊,恃人之野以為翠」。翠:即「臎」,肥。 ⑦服古言:當作「古言服」。 【譯文】 況且用繁雜的禮樂去迷亂人,用長期服喪假裝哀傷以欺騙死去的雙親,設立出有天命的說法,安於貧困且態度傲倨,背離根本放棄正事而安於懈怠,貪於飲食,懶於勞作,陷於飢餓寒冷,有凍死的危險,沒法擺脫。就像乞丐一樣乞求溫飽,像田鼠一樣偷藏食物,像公羊一樣貪婪地盯著食物,像野豬一樣躍起吃食。君子嘲笑他們,他們就發怒說:「你們這些庸人怎能理解良儒呢!」夏天乞食麥子和稻子,五穀收齊了,跟著就有人大辦喪事。子孫都跟著去,吃飽喝足。辦完了幾次喪事,就足夠了。倚仗人家而尊貴,倚仗人家田野的收入而富足。富人有喪,就非常歡喜,說:「這是衣食的來源啊!」 儒家的人說:「君子必須說古話、穿古衣,才能成為仁人。」答道:所謂古話、古衣,都曾經在當時是新的。而古人說它、穿它,就不是君子嗎?那麼則必須穿不是君子的衣服,說不是君子說的話,才能成為仁人嗎? 【原文】 又曰:「君子循而不作。」應之曰:古者羿作弓,伃作甲,奚仲作車,巧垂作舟;然則今之鮑、函① 、車、匠,皆君子也,而羿、伃、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則其所循,皆小人道也。 又曰:「君子勝不逐奔,掩函② 弗射,施則助之胥車。」應之曰:「若皆仁人也,則無說而相與③ ;仁人以其取捨、是非之理相告,無故從有故也,弗知從有知也,無辭必服,見善必遷,何故相?若兩暴交爭,其勝者欲不逐奔,掩函弗射,施則助之胥車,雖盡能,猶且不得為君子也,意暴殘之國也。聖將為世除害,興師誅罰,勝將因用儒術令士卒曰:『毋逐奔,掩函勿射,施則助之胥車。』暴亂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是為群④ 殘父母而深賤世也,不義莫大焉!」 【注釋】 ①鮑:皮革匠。函:制鎧匠。 ②掩:被困,陷落。函:陷阱。 ③與:敵對。 ④群:大。 【譯文】 又說:「君子只遵循前人做的而不創新。」回答說:「古時后羿製造了弓,季伃製造了甲,奚仲製作了車,巧垂製作了船。既然如此,那麼今天的皮革匠、甲工、車工、木匠都是君子,而后羿、季伃、奚仲、巧垂都是小人嗎?並且,凡是所遵循的事情,必定有人開始去做,那麼君子所遵循的就都是小人之道了?」 又說:「君子打了勝仗不追趕逃兵,不去射被圍困的敵人,敵車陷了車還幫助他推車。」回答說:「如果雙方都是仁人,那麼就不會有相敵的理由了。仁人以他取捨是非之理相告,沒道理的服從有道理的,無知的服從有知的。說不出理由的必定折服,看到好的必定依從,這怎麼還會相互敵對呢?如果是兩方暴虐的人相互爭鬥,戰勝的不追趕逃敵,不去射被圍困的敵人,敵人陷了車還幫助推車,即使這些都做了,也不能算做君子。還是遭受殘暴統治的國家,聖王要為世人除害,興師誅伐之,戰勝了就用儒家的方法下令士卒說:『不要追趕逃敵,拉弓不射,敵車陷了幫助推車。』於是暴亂之人得到活命,天下的禍害未除,這種作為大大地殘害父母,並且深深地殘害世人。沒有比這更大的不仁義了!」 【原文】 又曰:「君子若鍾,擊之則鳴,弗擊不鳴。」應之曰:「夫仁人,事上竭忠,事親得孝,務善則美① ,有過則諫,此為人臣之道也。今擊之則鳴,弗擊不鳴,隱知豫力,恬② 漠待問而後對,雖有君、親之大利,弗問不言;若將有大寇亂,盜賊將作,若機辟③ 將發也,他人不知,己獨知之,雖其君、親皆在,不問不言,是夫大亂之賊也。以是為人臣不忠,為子不孝,事兄不弟,交遇人不貞良。夫執後不言,之朝,物見利使己,雖恐後言;君若言而未有利焉,則高拱下視,會噎④ 為深,曰:『唯其未之學也。』用誰急,遺行遠矣。」 夫一道術學業仁義者,皆大以治人,小以任官,遠施周偏,近以修身,不義不處,非理不行,務興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則止,此君子之道也。以所聞孔某⑤ 之行,則本與此相反謬也! 【注釋】 ①事親得孝,務善則美:當為「事親務孝,得善則美」。 ②恬:安。 ③機辟:機關,機括。 ④會噎:被飯噎住。不言之意。 ⑤孔某:指孔子。 【譯文】 又說:「君子像鍾一樣,敲了就響,不敲就不響。」回答說:「仁人事上盡忠,事親盡孝,有善就稱美,有過就諫阻,這才是做人臣的道理。現在若敲他才響,不敲不響,隱藏智謀懶於用力,安靜冷淡地等待君主、父母發問然後才回答,即使對君主、父母有大利,不問也不說。如果將發生大寇亂,盜賊將興,就像機關一觸即發,別人不知這事,唯獨自己知道,即使君主、父母都在,不問也不說,這實際是大亂之賊。以這種態度做人臣就不忠,做兒子就不孝,事兄就不恭順,待人就不忠貞善良。遇事持後退不言的態度,到朝廷上看到有利自己的東西,唯恐說得比別人遲。君上如果說了於己無利的事,就高拱兩手,往下低頭看,像被飯噎住一樣,說:『我未曾學過。』雖然急於用他,而他卻遠遠地躲開了。」 凡道術學業都統一於仁義,都是在大處說可以治理百姓,小處說可以任命為官,從遠處說可以遍施與天下,從近處說可以修養身心。 不符合道義的地方就不停留,不符合常理的就不做,務求興天下之利,不管何種舉措,沒有利的就停止,這才是君子之道。而我所聽說的孔子的行為,則在根本上與此相反。 【原文】 齊景公問晏子曰:「孔子為人何如?」晏子不對。公又復問,不對。景公曰:「以孔某語寡人者眾矣,俱以賢人也。今寡人問之,而子不對,何也?」晏子對曰:「嬰不肖,不足以知賢人。雖然,嬰聞所謂賢人者,入人之國,必務合其君臣之親,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荊,知白公之謀,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幾滅,而白公僇① 。嬰聞賢人得上不虛,得下不危,言聽於君必利人,教行下必於上② ,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從也。行義可明乎民,謀慮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慮同③ 謀以奉賊,勞思盡知以行邪,勸下亂上,教臣殺君,非賢人之行也。入人之國,而與人之賊,非義之類也。知人不忠,趣之為亂,非仁義之也④ 。逃人而後謀,避人而後言,行義不可明於民,謀慮不可通於君臣,嬰不知孔某之有異於白公也,是以不對。」景公曰:「嗚乎!貺寡人者眾矣,非夫子,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白公同也。」 【注釋】 ①僇:通「戮」。 ②教行下必於上:當作「教行於下必利上」。 ③同:疑為「周」字之誤。 ④非仁義之也:應作「非仁義之類也」。 【譯文】 齊景公問晏子說:「孔子為人怎樣?」晏子沒有回答。齊景公又問一次,還是沒有回答。景公說:「對我說起孔子的人很多,都以為他是賢人。今天我問你,你老不回答,為什麼啊?」晏子答道:「晏嬰不才,不足以認識賢人。雖然如此,但晏嬰聽說的所謂賢人,進了別國,必要和合君臣的感情,平息上下的怨恨。孔子到了楚國,已經知道了白公的陰謀,卻把石乞交給他。國君幾乎身亡,而白公也被殺了。晏嬰聽說賢人得到上面的任用,不會徒得虛名;擁有下面的民心,而不會去作亂。對君王說話必然是對百姓有利,教導下民必然對君上有利。所以言論明確而且容易知曉,行義可讓民眾知道,考慮計策可讓國君知道。今孔子精心計劃去奉承叛賊,竭盡心智以做不正當的事,鼓動下面的人反抗上面,教導臣子殺國君,這不是賢人的行為啊;進入別國,而與叛賊結交,不符合道義;知道別人不忠,反而促成他叛亂,這不是仁義的行為。避在別人背後策劃,避在別人背後說話,行義不讓民眾知曉,謀劃不讓君主知曉,我不知道孔子的行為和白公有何不同之處,所以沒有回答。」景公說:「哎呀!向我進言的人很多,如果不是您,則我終身都不知道孔子和白公是一樣的啊!」 【原文】 孔某之齊見景公,景公說,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者也,不可以教下;好樂而淫人,不可使親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職;宗喪循哀① ,不可使慈民;機② 服勉容,不可使導眾。孔某盛容修飾以蠱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務趨翔之節以觀眾;博學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民;累壽不能盡其學,當年③ 不能行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為聲樂,以淫遇④ 民。其道不可以期⑤ 世,其學不可以導眾。今君封之,以利齊俗,非所以導國先眾。」公曰:「善。」於是厚其禮,留其封,敬見而不問其道。孔某乃恚,怒於景公與晏子,乃樹鴟夷子皮⑥ 于田常之門,告南郭惠子以所欲為。歸於魯,有頃,間齊將伐魯,告子貢曰:「賜乎!舉大事於今之時矣!」乃遣子貢之齊,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勸之伐吳,以教高、國、鮑、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亂。勸越伐吳,三年之內,齊、吳破國之難,伏屍以言術數⑦ ,孔某之誅也。 【注釋】 ①宗:當作「崇」。循:當作「遂」。 ②機服:當為「異服」。 ③當年:壯年。 ④遇:通「愚」。 ⑤期:當作「示」。 ⑥鴟夷子皮:即范蠡。 ⑦言:為「意」字之誤,即「億」。術:通「率」。 【譯文】 孔子到齊國拜見景公,景公很高興,想把尼溪封給他,把這個想法告訴晏子。晏子說:「不行。儒家的人十分傲慢而且自以為是,不可以教導下民;喜歡音樂而使人倦於政務,不可以讓他們親自治民;主張有天命而懶於做事,不可以讓他們任官;崇辦喪事哀傷不止,不可以使他們熱愛百姓;穿著異服而做出莊敬的表情,不可以使他們引導眾人。孔子注重修飾外表以惑亂世人,用音樂舞蹈以召集弟子,把登降的禮節變得反覆以顯示禮儀,努力從事趨走、周旋的禮節讓眾人觀看。學問雖多卻不可以議論世事,勞苦思慮而對民眾沒什麼好處,幾輩子也學不完他們的學問,壯年人也無法奉行他們繁多的禮節,累積財產也不夠他們享樂。多方裝飾他們的邪說,來迷惑當世的國君;大肆設置音樂,來惑亂愚笨的民眾。他們的道術不可公布於世,他們的學問不可以教導民眾。現在君上要封孔子希望對齊國風俗有利,但這不是無法正確地引導國家和民眾。」景公說:「說得好!」於是只贈孔子厚禮,而不給封地,恭敬地接見他而不問他治國之道術。孔子於是對景公和晏子很怨憤,於是把范蠡推薦給田常,把自己想要做的一切告訴南郭惠子。回到魯國,過了一段時間,齊國準備討伐魯國,告訴子貢說:「賜,現在是舉大事的時候了!」於是派子貢到齊國,通過南郭惠子見到田常,勸他伐吳;又叫高、國、鮑、晏四姓不要妨礙田常叛亂;又勸越國伐吳國。三年之內,齊國和吳國都遭滅國之災,死傷無數,這些人都是孔子殺的呀。 【原文】 孔某為魯司寇,舍公家而奉季孫。季孫相魯君而走,季孫與邑人爭門關,決植① 。孔某窮於蔡、陳之間,藜羹不糂② 。十日,子路為享豚,孔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號③ 人衣以酤酒,孔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哀公迎孔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進請曰:「何其與陳、蔡反也?」孔某曰:「來,吾語女:曩與女為苟④ 生,今與女為苟義。」夫飢約,則不辭妄取以活身;贏飽,則偽行以自飾。污邪詐偽,孰大於此? 孔某與其門弟子閒坐,曰:「夫舜見瞽叟孰然⑤ ,此時天下圾⑥ 乎?周公旦非其人⑦ 也邪?何為舍亓⑧ 家室而托寓也?」孔某所行,心術所至也。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子貢、季路,輔孔悝亂乎衛,陽貨亂乎齊,佛肸⑨ 以中牟叛,漆雕刑殘,莫大焉!夫為弟子後生,其師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後已。今孔某之行如此,儒士則可以疑矣! 【注釋】 ①決:通「抉」,撬開。植:關門的直木。 ②糂(sǎn):把米摻入羹中;飯粒。 ③號:當為「褫(chǐ)」,剝奪。 ④苟:當為「亟」,急。 ⑤孰然:當為「蹴然」,吃驚不安。 ⑥圾:通「岌」,危險。 ⑦非其人:當為「其非人」。人:通「仁」。 ⑧亓:通「其」。 ⑨肸(xī):散布、傳播。 【譯文】 孔某人做了魯國的司寇,放棄公家利益而去侍奉季孫氏。季孫氏身為魯君之相而逃亡,因為季孫氏和城中的人爭搶門栓,孔子撬斷門栓,放季孫逃走。孔子被困在陳、蔡之間,用藜葉做的羹中不見米粒。第十天,子路蒸了一隻小豬,孔子不問肉的來源就吃了;又剝下別人的衣服去沽酒,孔子也不問酒的來源就喝。後來魯哀公迎接孔子,席擺得不正他不坐,肉割得不正他不吃。子路進來請示說:「您為何與在陳、蔡時的表現相反呢?」孔子說:「來!我告訴你:當時我和你急於求生,現在和你急於求義。」在飢餓困頓時就不惜妄取以求生,飽食有餘時就用虛偽的行為來粉飾自己。污邪詐偽之行,還有比這更大的嗎? 孔子和他的弟子閒坐,說:「舜見了瞽叟就局促不安。這時天下真危險呀!周公旦不是仁義之人吧,否則為何捨棄他的家室而寄居在外呢?」孔子所為,都出於他的心術。他的弟子都效法他:子貢、季路輔佐孔悝在衛國作亂;陽貨在齊國作亂;佛肸在中牟反叛;漆雕刑殺殘暴,罪過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凡是弟子對於老師,必定學習他的言語,效法他的行為,直到力量不足、智力不及時才作罷。現在孔某的行為就已如此,那麼一般的儒士就更值得懷疑了。 【解析】 《非儒》上、中皆佚,此篇主要是對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的禮義思想的批評和責難。文章首先非難儒家的婚喪禮節,認為是「厚所至私,輕所至重」,實則反對「親有差」;然後還非難了各種繁文縟節,認為都是表面上遵循仁義,實則是謀利害世的行為;又指責儒家的禮樂與政事、生產皆無益,還通過晏嬰等之口,諷刺孔子與君與民都是口頭上講仁義,實際上鼓勵叛亂,惑亂人民;最後又以孔子的四件事例來說明儒者實是「飢約,則不辭妄取以活身;贏飽,則偽行以自飾」,從根本上否定了儒者。 本篇反映了儒、墨兩家在思想認識上的激烈鬥爭。儒、墨是先秦諸子中最重要的兩大學派,其學說觀點互有衝突,但各有可取之處,也各有弊端和片面性。墨子在此篇中,對儒家的一些弊端的批評是切合實際的,如儒家的各種繁文縟節等,但認為儒家處世恬漠,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文中所列舉的關於孔子的一些傳聞,也不盡合於史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