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全鑒 · 第二十五章 非樂(上)——凡事應該利國利民,樂之為物,而不可不禁而止
【原文】
子墨子言曰:仁之事者① ,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將以為法乎天下,利人乎即為,不利人乎即止。且夫仁者之為天下度也,非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樂,口之所甘,身體之所安,以此虧② 奪民衣食之財,仁者弗為也。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樂者,非以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以為不樂也;非以刻鏤、華文章③ 之色,以為不美也;非以犓豢煎炙之味,以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以為不安也④ 。雖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樂也,然上考之不中聖王之事,下度之不中萬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注釋】
①仁之事者:當為「仁者之事」。
②虧:損害。
③華:為衍字。文章:錯綜華美的色彩或花紋。
④邃野:深居。野:通「宇」。
【譯文】
墨子說:「仁人做事,必須追求興盛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禍害,想要以此作為天下的準則,對人有利的就做,不利於人的就停止。」仁者替天下人考慮,並不是為了眼睛看了覺得好看,耳朵聽了覺得好聽,嘴巴嘗了覺得好吃,身體感到安適,如果讓這些享受來掠取民眾的衣食財物,仁人是不做的。因此,墨子之所以反對從事音樂活動,並不是認為大鐘、鳴鼓、琴瑟、竽笙的聲音不好聽,並不是以為雕刻、紋飾的色彩不美麗,並不是以為煎炙的豢養的牛豬等的味道不鮮美,並不是以為居住在高台厚榭深居中不舒適。即使身體知道舒適,嘴巴知道鮮美,眼睛知道美麗,耳朵知道好聽,但這向上考察,不符合聖王的要求;向下考慮,不符合百姓的利益。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活動是不對的!」
【原文】
今王公大人,雖無造為樂器,以為事乎國家,非直掊① 潦水,折壤坦② 而為之也,將必厚措斂乎萬民,以為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古者聖王,亦嘗厚措斂乎萬民,以為舟車。既以成矣,曰:「吾將惡許③ 用之?」曰:「舟用之水,車用之陸,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故萬民出財齎而予之,不敢以為戚恨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則樂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然則當用樂器,譬之若聖王之為舟車也,即我弗敢非也。
民有三患,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當④ 為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⑤ ,民衣食之財,將安可得乎?即我以為未必然也。意舍此,今有大國即攻小國,有大家即伐小家,強劫弱,眾暴寡,詐欺愚,貴傲賤,寇亂盜賊並興,不可禁止也。然即當為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天下之亂也,將安可得而治與?即我未必然也。是故子墨子曰:「姑嘗厚措斂乎萬民,以為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無補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注釋】
①直:只是。掊(póu):聚斂。
②折壤坦:疑為「拆壤垣」。
③惡許:何所。
④然即:然則。當:通「嘗」。
⑤干戚:指兵器。干:盾。戚:似斧形兵器。
【譯文】
現在的王公大臣製造樂器,把它作為治理國家的大事,並不是像取點路上的積水、拆毀土牆那麼簡單,而必定要向百姓徵收很重的賦稅,用以製造大鐘、鳴鼓、琴瑟、竽笙等樂器。古時的聖王也曾向百姓徵收很重的賦稅,造成船和車,製成之後,說:我將在哪裡使用它們呢?說:「船用於水上,車用於地上,君子可以休息雙腳,百姓可以休息肩和背。」所以百姓都拿出錢財來做這些事,並不敢因此而怨恨,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它反過來也符合民眾的利益。然而樂器要是也像這樣反過來符合民眾的利益,我則不敢反對。如果使用樂器像聖王造船和車那樣,我也不敢反對。
百姓有三種憂患:飢餓的人得不到食物,寒冷的人得不到衣服,勞累的人得不到休息。這三樣是百姓的最大憂患。那麼試著為他們撞擊巨鍾,敲打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舞動兵器,百姓的衣食財物就能得到解決嗎?我認為未必是這樣。撇開這點不談,現在大國攻擊小國,大家族攻伐小家族,強壯的擄掠弱小的,人多的欺負人少的,奸詐的欺騙愚笨的,高貴的鄙視低賤的,外寇內亂盜賊共同蜂起而不能禁止。那麼試著為他們撞擊巨鍾,敲打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舞動兵器,天下的紛亂將會得到治理嗎?我以為未必是這樣的。所以墨子說:「如果向百姓徵收很重的賦稅,製作大鐘、鳴鼓、琴瑟、竽笙等樂器,以求有利於天下,除去天下的禍害,那是於事無補的。」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活動是不對的!」
【原文】
今王公大人,唯毋處高台厚榭之上而視之,鍾猶是延鼎① 也。弗撞擊,將何樂得焉哉?其說將必撞擊之。惟勿② 撞擊,將必不使老與者。老與遲者,耳目不聰明,股肱不畢強,聲不和調,明不轉朴④ 。將必使當年,因其耳目之聰明,股肱之畢強,聲之和調,眉之轉朴。使丈夫為之,廢丈夫耕稼樹藝之時;使婦人為之,廢婦人紡績織紝之事。今王公大人,唯毋為樂,虧奪民衣食之財,以拊⑤ 樂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今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既已具矣,大人銹⑥ 然奏而獨聽之,將何樂得焉哉?其說將必與賤人,不與君子⑦ 。與君子聽之,廢君子聽治;與賤人聽之,廢賤人之從事。今王公大人,惟毋為樂,虧奪民之衣食之財,以拊樂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注釋】
①延鼎:覆倒之鼎。
②惟勿:發語詞。
③遲:小孩子。
④明:眼。朴:字疑為「行」。轉行:轉動。
⑤拊(fǔ):拍。
⑥銹:「素」的繁文,安靜。
⑦必與賤人,不與君子:應為「不與賤人,必與君子」。
【譯文】
現在的王公大臣從高台厚榭上看去,鍾猶如倒扣著的鼎一樣,不撞擊它,怎麼會得到音樂呢?這就是說必定要撞擊它。撞擊時,一定不能使用老人和小孩。老人與小孩,耳不聰,目不明,四肢不強壯,聲音不和諧,眼神不靈敏。一定要使用壯年人,因為其耳聰目明,四肢強壯,聲音調和,眼神敏捷。如果用男人撞鐘,就要浪費男人耕田、種菜、植樹的時間;如果讓婦女撞鐘,就要荒廢婦女紡紗、績麻、織布等事情。現在的王公大臣為了從事音樂活動,掠奪民眾的衣食財物,用於擊奏的樂器已是這麼多了。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活動是不對的!」
現在的大鐘、鳴鼓、琴瑟、竽笙的樂聲等已齊備了,王公大臣們獨自安靜地欣賞音樂,將會得到什麼樂趣呢?不是與君子一同來聽,就是與平民一同來聽。與君子同聽,就會妨礙君子治理公務;與平民同聽,就會荒廢平民在做的工作。現在的王公大臣從事音樂活動,掠奪民眾的衣食財物,用於擊奏的樂器已是這麼多了。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活動是不對的!」
【原文】
昔者齊康公興樂萬① ,萬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糠糟② ,曰:「食飲不美,面目顏色不足視也;衣服不美,身體從容丑羸不足觀也。」是以食必梁肉,衣必文繡。此掌③ 不從事乎衣食之財,而掌食乎人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惟毋為樂,虧奪民衣食之財,以拊樂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注釋】
①萬:舞名。
②糠糟:粗糧。
③掌:通「常」。
【譯文】
從前齊康公作《萬舞》樂曲,跳《萬舞》的人不能穿粗布短衣,不能吃粗糧。說:「吃得不好,臉色就不值得看了;衣服不華麗,身形動作也不值得看了。所以必須吃精糧和肉,必須穿繡有花紋的衣裳。」這些人常常不從事生產衣食財物,而常常吃別人的。所以墨子說:現在的王公大臣為了從事音樂活動,掠奪民眾的衣食財物,用於擊奏的樂器已是這麼多了。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活動是不對的!」
【原文】
今人固與禽獸、麋鹿、蜚鳥、貞蟲異者也① 。今之禽獸、麋鹿、蜚鳥、貞蟲,因其羽毛,以為衣裘;因其蹄蚤,以為絝屨② ;因其水草,以為飲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樹藝,雌亦不紡績織紝,衣食之財,固已具矣。今人與此異者也,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君子不強聽治,即刑政亂;賤人不強從事,即財用不足。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嘗數天下分事③ ,而觀樂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聽獄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亶其思慮之智,內治官府,外收斂關市、山林、澤梁之利,以實倉廩府庫,此其分事也。農夫蚤出暮入,耕稼樹藝,多聚菽粟,此其分事也。婦人夙興夜寐,紡績織紝,多治麻絲葛緒綑布縿④ ,此其分事也。今惟毋在乎王公大人,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聽獄治政,是故國家亂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亶其思慮之智,內治官府,外收斂關市、山林、澤梁之利,以實倉廩府庫,是故倉廩府庫不實。今惟毋在乎農夫,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樹藝,多聚菽粟,是故菽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婦人,說樂而聽之,即不必⑤ 能夙興夜寐,紡績織紝,多治麻絲葛緒綑布縿,是故布縿不興。曰:孰為大人之聽治、而廢國家之從事?曰:「樂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注釋】
①蜚:通「飛」。貞:通「征」。貞蟲:即爬蟲。
②蚤:即「爪」。絝:即「褲子」。
③分事:分職。
④緒:為「紵(zhù)」之音借字,苧麻。綑(kǔn):織。縿(chān):絹帛。
⑤不必:當為「必不」。
【譯文】
現在的人當然和禽獸、麋鹿、飛鳥、爬蟲不同。現在的禽獸、麋鹿、飛鳥、爬蟲,利用它們的羽毛作為衣裳,利用它們的蹄爪作為褲子和鞋子,把水、草作為飲食之物。所以,雖然讓雄的不耕田、種菜、植樹,雌的不紡紗、績麻、織布,衣食財物也已經具備了。現在的人與它們不同的是:依賴自己的勞力才能生存,不依賴自己勞力的就不能生存。君子不努力治理政務,刑罰政令就要混亂;平民不努力從事生產,財用就會不足。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如果認為我的話不對,那麼就試著列數天下人分內之事,來看看音樂的害處:王公大臣早晨上朝,晚上退朝,治理政務,這是他們的分內事。士人君子竭盡全身的力氣,用盡智力思考,對內治理官府,對外徵收關市、山林、河橋的賦稅,充實倉廩府庫,這是他們的分內事。農夫早出晚歸,耕田、種菜、植樹,多多收穫豆子和糧食,這是他們的分內事。婦女們早起晚睡,紡紗、績麻、織布,多多料理麻、絲、葛、苧麻,織成布帛,這是她們的分內事。現在的王公大臣都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早上朝,晚退朝,處理政務,那樣國家就會混亂,社稷就會危險。現在的士人君子都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竭盡全身的力氣,用盡智力思考,對內治理官府,對外徵收關市、山林、河橋的賦稅,充實倉廩府庫。那麼倉廩府庫就不充實。現在的農夫都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早出晚歸,耕田、植樹、種菜,多多收穫豆子和糧食,那麼糧食就會不足。現在的婦女都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早起晚睡,紡紗、績麻、織布,多多料理麻、絲、葛、苧麻,織成布帛,那麼布帛就不夠用。問:是什麼荒廢了大人們的聽獄治國和國家的生產呢?答:是音樂。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活動是不對的!」
【原文】
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之書,湯之《官刑》有之。曰:「其恆舞於宮,是謂巫風。其刑:君子出絲二衛① ,小人否② ,似二伯③ 。《黃徑》乃言曰:嗚乎!舞佯佯,黃言孔章④ ,上帝弗常⑤ ,九有⑥ 以亡。上帝不順,降之百殃⑦ ,其家必壞喪。」察九有之所以亡者,徒從飾樂也。於《武觀》曰:「啟乃淫溢康樂,野於飲食,將將銘莧磬以力⑧ 。湛濁⑨ 沔於酒,渝食於野,萬舞翼翼⑩ ,章聞於大,天用弗式⑪ 。」故上者,天鬼弗戒⑫ ;下者,萬民弗利。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士君子,請將欲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當在樂之為物,將不可不禁而止也。」
【注釋】
①衛:為「緯」之音借字,束。
②否:當為「倍」。
③似:通「以」。伯:「帛」之音借字。
④黃:即「簧」,大竹。孔:很。
⑤常:當為「尚」。
⑥九有:九州。
⑦殃:災禍。
⑧將將:即「鏘鏘」。銘:當為「鉿」。莧:當為「筦」。
⑨湛:通「沉」。濁:疑為「沔(miǎn)」。湛沔:沉湎。
⑩翼翼:盛大的樣子。
⑪用:因此。弗式:不以為常規。
⑫戒:當作「式」。
【譯文】
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答道:先王的書、湯所作的《官刑》有記載,說:「常在宮中跳舞,這叫作巫風。懲罰是:君子出兩束絲,平民加倍,出兩束帛。」《黃徑》中也記載說:「啊呀!舞蹈繁多,樂聲響亮。可是上帝不保佑,九州將因此滅亡。天帝不答應,降下各種禍殃,他的家族必然要破亡。」考察九州之所以滅亡,只是因為沉迷於音樂啊!《武觀》中說:「夏啟縱樂放蕩,在野外大肆吃喝,《萬舞》的場面十分浩大,聲音傳到天上,上天因此不需把音樂當作法度。」所以在上的天帝、鬼神不以之為法度,在下的百姓認為對他們不利。所以墨子說:「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誠心要為天下人謀利,除去天下的禍害,那麼對於音樂這樣的東西,就不能不加以禁止。」
【解析】
《非樂》原分上、中、下三篇,現僅存上篇。所謂非樂,就是反對從事音樂活動。墨子認為凡事應該利國利民,而百姓、國家都在為生存奔波,製造樂器需要聚斂百姓的錢財,荒廢百姓的生產,而且音樂還能使人耽於荒淫。因此,必須禁止音樂。
墨子認為,製造樂器會花費百姓用於衣服食物的財用,演奏音樂會占用百姓從事生產的時間,欣賞音樂會使統治者疏於治理政務,所以音樂雖能使人愉悅,卻上不利於天,下不利於民,完全是無用的。更何況,演奏音樂的人必須選擇年輕力壯者,還要讓他們「食必粱肉,衣必文繡」,這些人不僅不能生產,不能創造財物,還要別人供給他們以衣食,這就倍增了「樂」的弊端。最後,墨子還引用古代的書來說明先王是如何對為樂者進行懲罰的,由此得出「樂之為物,而不可不禁而止」的結論。
誠然,沒有節制地沉迷於音樂是有害於國家和百姓的,但墨子將所有的音樂一概視為無用,不加辨別地否定所有的音樂,這無疑是偏激和片面的。對於音樂給人帶來的精神上的享受與薰陶,我們還是應當予以適當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