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全鑒 · 第二十四章 天志(下)——天的意志是判斷人世間一切行為的準則
【原文】
子墨子言曰:「天下之所以亂者,其說將何哉?則是① 天下士君子,皆明於小而不明於大。」何以知其明於小不明於大也?以其不明於天之意也。何以知其不明於天之意也?以處人之家者知之。今人處若家得罪,將猶有異家所以避逃之者。然且父以戒子,兄以戒弟,曰:「戒之!慎之!處人之家,不戒不慎之,而有② 處人之國者乎?」今人處若國得罪,將猶有異國所以避逃之者矣。然且父以戒子,兄以戒弟,曰:「戒之!慎之!處人之國者,不可不戒慎也。」今人皆處天下而事天,得罪於天,將無所以避逃之者矣。然而莫知以相極③ 戒也。吾以此知大物則不知者也。
【注釋】
①是:通「寔」,即「實」。
②有:當為「可」。
③極:即「儆」,告誡,警告。
【譯文】
墨子說道:「天下混亂的原因,將作什麼解釋呢?其實就是天下的士人君子,都只明白小道理而不明白大道理。」從何知道他們只明白小道理而不明白大道理呢?從他們不明白天意就可知道。從何知道他們不明白天意呢?從他們處身家族的情況可以知道。假如現在有人在家族中得罪了家長,他還有別的家族可以逃避。然而父親以此告誡兒子,兄長以此告誡弟弟,說:「警戒呀!謹慎呀!處身家族中不警戒不謹慎,還能處身於別人的國中嗎?」假如現在有人在國中得罪了國君,還有別的國可以逃避。然而父親以此告誡兒子,兄長以此告誡弟弟,說:「警戒呀!謹慎呀!處身國中不可不警戒謹慎呀!」現在的人都處身天下,侍奉上天,如果得罪了上天,將沒有地方可以逃避了。然而沒有人知道以此互相警戒。我因此知道他們對大道理卻不知道。
【原文】
是故子墨子言曰:「戒之慎之,必為天之所欲,而去天之所惡。」曰:天之所欲者,何也?所惡者,何也?天欲義而惡其不義者也。何以知其然也?曰:義者,正也。何以知義之為正也?天下有義則治,無義則亂,我以此知義之為正也。然而正者,無自下正上者,必自上正下。是故庶人不得次① 己而為正,有士正之;士不得次己而為正,有大夫正之;大夫不得次己而為正,有諸侯正之;諸侯不得次己而為正,有三公正之;三公不得次己而為正,有天子正之;天子不得次己而為政② ,有天正之。今天下之士君子,皆明於天子之正天下也,而不明於天之正天子也。
【注釋】
①次:應為「恣」。
②政:當為「正」,管理。
【譯文】
所以墨子說道:「警戒呀!謹慎呀!一定要做天所希望的事,除去天所厭惡的事。」上天所希望的是什麼呢?所厭惡的是什麼呢?上天希望義而厭惡不義。從何知道是這樣的呢?回答是:義即是正道。因何知道義即是正道呢?天下有義就會得到治理,無義就會引起混亂,我因此知道義就是正道。然而所謂正道,沒有由下面領導上面的,一定是由上面領導下面。所以庶民百姓不得肆意去做事,有士人在上面領導他們;士人也不得肆意去做事,有大夫在上面領導他們;大夫也不得肆意去做事,有諸侯在上面領導他們;諸侯也不得肆意去做事,有三公在上面領導他們;三公也不得肆意去做事,有天子在上面領導他們;天子也不得肆意去做事,有上天在上面領導他們。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對於天子領導天下人都很明白,但對上天領導天子的道理卻不明白。
【原文】
是故古者聖人明以此說人,曰:「天子有善,天能賞之;天子有過,天能罰之。」天子賞罰不當,聽獄不中,天下疾病禍福① ,霜露不時,天子必且犓豢其牛羊犬彘,絜為粢盛酒醴,以禱祠祈福於天。我未嘗聞天之禱祈福於天子也,吾以此知天之重且貴② 於天子也。
是故義者,不自愚且賤者出,必自貴且知者出。曰:誰③ 為知?天為知。然則義果自天出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欲為義者,則不可不順天之意矣!曰:順天之意何若?曰:兼愛天下之人。何以知兼愛天下之人也?以兼而食之也。何以知其兼而食之也?自古及今,無有遠靈孤夷④ 之國,皆犓豢其牛羊犬彘,絜為粢盛酒醴,以敬祭祀上帝、山川、鬼神,以此知兼而食之也。苟兼而食焉,必兼而愛之。譬之若楚、越之君:今是楚王食於楚之四境之內,故愛楚之人;越王食于越,故愛越之人。今天兼天下而食焉,我以此知其兼愛天下之人也。
【注釋】
①下:降。禍福:當為「禍祟」。
②重且貴:當為「貴且知」。
③誰:據前文,前應有「誰為貴?天為貴」。
④遠靈孤夷:應為「遠夷蘦孤」。蘦:通「零」。
【譯文】
所以古代的聖人明白地將此道理告訴人們,說:「天子做了好事,上天能夠獎賞他;天子做了錯事,上天能夠懲罰他。」若天子賞罰不當,斷案不公,上天就會降下疾病災禍,使霜露失時。這時天子必須要餵養牛羊豬狗,乾乾淨淨地準備酒食祭品,去向上天禱告求福。但我從來就不曾聽說過上天向天子禱告求福的,我由此知道天比天子尊貴且有智慧。
所以義不是從愚蠢而卑賤的人那裡來的,必定是從尊貴而聰明的人那裡來的。那麼誰是尊貴的?天是尊貴的。誰是聰明的?天是聰明的。既然如此,那麼義果真是從上天那裡來的了。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希望奉行道義的話,那麼就不可不順從天意。順從天意應怎樣做呢?回答說:愛天下的人。怎麼知道是愛天下的人呢?因為天對人民的祭祀全都享用。怎麼知道天對人民的祭祀全都享用呢?自古及今,無論如何遙遠偏僻的國家,都餵養牛羊狗豬,乾乾淨淨地準備酒食祭品,用以祭祀天帝、山川、鬼神,由此知道上天享用所有人的供奉。假如享用所有人的供奉,必定會愛天下所有的人。就好比楚、越的國君一樣:現在楚王在楚國四境之內享用食物,所以愛楚國的人;越王在越國享用食物,所以愛越國的人。現在上天對享用所有人的供奉,我因此知道它愛天下所有的人。
【原文】
且天之愛百姓也,不盡物而止矣。今天下之國,粒食之民,殺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曰:「誰殺不辜?」曰:「人也。」曰:「孰予之不辜① ?」曰:「天也。」若天之中實不愛此民也,何故而人有殺不辜、而天予之不祥哉?且天之愛百姓厚矣,天之愛百姓別② 矣,既可得而知也。何以知天之愛百姓也?吾以賢者之必賞善罰暴也。何以知賢者之必賞善罰暴也?吾以昔者三代之聖王知之。故昔也三代之聖王,堯、舜、禹、湯、文、武之兼愛之天下也。從而利之,移其百姓之意焉,率以敬上帝、山川、鬼神。天以為從其所愛而愛之,從其所利而利之,於是加其賞焉,使之處上位,立為天子以法也,名之曰聖人。以此知其賞善之證。是故昔也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之兼惡天下也,從而賊之,移其百姓之意焉,率以詬侮上帝、山川、鬼神。天以為不從其所愛而惡之,不從其所利而賊之,於是加其罰焉。使之父子離散,國家滅亡,抎③ 失社稷,憂以及其身。是以天下之庶民,屬而毀之。業萬世子孫繼嗣,毀之賁④ 不之廢也,名之曰失王⑤ 。以此知其罰暴之證。今天下之士君子欲為義者,則不可不順天之意矣。
【注釋】
①不辜:應為「不祥」。
②別:通「遍」。
③抎(yǔn):墜落。
④賁:當為「者」。
⑤失王:據前文應為「暴王」。
【譯文】
況且上天愛護百姓,還不僅此而己。現在天下所有的國家,凡是吃五穀的人,殺了一個無辜的人,必定會得到一種不吉祥的事。問:「誰殺了無辜的人呢?」回答說:「是人。」問:「給他不祥的是誰呢?」回答是:「是天。」假如上天內心確實不愛護這些百姓,那為什麼在人殺了無辜之人後,上天要給他以不祥呢?並且上天愛護百姓是很厚重的,上天愛護百姓是很普遍的,這是可以知道的。怎麼知道上天是愛護百姓的呢?我從賢者必定要賞善罰暴得知。怎麼知道賢者必然賞善罰暴呢?我從前三代聖王的事跡知道這個。從前三代的聖王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兼愛天下,從而造福人民,改移百姓的心意,率領他們敬奉天帝、山川、鬼神。上天因為他們愛自己所愛的人,利自己所利的人,於是給予他們賞賜,讓他們居於上位,立為天子,後世以之為表率,稱之為聖人。從此可知獎賞善行的證據。從前三代的暴君,如桀、紂、幽王、厲王等,憎惡天下人,殘害他們,改移百姓的心意,率領他們侮慢天帝、山川、鬼神。上天因為他們不順從自己所愛,反而憎惡他們;不順從自己所利,反而殘害他們,於是對他們加以懲罰,使他們父子離散,國家滅亡,喪失社稷,憂患加身。而天下的百姓也都咒罵他們,經過了子孫萬世以後,仍然受到人們的唾罵,稱他們為暴君。這就是懲罰惡行的證據。現今天下的士人君子,若要行事合乎道義,就不可不順從天意。
【原文】
曰:順天之意者,兼也;反天之意者,別也。兼之為道也,義正① ;別之為道也,力正。曰:「義正者,何若?」曰:大不攻小也,強不侮弱也,眾不賊寡也,詐② 不欺愚也,貴不傲賤也,富不驕貧也,壯不奪老也。是以天下之庶國,莫以水火、毒藥、兵刃以相害也。若③ 事上利天,中利鬼,下利人,三利而無所不利,是謂天德。故凡從事此者,聖知也,仁義也,忠惠也,慈孝也,是故聚斂天下之善名而加之。是其故何也?則順天之意也。曰:「力正者,何若?」曰:大則攻小也,強則侮弱也,眾則賊寡也,詐則欺愚也,貴則傲賤也,富則驕貧也,壯則奪老也。是以天下之庶國,方以水火、毒藥、兵刃以相賊害也。若事上不利天,中不利鬼,下不利人,三不利而無所利,是謂之④ 賊。故凡從事此者,寇亂也,盜賊也,不仁不義,不忠不惠,不慈不孝,是故聚斂天下之惡名而加之。是其故何也?則反天之意也。
【注釋】
①正:通「政」。
②詐:當為「知」。
③若:當為「其」。
④之:當為「天」。
【譯文】
說:順從天意,就是「兼」;違反天意,就是「別」。兼的主張,就是以道義來治理政務;別的主張,就是以暴力來治理政務。問:以道義為治理原則是什麼樣呢?回答說:大國不攻打小國,強大的不欺侮弱小的,人多的不殘害人少的,狡詐的不欺騙愚笨的,尊貴的不傲視卑賤的,富足的不傲慢貧困的,年壯的不掠奪年老的。所以天下眾國,沒有水火、毒藥、刀兵相互殘害的。這種事對上利於天,於中利於鬼,對下利於人。這三者都得到了利益,就沒有什麼得不到利益的了,這叫作有功於天。所以凡做這些事情的,就是聖智、仁義、忠惠、慈孝之人,所以人們聚集天下的好名聲加到他身上。這是什麼原因呢?就是順從了天意。問道:用暴力來治理是什麼樣呢?回答說:大國攻打小國,強大的欺侮弱小的,人多的殘害人少的,狡詐的欺騙愚笨的,尊貴的傲視卑賤的,富裕的傲慢貧困的,年壯的掠奪年老的。所以天下眾國,一起拿著水火、毒藥、刀兵來相互殘害。這種事對上不利於天,於中不利於鬼,對下不利於人。這三者都得不到利益,就沒有什麼可得到利益的了,這就是禍害於天。凡做這些事的,就是寇亂、盜賊,是不仁不義、不忠不惠、不慈不孝之人,所以人們聚集天下的惡名加在他們頭上。這是什麼原因呢?就是違背了天意。
【原文】
故子墨子置立天之① ,以為儀法,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也。今輪人以規,匠人以矩,以此知方圜之別矣。是故子墨子置立天之,以為儀法,吾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義遠也!何以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義遠也?今知氏大國之君寬者② 然曰:「吾處大國而不攻小國,吾何以為大哉?」是以差論蚤牙之士,比列其舟車之卒,以攻罰無罪之國③ ,入其溝境,刈其禾稼,斬其樹木,殘其城郭,以御其溝池,焚燒其祖廟,攘殺其犧牷④ 。民之格者,則剄拔⑤ 之;不格者,則系操⑥ 而歸,丈夫以為仆圉、胥靡,婦人以為舂酋⑦ 。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義,以告四鄰諸侯曰:「吾攻國覆軍,殺將若干人矣。」其鄰國之君,亦不知此為不仁義也,有具其皮幣,發其綛處⑧ ,使人饗賀焉。則夫好攻伐之君,有重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有書之竹帛,藏之府庫,為人後子⑨ 者,必且欲順其先君之行,曰:「何不當發吾府庫,視吾先君之法美⑩ ?」必不曰「文、武之為正者,若此矣」,曰「吾攻國覆軍,殺將若干人矣」。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其鄰國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是以攻伐世世而不已者。此吾所謂大物則不知也。
【注釋】
①之:當為「志」。
②氏:當為「為」。寬者:當為「者寬」。
③蚤:當為「爪」。卒:後疑脫「伍」字。罰:通「伐」。
④犧牷:犧牲。
⑤拔:為「殺」字之誤。
⑥操:為「累」字之誤。
⑦酋:掌酒的奴婢。
⑧綛:為「縂」字之誤。縂處:收藏財物之所。
⑨後子:嫡長子。
⑩美:當為「義」。
【譯文】
所以墨子確立了天的意志,把它作為儀法,就像輪匠有圓規、木匠有方尺一樣。現在製造車輪的人使用圓規,木匠使用方尺,以此來知道方與圓的區別。所以墨子確立了天的意志,把它作為儀法,我因此而知道天下的士人君子離開道義已經很遠了。怎麼知道天下的士人君子離開道義已經很遠了呢?現在大國的君主自得地說:「我們處於大國地位而不攻打小國,我怎能成為大國呢?」因此挑選精兵強將,排列他們的舟車隊伍,用以攻伐無罪的國家。侵入他們的國境,割掉他們的莊稼,砍伐他們的樹木,毀壞他們的城郭,以及填平護城溝池,焚燒他們的祖廟,屠殺他們的牲口。遇到抵抗的人,就殺掉;不抵抗的就捆縛回去,男人用作奴僕、馬夫,女人用作舂米、掌酒的家奴。那些喜好攻伐的君主,不知道這是不仁不義,還以此通告四鄰的國君說:「我攻下了那個國家,消滅了他們的軍隊,殺了很多將領。」他鄰國的君主,也不知道這是不仁不義,又準備皮革錢幣,打開他們的寶庫,派人前往祝賀。那些喜好攻伐的君主更不知道這是不仁不義,又把它寫在簡帛上。藏在府庫中,作為後世子孫的,必定將要順從他們先君的做法,說道:「為什麼不打開我們的府庫,看看我們先君留下的法則呢?」那上面必定不會寫著「文王、武王的為政之道就是這樣的」,而必定寫著「我攻下敵國,覆滅他們的軍隊,殺了許多將領」。那些喜好攻伐的君主不知道這是不仁不義;他們的鄰國君主,也不知道這是不仁不義,因此攻伐的事情代代不休。這就是我所說的士人君子不明白大道理的原因。
【原文】
所謂小物則知之者,何若?今有人於此,入人之場園,取人之桃李瓜姜者,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何也?曰:不與其勞,獲其實,已非其有所取之故。而況有逾於人之牆垣,抯格① 人之子女者乎!與角② 人之府庫,竊人之金玉蚤累③ 者乎!與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乎!而況有殺一不辜人乎!今王公大人之為政也,自殺一不辜人者;逾人之牆垣,抯格人之子女者;與角人之府庫,竊人之金玉蚤累者;與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姜者,今王公大人之加罰此也。雖古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政,亦無以異此矣。
今天下之諸侯,將猶皆侵凌④ 攻伐兼併,此為殺一不辜人者,數千萬矣!此為逾人之牆垣,格人之子女者,與角人府庫,竊人金玉蚤累者,數千萬矣!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姜者,數千萬矣!而自曰:「義也!」
【注釋】
①抯(zhā)格:攫取,掠奪。
②角:穿。
③蚤累:當為「布繰」,布帛。
④凌:侵犯。
【譯文】
所謂小道理就明白,又是怎樣的呢?比如現在這裡有一個人,他進入別人的果場菜園,偷竊人家的桃子、李子、瓜菜和生薑,上面抓住了將會懲罰他,眾人聽到了就會指責他。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他不參與別人的勞動,卻獲取了別人的勞動成果,取得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緣故。何況還有翻越別人的圍牆,搶走別人子女的呢!還有鑿穿人家的府庫,偷竊人家的金玉布帛的呢!還有翻越人家的牛欄馬圈,盜取人家牛馬的呢!何況還有殺掉一個無罪之人的人呢!當今的王公大臣治理政務,從殺掉一個無罪的人,翻越人家的圍牆搶走別人的子女,鑿穿別人的府庫而偷取人家的金玉布帛,翻越別人的牛欄馬圈而盜取牛馬,進入人家的果場菜園而偷取桃李瓜果的,現在的王公大臣對這些都加重處罰。即使古代的聖王如堯、舜、禹、湯、文王、武王等處理政務,也和這沒什麼不同。
現在天下的諸侯,大概還在相互侵犯、攻伐、兼併,這與殺死一個無辜的人相比,罪過已是幾千幾萬倍了。這與翻越別人的圍牆而搶走別人的子女相比,與鑿穿人家的府庫而竊取金玉布帛相比,罪過也已幾千幾萬倍了;與翻越別人的牛欄馬圈而偷竊別人的牛馬相比,與進入人家的果場菜園而竊取人家的桃、李、瓜、姜相比,罪過也已是幾千幾萬倍了!然而他們自己卻說:「這是義呀!」
【原文】
故子墨子言曰:「是蕡我① 者,則豈有以異是蕡黑白、甘苦之辯者哉!今有人於此,少而示之黑,謂之黑;多示之黑,謂白。必曰:『吾目亂,不知黑白之別。』今有人於此,能少② 嘗之甘,謂甘;多嘗,謂苦。必曰:『吾口亂,不知其甘苦之味。今王公大人之政也,或殺人,其國家禁之。此蚤越③ 有能多殺其鄰國之人,因以為文④ 義。此豈有異蕡白黑、甘苦之別者哉?』」
故子墨子置天之,以為儀法。非獨子墨子以天之志為法也,於先王之書《大夏》之道之然:「帝謂文王:予懷明德,毋大聲以色,毋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誥⑤ 文王之以天志為法也,而順帝之則也。且今天下之士君子,中實將欲為仁義,求為上士,上欲中聖王之道,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者,當天之志而不可不察也。天之志者,義之經也。
【注釋】
①蕡:「棼」之假借字,通「紛」,混淆。我:為「義」字之誤。
②能少:應為「少而」。
③此蚤越:當為「以斧鉞」。
④文:當為「之」。
⑤誥:為「語」字之誤。
【譯文】
所以墨子說道:「這是混淆了義的概念。它和把黑白、甘苦混淆在一起有什麼區別呢?假如現在這裡有一個人,給他看少許一點黑色,他說是黑的;多給他看些黑色,他卻說是白的,結果他必然會說:『我的眼睛昏亂,不知道黑白的分別。』假如現在這裡有一個人,給他嘗點少許甜味,他說是甜的;多多給他嘗些甜味,他卻說是苦的,結果他必然會說:『我的味覺混亂了,我不知道甜和苦的味道。』現在的王公大臣施政,若有人殺人,他的國家必然禁止。如果有人拿著兵器殺掉許多鄰國的人,卻稱之為義。這難道與混淆黑白、甘苦的人有什麼區別嗎?」
所以墨子確立天的意志,把它作為法度標準。不僅墨子以天的意志為法度,就是先王的書《大夏》中也這樣說過:「上帝對文王說:我懷念那有光明德行的人,他不大聲說話來表現自己,也不因為做了華夏之長就變革先王的法則,不識不知,順從天帝的法則。」這是告誡周文王要以天的意志為法度,順從天帝的法則。所以當今天下的士君子,如果心中確實希望實行仁義,追求做高尚的士人,對上希望符合聖王之道,對下希望符合國家百姓的利益,對天的意志就不可不詳加考察。上天的意志,就是義的準則。
【解析】
此篇為《天志》的下篇,文字上脫漏和錯亂處較多,但主旨是明確的,和上、中篇相一致。
此篇較前兩篇篇幅要長,除了文字繁複以外,還運用了一些對比,更加生動形象地來論述作者關於要遵循上天的意志的主張。文中以竊人瓜果、偷人財物、搶人子女等不勞而獲的事情作對比,說明天下人對這些事情加以非議,認為是不義,而對於不遵循上天的意志,不實行仁義,這樣真正不仁義的事情,卻不知道非議,實在是明於小物而不明於大物,因而是必須警惕的。
總之,天的意志是判斷人世間一切行為的準則,要想讓社會穩定,人們就必須尚同於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