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全鑒 · 第二十三章 天志(中)——追求法律的公正和平等,行義便會符合天志
【原文】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君子之欲為仁義者,則不可不察義之所從出。」既曰不可以不察義之所欲① 出,然則義何從出?子墨子曰:「義不從愚且賤者出,必自貴且知者出。」何以知義之不從愚且賤者出,而必自貴且知者出也?曰:義者,善政也。何以知義之為善政也?曰:天下有義則治,無義則亂,是以知義之為善政也。夫愚且賤者,不得為政乎貴且知者;然後② 得為政乎愚且賤者。此吾所以知義之不從愚且賤者出,而必自貴且知者出也。然則孰為貴?孰為知?曰:天為貴、天為知而已矣。然則義果自天出矣。
【注釋】
①欲:當為「從」。
②「然後」前脫「貴且知者」四字。
【譯文】
墨子說道:「現在天下的君子想實行仁義,就不可不考察義是從哪裡來的。」既然說不可不考察義是從哪裡來的,那麼義究竟從哪裡來的呢?墨子說:「義不是從愚蠢而卑賤的人那裡來的,必定是從尊貴而聰明的人那裡來的。」怎麼知道義不是從愚蠢而卑賤的人那裡來的,而必定是從尊貴而聰明的人那裡來的呢?回答說:所謂義,就是善政。怎麼知道義就是善政呢?回答說:天下有義就能得到治理,無義則會導致混亂,所以知道義就是善政。愚蠢而卑賤的人,不能向尊貴而聰明的人施政;只有尊貴而聰明的人,才可能向愚蠢而卑賤的人施政。這就是我知道義不是從愚蠢而卑賤的人那裡來的,而必定是從尊貴而聰明的人那裡來的原因。既然如此,那麼誰是尊貴的?誰是聰明的?回答說:天是尊貴的,天是聰明的,如此而已。那麼義當然就是從上天那裡來的了。
【原文】
今天下之人曰:「當若天子之貴諸侯,諸侯之貴大夫,傐① 明知之,然吾未知天之貴且知於天子也。」子墨子曰:「吾所以知天貴且知於天子者,有矣。曰:『天子為善,天能賞之;天子為暴,天能罰之;天子有疾病禍祟,必齋戒沐浴,絜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則天能除去之。然吾未知天之祈福於天子也。』此吾所以知天之貴且知於天子者。不止此而已矣,又以先王之書馴② 天明不解之道也知之。曰:『明哲維天,臨君下土。』則此語天之貴且知於天子。不知亦有貴、知夫③ 天者乎?曰:天為貴、天為知而已矣。然則義果自天出矣。」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實將欲遵道利民,本察仁義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④ 也。」
【注釋】
①傐:當為「碻(què)」,同「確」。
②馴:通「訓」。
③夫:當為「於」。
④慎:通「順」。
【譯文】
現在天下的人說道:「應當天子比諸侯尊貴,諸侯比大夫尊貴,這是十分明確的。但是我不知道上天比天子還尊貴而且聰明。」墨子說道:「我知道上天比天子還尊貴而且聰明,是有根據的。即『天子為善,上天能夠賞賜他;天子行暴,上天能夠懲罰他;天子有疾病災禍,必定齋戒沐浴,乾乾淨淨地準備酒食祭品,用來祭祀上天鬼神,那麼上天就能幫他除去疾病災禍。可是我並沒有聽說上天向天子祈求賜福的。』這就是我知道上天比天子尊貴而且聰明的理由。不僅止此而已,還可以從先王的書籍訓釋上天高明而不易解說的道理中可以知道,說道:『高明聖哲的只有上天,它的光輝普照大地。』這就說明上天比天子尊貴而且聰明。不知道是否還有比上天更尊貴而且聰明的呢?回答說:『只有天是最尊貴、天是最聰明的。』既然如此,可見義就是從上天那裡來的。」所以墨子說道:「現在天下的君子們,如果心中確實想要遵行聖王之道,為百姓謀利,考察仁義的根本,那麼天意不可不順從。」
【原文】
既以天之意以為不可不慎已,然則天之將何欲何憎?子墨子曰:「天之意,不欲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強之暴寡① ,詐之謀愚,貴之傲賤,此天之所不欲也。不止此而已,欲人之有力相營② ,有道相教,有財相分也。又欲上之強聽治也,下之強從事也。」上強聽治,則國家治矣;下強從事,則財用足矣。若國家治,財用足,則內有以絜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外有以為環璧珠玉,以聘撓③ 四鄰。諸侯之冤④ 不興矣,邊境兵甲不作矣。內有以食飢息勞,持養其萬民,則君臣上下惠忠,父子兄弟慈孝。故唯毋明乎順天之意,奉而光⑤ 施之天下,則刑政治,萬民和,國家富,財用足,百姓皆得暖衣飽食,便寧無憂。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實將欲遵道利民,本察仁義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
【注釋】
①強之暴寡:按前文應為「強之劫弱,眾之暴寡」。
②營:當為「勞」。
③撓:當為「接」。
④冤:當為「怨」。
⑤光:通「廣」。
【譯文】
既然認為天意不可不順從,那麼天希望什麼又憎惡什麼呢?墨子說:「上天的意願,不希望大國攻打小國,大家族侵擾小家族。強大的侵暴弱小的,人多的欺負人少的,狡詐的算計愚笨的,尊貴的傲視卑賤的,這是上天所不希望的。不僅僅是這些而已,是上天希望人們有力氣的要相互幫助,有道義的要相互教導,有財物的要相互分配;又希望居上位的努力聽政治事,居下位的努力工作。」居上位的努力聽政治事,那麼國家就得到治理了;居下位的努力工作,那麼財用就充足了。假若國家和家族都治理好了,財用也充足了,那麼在內有能力乾乾淨淨地準備酒食祭品,用來祭祀上天鬼神;在外就能夠用環璧珠玉聘問交接四方鄰國。諸侯間的仇怨就不會興起,邊境上的兵爭也不會產生了。在內有能力讓挨餓的吃飽、辛勞者得以休息,來保養百姓,那麼君臣上下就會相互施惠效忠,父子兄弟之間就會相互慈愛孝順。所以明白並順從上天的意願,奉行而推行於天下,那麼刑事和政治就會得到治理,百姓就會和睦,財用就會充足。百姓都得到暖衣飽食,於是安寧無憂。所以墨子說:「現在天下的君子們,如果心中確實想要遵行聖王之道,為百姓謀利,考察仁義的根本,那麼天意不可不順從。」
【原文】
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辟① 之無以異乎國君諸侯之有四境之內也。今國君諸侯之有四境之內也,夫豈欲其臣國、萬民之相為不利哉!今若處大國則攻小國,處大家則攻小家,欲以此求賞譽,終不可得,誅罰必至矣。夫天之有天下也,將無已異此。今若處大國則攻小國,處大都則伐小都,欲以此求福祿於天,福祿終不得,而禍祟必至矣。然有所不為天之所欲,而為天之所不欲,則夫天亦且不為人之所欲,而為人之所不欲矣。人之所不欲者,何也?曰:疾病禍祟也。若己不為天之所欲,而為天之所不欲,是率天下之萬民以從事乎禍祟之中也。故古者聖王,明知天鬼之所福,而辟② 天鬼之所憎,以求興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是以天之為寒熱也,節四時、調陰陽雨露也;時五穀孰③ ,六畜遂,疾災、戾疫、凶飢則不至。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實將欲遵道利民,本察仁義之本,天意不可不慎也。」
【注釋】
①辟:通「譬」。
②辟:通「避」。
③孰:通「熟」。
【譯文】
而且天子擁有天下,就好像國君、諸侯擁有整個國家一樣沒有分別。現在國君、諸侯擁有整個國家,難道希望他的百姓互為不利之事嗎?現在如果居於大國地位就去攻打小國,居於大家族地位就去攻打小家族,想藉此求取賞賜和讚譽,終究是得不到的,而誅戮懲罰必然降臨。而上天之擁有天下,與此也沒有區別。現在如果居於大國地位的就攻打小國,居於大城市地位的就攻打小城市,想以此向上天求取福祿,福祿終究是得不到的,而禍殃必然降臨。既然如此,如果人不去做上天所希望的事,而去做上天所不希望的事,那麼天也將不會做人所希望的事,而會做人所不希望的事。人所不希望的是什麼呢?是疾病和災禍。如果自己不做上天所希望的,而做上天所不希望的,這是率領天下的百姓去做帶來災禍的事。所以古時的聖王,明白地知道上天、鬼神所會降福的事,而避免做上天、鬼神所憎惡的事,以追求興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所以是天安排寒暑合節,四時調順,陰陽雨露合乎時令,五穀按時成熟,六畜順利成長,而疾病災禍瘟疫凶飢卻不會到來。所以墨子說:「現在天下的君子們,如果心中確實想要遵行聖王之道,為百姓謀利,考察仁義的根本,那麼天意不可不順從。」
【原文】
且夫天下蓋有不仁不祥者,曰:當若子之不事父,弟之不事兄,臣之不事君也,故天下之君子,與謂之不祥者。今夫天兼天下而愛之,撽遂① 萬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② 天之所為也,而民得而利之,則可謂否③ 矣。然獨無報夫天,而不知其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謂君子明細而不明大也。
【注釋】
①撽(yāo):當為「邀」,通「交」。遂:育。
②「非」前脫「莫」字。
③否:為「丕」字之誤,厚。
【譯文】
況且,天下大概有不仁不義的人,即兒子不侍奉父親,弟弟不服侍兄長,臣子不服侍君上,所以天下的君子都稱之為不祥之人。現在上天兼有天下且愛之,養育萬物而使天下百姓得利,即使如毫毛一樣細小的,也沒有不是上天所做的,而人民得到利益,則可謂豐厚了。然而人們唯獨不知報答上天,而且也不知道他們做了不仁不義的事。這就是我所說的君子明白小的道理而不明白大的道理。
【原文】
且吾所以知天之愛民之厚者,有矣。曰:以磨① 為日月星辰,以昭道之;制為四時春秋冬夏,以紀綱之;雷降雪霜雨露,以長遂五穀絲麻,使民得而財利之;列為山川溪谷,播賦百事② ,以臨司民之善否;為王公侯伯,使之賞賢而罰暴,賊③ 金木鳥獸,從事乎五穀絲麻,以為民衣食之財,自古及今,未嘗不有此也。今有人於此,歡若愛其子,竭力單務以利之。其子長,而無報子求④ 父,故天下之君子,與⑤ 謂之不仁不祥。今夫天,兼天下而愛之,撽遂萬物以利之,若毫之末,非天之所為,而民得而利之,則可謂否矣。然獨無報夫天,而不知其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謂君子明細而不明大也。
且吾所以知天愛民之厚者,不止此而已矣。曰:殺不辜者,天予不祥。不⑥ 辜者誰也?曰:人也。予之不祥者誰也?曰:天也。若天不愛民之厚,夫胡說人殺不辜而天予之不祥哉?此吾之所以知天之愛民之厚也。且吾所以知天之愛民之厚者,不止此而已矣。曰:愛人利人,順天之意,得天之賞者有之;憎人賊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罰者亦有矣。
【注釋】
①磨:為「磿(lì)」字之誤,分別。
②百事:百官。
③賊:為「賦」字之誤。
④子求:為「於其」之誤。
⑤與:通「舉」。
⑥「不」前疑脫「殺」字。
【譯文】
而且我之所以知道上天愛民的原因,也是有根據的。說:天區分日月星辰,照耀天下;制定四季春夏秋冬,作為人們生活的綱紀;降下霜雪雨露,讓五穀絲麻生長、成熟,使老百姓得到財用的利益;又分列為山川溪谷,布設百官執事,用以監察百姓的善惡;分別設立王、公、侯、伯,讓他們賞賢而罰暴;給他們金木鳥獸,讓他們從事五穀絲麻的生產,以為百姓的衣食之財,從古到今,未曾不是如此。假如現在這裡有一個人,喜歡他的孩子,竭盡全力做所有事都是為了有利於孩子。他的兒子長大後卻不報答父親,所以天下的君子都說他不仁不善。現在上天兼有天下且愛之,養育萬物而使天下百姓得利,即使如毫毛一樣細小的,也沒有不是上天所做的,而人民得到利益,則可謂豐厚了。然而人們唯獨不知報答上天,而且也不知道他們做了不仁不義的事。這就是我所說的君子明白小的道理而不明白大的道理。
而且我之所以知道上天愛民深厚的理由,還不止這些。說:凡殺戮無辜的人,上天必定給他不祥。殺無辜的是誰呢?回答是人。給予不祥的是誰呢?回答是天。如果天不厚愛於人,那為什麼人殺了無辜而上天給他不祥呢?這就是我用以知道上天愛民深重的理由。並且我知道上天愛民深重還不止這些。說:因為愛人利人,順從天意,從而得到上天賞賜的人,是有的;憎人害人,違反天意,從而得到上天懲罰的人,也是有的。
【原文】
夫愛人、利人,順天之意,得天之賞者,誰也?曰:若昔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是也。堯、舜、禹、湯、文、武,焉所從事?曰:從事「兼」,不從事「別」。兼者,處大國不攻小國,處大家不亂小家,強不劫弱,眾不暴寡,詐① 不謀愚,貴不傲賤;觀其事,上利乎天,中利乎鬼,下利乎人,三利無所不利,是謂天德。聚斂天下之美名而加之焉,曰:「此仁也,義也。愛人、利人,順天之意,得天之賞者也。」不止此而已,書於竹帛,鏤之金石,琢之盤盂,傳遺後世子孫,曰:「將何以為?將以識夫愛人、利人,順天之意,得天之賞者也。」《皇矣》道之曰:「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帝善其順法則也,故舉殷以賞之,使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名譽至今不息。故夫愛人、利人,順天之意,得天之賞者,既可得留② 而已。
【注釋】
①詐:當為「知」。
②留:為「知」字之誤。
【譯文】
愛人利人,順從天意,而得到上天賞賜的是誰呢?回答說:像從前三代的聖王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就是。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又做了些什麼呢?回答說:實行「兼」,不實行「別」。所謂兼,即處在大國地位不攻打小國,處在大家族地位不侵擾小家族,強大的不劫掠弱小的,人多的不欺負人少的,狡詐的不算計愚笨的,尊貴的不傲視卑賤的。觀察他們的行事,對上有利於天,於中有利於鬼神,對下有利於人。這三者都有利了,就沒有什麼得不到利益的了,這就是有功德於天。人們把天下的美名聚集起來加到他們身上,說:「這就是仁,這就是義,是愛人利人,順從天意,因而得到上天的賞賜的人。」不僅僅是這樣,還把他們的事跡寫於簡帛,刻上金石,雕於盤盂,傳給後世子孫。說:這是為什麼呢?想要用來銘記愛人利人、順從天意,從而得到上天賞賜的人。《皇矣》中說道:「天帝告訴文王,我思念那些明德之人,他不說大話來表現自己,不因做了諸夏之長就變更規則。他不識不知,只是遵循天帝的法則。」天帝讚賞文王順從法則,所以把殷商的天下賞賜給他,讓他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好名聲至今流傳不息。所以愛人利人,順從天意,從而得到上天賞賜的,就已經可以得知了。
【原文】
夫憎人、賊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罰者,誰也?曰:若昔者三代暴王桀、紂、幽、厲者是也。桀、紂、幽、厲,焉所從事?曰:從事「別」,不從事「兼」。別者,處大國則攻小國,處大家則亂小家,強劫弱,眾暴寡,詐謀愚,貴傲賤;觀其事,上不利乎天,中不利乎鬼,下不利乎人,三不利無所利,是謂天賊。聚斂天下之醜名而加之焉,曰:「此非仁也、非義也。憎人、賊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罰者也。」不止此而已,又書其事於竹帛,鏤之金石,琢之盤盂,傳遺後世子孫,曰:「將何以為?」將以識夫憎人、賊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罰者也。《太誓》之道之曰:「紂越厥夷居① ,不肯事上帝,棄厥② 先神祇不祀,乃曰:『吾有命。』無廖亻鼻務天下③ ,天亦縱棄紂而不葆。」察天以縱棄紂而不葆者,反天之意也。故夫憎人、賊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罰者,既可得而知也。
【注釋】
①越厥:發語詞,無實義。夷居:傲慢不恭。
②厥:他的。
③廖:當為「繆」,糾正。亻鼻(fěi)務:當作「罪歷」。
【譯文】
那憎恨人、殘害人,違反天意,從而得到上天懲罰的,又是誰呢?回答說:如從前三代的暴君桀、紂、幽王、厲王就是。桀、紂、幽王、厲王做了些什麼呢?回答說:他們從事「別」,不從事「兼」。所謂別,即處於大國地位的攻打小國,處於大家族地位的侵擾小家族,強大的劫掠弱小的,人多的欺負人少的,狡詐的算計愚笨的,尊貴的傲視卑賤的。看看他們所做的事情,對上不利於天,對中不利於鬼神,對下不利於百姓,這三者得不到利益就沒有得到利益的了,這就是禍害於天。人們把天下的醜名都加到他們頭上,說:「這是不仁,這是不義,是憎恨人、殘害人,違反天意,得到上天懲罰的人。」不僅如此,還將這些事跡寫在簡帛上,刻在金石上,雕在盤盂上,傳給後世的子孫。說:「為什麼這樣做呢?」為了使人們記住這些憎恨人、殘害人,違反天意,從而得到上天懲罰的人。《大誓》中說道:「紂王傲慢不恭,不肯奉事上帝,遺棄他的祖先與天地神祇不去祭祀,竟說:『我有天命保佑。』不努力從事政務,天帝也拋棄紂而不去保佑他。」考察上天拋棄紂而不去保佑他的原因,是他違反了天意。所以憎恨人、殘害人,違反天意,從而得到上天懲罰的人,就可以得知了。
【原文】
是故子墨子之有天之① ,辟人無以異乎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也。今夫輪人操其規,將以量度天下之圜與不圜也,曰:「中吾規者,謂之圜;不中吾規者,謂之不圜。」是故圜與不圜,皆可得而知也。此其故何?則圜法明也。匠人亦操其矩,將以量度天下之方與不方也,曰:「中吾矩者,謂之方;不中吾矩者,謂之不方。」是以方與不方,皆可得而知之。此其故何?則方法明也。故子墨子之有天之意也,上將以度天下之王公大人為刑政也,下將以量天下之萬民為文學、出言談也。觀其行② ,順天之意,謂之善意行;反天之意,謂之不善意行。觀其言談,順天之意,謂之善言談;反天之意,謂之不善言談。觀其刑政,順天之意,謂之善刑政;反天之意,謂之不善刑政。故置此以為法,立此以為儀,將以量度天下之王公大人、卿、大夫之仁與不仁,譬之猶分黑白也。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實將欲遵道利民,本察仁義之本,天之意不可不順也。順天之意者,義之法也。」
【注釋】
①之:當為「志」。
②「行」前應有「德」字。
【譯文】
所以墨子把握了天的意志,就像制輪的人有圓規、木匠有方尺一樣沒有區別。現在制輪的人拿著他的圓規,要用它來量度天下圓與不圓,說:「符合我圓規的,就是圓;不符合我圓規的,就是不圓。」因此圓和不圓,都是可以得知的。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圓的標準十分明確。木匠拿著他的方尺,要用它來量度天下的方與不方,說:「符合我方尺的,就是方;不符合我方尺的,就是不方。」因此方與不方,都是可以得知的。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方的標準十分明確。所以墨子把握了天的意志,對上用以量度天下的王公大臣的刑法政治,對下用以量度天下的文字與言談。考察他們的品德行為,順從天意的,就叫作好的品德行為;違反天意的,就叫作不好的品德行為。觀察他們的言論,順從天意的,就叫作好的言論,違反天意的,就叫作不好的言論。觀察他們的刑法政治,順從天意的,就叫作好的刑法政治;違反天意的,就叫作不好的刑法政治。所以要把天志設為法則,立為標準,拿它來量度天下王公大臣、卿大夫的仁與不仁,就好像區別黑白一樣明確。
所以墨子說:「現在天下的王公大人士人君子,如果心中確實想遵循天道,造福民眾,考察仁義的根本,對天意就不可不順從。順從天意,就是仁義所要求的法則。」
【解析】
本篇與上篇主旨相同,但比上篇更為詳細地論述了要遵循上天的意志,才能得到上天的獎賞和庇護,使國家安定,百姓安居。
所謂上天的意志,概括來說,就是「不欲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強之暴寡,詐之謀愚,貴之傲賤」。此外,就是「欲人之有力相營,有道相教,有財相分也,又欲上之強聽治也,下之強從事也」。在墨子看來,能做到這些的,如禹、湯、文王、武王,就會得到天的賜福和庇護,好的名聲得以流傳;反之,便如桀、紂、幽王、厲王,就會遭受天的懲罰和遺棄,惡的名聲永不消失。
既然上天是處於天子之上的最高權力的擁有者,何以還有違背天的意志而招致懲罰的呢?墨子認為,這就是因為天下人「明細而不明大」,不知道自己所遭受的禍患災害是上天對人們不當行為的警戒,所以,墨子告誡所有「欲遵道利民」的「王公大人士君子」,要順天之意以為法則。
「天志」是墨子實現其「兼相愛,交相利」的社會理想而提出的表現形式。「天」有賞善罰惡的意志,「天志」規範制約人們的思想和行為,「天志」是法律的來源,「天志」是最好的法律,「天志」的核心是「兼相愛,交相利」。
墨子推崇「天志」的目的在於強調法律的公正和平等。天志的本質是義,行義便符合天志。天志和鬼神的關係,好比法律和司法制度的關係。之所以明鬼,也是為了督促人們去按照天志來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