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學十論 · 墨子與諸子之異同
《莊子·天下篇》云: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下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由此文觀之,可知者二事:
(一)春秋戰國諸子之學,原或本於《六藝》。
(二)諸子多得一察以自好,故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第一事,墨子之於《六藝》,吾於《墨子之經學篇》已論證之矣。今請論第二事,以明墨子與諸子異同之故焉。春秋戰國,諸子之書甚眾,未能盡論。茲舉其犖犖大者,如儒之孔,道之老,法之韓,三家與墨家之異同,略而論焉。
墨子之學,出發於《尚書》,孔子之學,出發於《易》;余前已闡明之矣。《易》與《書》各屬《六藝》之一,皆聖人之道。古之《六藝》,雖異於孔子所刪定者。然莊子云:「古之人其備乎?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則《六藝》皆古聖人之道,大旨雖或有不同,要必無各立門戶,互相攻伐之理。故孔墨既同出於《六藝》,自必有其相同之處。故韓愈讀《墨子》云:
儒譏墨以上同兼愛上賢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譏專臣,不上同哉?孔子泛愛親仁,以博施濟眾為聖,不兼愛哉?孔子賢賢,以四科進褒弟子。疾沒世名不稱,不上賢哉?孔子祭如在,譏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則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奚不相悅如是哉?余以為辯生於末學,各務售其師之說,非二師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
韓氏此文,固未嘗不言之成理也。又《漢書·藝文志》云:
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
然則自劉班此說觀之,墨子之學,蓋又出於《禮》,亦儒家之所重也。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而墨子以「孝視天下」,其相同也如此。然而孟子竟斥之曰「無父」,豈孟子之說不足信乎?今再觀於墨子之書,《兼愛上篇》云:
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謂亂也。子自愛不愛父,故虧父而自利;弟自愛不愛兄,故虧兄而自利;臣自愛不愛君,故虧君而自利;此所謂亂也。雖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謂亂也。父自愛也,不愛子,故虧子而自利;兄自愛也,不愛弟,故虧弟而自利;君自愛也,不愛臣,故虧臣而自利。
然則父慈,子孝,兄友,弟愛,君仁,臣忠,墨子之道,亦果與孔子同也。然則韓子之言,豈不甚韙?而孟子之言,豈非大妄哉?然吾觀其《法儀篇》云:
然則奚以為治法而可?當皆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為父母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當皆法其學奚若?天下之為學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學,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若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為君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故父母,學,君三者,莫可以為治法。然則奚以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廣而無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聖王法之。既以天為法,動作有為,必度於天;天之所欲,則為之,天之所不欲則止。
此大書特書謂父母學君三者舉不足以為法;則墨子之學,以出發於《尚書》之故,尊天之過,遂至於知有天而不知有君父;與儒家之忠孝,所謂「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言」者異矣。
嘗試而論之,孔墨同重五倫。然儒家之於五倫,以忠愛為本;其對於父母也,則《詩》所謂「母氏聖善,我無令人」二語,足以代表之;其對於君也,則又《詩》所謂「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二語,足以代表之;皆所謂反躬自責,冀君父之感悟者。引而申之,故後儒遂有「天下無不是之君父」一語。中國自漢武以後,儒學統一;故於政體上二千餘年來,絕無發生巨大變化者,其原因實多基於儒家之忠愛。故為君者而賢,則恆以仁慈待其臣下,一切持以寬大。加以地大物博,人民易於為善,人鮮犯法,故亦鮮知有法。此史冊所稱成康刑措,及漢文景,唐太宗之治,蓋不誣也。於此之時,達官貴人,既極其榮華之樂,而小民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忘帝力於何有;既無所謂政府,安知有所謂專制者哉?及其衰也,暴君在上,肆虐臣民,而其臣民以忠愛之故,亦不忍背叛;即有援旗誓眾,弔民伐罪者,亦只誅在獨夫,而無尤於政體。蓋人君朝易,而仁暴夕變。故曰:「文武之道,布在方冊;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也。」故中國古來之政體,雖為君主政體,實無所謂專制與不專制也。誠如是,故古來學者,咸無廢除君主政體之理想矣。
然假若中國而早行墨子之道,則必不如是。政體必當早有變革,何也?蓋墨子以尊天之故,遂不得不卑其君父,而為尚同之說,以上同於天為極軌。《尚同中篇》云:
里長順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義。里長既同其里之義,率其里之萬民以尚同乎鄉長,曰:「凡里之萬民,皆尚同乎鄉長,而不敢下比。鄉長之所是,必亦是之;鄉長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學鄉長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學鄉長之善行。」鄉長固鄉之賢者也。中略。 有率其鄉之萬民以尚同乎國君,曰:「凡鄉之萬民,皆上同乎國君,而不敢下比。國君之所是,必亦是之;國君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學國君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學國君之善行。」國君固國之賢者也。中略。 有率其國之萬民以尚同乎天子,曰:「凡國之萬民,上同乎天子,而不敢下比。天子之所是,必亦是之;天子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學天子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學天子之善行。」天子者固天下之仁人也。中略。 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尚同乎天者,則天災將猶未止也。
此文約而言之,即謂萬民皆當上同而不敢下比。上所是必是之,上所非必非之。是非悉以上為準,而下乃無是非之權者也。此其專制為何如邪?然猶可曰賢也;猶可曰上同於天也。然而墨子之學,以兼愛之故,勢不能不重實利。實利重則忠愛奪。故《公孟篇》云:
公孟子曰:「三年之喪,學吾子之慕父母。」子墨子曰:「夫嬰兒子之知,獨慕父母而已。父母不可得也。然號而不止,此其故何也?即愚之至也。然則儒者之知,豈有賢於嬰兒子哉?」
是忠愛之薄,墨子既自教之矣。夫好利自私,生物之恆情也。日以仁義之說矯之,猶恐不勝,今乃以薄於忠愛之人,率為實利之是務;墨子雖欲其兼愛,勢亦有不可得者矣。於是上自天子,下至百姓,皆為己而競其實利。墨子雖有上同於天之說,然天之賞罰,本至茫杳而無稽。故天子上同於天之事,不過理想之空談;而天子國君,大權在握,其使民上同之實,乃根深柢固而不可移矣。如是則上肆其專制之威,而下奮其爭利之念;上之壓力愈重,下之痛苦愈甚,而反抗之力乃愈猛;故人人咸感受專制政體之不良,而思有以革除之。而墨子之說,又嘗倡言人君不足以為法,是固使其民富有革命之思想者也。則政體之革命,安能免乎!故曰假使中國而早行墨道,政體必早已有所改變者,此也。吾嘗謂墨子以尊天而卑父母,與耶教相近。觀近世歐洲各國政體之改革,或可知吾之假說為不誣矣。
約而言之,孔墨之異,在墨本於天,孔本於父母。故儒家以孝治天下,人民視君如父母,賢君視民如赤子;其治重情感,故利害之計較不甚明,而變化不生。墨家則不然,本之於天而天本無情感者也;故重實利而情感薄,故利害之計較嚴,而變化易起。故孔墨同言孝,同言愛,同言賢,而趨向各各不同,蓋出發之點殊也。
若夫老墨之同異,亦有可得言者。司馬談稱「墨者強本節用。家給人足之道」。而《漢書》稱「道家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蓋自表面觀之,墨近於積極主義,而老近於消極主義,此其異之較然易知者也。然吾嘗求其說亦多有同者焉。如《老子》第六十七章云:
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此老子之慈,即墨子之兼愛也。老子之儉,即墨子之節用也。老子之不敢為天下先,即墨子之非攻也。此非言之偶同而已也。《道德經》第八章云: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第三十章云: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師之所處,兵革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第三十一章云: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第四十九章云: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第五十三章云:
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夸。
第八十一章云: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諸如此類,均足以見老子之兼愛節用非攻之宗旨,與墨子同也。即其立言最相反者,如老子云:「不上賢,使民不爭。」而墨子乃大倡尚賢之旨,固似甚戾矣;然章炳麟云:
老聃不尚賢,墨家以尚賢為極,何其言之反也?循名異,審分同矣。老之言賢者,謂名譽談說才氣也。墨之言賢者,謂材力技能功伐也。不尚名譽,故無朋黨;不尊談說,故無游士;不貴才氣,故無驟官。然則材力技能功伐舉矣。
章氏此言甚允,則墨之尚賢與老之不上賢,亦語反而旨合者也。且墨子言法天,而老子亦未嘗不言法天,如第五章云: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第七章云: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第二十五章云: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則老子未嘗不言法天也。且墨子之《兼愛》論云:
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是故諸侯相愛則不野戰;家主相愛則不相纂;人與人相愛則不相賊。
而《老子》第五十四章亦云:
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原誤作國,據《韓非子》校改。蘇時學說。 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
則墨子兼愛學說之成立,似亦原本於老子者。他如墨子云:「志不強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修身篇》。 又云:「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強。」《公輸篇》。 而老子亦云:「強行者有志。」又云:「知其雄守其雌。」凡此皆老墨之所同也。然而墨卒與老大異者,蓋老之天為不仁之天,無意志之天;而墨之天,為有意志之天也。惟老子以為天無意志,故聖人法天而治民,亦當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絕無容稍存計較利害之心於其間;故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貨利不足以動其心,而慈儉不敢先之三寶,可以持而保之。墨子則不然,以天為有意志,而天之意志不可以信於人;而人之意志反太深。故其兼愛之說,亦陷入自利之塗而不自知。《兼愛下篇》云:
姑嘗本原之孝子之為親度者,吾不識孝子之為親度者,亦欲人愛利其親與?意欲人之惡賊其親與?以說觀之,即欲人之愛利其親也。然即吾惡先從事即得此?若我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愛利吾親乎?意我先從事乎惡賊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乎?即必我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也。然即之交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從事愛利人之親者與?
此段結句「不得已」三字,則計較利害之心,未免太甚矣。此與《孝經》「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之語異。《孝經》之不敢,蓋言敬謹之至,唐蔚芝師說。 非有交易之誼,且儒者不張實利之說,故其弊不與墨子同。而墨子之不及老子廓然大公,則甚昭灼矣。
蓋孔老同時,墨子稍後,墨子之學,受孔子影響而得其反動,故立說有似同者。如《兼愛》、《尚賢》、《尚同》之類是也。有絕對相反者,如《非樂》、《非命》、《非儒》之類是也。而老子之教則務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故墨子暗受其影響,而無反對之論。然老與孔其學同發原於《易》。馬其昶云:
老子之言道德,皆原於《易》。其曰:「道生一,一生二」,與《易》太極兩儀之說合。曰「得一」,即《易》所謂「天下之動貞夫一」。又稱「三寶,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要即「乾坤易簡」之旨。「慈」故「易」;「儉」故「簡」;「不敢為天下先」,則坤之「先迷失道,後順得當」也。「常」,即老子之「常道」矣。而說者乃謂《易》主陽,老子主陰。是未達陰陽體用之全者也。《易》以道陰陽。陰陽之義,莫大乎扶抑。扶陽以為主,抑陰從之;則陽不愆,陰不慝,而天下治,彼劣陰而欲絕之者,不知《易》者也。乾知始,坤成物。凡乾所始,皆坤成之;而坤則柔道也。此與老子之尚柔何以異?老子豈無陽德哉?孔子擬之於龍。龍陽象也。不然;彼且弱且雌矣,尚何成功之足雲?是故老子曰:「自知者明,自勝者強。」此老子之乾道也;而體斯立焉。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此老子之坤道也;而用斯行焉。扶陽以為主,而抑陰從之。《易》《老》殊無殊旨。《易》象藏舊史官;老子為周守藏史。故其為書也,一本諸《易》;茲非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之一驗歟?
可見孔老之學,原本相同。惟孔近於積極,而老近於消極。故墨子非儒而不非老;而老子之徒如莊周,雖非墨道,而亦或稱墨子。《莊子·天下篇》云: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已之大順,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 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此文實譽過於毀矣。孔與墨既同為積極;故墨子遂與孔子抗。今墨子書《非儒》等反孔之論,雖未必盡為墨子所作,或其徒所為;然以《非樂》、《節葬》等例之,《非儒》必為墨子之旨;墨子亦必有《非儒》之論;著《非儒篇》者亦必後於孔子而先於孟子,故無非孟之語。至孟子時,墨學大盛,故孟子特辭而辟之;蓋受墨者《非儒》之反響也。陳灃云:
荀子云:「上功用,大儉約,而慢差等。是墨翟宋鈃也。」楊倞《注》云:「宋鈃,孟子作宋 。」韓非子云:「宋榮子之議,不鬥爭。」宋榮亦即宋 ,宋 說秦楚罷兵,是為設不鬥爭。而其意則在懷利。《孟子》告之曰:何必曰利,與首章告梁王同。然則首章「何必曰利」之一言,即距墨氏之要言也。
陳氏此語,可謂深得要領。世人徒知孟子斥墨子無父為辟墨,而不知孟子書開宗明義痛斥言利之禍者,皆受墨子實利主義之反響者也。故太史公《孟荀列傳》亦以義利兩字為經緯,發端即云:
余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此傳之末即殿以墨子云:「善守御,為節用。」雖有挩文,然亦可知太史公或以其言實利之故,而深抑之,蓋史公之學,尊信道儒兩家,故於墨子深致不滿也。
韓非在老孔墨三家之後,受三家之影響,遂發生法治之學說。韓非嘗著《解老》、《喻老》兩篇。其學之出於老子可知。《史記·老莊申韓列傳》云:
老子所貴虛無因應,變化於無為,故著辭稱微妙難識。莊子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
宋儒蘇軾嘗推而論之:
自老聃之死百餘年,有商鞅韓非著書,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秦用之,終於勝廣之亂,教化不足而法有餘,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後之學者,知申韓之罪而不知老聃莊周之使然。何者?仁義之道,起於夫婦父子相愛之間;而禮法刑政之原,出於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則有所不敢;不敢與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莊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泛泛乎若萍浮於江湖,而適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懷,義不足以勸,禮樂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無有。夫無有,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為其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是以敢為殘忍而無疑。今夫,不忍殺人,而不足以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則是殺人不足以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舉天下唯吾之所欲為,刀鋸斧鉞,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嘗一日易其言,雖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視天下眇然若不足者,此其所以輕殺人歟?太史遷曰:「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核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嘗讀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謀而相感者,老莊之後,其禍為申韓。
此論或多非之者。然老子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蓋以天地為絕對無情者,而聖人亦當法天之絕對無情以為治也。在老子之意,固在去私情;其言亦甚美而固無病也。逮至孔墨之末流,則彼此相激,而老學之反動亦起矣。韓非子《顯學篇》云: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喪三月,盧文弨云:墨子《公孟篇》作三日。 世主以為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大毀扶杖,世主以為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也。
則孔學末流之弊,侈於禮樂,而不恤費;而墨學末流之弊,在乎好利而無恩情。又《五蠹篇》云: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禮之。此所以亂也。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生以文學取;犯禁者誅,而群俠以私劍養。
則孔學之末流,多以文亂法;墨學之末流,多以武犯禁。陳灃云:墨子之學以死為能,戰國俠烈之風蓋出於此。 故韓非之學本老子不尚賢之旨,受孔學文侈之反響;遂與墨子尚賢之旨相合。故《顯學篇》云:
夫視鍛錫而察青黃,區冶不能以必劍;水擊鵠雁,陸斷駒馬,則臧獲不疑鈍利。發齒吻形容,伯樂不能以必馬;授車就駕,而觀其末塗,則臧獲不疑駑良。觀容服,聽辭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試之官職,課其功伐,則庸人不疑於愚智。
此與墨子「列德尚賢有能則舉」《尚賢上篇》 。之義,正同矣。既尚賢則不能不重功利。故又與墨子之實利主義相合而尚生存競爭。故《五蠹篇》云: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實足食也;婦人不織,禽獸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養足,人民少而財有餘,故民不爭,是以厚賞不行,重罰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眾而財貨寡,事力勞而供養薄,故民爭。雖倍賞累罰,而不免於亂。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斲,糲粢之食,藜霍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雖監門之服,不虧於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耒,以為民先,股無胈,脛不生毛;雖臣虜之勞,不苦於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讓天子者,是去監門之養,而離臣虜之勞也;古傳天下而不足多也。今縣令一日身死,子孫累世挈駕;故人重之。是以人之於讓也,輕辭古之天子,難去今之縣令者,薄厚之實異也。夫山居而谷汲者 臘而相遺以水;王先慎云:《說文》: ,楚俗以二月祭飲食也,臘,冬至後三戊臘祭百神。 澤居苦水者,買庸而決竇,故飢歲之春,幼弟不餉;穰歲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愛過客也,多少之心異也。是以古之易財非仁也,財多也;今之爭奪,非鄙也,財寡也。輕辭天子,非高也,勢薄也;重爭土橐,非下也,權重也。
此蓋受墨子實利主義之影響,與老子「天地不仁,聖人不仁」之說所陶染,故主張競爭生存之說。而顯與老子之慈,墨子之兼愛非攻相反矣。《五蠹篇》云:
今儒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則視民如父母。中略。 夫以君臣為如父子,則必治。推是言之,是無亂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父母皆見愛而未必治也。君雖厚愛,奚遽不亂?今先王之愛民不過如父母之愛子,子未必不亂也,則民奚遽治哉?
此與其《解老篇》云:
聖人之於萬事也,盡如慈母之為弱子慮也;故見必行之道;見必行之道,則其從事亦不疑;不疑之謂勇;不疑生於慈;故曰:慈故能勇。
蓋完全相反矣。《五蠹篇》又云:
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溢,盜跖不掇:不必害則不釋尋常,必害手則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誅也。是以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
此與老子《道德經》第七十四章云: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蓋亦完全相反矣。自此以後,李斯佐秦皇,專尚功利,嚴刑峻法,果能統一六國;因而焚書坑儒,一切變古,而秦亦以亡。於是老子所謂「民不畏死,則大威至」七十二章 。之言始驗。後之論者,徒罪秦皇李斯,而不知學說之末流,相激相盪,有以釀成之。蓋儒道之弊,激以墨翟,韓非,李斯因之,而大變成矣。老子曰:「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此觀國治亂者,所當特別注意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