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學十論 · 墨子之政治學說

陳柱 《墨學十論》
墨子之主義,在乎兼愛。故其政治之目的,亦不過欲實行兼愛而已。墨子於此,殆分消極積極兩種。今先就積極方面說: 一,尚賢。 二,尚同。 墨子欲兼愛,勢不能不尚同。尚同者,欲天下之人同立於一法儀之下,而絕無彼此之見殊;故可以交相利而不至於交相害者也。《尚同上篇》云: 子墨子曰: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時,蓋其語人異義,是以一人則一義,二人則二義,十人則十義;其人茲眾,其所謂義者亦茲眾;是以人是其義,以非人之義,故交相非也。是以內者父子兄弟作怨惡,離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藥相虧害,至有餘力不能相勞,腐 余財不以相分,隱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亂,若禽獸然。 此言天下之亂,由於主義之眾多,彼此不相容,故必當有以統一之,而後天下之亂可止。《尚同中篇》云: 天下為發政施教曰:凡聞見善者必以告其上,聞見不善者亦必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亦是之;上之所非,必亦非之;己有善傍薦之,上有過規諫之;尚同義其上,孫詒讓雲義當作乎。而毋有下比之心,上得則賞之,萬民聞則譽之。意若聞見善不以告其上,聞見不善亦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不能是,上之所非不能非;已有善不能傍薦之,上有過不能規諫之;下比而非其上者,上得則誅罰之,萬民聞則非毀之。故古者聖王之為刑政賞譽也甚明察以審信。是以舉天下之人皆欲得上之賞譽,而畏上之毀罰。 此墨子尚同之義,簡括言之,凡下民皆當上同乎君上。上有過雖可規諫,然墨子之意,其所謂君上者殆必為賢而無過者。故下文接云: 故里長順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義。里長既同其里之義,率其里之萬民以尚同乎鄉長,曰:凡里之萬民皆尚同乎鄉長,而不敢下比;鄉長之所是,必亦是之;鄉長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學鄉長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學鄉長之善行;鄉長固鄉之賢者也,舉鄉人以法鄉長,夫鄉何說而不治哉? 於是由鄉長而國君,而天子,其尚同之法均同,凡此皆無「上有過則規諫」之說矣。可見墨子理想之中,必為絕對之賢者矣。於是有尚賢之說。《尚賢上篇》云: 子墨子曰:今者王公大人為政於國家者,皆欲國家之富,人民之眾,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貧,不得眾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亂;則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惡,是其故何也?子墨子言曰:是在王公大人為政於國家者,不能以尚賢事能為政也。是故國有賢良之士眾,則國家之治厚;賢良之士寡,則國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務,將在於眾賢而已。 至其所謂賢,則以義為標準。故《尚賢上篇》又云: 故古者聖王之為政也,言曰:不義不富,不義不貴,不義不親,不義不近。 此所謂義即賢也。蓋天子選立三公國君,國君選立正長,既須賢者;而王公大人為政於國家,亦當選用國內賢良之士也。墨子既以在位者必為賢人,故於尚同之事甚為專制。《尚同下篇》云: 國君亦為發憲布令於國之眾,曰:若見愛利國者必以告,若見惡賊國者亦必以告。若見愛利國以告者,亦猶愛利國者也;上得且賞之,眾聞則譽之。若見惡賊國不以告者,亦猶惡賊國者也;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以遍若國之人,皆欲得其長上之賞譽,避其毀罰。是以民見善者言之,見不善者言之。國君得善人而賞之,得暴人而罰之;善人賞而暴人罰,則國必治矣。計若國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能以尚同一義為政故也。 此所謂愛利惡賊,蓋即視其與兼愛主義同否而言。故結曰:尚同一義,是在墨子主義勢力範圍之內,決不許有他主義發生矣。是故就其善一方面而言之,則可謂政治的統一主義,主義的統一主義。而就其惡一方面觀之,則亦可謂政治的專制主義,主義的專制主義也。蓋墨子之主義,以天下為單位,以天為標準,以天之意志為意志,而絕不許有個人之自由者也。故《法儀篇》云: 天之行廣而無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聖王法之。既以天為法,動作有為,必度於天。天之所欲則為之,天所不欲則止。 然則天下之人皆已喪失其個人慾惡自由之權矣。幸也天之欲惡,終不能告之於人。故墨子復為之說曰: 然而天何欲何惡者也?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奚以知天之欲人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以其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法儀篇》。 誠使天下之人,皆從墨子之說,則雖似喪失其自由之權,而推己以度人,己不欲人惡賊己,故己亦不惡賊人;己欲人愛利己,故己亦愛利人;如是,則己不侵犯人之自由,而人亦不侵犯己之自由;雖謂之自由,亦何不可?然天下之人,非同一機器所製成之物也;有仁暴之異焉,有賢愚之異焉,有強弱之異焉,焉能一一聽命於墨子之說乎?有狡者焉,忽逞其賊人利己之術。將何以治之乎?於是墨子《尚同中篇》復為之說云: 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尚同乎天,則天菑猶未止也。故當若天降寒熱不節,雪霜雨露不時,五穀不熟,六畜不遂,疾菑戾疫飄風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罰也;將以罰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 夫不愛利而惡賊者,時或一人而已。而天之寒熱不節等等,所罰乃不止一人。則狡且暴何所畏焉?且自國君以下,尚可曰各有上之賞罰以治之;若為天子之不仁則又將何如乎?於是墨子《法儀篇》又為之說曰: 昔之堯舜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事之。暴王桀紂幽厲,兼惡天下之百姓,率以詬天侮鬼;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身死為僇於天下,後世子孫毀之,至今不息。 此其說亦似言之可信。蓋賢如堯舜,未有不興;暴如桀紂,未有不亡;故可托於天志也。然天下之賢者未必遂如堯舜,暴者未必遂如桀紂,則賢未必興,而暴未必亡,而天之賞罰失矣。於是乎天下之人,乃敢肆為惡賊而無所畏矣。故墨子法天之政治,其結果適以為少數有勢力者之利用而已。 乃今之談墨學者,見《尚同篇》有選天下之賢可者立以為天子之語,見《尚同》上篇、中下篇語亦略同。 遂謂墨子主張民選天子。梁啓超、尹桐陽均有此說。 而不知與墨子之旨大謬。《尚賢中篇》云: 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之君人民,主社稷,治國家,欲脩保而勿失,故不察尚賢為政之本也。王念孫云:故與胡同。 何以知尚賢為政之本也?曰:自貴且智者為政乎愚且賤者則治;自愚且賤者為政乎貴且智者則亂。是以尚賢為政之本也。故古者聖王甚尊尚賢而任使能,不黨父兄,不偏貴富,不嬖顏色,賢者舉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官長;不肖者抑而廢之,貧而賤之,以為徒役。 是墨子於愛人雖雲無差等,而階級觀念則甚深厚。以主張「貴且智者為政則治,愚且賤者為政則亂」之人,焉得有主張民選天子之思想?且里長則國君所選,三公國君則天子所選,見《尚同篇》。 國中所用賢良之士,又王公大人所選;《尚賢篇》。 凡若此者,墨子皆絕無民選之意,豈有最高之天子,而反委諸民選者乎?然則墨子之意,以誰為選立者乎?亦歸之於天而已。觀上文所引《法儀篇》所謂「禹湯兼愛,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之語,益可證矣。蓋墨子以一切本於天志,故以選立天子亦為天之志,而假於民以戴之也。 然墨子於階級之觀念雖深,而階級亦非一定不變者,蓋以賢愚為升降之標準。故《尚賢上篇》云: 故古者聖王之為政,列德而尚賢。雖在農與工肆之人,有能則舉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任之以事,斷予之令,曰:爵位不高,則民弗敬;蓄祿不厚,則民不信;政令不斷,則民不畏:舉三者授之賢者,非為賢賜也,欲其事之成。故當是時,以德就刑,以官服事,以勞殿賞;量功而分祿,故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 則墨子之階級,亦非一定不變者。唯其所謂舉,仍為上之舉下,而非下之舉上。其雲古聖王為政,列德而尚賢,以尚賢歸於聖王,蓋甚明白矣。然則雖謂墨子之政治,為主張開明專制,亦無不可者矣。 以上就積極而言也。再就消極方面言之,蓋亦有二焉。 一曰:非攻。 二曰:節用。 《孟子》曰:「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則春秋之末,戰國之世,其戰禍之劇,殺人之眾可知。此豈非與墨子兼愛之說最相反者乎?故墨子於此最為痛惡,視同盜賊。《天志下篇》云: 今知氏,大國之君,柱按:「知」通「之」,「氏」通「時」,詳拙著《間詁補正》。 寬然者曰:吾處大國而不攻小國,吾何以為大哉?是以差論蚤牙之士,孫云:蚤,《非攻篇》並作爪。 比列其車舟之卒,以攻伐無罪之國,入其溝境,刈其禾稼,斬其樹木,殘其城郭,以御其溝池,焚燒其祖廟,攘殺其犧牷;民之格者則勁拔之,不格者則系操而歸;丈夫以為仆圉胥靡,婦人以為舂酋。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義,以告四鄰諸侯,曰:吾攻國覆軍殺將若干人矣。其鄰國之君亦不知此為不仁義也,有具其皮幣,發其 處,孫詒讓云:「 處」當作「徒遽」。《國語·吳語》云:徒遽來告。韋注云:徒,步也,遽,傳車也。 使人饗賀焉。則夫好攻伐之君,有重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有書之竹帛,藏之府庫。為人後子者,必且欲順其先君之行,曰:何不發吾府庫,視吾先君之法美,必不曰文武為政者若此矣。曰:吾攻國覆軍殺將若干人矣。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其鄰國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是以攻伐世世而不已者。此吾所謂大物則不知也。所謂小物則知之者何?若今有人於此,入人之場園,取人之桃李瓜姜者,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何也?曰:不與其勞,獲其實,已非其有所取之故,而況有逾於人之牆垣,抯格人之子女者乎?與 人之府庫,俞云: 乃穴字之誤。 竊人之金玉蚤絫者乎?王念孫云:蚤絫當為布喿,喿蓋繰之借字。 與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乎?而況有殺一不辜人乎?今王公大人之為政也,自殺一不辜人者,逾人之牆垣,抯格人之子女與 人之府庫者,竊人之金石蚤絫者,與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姜者,今王公大人之加罰此也,雖古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政亦無以異此矣。今天下之諸侯,將猶皆侵凌攻伐兼併,此為殺一不辜人者數千萬矣;此為逾人之牆垣,格人之子女者,與 人府庫,竊人金玉蚤絫者,數千萬矣;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姜者,數千萬矣;而自曰義也。故子墨子曰:是蕡我者顧千里云:「我」當為「義」。柱按:「蕡」讀為「分」。 則豈有異是蕡黑白甘苦之辯者哉!今有人於此,少而示之黑謂之黑,多示之黑謂白;必曰:吾目亂不知黑白之別。今有人於此,能少嘗之甘謂甘,多嘗謂苦,必曰:吾口亂不知其甘苦之味。今王公大人之為政也,或殺人,其國家禁之;此蚤越戴望云:三字有脫誤。 有能多殺其鄰國之人,因以為文義。王云:文當有大。 此豈有異蕡黑白甘苦之別者哉? 此文摹寫好攻伐者之心理,可謂畢肖。戰勝之功,為攻伐者最榮譽之事,而墨子乃以入人場園,竊人桃李,逾人牆垣,抯格人子女, 人府庫,竊人金玉等比之;而明其罪惡尚當千萬倍於此;可謂痛切之至矣。語曰:「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墨子其有見於此者邪? 雖然,墨子非攻之說,善則善矣,其竟可以實行否邪?周室既衰,封建制度,流弊已著。強兼弱,眾並寡,已成為戰國之風尚。墨子孟子之徒,雖日為罷兵之運動,其奈當時之軍閥何?故卒之亦絕不能收效,而攻戰日甚。於是韓非之徒出,受墨子尚同之影響,以為非中央集權,不可以言治;非實行武力競爭,不足以謀生存。故韓非《顯學篇》云: 敵國之君王,雖說吾義,吾弗入貢而臣;關內之侯,雖非吾行,吾必使執禽而朝。是故力多則人朝,力寡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夫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也。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吾善也,境內不什數;用人不得為非,一國可使齊。 《五蠹篇》云: 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 此韓非中央集權,武力競爭之說也。至李斯而加甚。遂專從事於武力統一,夷滅諸侯,以收中央集權之效。是墨子消極之政策,未能行;而積極之政策,乃大行於秦,以成秦漢以後之一大變局也。 至於節用之主義,實本兼愛而生。蓋必其人能節用而後有犧牲之精神以兼愛人也。然墨子之節用論,卻未嘗明言此,其持論大抵為君上而說。《辭過篇》云: 古之民,未知為衣服時,衣皮帶茭,冬則不輕而溫,夏則不輕而凊;聖王以為不中人之情,故作誨婦人治絲麻捆布絹以為民衣;為衣服之法,冬則練帛之中足以為輕且暖,夏則 綌之中,足以為輕且凊,謹此則止。故聖人之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也。當是之時,堅車良馬,不知貴也;刻鏤文采,不知喜也;何則?其所道之然。故民衣食之財,家足以待旱水凶飢者何也?得其所以自養之情而不感於外也。是以其民儉而易治,其君用財節而易贍也。府庫實滿,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頓,士民不勞,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業可行於天下矣。當今之主,其為衣服則與此異矣;冬則輕暖,夏則輕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斂於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以為錦繡文采靡曼之衣,鑄金以為鉤,珠玉以為佩,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鏤,以為身服;此非雲益暖之情也,單財勞力,畢歸之於無用也。以此觀之,其為衣服非為身體,皆為觀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難治,其君奢侈而難諫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國無亂,不可得也。君實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當為衣服不可不節。 其餘論宮室飲食舟車等,大意均略同。文多今不備錄。《節用》上中二篇,所陳亦大抵不外乎此。墨子以奢侈為致亂之源,節用為救亂之本,可謂切中之極。蓋儉則有餘,有餘則能相讓。奢則不足,不足則必出於爭,此大夫所以相亂家,諸侯所以相攻國也。烏能兼愛乎? 雖然,墨子之節用,其於一切服用。皆取其便適,而絕不為榮觀,其說果可以行否乎?曰:必不能。是何也?曰:凡有生之物,莫不有求美之性。蓋宇宙之生物,原於太陽之力。而太陽者,天下之至美者也。故植物之花葉,禽獸之羽毛,莫不各力呈其美。而人類則自利用衣服以後,除鬚髮之外,皆已喪失其天然之美,故必以人力之美繼之;此自然之勢也。是故或為宮室服用之美,或為言語文字之美,所美不同,而為美則一也。今墨子必以為用而已,凡為榮觀者,皆務去之,則是拂逆生物之性者也,其可行乎?吾嘗以謂人類之進化,惟賴其有求善求美之性;有求善求美之性,故有藝術,而一切士農工商之業均日進而不已;此泰古之質樸,所以進而為今日之文明也。若墨子之說,殆不容人間有美術之觀念;姑勿論其事必不能行,藉令能之,則雖謂今之世猶泰古之世,可也。 然則謂墨子之說,乃大謬特謬可乎?曰:是又不可。墨子謂:「古者節儉,故民得其所養之情,而不感於外。」此語實能道出為治有提倡節用之必要。蓋在上者不奢侈,則用於民者少而民用足;不示民以奢侈,則民不逐於奢侈,而用易於足;則民何為而不易治?反是,若在上者務為奢侈,則必多取於民,而民困於賦斂,而用不足矣;又示民以奢侈,則民爭相仿效,而用亦益感其不足。如是,則小之必如孟子所謂上下交征利而國危,大之則必釀成今日之階級戰爭矣。《老子》第七十五章云: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 老子所謂求生之厚,謂在上者生活程度之高也。在上之生活程度既高,則食稅安得不多乎?且在上者之生活既高,在下者又安得不相隨而高乎?既相隨而高,而在上者又復多取之,使不得達其謀生之道,又安得天下之不亂乎?吾嘗謂今世科學之發明,即本於人類求善求美之性質而來;然繼長增高,結果實不免於奢侈。蓋機械發明,工廠發達,經濟集中,富者累千萬,而奢侈相高,於是貧者之生計日感窮蹙。是前有奢侈以誘其心,後有饑寒以促其變;機械之觀念既日深,而恩情之觀念遂日薄;嗚呼!此世界階級之大戰所由起歟?墨子云:「以奢侈之君,遇好淫僻之民,欲國無亂,不可得也。」其有見於此乎?嗟乎!科學者,完成世界階級之工具者也,而其結果乃釀成世界階級之大戰爭,為階級革命之起因,蓋導民於奢侈之過也;是豈科學家所及料者哉?科學者本於人類求善求美之性而已,而結果乃為人類戰爭之原。《老子》第二章云: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 斯言豈不信乎?然則去美善則拂性而無進步,求美善則奢侈而起戰爭。孔子曰:「奢則不遜,儉則固。」此中庸之道,所以要歟?又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必不得乎中庸,則居奢侈之世,提倡墨子之節用,亦息爭之道歟? 要而論之,墨子之政治,除尚同為於涉主義,為積極主義外;其餘蓋偏歸於消極主義,即如兼愛,固似積極矣;然究而論之,人人能自愛,更何待乎人之愛己?則兼愛者,亦徒就人之不能自愛者言耳,謂非近於消極,不可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