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學十論 · 墨子之教育主旨
《墨子·所染篇》云:
子墨子言:見染絲者而嘆曰: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五入必而已,則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此節下文即推言國亦有染,士亦有染,與《呂氏春秋》文略同。或謂此本呂氏所推說,非墨子之本文。汪中、吳汝綸說同。然此今姑弗具論,特墨子見染絲而嘆,則必為事實。其寓意蓋謂人之善惡由乎師友之習染,蓋亦注意教育之論矣。
墨子之於教育,其對於受教者甚不主張盲從。故《法儀篇》云:
當皆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為父母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當皆法其學奚若?天下之為學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學,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當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為君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
此言雖非專為教育而發。然可見墨子之於受教者,對於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國家教育,均有仁不仁之辯,而無絕對服從之必要矣。而《荀子·致士篇》則云:
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尊嚴而憚,可以為師;耆艾而信,可以為師;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為師;知微而論,可以為師。
《禮論篇》又云: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荀子之言如此。蓋主張絕對服從者。此亦儒墨之所由大異也。然墨子之教人,亦力持干涉主義。《耕柱篇》云:
子墨子怒耕柱子,耕柱子曰:「我毋俞於人乎?」子墨子曰:「我將上太行,駕驥與羊,子將誰驅?」耕柱子曰:「將驅驥也。」子墨子曰:「何故驅驥也?」耕柱子曰:「驥足以責。」子墨子曰:「我亦以子為足以責。」
則其督責教者之嚴,已可概見。證以《尚同中篇》所謂上之所是,亦必是之;上之所非,亦必非之;則其干涉之精神,益可知矣。蓋其主張絕對干涉,故其終也,雖與前說仁不仁之辯有矛盾,亦不自知矣。
然墨子之人格極高,其為孔老所不及者有二:
一曰:兼愛精神。
二曰:犧牲精神。
《孟子·告子篇》云:「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陳灃云:「墨子之學,以死為能。摩,猶糜也。糜,爛也。糜爛而死之謂也。」
《荀子·富國篇》云:「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
此孟荀攻擊墨子之言也。然墨子兼愛與犧牲之精神,可謂形容畢盡矣。《呂氏春秋·愛類篇》云:
公輸般為雲梯,欲以攻宋,墨子聞之,自魯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於郢。
則其犧牲一己以愛人,可謂勇矣。老子《道德經》第六十七章云:
慈故能勇。
《韓非子·解老篇》釋之云:
聖人之於萬事也,盡如慈母之為弱子慮也,故見必行之道;見必行之道,則其從事亦不疑;不疑之謂勇;不疑生於慈;故曰慈故能勇。
然則墨子其有得於老子之慈者乎:韓非其有見於墨子之勇者乎?不然,非之智蓋不足以語此。然老子雖能言此,而老子之行事類此者卻未之見也。至儒家則雖說泛愛,而行尚中庸,下者且以嘩世取寵,不足語於犧牲也。
墨子之人格既如此,故其教育主義亦不外此二者。今其書各篇上自《親士》、《兼愛》、《尚同》諸篇,下至《公輸》、《備城門》諸作,殆莫非欲貫徹其兼愛與犧牲之精神者也。然約其為教育之旨,尚有六端。茲舉之如下:
一曰:貴義。
《貴義篇》,子墨子曰:萬事莫貴於義。今謂人曰:予子冠履,而斷子之手足,子為之乎?必不為。何故?則冠履不若手足之貴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殺子之身,子為之乎?必不為。何故?則天下不若身之貴也。爭一言以相殺,是貴義於其身也。
墨子之所謂義,蓋即含有犧牲自己以兼愛人之意。故墨子本書義字,本皆作羛,從羊從弗。見說文。 從羊與善字同意,兼愛之誼也。去我從弗,有排除為我主義,而以繩墨自矯,以備世患之意。《莊子·天下篇》語,弗,古文拂字,即矯拂之誼也。 今《墨子》書皆改羛作義,易從弗為從我,失墨子之本誼,甚矣。
二曰:尚意。
《耕柱篇》,巫馬子謂子墨子曰:「子兼愛天下,未雲利也。我不愛天下,未有賊也。功皆未至,子獨何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於此。一人奉水將灌之;一人摻火將益之;功皆未至,子將何貴於二人?」巫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摻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此則凡事皆求其是,成敗利鈍,皆所不顧。董仲舒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者,其勇蓋近此。而一尚實利,一尚仁義,則其大異也。
三曰:尚分工。
《耕柱篇》,治徒娛,縣子碩問於子墨子曰:「為義孰為大務?」子墨子曰:「譬若築牆然。能築者築。能實壤者實壤。能欣者欣。然後牆成也。為義亦猶是也。能談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能從事者從事。然後義事成也。」
然則事無大小,凡能盡己力以益於人者,均在所當為,而無貴賤之分矣,反是而較其大小,計其價值而後為之,則天下之公益事可為之者少矣。
四曰:尚獨行。
《貴義篇》,子墨子自魯即齊,過故人,謂子墨子曰:「今天下莫為義,子獨自苦而為義,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於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處,則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則食者眾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為義,則子如勸我者也。王念孫云:如字古或訓為宜。
此其特立獨行之志,為何如邪?
五曰:尚實行。
《耕柱篇》,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貧而謂之富則怒;無義而謂之有義則喜;豈不悖哉?
此則循名責實,不特察人用人當如此,自處亦當如此,不容有毫釐之文飾者矣。
六曰:尚創作。
《非儒篇》,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然後仁。」應之曰:「所謂古之言服者,皆嘗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則非君子也。然則必服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後仁乎?」又曰:「君子循而不作。」應之曰:「古者羿作弓,伃作甲,奚仲作車,巧垂作舟。然則今之鮑函車匠,皆君子也;而羿伃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則其所循,皆小人道也。」
此可見墨家創作之精神矣。
唯其如上六者所說,故其教育遂能收其大效。
《備梯篇》,禽滑釐事子墨子三年,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役身給使,不敢問欲。子墨子甚哀之。
《呂氏春秋·尚德篇》,孟勝為墨者巨子,善荊之陽城君。陽城君令守於國,毀璜以為符,約曰:「符合聽之。」荊王薨,群臣攻吳起兵於喪所,陽城君與焉。荊罪之。陽城君走。荊收其國。孟勝曰:「受人之國,與之有符。今不見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諫孟勝曰:「死而有益陽城君,死之可矣。無益也,而絕墨者於世,不可。」孟勝曰:「不然,吾於陽城君也,非師,則友也;非友,則臣也;不死,自今以來,求嚴師必不於墨者矣;求賢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義,而繼其業者也。我將屬巨子於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賢者也,何患墨者之絕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請先死以除路。」還歿頭前於孟勝,因使二人傳巨子于田襄子。孟勝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致令于田襄子,欲反死孟勝於荊,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傳巨子於我矣。」不聽,遂反死之。
《呂氏春秋·去私篇》,腹 為墨者巨子,居秦,其子殺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誅矣。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腹 對曰:「墨者之法。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人也。夫禁殺傷人者,天下之大義也。王雖為之賜,而令吏弗誅。腹 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許惠王而遂殺之。
《淮南子·泰族訓》,墨子服役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不旋踵,化之所致也。
凡此皆可見墨子教育力量之偉大。夫死者人之所至難,而墨子之徒,乃樂為之如此。墨子非有特殊感化力,曷足致此?觀其百舍重繭以往救宋,預知公輸般之欲殺己,而猶親往焉。見《公輸篇》。 則其視死如歸,墨子蓋身自行之。故弟子亦相率而效之也。至其木鳶車 之巧,見《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九攻九卻之術,乃其技之小者矣。
雖然,墨子之教,雖能化於少數之弟子;而為之太過,決不能久。故《莊子·天下篇》云:
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法,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然則《孟子》所謂「天下不之楊則之墨」,《呂氏春秋》所謂「孔墨徒屬彌眾,弟子彌豐,充滿天下」者,其說非邪?曰:此蓋似是而非之墨。猶戰國末似是而非之儒耳。不然,則真墨之眾,充滿六國,本墨子止楚伐宋之志以救六國;行禽滑釐等守宋之事以守六國;抱孟勝必死之心以忠六國;秦兵雖強,豈能滅六國如折枯推朽之易哉?老子曰:「強梁者不可以為教父。」豈非墨子之謂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