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學十論 · 墨經之體例
《墨子》有《經上》、《經下》兩篇,函義最為奧衍;而文辭亦最為奇古;書寫體例亦最為特別;誠國學之瑰寶也。其奇辭奧義,余已別有注釋,詳於《墨子間詁補正》之中,非茲篇體例,無待重述。茲僅略就其《經》之體例而略論之。《墨經》原本寫法,為上下旁行,茲據孫詒讓校正本,節錄之數行如下:
此所謂旁行體也。然向來傳本則誤書為直行。茲照商務書館景明嘉靖本,節錄數行如下:
故所得而後成也,止以久也,體分於兼也,必不已也,知材也,平同高也,慮求也,同長,以 相盡也知接也中同長以 明也厚有所大也仁體愛也日中 南也義利也直參也
《經下篇》
止類以行人說在同所存與者於存與孰存駟異說推類之難說在之大小五行毋常勝說在宜物盡同名二與斗愛食與招白與視麗與夫與履一偏棄之謂而固是也說在因不可偏去而二說在見與俱一與二廣與循無欲惡之為益損也說在宜不能而不害說在害損而不害說在余異類不吡說在量知而不以五路說在久
此以前之上下旁行,混寫而為直行者也。其餘由此類推。其書寫之淆亂如此,何怪乎《墨》經之沉薶千古乎?直至清之畢沅張惠言孫詒讓,始各各考正,略復旁行之舊。蓋據《經上》末行,有讀此書旁行一語;參之《經說》上下,則旁行之舊跡;仍甚顯而易尋也,然亦惟此經之淆亂,以說證經,而後經之旁行可知。吾人今日所以得知古人有此書寫之體例者,惟賴有此耳。倘漢人早已深明旁行之例,而依說之次第以直書之,則吾輩烏從而知古人之書有如此之一體邪?老子有言曰:「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若《墨經》之為後人所亂,反得因以保全真面目,斯非福之所伏邪?
自畢張孫之後,《墨經》旁行,殆已無人異議。最近有伍非百作《辯經章句非旁行考》,以謂《墨經》之原本為竹簡,漢人始寫入絹素,乃始作二列旁行。余意適與之相反。蓋伍氏既不究夫《經》之所以得名之本;又未深惟夫帛與簡迭易之事實也。茲分別論之。
古者書蓋有二種。《說文敘》曰:「箸之竹帛謂之書。」則古有書竹書帛二種可知。書於帛者為卷;書於竹者為篇。古書蓋多書於竹簡。然《論語》言「子張書諸紳」。紳者,帛之屬也。則蓋以其精要而書於帛以便研誦也。孔子之《六藝》,非不精要,惟其文繁多;古之時,竹賤而帛貴,故書於簡,不書於帛;是以孔子之《六藝》,當時無《經》名。《六經》之名,不過後世之尊稱耳;在孔子生時,蓋不稱為經;即孟荀之書。亦無《易經》、《書經》、《詩經》之目也。惟墨子之《經》則不然,言語簡約,為墨學根本之要語,故弟子書之於帛。書之於帛而名經者,《說文·系部》云:「經織從絲也。從糸,巠聲。」古之書帛,蓋如今之橫軸然,可以隨意舒捲;其卷也循經而卷,故後世又稱經卷;此經所以得名之原也。
惟然,故經之為體,止以簡要而能書於帛者得名焉。簡而不要,固不必書帛;要而不簡,亦不必書帛。即就《墨子》而論,《兼愛》、《尚同》、《天志》諸篇,為墨學之大旨。然以其非墨學成立方法之要素,且語言繁多;故止記於簡,而不錄於帛;故亦不稱經也。《管子》之「經言」,《韓非》「外儲之經」皆以簡要,故至屈原之「離騷經」,乃後人所追稱,非其本也。
是故,惟《墨經》之簡要而後書帛稱經;亦惟墨經之簡要,而後為旁行書之體。何者?古人稱詩為章,如詩稱某章某句之類是也;又稱為首,如古詩十九首之類是也。首,《說文》云:「頭也。」章,《說文》云:「樂竟為一章。」蓋每章之終,即次以次首之始,必提行更首,故或稱章或稱首也。散文之稱篇章章句,義亦應爾。《墨經》以每立一義為一章,固與他書之稱章同;但其文甚簡,書之於帛,多不能及每行之半;書帛之意,本取簡便;故書為上下二列。此《墨經》所以獨旁行,而他書則否;而書《墨經》者所以必當有「讀此書旁行」之聲明也。
或又謂伍氏以謂《墨經》成書之世,通行大篆,體極繁重,其字大率徑寸;鄭康成謂「《經》長二尺四寸,《傳》八寸,《孝經》長十四寸。」《墨經》本傳記之類,當在八寸十二寸之間;以徑寸之大篆,寫十二寸之竹簡,無兩列之餘地;倘伍氏之說而確,更安有兩列之餘地可能;是益足證《墨經》原本之非旁行矣。是亦不然。當時雖有大篆,墨子尚質無文,背周法夏,其書斷無用大篆繁文之理;今其書尚多存省去偏旁之古假借字;如以可為何,見於《非攻上》;以其為期,見於《節葬下》;是方求簡之不足,奚暇用大篆之繁文哉?又以近世出土之《殷虛》甲文推之,甲文用刀筆,其字體大小略如今之三四號字;則《墨經》書於帛,豈不能為二列邪?惟至漢而後與《墨子》他篇同書竹簡,其時墨學失傳,不明旁行之例;且簡長而繁重,若仍為二列書之,先讀上列,次讀下列,為事未免太繁;故遂直書之,而上下錯亂如此也。若《墨經》原本果為先書於簡,則簡冊之編,以絲為緯;故冊字篆作 ,橫二書象絲,縱五畫象簡;則簡之編名為緯,乃其宜耳;何名為經哉?且經與他篇,同書於簡,經則俱經耳,何以此獨經而彼則否邪?又康成云:「《經》長二尺四寸,《傳》八寸,《孝經》長十二寸。」倘此說而可信為秦漢以前之通例,則墨者之徒,既經其師之說,當亦為二尺四寸;不當以儒者之見,謂其不過《孝經》之類也;然則以三四號之小字;書二尺四寸之長簡;以數字或數十字之短章,章必別行;是以最簡要之文,最宜便於研究之書,而書成如此之繁重,古人雖拙,必不爾也。然則《墨經》原本,倘為竹簡,每篇旁行,當可二三列,豈可謂無二列之餘地哉?
然則《墨經》原本無論書簡書帛,均有書為二列之可能;而以《經》名推論之,則知其為先帛後簡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