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學十論 · 墨學之大略
墨子之書,篇數多寡,古今已有不同。畢沅云:
墨子七十篇,見《漢書·藝文志》。隋以來為十五卷,目一卷,見《隋書·經籍志》。宋亡九篇,為六十一篇,見《中興館閣書目》。實六十三篇。後又亡十篇,為五十三篇,即今本也。本存《道藏》中,缺宋諱字,知即宋本。
今將今本十五卷目錄列後:
此十五卷,胡適於《哲學史大綱》卷上,分為五組。其言云:
第一組,自《親士》至《三辯》,凡七篇,皆後人假造。前三篇全無墨家口氣。後四篇,乃根據墨家之餘論而作者。
第二組,《尚賢》三篇,《尚同》三篇,《兼愛》三篇,《非攻》三篇,《節用》兩篇,《節葬》一篇,《天志》三篇,《明鬼》一篇,《非樂》一篇,《非命》三篇,《非儒》一篇,凡二十四篇,大抵皆墨者演墨子之學說而作。其中有許多後人所加入。《非樂》、《非儒》兩篇,更可疑。
第三組,《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既非墨子之書,亦非墨者記墨子學說之書。殆即莊子《天下篇》所謂別墨所為。此六篇之學問,決不是墨子時代所能發生。況其中所言與惠施,公孫龍最為接近。惠施,公孫龍之學說,幾全在此六篇內。故我以為此六篇乃惠施公孫龍時代之別墨所作。
第四組,《耕柱》,《貴義》,《公孟》,《魯問》,《公輸》,此五篇乃後人將墨子一生言行輯聚而成。與儒家之《論語》相同。其中許多材料,比第二組更為重要。
第五組,自《備城門》以下至《雜守》,凡十一篇,所記墨家守城備敵之法。
梁啓超因其方法,而於所著《墨子學案》為之分類如下:
梁胡所分,大同小異;獨於《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六篇,一以為墨子所自著,或弟子所記;一以為別墨所作,絕與墨子無關。斯為大異之點耳。其以《修身》、《親士》、《當染》諸篇,為後人偽托,亦本孫詒讓。孫氏《墨子間詁自序》云:
《修身》、《親士》諸篇,誼正而文靡,校之他篇殊不類;《當染篇》又頗涉晚周事,非墨子所得聞;疑皆後人以儒言緣飾之,非其本書也。
其說《親士》、《修身》二篇,為偽托,與畢沅適相反。畢云:
《親士篇》與《修身篇》無稱「子墨子云」,疑翟所自著也。
以餘論之,兩說所據之理,均似未能充足。畢氏以無「子墨子云」,便謂為墨子之自著,則《墨子》書中如此等普通之言論,反為墨子之自著;而他篇如《尚同》、《兼愛》、《非攻》等重要主義反無墨子之文;未免不近情理。至孫梁胡以辭旨近儒,又疑為偽托,夫親士修身,諸子之言治者多不能外;墨子之偶同儒家,何足為異?且諸氏謂辭旨不近墨子,自吾觀之,其足以表墨學特別之精神者正甚眾。如《親士篇》云:
吾聞之曰:「非無安居也,我無安心也;非無足財也,我無足心也。」是故君子自難而易彼;眾人自易而難彼。君子進不敗其志;內究其情。雖雜庸民,終無怨心,彼有以自信者也。
此文畢沅解之云:
「非無安居也,我無安心也;非無足財也,我無足心也。」言不肯苟安,如好利之不知足。「君子自難而易彼。」言自處於難,即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之義。「雖雜庸民,終無怨心。」言遺佚不怨。
夫以畢氏所釋,則宜乎其近儒也。然以余觀之:「非無安居也,我無安心也;非無足財也,我無足心也。」謂我非無安居,但為天下有不安之故,吾心亦不安,故我亦無安居也;我非無足財,但為天下有不足之故,吾心亦不足,故我亦無足財也;此荀子所謂,「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也」。「君子自難而易彼,眾人自易而難彼。」謂君子以艱難自任,而以安樂與人。「雖雜庸民,終無怨心,彼有以自信者也。」「信」「伸」古今字。謂雖處平民之位,亦無怨心,何也?在社會努力,經能自伸,不必為官也。然則此正墨突不黔之義。其表示墨學之精神為何如也?又如《修身篇》云:
藏於心者無以竭愛;動於身者無以竭恭;出於口者無以竭馴。暢之四支,接之肌膚,華發隳顛,而猶弗舍者,其惟聖人乎?
此文「馴」字,注者均多作雅馴解。竊以「馴」「訓」古通。無以竭者惟恐不能竭之謂。「藏於心者無以竭愛」,謂藏於心者惟恐無以竭其無窮之愛。「動於身者無以竭恭」,謂動於身者惟恐無以竭其無窮之敬。「出於口者無以竭馴」,謂出於口者惟恐無以竭其無窮之教也。是以暢之四支,華發隳顛,行猶弗懈,此其大意也。然則其表示墨學之精神為何如乎?又云:
志不疆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據財不能與人者不足與友。
此則墨學兼愛果毅之精神為何如邪?孰謂《親士》、《修身》二篇非墨家言,無墨家語氣乎?然遂謂其盡出自墨子手,則又不爾也。蓋墨子之說,而墨學者論述之也。至於《所染》一篇,頗有墨子後事,疑必墨子以後之述作。然此文亦見《呂氏春秋》,名為《當染篇》。《淮南·說林訓》亦有「墨子見練絲而泣」之說。則墨子見染絲一事,當非虛構。而《呂氏春秋》為古代之類書,又必為呂氏錄墨子之文,而非墨子書襲自呂氏,又可知也。吾意墨子本固有此等之言,或此等之文,而後之學者展轉傳述,各有增加。汪中云:墨子蓋嘗見染絲者而嘆之,為墨之學者增成其說耳。 正如《春秋》筆削於孔子,而左氏補孔子卒後事也。《法儀》《七患》《辭過》《三辯》諸篇亦大略如此。
自《尚賢上篇》至《非儒下篇》共二十三篇,梁氏謂此為墨子學大綱,墨書中堅。斯言固然。其謂每題各有三篇,文義大同小異,即「墨分為三」之說。其言殆本於俞樾。俞氏《墨子間詁序》云:
墨子死而墨分為三: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今觀《尚賢》,《尚同》,《兼愛》,《非攻》,《節用》,《節葬》,《天志》,《明鬼》,《非樂》,《非命》,皆分上中下三篇,字句小異,而大致無殊。意者此乃相里相夫鄧陵三家相傳之本不同,後人合以成書,故一篇而有三乎?墨氏弟子,網羅放失,參考異同,具有條理;較之儒分為八,至今遂無可考者,轉似過之。
此其說實可謂似是而非。何也?墨子此等雖有三篇,然不過文字之大同小異而已,其旨固無大殊異者也。韓非所謂「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其異同之故,今雖不可得知;然今詩有《四家》,《春秋》有三傳;其歧異當不至如儒之八,如墨之三也。然四家之詩,與三家之《春秋》,尚有絕殊相反之處。而今之《墨子》凡有三篇者,乃獨無絕殊相反之語。何邪?則所謂墨離為三,與《墨子》書之上中下三篇絕無關係,可斷言也。余意墨子隨地演說,弟子各有紀錄,言有時而詳略,記有時而繁簡,是以各有三篇。當時演說,或不止三次,所記亦不止三篇。然古人以三為成數,《論語》「其心三月不違仁」,《說文》「手之列多不過三」,是也。故編輯《墨子》書者,僅存三編,以備參考,其或以此乎。
《經》上下兩篇當為墨子所自著。故諸篇不稱經,而獨此稱經。若為別墨之書,入於《墨子》書內,墨子弟子不應仍以經稱之。棄本師而崇外道,墨者之徒必不爾也。孟勝之死,而弟子患無巨子。則墨教之傳,蓋甚有統系,安有不經其師說,而妄經他人者乎?斯則梁氏之言,比胡氏為允,明矣。然胡氏之說,蓋本於孫詒讓;而梁氏之說,則略本於畢沅。畢於《經上篇》注云:
此蓋翟自著,故號曰經。中亦無子墨子曰云雲。
而孫氏則於《經篇》上注云:
以下四篇,皆名家言;又有算術及光學重學之說,精妙簡奧,未易宣究;其堅白異同之辯,則與公孫龍書及莊子《天下篇》所述惠施之言相出入。莊子又云:「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異同》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件之詞相應。」莊子所言,即指此經。
蓋孫氏亦以《經》及《經說》四篇為別墨之著作也。然既曰別墨,別墨之義暫用俗解詳末篇。 是仍不離墨宗,又安知不原出於墨子?焉能謂其盡無墨子之著作乎?近有章士釗著《名墨訾應論》。其大略云:
墨惠兩家,凡所同論之事,其義莫不相反。且細繹兩家之辭意,似惠子諸義先立,而墨家攻之。公輸般九設攻城之機變,而墨子九拒之者。然以如此互相冰炭之兩宗,並為一宗,謂此一是二,夫亦可謂不思之甚矣。
由右之說,惠施之不為正墨,蓋無疑義。然則如魯勝言以惠施為別墨何如?以墨子之說考之:設非在墨家垣牆之外,其於墨子之本旨,將不僢馳若是之遠也。謂為別墨,亦無有是處。
雖然,名墨相對,其關係究有可言。惠施與墨家俱有事於名。特施為譥者,而墨為非譥,其中鴻溝甚大。
此則以《墨經》決非為惠施之徒所作,且施龍輩亦不得為別墨也。然則章氏究以為何人所作乎?其言曰:
墨子自著之《辯經》久已亡絕。《辯經》中巍然自立之定義,使其層累成為一科,不合與人角智之性者,必較今存之六篇為多且詳。以施龍之出,後於墨子;墨子固不得如預言者流,知某時將有譥者某某,求勝於彼而先設駁義若干條以為之備也。其後墨者傳《經》,節節遇有名家者流,相與詰難,因釋經以拒之;而後起諸問,《經》中焉能備載;其徒勢不能不以各所崇信,詮解師說。詮解不同,而派別以起。今之六篇,殆墨子之弟子所撰述。惟其為相里勤五侯之徒乎?抑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乎?俱無可考。要之,此與其徒俱誦之《墨經》迥乎不同。而為其徒之一派,半述半創,以抗禦名家之譥者如施龍輩焉。則愚所自信為千慮一得,無可置疑者也。
章說亦似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則姑就章說而論:今之《墨經》,雖盡非墨子自著之舊;而亦從墨子原著增損而來,故相沿而稱為《經》。亦不得謂其與墨子無關,盡無墨子之文也。
名理之學,自孔子倡為正名之說。而戰國諸子,皆大受影響。墨子尤為精詳。自漢以後,斯學遂少。今欲略明古代絕學,則《經》及《經說》、大小《取》等六篇,為讀《墨子》者最要之著作,斯固然矣。然吾以為《親士》以下,《非命》以上,《耕柱》以下,《公輸》以上,屬於德者也;《經》及《經說》等六篇,屬於知者也;《備城門》以下,屬於術者也。知者,所以推行其德;術者,乃所以維持其德也。無其知,則道德之根本學說不能成立,何以推行?無其術,則我雖非攻而人將攻我,何以自存?故在墨學之中,斯三者實皆並重而無輕重之可分者。然而今人所研究,則獨在於《經說》等為多,斯固學人好奇之性,亦以見今人之重知力而輕道德也。至論墨學之綱要,則友人胡韞玉之說頗為得之。其說云:
墨子志在救世。世之相爭鬥也,其故有二。一則以物力不足供所求,於是以飲食之微,致有攘奪之事。一則國家界限太明,於是以細末之故,致有兵戈之舉。墨子有見於此。一以節用救之。一以兼愛救之。其節用也,故非禮,非樂,短喪。其兼愛也,故尚同,法天。節用,兼愛,為墨子學說之中堅。余嘗讀《墨子》全書,而繹其義,確然知墨子志切救世,而有其術也。人生不能無欲,欲而不給於求也則爭。儒家之制欲,以法禁已然,以禮防未然。墨子則務清其源。戰爭生於攘奪,攘奪生於不足,不足生於奢侈。使天下之人還醇返樸,即無不足之虞;亦即無戰爭之患。所以務為節儉。宮室衣服飲食舟車,取足於用而止。不僅宮室衣服飲食舟車已也,禮樂亦為具文,所以非禮樂而節葬。故曰「國家貧,則語之以節用節葬;國家喜音沉湎,則語之以非樂非命」。然而墨子之節儉,並非過於自苦,如莊子之言,但不為奢侈靡麗之觀而已。其為宮室也,高足以辟潤涇;邊足以圉風寒;上足以待霜雪;牆足以別男女。其為衣服也,冬足以輕且暖;夏足以輕且凊。其為飲食也,足以增氣充虛,強體適腹。其為舟車也,足以任重致遠。居處衣服飲食交通皆為人生必要之具。故墨子皆取足適用。故不為峻宇雕牆,而亦不為穴居野處;不為錦繡靡曼,而亦不為衣皮帶茭;不為食前方丈,而亦不為素食分處;不為文采刻鏤,而亦不為不移不至。墨子之節用,豈可厚非哉?雖然,節用,果足以救世乎?墨子於物質上,既以節用救之;更於精神上,以兼愛救之。故曰:「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不可不察亂之所自起。」亂何自起?起不相愛。交相惡則交相責;交相責則戰爭之事起矣。交相愛則交相讓;交相讓則戰爭之事弭矣。戰爭起於交相責,弭於交相愛。兼愛者天下之大利也。是以墨子倡之。故曰:「視人之國如其國;視人之家如其家;視人之身如其身。」又曰:「饑寒疾病死亡,人之事,皆我之事也。」墨子日以兼愛召天下,天下卒莫能從之。墨子以為由於不知尚同。於是更為尚同之說。人與人,家與家,邑與邑,相爭相鬥,群共非之。國與國相爭相鬥,無有非之者。知有小同不知有大同也。辟如入人園圃,而竊其桃李,父不以為子,兄不以為弟,謂之曰賊人;入人之國,而竊其土地,父兄榮之,宗族寵之,謂之曰仁人。此不知尚同故也。尚同之本在於法天。天之於人,兼愛兼利,無所偏倚;故父母君師皆不足法,惟天乃足法。天者萬民之父母,同之極也。墨子學說之條貫如是。而其推行之方法:一主有鬼之論。以為鬼神能操賞罰之柄。人為善,鬼必賞之;人為惡,鬼必罰之。天下之亂由於人之不畏鬼。故明鬼以已亂。一主尚賢之論。治國之要,在於兼王;兼王者,合眾人之賢以為賢。賢者之於人國家,能使危者安,亡者存。故曰:「國有賢良之士眾,則國家之治厚;賢良之士寡,則國家之治薄。」兼者治厚,兼愈多則治癒厚。兼王之極致,在位皆賢。不義不富,不義不貴,不義不親,不義不近。而富者,貴者,親者,近者,亦退而自謀,天下遂無有不善之人矣。天下之人盡歸於善,唐虞三代之隆可坐而致也。統觀墨子之說,洵足以治淫僻昏亂之國家。惟刻苦自厲,使人難行,異乎儒家之近於人情。故其學不昌也。近人情者,人樂其道,而從之者眾,雖不能似,可以偽為;過於情者,人苦其道而不從。此後世之所以多偽儒,無偽墨也。然而以此愈見墨學之卓矣。
此說發揮墨學之精神,可謂善矣,然其所謂「小同大同」之說,在墨子謂之「知類」,而非尚同之義也。墨子之「尚同」,謂人民不下比而上同乎其上,家人上同於家長,里人上同於里長,由是而天下之人上同於天子,天子上同於天,是尚同之義也。且吾以為墨子唯一之主義在乎兼愛。而所以行此兼愛之主義,則有其道焉。兼愛者兼愛天下之人也。然天下之人甚眾,又非一己所能畢事也。必使天下之人交相愛而不相害,是故非攻。攻戰之事,起於義與利之爭;一人一義,一國一義,則是非相爭而攻戰以起;欲息其爭莫若尚同一義,是故尚同。同莫大於天,故尚同以天為準,故明天志。利之爭起於不足,不足生於奢侈;欲救奢侈之弊,莫若節儉,故貴節用。葬與樂,皆當時之甚奢侈者也,故非樂節葬。儒者之末流,淫於禮樂,實與節用相違,是故非儒。執有命之說者使人不從事,則不能生財而徒耗財,亦與節用之旨相戾,是故非命。非命則人或將因而不信天志,則在朝之君將無所敬,而在野之民亦失其所畏,是故明鬼。然徒善不足以為政,必在乎得其人,是故尚賢。然善必有諸己然後求諸人,惡必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未有己不自愛而能愛人者也,未有己不自善而能善人者也;故貴修身。此墨子欲推行其兼愛之主義而立說以教人者也。然我立說以教人,而世亦必有立說以破我者,則論理不可以不明也。故有《經》與《經說》等諸篇;所以使吾說為不刊之定論,而推行吾之主義者也。然而天下之人,未必盡聽吾言,而不攻戰也。則守御之法不可以不尋究。是故有《備城門》、《備高臨》諸篇。此墨學之大略,亦即《墨子書》諸篇之條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