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臥兒帝國 · 第6章 馬拉塔人戰敗

精彩看點 馬拉塔人聯盟——薩達舍奧·拉奧——艾哈邁德·沙·杜蘭尼進入德里——霍爾卡和蘇拉傑·馬爾的告誡——洗劫德里的皇宮——易卜拉辛·汗進攻羅希拉人——納吉布·汗堅守陣地——冉克吉被殺 1759年,從貝拉爾[1]邊界到恆河岸邊的這片地區,馬拉塔人聯盟勢不可擋。雖然馬拉塔人聯盟一邊被尼扎姆·阿里·汗和海德爾·阿里[2]牽制,另一邊被年輕的奧德統治者舒賈-烏德-道拉[3]牽制。然而,實際上,馬拉塔人在這片地區無人能敵。西邊新建立的穆斯林王朝即杜蘭尼帝國,將長期構成威脅。但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很可能會和其他穆斯林國王一樣,簽訂和平條約。這一切都取決於一個人的性格和行為。這個人就是薩達舍奧·拉奧。薩達舍奧·拉奧是馬拉塔人的佩什瓦[4]的堂兄兼牧師,馬拉塔聯邦的統治權掌握在他手中。馬拉塔人著名的統治者、最初的創建者西瓦吉[5]的後裔是個差點兒淪為囚犯的傀儡,正如幾年前的日本天皇一樣。 托德[6]引用了一位當代歷史學家對當時印度狀況的描述:「這個時期的印度人民只為個人的安全和欲望著想。逃脫苦難的人無視苦難,只關心自己,不為自己的同胞考慮。在納迪爾·沙入侵之後,這種既無視公共道德又破壞個人美德的自私自利的行為在印度非常普遍。自此,人們非但沒有變得更加善良,反倒因此變得既不幸福也不獨立。」 1759年夏末,我們現在稱為杜蘭尼帝國的君主艾哈邁德·沙·杜蘭尼(人稱阿卜達里)聽說阿拉姆吉爾二世被謀殺的消息後(上一章對此有所敘述)回到印度,並帶兵來到德里。狡猾的謝哈布丁聽聞他到來的消息後,立即躲到賈特人那裡。雖然馬拉塔人的軍隊暫時占領了旁遮普的一些地區,但還是被擊敗,被迫進入德里。因此,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再次占領和劫掠了首都。之後,他退回到盟友納吉布·汗的領土,並召集羅希拉各部的酋長。與此同時,馬拉塔人向拉傑普特人和賈特人的首領求援,並向北挺進。1759年12月,他們占領了首都。 離開德干後,馬拉塔人的主力由兩萬精挑細選的騎兵組成,並由宰相薩達舍奧·拉奧直接指揮。為了方便起見,我們用薩達舍奧·拉奧的頭銜「巴奧」稱呼他。巴奧還帶著一支由一萬步兵和炮兵組成的強大而紀律嚴明的軍隊,這支軍隊由一個叫易卜拉辛·汗的穆斯林將軍率領。這位將軍在擔任蒲塞的警衛隊指揮官時學會了法國軍隊的管理模式,並獲得了衛士頭銜,表明他曾經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 離開德干後,馬拉塔人的主要兵力由兩萬精挑細選的騎兵組成,並由宰相薩達舍奧·拉奧(左二)直接指揮。巴奧還帶著一支由一萬步兵和炮兵組成的強大而紀律嚴明的軍隊,這支軍隊由一個叫易卜拉辛·汗(左一)的穆斯林將軍率領 在行軍途中,霍爾卡、辛迪亞、牧牛王[7]、戈賓德·潘特等人率領的馬拉塔人的軍隊也加入其中。許多拉傑普特土邦加入進來。蘇拉傑·馬爾帶來了由兩萬名身強力壯且勇猛的賈特人組成的特遣隊。印度教各派系正在為一個共同的目標團結起來。伊斯蘭教徒也因為必要的抵抗聯合起來。各個派系都熱切盼望奧德總督舒賈-烏德-道拉統領什葉派的聯盟,因為他的先祖曾公平地領導過不同派系的人。 巴奧的聲望很高。一直以來,他戰無不勝,深得人心。他從首都掠奪了大量戰利品,其營地變得非常豪華。格蘭特-達夫[8]說:「高大寬敞的帳篷里堆滿了絲綢和毛織品。帳篷上裝飾著大型的鍍金飾物,從遠處看時金光燦燦,引人注目……營地里有許多大象。各色旗幟、精良的馬匹將營地裝扮得非常華麗……看似是從世界各地收集來的……營地的裝飾模仿了莫臥兒帝國鼎盛時期莫臥兒人的高雅品位。」特別之處並非只有這些。迄今為止,馬拉塔人一直是輕騎兵,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食物、飼料、被褥、繩索,這些都是他們裝備的一部分。這種裝備可以保證他們被擊敗後還可以行軍五十英里,然後停下來,做好再戰一天的準備。現在,他們第一次得到一支正規的炮兵隊伍和一支訓練有素的步兵軍隊的支援。然而,所有這些表面上的優勢最終加速了他們被更徹底、更可怕地摧毀。 出於掠奪的天性,霍爾卡和蘇拉傑·馬爾告誡巴奧,正規戰爭不同於他們熟悉的戰鬥。因此,他們建議將家屬、帳篷以及所有重型設備留在安全的地方,比如占西和瓜廖爾這些幾乎堅不可摧的城市。他們的騎兵應該去騷擾敵人,將敵人周圍的地區洗劫一空。但巴奧輕蔑地拒絕了他們的苦心勸告。在南方戰爭中,巴奧曾看到槍支和嚴明軍紀的作用,他自信地預見到他的軍隊將會取得的成就。他決定嘗試用他理解的科學化軍隊作戰模式,看看能夠取得怎樣的效果。後來,結果證明這個決定毀滅了他。不是因為他選擇的武器不好,而是因為武器還不完善,而且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們。二十年後,瑪多吉·辛迪亞用同樣的方法征服了印度所有的對手,他成功的主要原因是他有一位歐洲將軍——布瓦涅伯爵。瑪多吉·辛迪亞是與布瓦涅伯爵同時代的偉大領袖之一,允許布瓦涅伯爵運用自己的戰略戰術:正規軍和炮兵是軍隊的核心,行動時果斷有力,目標明確,而騎兵的行動只是為了護送、偵察和追擊。在這場重要的戰役中,我們看到訓練有素的軍隊在亞洲領導人的領導下雖然基本完成了任務,但是由於人數太少,缺乏將才,他們最終還是失敗了。 一到達德里,巴奧就指揮他的軍隊包圍了皇宮。皇宮由一支勢力薄弱的穆斯林軍隊守衛。這支部隊是杜蘭尼帝國的宰相沙·瓦力·汗的侄子匆匆募集來的。短暫的轟炸過後,這支駐軍繳械投降,巴奧帶兵占領了皇宮,並洗劫了皇宮內剩餘的財寶,包括私人大廳[9]內一塊銀制的天花板。這塊天花板在熔爐里融化後,得到了價值約十七萬盧比的銀子。 瑪多吉·辛迪亞是與布瓦涅伯爵同時代的偉大領袖之一 布瓦涅伯爵 與此同時,由於艾哈邁德·沙·杜蘭尼與舒賈-烏德-道拉的談判懸而未決,艾哈邁德·沙·杜蘭尼被迫停留在羅希拉人邊境附近的阿努普沙哈爾軍營。1760年的雨季即將到來,因為沒有橋樑渡河,所以這段時間無法展開軍事活動。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的軍隊最需要做的是趁這段時間休整,做好準備。羅希拉人的首領納吉布·汗非常急切地建議艾哈邁德·沙·杜蘭尼說服舒賈-烏德-道拉與他們一起對付馬拉塔人。他指出,雖然莫臥兒帝國已經沒落,但舒賈-烏德-道拉依然是莫臥兒帝國的納瓦布。而且薩夫達爾·揚格是舒賈-烏德-道拉的父親,而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曾經是已故奧德省督薩夫達爾·揚格的手下敗將,且薩夫達爾·揚格對他一直懷有敵意。因此,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必須考慮清楚薩夫達爾·揚格會對舒賈-烏德-道拉產生多少影響。謹慎的納吉布·汗補充道:「然而,我們必須記住,過去的經歷會使這位省督變得膽小多疑。這次重要談判的形勢將變得非常微妙。因此,我們不能將它委託給普通代理人,也不能通過平常所用的通信方式傳遞信息。」 艾哈邁德·沙·杜蘭尼贊同這些觀點,決定派納吉布·汗親自拜訪舒賈-烏德-道拉,並向他闡明現在的局勢及其利害關係。納吉布·汗作為特使前往奧德。舒賈-烏德-道拉在恆河岸邊的馬赫迪加特紮營。納吉布·汗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並憑藉自己一貫準確的判斷力,很快談到關於人的本性這個非常有說服力的話題。實際上,無論是什葉派還是遜尼派,所有的穆斯林都是馬拉塔人仇恨的對象。納吉布·汗非常清楚,如果馬拉塔人的聯盟獲勝結果將會怎樣。若是結局如此,舒賈-烏德-道拉的處境會更好嗎?「畢竟,這是上帝的旨意。我們應該通過自己最大的努力使我們的命運平坦一些。請您仔細考慮,與您的母親商量商量。我不喜歡麻煩,如果我對此不感興趣,也不會遠道而來拜訪閣下了。」從舒賈-烏德-道拉的追隨者那裡我們了解到,這是這位羅希拉首領建議的主要內容。 這些談判的性質無需推測,印度作家卡西·拉傑·潘迪特[10]描述了在這些談判中發生的事情。卡西·拉傑·潘迪特當時為舒賈-烏德-道拉效命,他不僅見證了這次戰役,還受命參與了馬拉塔人和伊斯蘭教徒之間的談判。迄今為止,他對這次戰爭的描述[11]在所有印度本土的記錄中是最真實、最詳細的。 經過認真思考,舒賈-烏德-道拉決定採納納吉布·汗的建議。既然做出了決定,他就決心堅持到底。他將家人送到勒克瑙後,與納吉布·汗一起來到阿努普沙哈爾。在那裡,他受到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和宰相沙·瓦里·汗的熱情接待。 不久,穆斯林的聯合部隊來到德里附近的沙赫德拉。沙赫德拉是歷代君主的狩獵聖地。實際上,沙赫德拉與德里僅一河(朱木拿河)之隔。但由於雨季來臨,雙方的軍隊暫時不可能相遇。他們趁這段時間進行談判。巴奧首先考驗了舒賈-烏德-道拉的忠誠。他向舒賈-烏德-道拉提出大量優厚條件,勸說他背棄什葉派。舒賈-烏德-道拉聽了作為中間人的卡西·拉傑·潘迪特傳遞的消息後非常高興。但所有這些只有納吉布·汗知道,因為舒賈-烏德-道拉自始至終只與他進行磋商。納吉布·汗意識到這一交易顯然有利於印度教徒。因此,他抓住這個機會,利用舒賈-烏德-道拉與賈特人之間的古老聯盟,動搖蘇拉傑·馬爾的決心,說服他背棄巴奧統帥的聯盟軍。後來,當巴奧傲慢地拒絕採納蘇拉傑·馬爾的建議時,蘇拉傑·馬爾開始想背棄聯盟軍了。卡西·拉傑·潘迪特的建議是,倘若雙方都不想和平解決,就應該分而治之。他顯然不知道巴奧的真實想法,只是通過巴奧的行為認為他是一個大膽的、雄心勃勃的政治家。根據另一個陣營中的情況他發現,納吉布·汗採取了一種更有遠見的計劃,使他無法繼續推動和平談判。當然,在這場膠著而痛苦的戰役中,精明的羅希拉首領納吉布·汗是最終獲益最多的人。然而,巴奧首先採取了敵對行動。他率部逆流而上,準備攻打侵略軍的側翼。 距德里以北約八十英里、位於西朱木拿河與朱木拿河右岸兩英里遠的地方之間的草地上,有一座叫昆傑普拉的小鎮。納迪爾·沙入侵時,這座小鎮被一支波斯神槍手軍隊占領。這支軍隊給莫臥兒帝國的軍隊造成了巨大損失。也許是出於對那場戰爭的追憶,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犯了一個錯誤,他將自己的一隊人馬駐紮在這座小鎮上。但當時正值秋季,寬闊的朱木拿河河水上漲,洪水肆虐,將他與這支軍隊隔開。巴奧在這座小鎮發動了第一次進攻,雖然阿富汗駐軍頑強抵抗,但最終全部被俘。巴奧的軍隊洗劫了小鎮,而阿富汗的主力部隊卻只能在對岸看著,無能為力。 達沙哈傑[12]終於來臨,這是紀念半人半神的拉摩進攻楞伽城[13]的日子,也是一個眾所周知的神聖節日,它預示著印度交戰季節的來臨。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按照印度人的習慣,在節日前一天檢閱了部隊。卡西·拉傑·潘迪特積極評價了他的軍隊的狀態。軍隊由兩萬八千名身強力壯的阿富汗騎兵和三萬八千名步兵組成。這些人騎著矯健的土庫曼馬,配備了四十門大炮和四十挺機槍,還有騎著駱駝的輕型機槍手,由印度穆斯林指揮。馬拉塔人騎兵多,步兵少,有兩百挺機槍,如果加上在常規戰中可以被稱作騎兵的掠奪成性的友軍的援助,他們的全部兵力達到二十萬以上。但結果證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倒在了馬刀與機槍下。 納迪爾·沙入侵時,昆傑普拉鎮被一支波斯神槍手軍隊占領 1760年10月17日,阿富汗人在沙赫德拉與盟友分手。23日到25日,阿富汗軍隊在朱木拿河上游的一座小鎮巴格帕特渡河。敵對雙方的位置因此發生變化:北部的侵略者向德里靠近,巴奧的整個軍隊在他們後方。來自西北的印度穆斯林的軍隊一直南下,他們身後是荒蕪的錫林德。26日下午,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的高級警衛隊到達位於桑帕特與帕尼帕特之間的桑巴爾卡,他們遇到一支馬拉塔人的先鋒部隊,隨後進行了一場激戰。雖然阿富汗軍隊死傷一千人,但馬拉塔人被趕回他們的主力部隊所在的地方。這支主力部隊連續幾天緩慢撤退,將他們所經之處都洗劫一空,一直到達帕尼帕特。他們在帕尼帕特鎮外安營紮寨,挖了一條六十英尺寬、十二英尺深的壕溝,並在城牆上架起了機槍。艾哈邁德·沙·杜蘭尼駐紮在距帕尼帕特南部四英里處。根據他的作戰習慣,他讓軍隊砍伐樹木,修築防禦工事,並在前面支起一頂毫無防禦措施的小帳篷,便於他親自察看敵情。 馬拉塔人在桑巴爾卡的失利很快激化了矛盾,雙方和解的可能性越來越小。戈賓德·潘特·邦德拉帶著一萬輕騎兵在密魯特附近尋找糧草,突然遇到了阿泰·汗率領的一支同樣在尋找糧草的阿富汗軍隊。戈賓德·潘特·邦德拉被殺。這一事件導致巴奧軍隊的糧草補給被切斷,但卻極大增強了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的糧食補給。不久,巴奧的一支有兩千名騎兵的隊伍,每人帶著一桶從德里搶來的銀幣,在返回途中遇到了一支阿富汗巡邏隊。由於天黑,他們誤以為這支阿富汗軍隊是自己的隊伍。當他們用自己的語言回答哨兵的提問時,被敵人包圍並殺害。巴奧失去了約二十萬銀幣。易卜拉辛·汗和他紀律嚴明的僱傭軍現在因為拖欠佣金爭吵不休。為此,霍爾卡建議騎兵在沒有僱傭軍的情況下立即發動進攻。雖然巴奧用輕蔑的態度默許了霍爾卡的建議,但他卻與霍爾卡翻臉了,因為霍爾卡打算指揮這次行動。 阿富汗步兵 雙方在接下來的兩個月中不斷發生衝突。納吉布·汗在一次戰爭中失去了三千羅希拉人,自己也差點喪命。最終,印度穆斯林的首領非常急切地想通過一場決定性的戰鬥來結束他們與艾哈邁德·沙·杜蘭尼之間的對峙。然而,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是一位具有耐心的偉大領袖,他不斷消磨敵人的熱情。他非常清楚,敵人都是「自作自受」(套用現代領導人在類似場合所說的一句話)。這是征服者的主要特點之一,他總是用自己遇到的麻煩來衡量對手的不幸。因此,麻煩變成獲得勇氣而非喪失信心的依據。 與此同時,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派五千名優秀的騎兵在寒冷的冬夜巡邏。他的巡邏隊的警惕性很高,幾乎完全封鎖了馬拉塔人。一次,一支兩萬人的馬拉塔軍隊在出去尋找部隊給養時,被這支巡邏隊殺死在阿富汗人營地附近的一個樹林中。 巴奧因為這些持續的打擊和警告情緒低落。他派人去見舒賈-烏德-道拉,表示為了和解願意接受任何條件,其他所有酋長也都願意和解。因此,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把和解的事情交給羅希拉首領。但納吉布·汗不願意和解。卡西·拉傑·潘迪特去見納吉布·汗,欲竭盡全力說服他同意和解。但納吉布·汗清醒而敏銳地意識到這次和解的本質。他說:「我願意用其他方式滿足省督,並表示我對他的尊敬。但誓言只是語言,不是鎖鏈。一旦敵人掙脫了迫使他發誓的威脅,誓言將永遠無法束縛他。只要我們稍作努力,就可以將這根刺從我們身上拔出來。」 雖然已是深夜,但納吉布·汗要求立刻覲見艾哈邁德·沙·杜蘭尼。他進入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的帳篷後,重申了自己的觀點,並補充說無論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如何決斷,對他來說都無足輕重。他總結道:「我只不過是一名幸運的戰士,為了我自己我可以接受任何一方的條件。」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對他的直言進諫感到非常高興,說:「你是對的,納吉布。省督被年輕人的衝動誤導。我不相信馬拉塔人的懺悔,我一直讓你主管這件事,我是不會背棄你的。雖然站在我的立場上我必須聽每一個人的意見和建議,但我保證絕不會採納違背你意願的意見。」 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是一位具有耐心的偉大領袖 當這些事情在穆斯林軍營里傳播時,馬拉塔人已經在劫掠帕尼帕特鎮時耗盡了他們最後的物資。當天晚上,他們的首領聚集在一頂大帳篷里。時值1月6日,我們可以想像,瑟瑟發抖、飢腸轆轆的南方人蹲在地上,在火把的光亮中討論他們的窘境。他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他們表示,自己寧願戰死,也不願被餓死。分發完最後的麵包,所有人發誓要在破曉前一小時發起進攻,要麼趕走入侵者,要麼在戰鬥中犧牲。 首領集會上,巴奧表面上看起來英勇沉穩,但私下他給卡西·拉傑·潘迪特送去一封信,具體內容是:「情況非常緊急。如果你能做點什麼,就趕緊行動。如果不能,請立刻明確告知我,因為以後不會再有時間寫信或傳遞消息了。」當那封信凌晨3時送達時,卡西·拉傑·潘迪特正和舒賈-烏德-道拉在一起。他把信交給舒賈-烏德-道拉,舒賈-烏德-道拉開始詢問信使。這時,舒賈-烏德-道拉派到馬拉塔軍隊的間諜跑進來,告訴他馬拉塔人已經離開軍營。舒賈-烏德-道拉立刻去見艾哈邁德·沙·杜蘭尼。 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正在休息。侍衛牽著他的馬站在帳篷外,馬鞍已經備好。他忙從床上起身,問道:「發生什麼事了?」舒賈-烏德-道拉將得到的情報告訴他,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立即派人去請卡西·拉傑·潘迪特。卡西·拉傑·潘迪特證實了舒賈-烏德-道拉帶來的消息。艾哈邁德·沙·杜蘭尼騎在馬上,嘴裡叼著一支波斯菸斗,凝視著黑暗的遠方。突然,馬拉塔人的大炮開始開火。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立即將菸斗交給一個傳令官,平靜地對省督說:「你帶來的消息是真實的。」然後,他召集首相沙·瓦力·汗和參謀長沙·帕桑德·汗開會。破曉時分,他做好了大規模戰爭的部署。 是的,消息千真萬確。巴奧的信發出不久,馬拉塔人的軍隊分發完了他們最後的麵包,準備決一死戰。他們走出軍營,衣冠不整,臉色蠟黃,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他們排成一列縱隊行進,舉著大小不等的槍,直視前方。巴奧和佩什瓦的兒子率領近衛軍在隊伍中間。左翼是易卜拉辛·汗率領的護衛隊,右翼是霍爾卡和辛迪亞家族率領的軍隊。 與馬拉塔人敵對的阿富汗人也排成相似的隊形。他們的左翼是納吉布·汗率領的羅希拉人,以舒賈-烏德-道拉和沙·瓦力·汗為中心;右翼是兩個旅的波斯軍隊,以印度著名的帕坦人首領哈菲茲·拉馬特以及其他首領領導的羅希拉人為中心。天亮了,阿富汗人的炮火依然保持沉默,對方的炮火卻越來越近。炮火從阿富汗人的頭頂飛過,落在他們身後一英里的地方。沙·帕桑德·汗命一支身披鎧甲的阿富汗精銳騎兵掩護左翼軍隊前進。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站在後方的那頂小帳篷里,觀察形勢,指揮戰鬥。 阿富汗軍隊似乎沒有採取任何有效的防禦措施,只有一支護衛隊在警惕的將領的率領下,悄悄前進,一槍不發。另外兩個步兵營在他們的左翼彎腰行進,以防他們遭到敵軍陣營最右端的波斯騎兵的進攻。易卜拉辛·汗率領的軍隊很快顯示出法國軍紀的嚴明,也許另一支這樣的軍隊能打勝仗。他全副武裝,騎在馬上,手裡拿著指揮旗幟。他命令士兵上刺刀,朝著羅希拉人的陣地進攻,使將近八千羅希拉人失去了戰鬥力。三個小時內,易卜拉辛·汗的軍隊絕對控制了那一部分戰場。舒賈-烏德-道拉帶領的精銳部隊繼續保持靜止,既不投入戰鬥,也不逃跑。馬拉塔人開始攻擊他們。沙·瓦力·汗的軍隊在舒賈-烏德-道拉的軍隊和帕坦人哈菲茲·拉馬特的軍隊的中間,他們遭到巴奧親自率領的近衛軍的猛烈攻擊。派來向舒賈-烏德-道拉匯報戰況的卡西·拉傑·潘迪特發現,沙·瓦力·汗的軍隊中有許多人開始退卻。沙·瓦力·汗試圖鼓起他們的勇氣,大聲說道:「你們將去向何方,我的朋友們?你們的國家離這裡很遠。」 與此同時,在穆斯林軍隊的左邊,謹慎的納吉布·汗在一面胸牆[14]的掩護下,逐漸接近敵軍。他說:「今天我們很危險,絕對不能犯任何錯誤。」納吉布·汗對面的敵軍由當時的辛迪亞家族首領指揮,這個人是納吉布·汗的仇人。直到中午時分,納吉布·汗仍然在防守,繼續擊退對他的土木工事發動的近距離進攻。到那時為止,形勢顯然對馬拉塔人有利。舒賈-烏德-道拉、沙·瓦力·汗和納吉布·汗指揮的穆斯林盟軍的左翼仍然堅守著自己的陣地,但中間的軍隊被一分為二。右翼軍隊幾乎被摧毀。勝利似乎屬於馬拉塔人。 形勢變化雖然使穆斯林盟軍陷入了危機,但還有一線希望。此時,我們看到的只是格蘭特-達夫對馬拉塔人的描述,現在我們來說說另一方的情況。我們最好還是相信卡西·拉傑·潘迪特的描述。根據卡西·拉傑·潘迪特的描述,戰鬥打響的前幾個小時,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在左翼部隊的保護下,在他的帳篷里觀察戰爭的形勢。但現在聽到他的右翼部隊潰不成軍、中間部隊被擊敗的消息後,他覺得是時候作最後一次努力了。在他面前,印度人勝利的歡呼聲與阿富汗人「真主保佑」的祈禱聲起此彼伏。戰鬥形勢依然搖擺不定,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看到時機來臨。他派自己的五百名護衛帶著他的命令,召集軍隊中所有身強力壯的人,不惜任何代價將他們送到前線。他又派一千五百人去堵截正在逃跑的人,殘酷無情地殺了所有不肯回來的人。這一千五百人與一支四千人的預備隊一起去支援右翼潰敗的羅希拉的帕坦人。他派剩下的一萬名強壯的預備隊隊員去支援沙·瓦力·汗。沙·瓦力·汗一直在中央陣地上抵禦人數上占優勢的巴奧的部隊。艾哈邁德·沙·杜蘭尼的命令非常果斷。這些頂盔披甲的戰士與宰相沙·瓦力·汗組成衝鋒隊形,並全速出擊。當他們向著敵人衝鋒時,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命令參謀長和納吉布·汗進攻敵軍的任意一個側翼。他們立即執行命令。 穆斯林盟軍於下午1時發起衝鋒。短兵相接,盟軍頑強戰鬥。士兵們用劍、長矛、斧頭,甚至匕首進行戰鬥。下午2時至3時,佩什瓦的兒子受傷後從馬上摔下來,被安置在一頭大象身上。巴奧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從另一頭大象身上下來,騎上他的阿拉伯戰馬。不久,這位年輕的首領被殺害。霍爾卡和牧牛王立即率部逃跑。剎那間,馬拉塔人的反抗停止了。無助的馬拉塔人立刻被屠殺,數千人被砍倒,其他人在逃跑時被踩死,或被遭受過他們長期掠奪的國家的人殺害。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和他的高級指揮官回到營地,讓下屬軍官去追殺逃跑的馬拉塔人。據說有四萬敗軍被殺害,英勇睿智的將領易卜拉辛·汗也被抓。雖然他身負重傷,但被抬到了舒賈-烏德-道拉的帳篷里,舒賈-烏德-道拉不僅命人好好照顧他,還命人給他縫合了傷口。舒賈-烏德-道拉還竭力保護辛迪亞家族的首領。從戰場上逃回來的辛迪亞家族中的一個成員,後來成為整個納格浦爾王國[15]的統治者,他就是著名的瑪多吉·辛迪亞。已故的斯金納上校[16]曾有一段時間為瑪多吉·辛迪亞服務,瑪多吉·辛迪亞向他講述了當時逃跑的情景:他騎著一匹體型嬌小、步履蹣跚的德干母馬,被一個騎著一匹體型高大的北方馬的阿富汗人緊追不捨,內心非常痛苦,那個兇殘的阿富汗人追了他很多英里。 第二天,當時辛迪亞家族的首領冉克吉被冷酷無情的納吉布·汗殺害。易卜拉辛·汗被強行從舒賈-烏德-道拉的帳篷中帶走,由一個阿富汗大臣看管。一周後易卜拉辛·汗去世。人們在距主戰場約二三十英里遠的地方發現了一具無頭屍,應該是巴奧的屍體。省督舒賈-烏德-道拉為巴奧和佩什瓦的兒子舉行了印度教的火葬儀式。此後,不時有人冒用這位東方的塞巴斯蒂安[17]的名字。1782年最後一位冒名者被囚禁,但沃倫·黑斯廷斯釋放了他。 之後,穆斯林盟軍來到德里,但杜蘭尼帝國的軍隊出現了分裂,開始爭論不休,然後解體了。舒賈-烏德-道拉率軍隊來到馬赫迪加特,六個月前他曾來過這裡,當時他被莫臥兒帝國的宰相派任到此。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曾寫信給逃亡的阿里·高哈爾,稱他為君主。艾哈邁德·沙·杜蘭尼拿走了他能夠從空虛的國庫中榨取的錢財,然後離開德里返回自己的家鄉。納吉布·汗仍然以納吉布-烏德-道拉的頭銜留在德里,他將阿里·高哈爾的兒子扶上王位,自己成為攝政王。做出這些安排後,艾哈邁德·沙·杜蘭尼回到自己的國家,後來他再次介入印度半島的政務。 這就是著名的第三次帕尼帕特戰役。這次戰爭造成了馬拉塔人聯盟軍的第一次大規模災難,它席捲了整個印度,為英國的到來掃清了障礙。 在第三次帕尼帕特戰役時期,阿里·高哈爾王儲在加爾各答向羅伯特·克萊夫[18]尋求庇護。與此同時,羅伯特·克萊夫收到手握大權的德里宰相謝哈布丁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要求羅伯特·克萊夫將王儲作為反叛分子逮捕,並將他送到德里皇宮進行羈押。羅伯特·克萊夫一面要求謝哈布丁給他一筆錢來交換王儲,一面寫信建議查塔姆勳爵[19]發布命令,准許他代表英國國王出任印度東部諸省的總督。他還要求謝哈布丁保證每年準時向他支付五十拉克[20],約是莫臥兒帝國每年財政收入的五分之一。他說:「由於莫臥兒帝國內亂,這筆錢最近沒有按時支付,這使東印度公司無法關注那些遙遠省份的問題。」雖然這些事件並沒有真正發生,但在這裡提及它們,是因為這些事件預示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 * * [1]貝拉爾,印度中西部一地區,是早期德干王國之一。——譯者注 [2]海德爾·阿里(1720—1782):印度南部邁索爾的穆斯林統治者。——譯者注 [3]舒賈-烏德-道拉(1732—1775),1754年至1775年任奧德行政長官。——譯者注 [4]佩什瓦,即首相。佩什瓦是西瓦吉孫兒夏胡在位期間所設立的一個職位。佩什瓦的職位相當於現今的總理,是為了確保國家在危急關頭仍能正常運作而設的。——譯者注 [5]西瓦吉,即賈特帕拉蒂·西瓦吉(1630—1680),17世紀在印度次大陸中德乾地區獨立的馬拉塔王國的締造者、反抗莫臥兒王朝外族統治的印度教英雄。——譯者注 [6]托德即詹姆斯·托德(1782—1835),英國東印度公司官員和東方學者。——譯者注 [7]牧牛王,舊時印度巴羅達土邦統治者的稱號。——譯者注 [8]格蘭特-達夫,即詹姆斯·格蘭特-達夫(1789-1858),一名來自蘇格蘭的英國士兵和歷史學家,在英屬印度非常活躍。——譯者注 [9]私人大廳是莫臥兒皇帝接見貴賓、外國使節的地方。——譯者注 [10]潘迪特,博學者、梵文學者。——譯者注 [11]其中一個翻譯版本出現在1791年的《亞洲研究》(Asiatic Researches)中,1799年在倫敦重印。——原注 [12]達沙哈傑是印度秋天的一個節日,慶祝阿逾陀國王子羅摩戰勝了楞伽城的羅剎魔王拉瓦那,並解救了王妃悉多的節日。達沙哈傑意味著開始。——譯者注 [13]楞伽城是羅剎之都,在今天的斯里蘭卡。——譯者注 [14]胸牆是為了便於射擊和減少敵人火力可能造成的損害,在掩體前面和戰壕邊沿用土堆砌起來的矮牆。——原注 [15]納格浦爾王國是印度中東部的一個王國,18世紀中葉成為馬拉地帝國的一部分。納格浦爾市是該州的首府。第三次英馬拉戰爭之後,它於1818年成為大英帝國的君主國,並於1853年併入英屬印度,成為納格浦爾省。——譯者注 [16]斯金納上校,即詹姆斯·斯金納(1778—1841),英裔印度軍事冒險家。——譯者注 [17]塞巴斯蒂安是指聖塞巴斯蒂安(死於公元288年)。聖塞巴斯蒂安是早期的基督教聖人和殉教者。——譯者注 [18]羅伯特·克萊夫(1725—1774),英屬印度總司令,是一位英國軍官和私掠者,在孟加拉建立了東印度公司的軍事和政治霸權。——譯者注 [19]查塔姆勳爵,即威廉·皮特(William Pitt,1708—1778)。第一位查塔姆勳爵,18世紀中葉兩度領導英國政府輝格黨的政治家。歷史學家稱他為查塔姆的皮特,或老威廉·皮特,以區別他與他的兒子威廉·皮特,小威廉·皮特曾為首相。威廉·皮特也被稱為「偉大的平民」,因為他長期拒絕接受頭銜,直到1766年。——原注 [20]拉克,十萬,特指十萬盧比。——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