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臥兒帝國 · 第2章 奧朗則布與莫臥兒帝國內戰

精彩看點 察合台汗國的後裔——奧朗則布——莫臥兒帝國內戰——奧朗則布與宗教鬥爭——巴哈杜爾·沙——賽義德兄弟——蘇丹·羅山·阿赫塔 近兩個世紀以來，察合台汗國王室後裔中誕生了一批聰明能幹的王子。勇敢純樸的巴布爾、四處流浪的胡馬雍、成就輝煌的阿克巴、從容善變的賈汗季、英偉不凡的沙·賈汗，這些統治者繼承了突厥人的優秀品質。與其他東方國家的君主相比，他們的治國方式更好。當代對沙·賈汗的統治以及他在建築藝術和藝術實踐方面的描述，是可信的。他對建築藝術有著獨到的理解，德里清真寺和紅宮都是他親自設計的。即使經歷了兩個世紀的無數次浩劫，這些建築仍然代表了印度-撒拉遜風格[1]建築藝術的最高水平，可以與科爾多瓦[2]和格拉納達[3]最優秀的建築相媲美。 沙·賈汗最優秀的兒子是奧朗則布，他精明能幹，驍勇善戰。他的政治智慧和治國方略在東方歷史上幾乎無人能及。他廢除死刑，鼓勵發展農業，建立無數學校，修建道路，建立橋樑體系。從童年時代起，他一直以日記形式記錄所有公共事件，並親自公開審理案件。不管總督管轄的地區有多遠，奧朗則布都不縱容他們腐敗。這些君主也許不夠好，但在一定程度上卻是罕見的偉大的世襲統治者。 出身於帝王之家的人對優秀品質的繼承，可能源於兩個重要因素。首先，歷代帝王制定的與印度公主聯姻的政策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為莫臥兒帝國王室源源不斷地輸入新鮮血液，從而有效抑制了家族疾病。幾乎沒有一個種族能避免感染淋巴結核、肺結核、神經衰弱或精神錯亂等疾病。如果一個患有這類疾病的男子娶了自己家族的女人，這類疾病極有可能遺傳。但這種危險對莫臥兒帝國的王子而言，並不存在。賈漢季的第二個兒子胡拉姆[4]後來繼位為君，他的母親和兩個祖母都是印度人，而沙·賈汗所有的兒子都是由他的波斯妻子——泰姬[5]所生。 奧朗則布精明能幹，驍勇善戰，其政治智慧和治國方略在東方歷史上幾乎無人能及 沙·賈汗和他的波斯妻子 此外，君主駕崩後手足相殘的鬥爭導致了「自然選擇」[6]，並最終證明只有強者才能稱王。然而，雖然人們可以反抗這種君主制帶來的罪惡，但毫無疑問，與強者鬥爭中獲勝者的品德，在鬥爭結束時，一定會在他的身上體現出來，並繼續發展。 然而，上述兩個因素最終很有可能導致君主制解體。 印度人開始反感奧朗則布的統治。早期君主與印度人聯姻形成的聯繫使黨派主張逐漸發展為獨立要求。而每位君主駕崩後，他的兒子們之間的鬥爭給了印度酋長越來越多增強自己軍事力量的機會。 當時，每個爭位者都竭力從對手的陣營中爭取儘可能多的有影響力的封臣，並將自己的領地送給他們，重重地賞賜他們。爭位者的祖先犧牲了很多人的幸福和生命積累的、後來交由他們管理的領地，就這樣被肆意分割得七零八落。即使消滅了那些爭位者，最終的勝利者也很難收回之前送出去的領地——即使能收回，這些領地也總是以封賞的形式落在某個勢力強大的人手裡。 1658年，奧朗則布即位。他囚禁了自己的父親，打敗並殺害了自己的兄弟，成為莫臥兒帝國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君主。同時，他也是莫臥兒帝國最能幹的統治者。在他統治時期，帖木兒家族達到鼎盛。他暫時征服了喀布爾野蠻的帕坦族[7]。波斯國王竭力討好他。他還占領了穆斯林據守的戈爾康達堡[8]和比賈普爾堡[9]這兩個古老的要塞。一直以來頑強不屈的拉傑普特人[10]也被征服，並向莫臥兒帝國納貢。另外，即使馬拉塔人團結起來，聚集在西高止山脈上，氣勢如同海上升起的雲朵一樣，也無法長期抵抗強大的莫臥兒帝國。 然而，在奧朗則布的統治結束之前，強盛而偉大的莫臥兒帝國已經只剩下一個空架子。借用一個熟悉的比喻：莫臥兒帝國就像伊特魯里亞[11]人的屍體，雖然頭戴王冠，身披鎧甲，但註定要因為風吹或人們的觸碰而消失。它就像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其鍍金的圓頂和高聳的尖塔的建材來自世界各地，當菩提樹具有破壞性的根扎在宮殿的地基下面時，宮殿就會轟然倒塌，成為一片廢墟。因此，這個偉大的統治者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著名的、可以一直吸取教訓的例子——國家可能會治理過度。如果不是奧朗則布急於將自己的形象與威名鐫刻在皇宮和寺廟的牆壁上、鑄造在用於市場交易的錢幣上、印刻在每個人的心裡，也許他可以像那些思想自由、追求享樂的先祖一樣成為成功的統治者。但他是東方的路易十四[12]。雖然與同時代的歐洲統治者相比，他少了些浮華，但卻和他們一樣，有著強烈的征服他人、獨攬大權和統一宗教的欲望。雖然每個君主都認為朕即國家，但奧朗則布可能不知道，在他彌留之際，他的帝國正在消亡。其實，對每一位繼任者來說，這是一個隱藏已久的、不可避免的大災難。這似乎是他們一直維護的君主制度的必然結果。 1658年，奧朗則布即位 奧朗則布率軍征服帕坦族 奧朗則布的獨特之處在於，他統治時期對人民的迫害完全是他的性格使然。他的祖先——樂觀而仁慈的突厥人，從不固執己見。事實上，阿克巴和他的兒子賈汗季很可能是伊斯蘭先知的信徒。然而，奧朗則布的信仰大不相同，他無情地將自己的信仰強加給印度教臣民。因此，他在帝國面臨的普通危險之上又增加了兩種特殊的危險：絕大多數臣民對中央集權的忌恨和根深蒂固的不滿。危險遠不止這些，王位繼承問題還沒有任何固定的解決辦法。即使他在政治方面非常睿智，在漫長的統治時期內，他也無法隨意剝奪一個兒子的王位繼承權而給予另一個兒子。沒錯，不只是奧朗則布面臨這種問題，他的先輩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然而，那時莫臥兒帝國的制度還很完善、穩定。他的繼任者註定要步他的後塵。這些危險愈演愈烈，迫使莫臥兒帝國後期的傀儡皇帝被迫開始與英國政府接觸，最終被流放到遙遠的地方，屈辱地死去。 因此，當權杖從死人的手中墜落時，許多邪惡的影響就會產生。那些經驗不足卻自以為強大的人隨時準備爭奪王位。獲勝者將擁有整個半島，年收入估計高達三千四百萬英鎊。整個半島由一支五十萬老兵組成的軍隊守衛。 奧朗則布的遺囑絲毫沒有說明如何分配他的遺產。「我幸運的兒子中誰將有機會統治我的帝國。」這是這份簡短而意義非凡的遺囑中唯一提到的有關王位繼承的句子。 因此，奧朗則布的第三子[13]與他的兩個兄弟[14]爭位。相繼打敗他們後，登上了帝位，稱為巴哈杜爾·沙。雖然巴哈杜爾·沙是一位英明勇敢的君主，但因為他的統治時間很短，所以很難證明他可以成功控制或延緩災難的來臨。在他短暫的統治時期內，改變帝國命運的政權和王朝開始出現。它們參加了對莫臥兒帝國的瓜分，大都掠奪了莫臥兒帝國。許多敵人[15]出現了，察合台-突厥人後裔的帝國遭到蹂躪與打擊。儘管這些蹂躪與打擊大多基於一種自私的動機，但它們或多或少包含了一種愛國情感。錫克教徒[16]、馬拉塔人和拉傑普特人都想獨立。本土的伊斯蘭教徒非但沒有加入莫臥兒帝國的陣營，建立統一戰線共同對付敵人，反倒反抗莫臥兒帝國，從而無法挽回地削弱了防禦敵人的力量。 巴哈杜爾·沙是一位英明勇敢的君主，但其統治時間很短 奧朗則布駕崩後第五年，巴哈杜爾·沙在鎮壓錫克教徒期間駕崩於拉霍爾[17]。於是，司空見慣的王位爭奪戰接踵而至。巴哈杜爾·沙的大兒子米爾扎·莫伊祖丁打敗並殺害了其他三位王子。他的黨羽控制並大規模屠殺家族中其他成員，將他扶上了王位，稱為賈漢達爾·沙。幾個月後，在比哈爾邦總督、阿拉哈巴德總督以及巴爾哈部落的賽義德兄弟[18]的幫助下，唯一一位倖存的王子[19]推翻並殺死了這個無能的君主。這位勝利者繼承了他叔叔的王位，稱為法魯赫希亞爾[20]。 巴哈杜爾·沙在鎮壓錫克教徒期間駕崩於拉霍爾 米爾扎·莫伊祖丁 法魯赫希亞爾 有著非凡勇氣和才能的賽義德兄弟，接下來打算攻擊拉傑普特人，欲使拉傑普特人的首領阿傑特·辛格王公像從前一樣向他們進貢，並把女兒嫁給法魯赫希亞爾。法魯赫希亞爾也像先前的君主們一樣，急於娶一位印度公主。然而，他的輕浮和猶豫不決導致他很快被推翻並被殺害。至此，莫臥兒帝國已經筋疲力盡。 一個短暫的王位空缺期出現了。其間，手握大權的賽義德兄弟試圖扶持一位皇室成員作為傀儡君主，而他們在背後操縱。然而卻找不到能夠絕對聽從他們操縱的人。約七個月的時間裡，兩位傀儡君主相繼駕崩。最後，賽義德兄弟不得不選了一位比較能幹的傀儡——巴哈杜爾•沙幼子的兒子。這位傀儡君主叫蘇丹•羅山•阿赫塔。他不僅得到了有著帝王尊嚴的頭銜——穆罕默德•沙[21]，還以最後一個坐在沙•賈汗孔雀寶座[22]上的莫臥兒皇帝而出名。 手握大權的賽義德兄弟試圖扶持一位皇室成員作為傀儡君主，而他們在背後操縱 孔雀寶座 前面章節中簡要提到的一些事件，雖然無法概括莫臥兒帝國解體的整個過程，但清楚地預示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在第六章中，我們會更清楚地看到加速莫臥兒帝國解體的重要事件。伊斯蘭教長期統治期間，外國勢力利用帝國內部的邪惡勢力與帝國的弱點挑起了一系列事端。穆罕默德·沙的繼承者們猶如無足輕重的裝飾品，居無定所，經常被趕到不同的宮殿里。他們越想奮力爭取自由，卻感覺被束縛得越緊。從此，越來越多的省脫離了帝國的統治，莫臥兒帝國搖搖欲墜，以至於沒有一個人願意繼承王位。帝國悲劇的最後一幕即將上演，帷幕也會隨之落下。 * * * [1]印度-撒拉遜風格，即建築骨架為歐式風格，外表點綴一些印度風格裝飾的建築風格。該風格至今仍然盛行。——譯者注 [2]科爾多瓦是西班牙南部城市，科爾多瓦省首府，位於莫雷納山麓，瓜達爾基維爾河畔，是一座擁有無數文化遺產和古蹟的城市。——譯者注 [3]格拉納達是西班牙格拉納達省首府，位於安達盧西亞自治區東部。這裡匯集了穆斯林、猶太教和基督教風格的著名歷史古蹟。——譯者注 [4]胡拉姆繼位後改稱「沙·賈汗」。——譯者注 [5]泰姬是印度莫臥兒帝國第五代皇帝沙·賈汗的寵妃，原名阿姬曼·芭奴，沙·賈汗封她為泰姬·瑪哈爾。印度知名度最高的古蹟之一泰姬陵，全稱為泰姬·瑪哈爾陵，是沙·賈汗用純白色大理石建造的紀念阿姬曼·芭奴的陵墓。——譯者注 [6]借用現代物理學中的術語。——原注 [7]帕坦族操普什圖語，又稱普什圖人，是阿富汗斯坦東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的民族，也是阿富汗斯坦的主體民族。——譯者注 [8]戈爾康達堡是印度著名的要塞之一，位於印度第五大城市安德拉邦的首府海德拉巴德以西十一公里處。——譯者注 [9]比賈普爾堡是位於印度卡納塔克邦比賈普爾縣的一個城鎮。——譯者注 [10]拉傑普特人是印度中北部各部族的土地所有者，其祖先是古代侵入印度的白匈奴人、大月氏人、亞歷山大希臘人、塞種人等民族的後裔。——譯者注 [11]伊特魯里亞是義大利中部的一個古代城邦國家，後被羅馬人吞併。——譯者注 [12]路易十四（1638—1715），全名路易·迪厄多內·波旁，自號「太陽王」，是波旁王朝的法國國王和納瓦拉國王。——譯者注 [13]原名穆阿扎姆（Muhannad Mu），稱帝後改為「巴哈杜爾·沙」。——譯者注 [14]奧朗則布的大兒子穆罕默德·阿扎姆·沙（Muhammad Azam Shah）和小兒子穆罕默德·卡姆·巴克什（Muhammad Kam Bakhsh）。——譯者注 [15]既有印度人又有穆斯林。——原注 [16]錫克教徒是印度信仰錫克教的旁遮普人，主要分布在印度旁遮普邦，在巴基斯坦、馬來西亞和美國也有少量分布。錫克人身形高大、倔強高傲，尚武驍勇、戰鬥力強悍，是印度的主要兵源之一。——譯者注 [17]拉霍爾是巴基斯坦開伯爾-普赫圖赫瓦省斯瓦比地區的一個小鎮。——譯者注 [18]賽義德兄弟，指賽義德·阿卜杜拉·汗和賽義德·哈桑·阿里·汗·巴爾哈，他們是18世紀早期莫臥兒帝國最有實力的將領，聲稱是穆罕默德先知的後裔。1712年巴哈杜爾·沙一世逝世，他們與賈漢達爾·沙不和，所以下令刺殺他。賈漢達爾·沙在阿拉格的戰役中被擊敗，後被流放。賽義德兄弟擁立法魯赫希亞爾，開始了他們造王者的歷史。——譯者注 [19]巴哈杜爾·沙第二個兒子阿茲姆-烏什-善（Azim-ush-Shan）的兒子法魯赫希亞爾（Farrukhsiyar）。——譯者注 [20]法魯赫希亞爾（1685—1719），奧朗則布的曾孫，印度莫臥兒帝國君主，1713—1719年在位。——譯者注 [21]穆罕默德•沙（1702—1748），印度莫臥兒帝國君主，1719—1748年在位。穆罕默德•沙是巴哈杜爾•沙一世第四子的兒子，沙•賈汗二世及拉菲•達拉賈特的堂弟。——譯者注 [22]孔雀寶座是莫臥兒帝國的王座。17世紀早期沙•賈汗命人打造，放在德里紅宮的私人會客廳里。孔雀寶座的名字來自它的外型，寶座的後方立有兩隻孔雀造型的飾品，孔雀的尾羽開啟，並且以藍寶石、紅寶石、祖母綠、珍珠和不同寶石作為裝飾。——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