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五章

王任叔 《某夫人》
不時地咳嗽,不時地呻吟,她終於帶血帶酒吐了二碗。 她睜開眼來。苗純一象守喪似的,靜坐在一角。劉東新不安地在室內輕輕地踱著。室內充滿著酒腥味。 「純一!」金鶯小姐叫了一聲。接著,以銳利的眼光,動也不動地刺在苗純一身上,滔滔地說:「你是個可憐的人,你是忠實的走狗!但你太沒有自己的靈魂了。無論如何,象你這樣的人,在政界裡是不配的。……在你的心裡是沒有所謂是非曲直的,因之,....大概你也沒有什麼矛盾衝突的苦悶吧?……純一,你聽著,我要你立刻離開此地,你的主人,你那太太,在等著你呢!…忠實的走狗……去吧!呵哈哈!……」 苗秘書最初是吃了一驚,接著聽去,知道她酒後囈語,便悄悄地走近了一步。 「金鶯,你別說什麼了,你醉了,你要好好靜養。」說著便象慰撫孩子似的拉拉她的手。 金鶯小姐突然抽回手,坐起來,指著苗純一大罵: 「你滾!你敢拉我的手!我聖潔的肉身,是要奉還上帝的!你俗物!你俗不可耐的與世浮沉的丑物,你想污衊我的肉身嗎?你給我滾,滾到你太太的身邊去!你如還站在這裡,我將用我的血濺在你身上……為你卑俗的靈魂作贖罪祭!……」 劉東新在罵聲中,立刻搶上一步,遮住了苗純一。金鶯小姐兩眼噴著火一般的紅光。發罵時從口中噴著腥紅色的口涎。苗純一發抖地退立一旁,如同幽泣似的說:「金鶯!你為什麼這樣恨我!呢?難道你不知道我的苦衷嗎?」 「呵哈……」金鶯小姐笑彎過腰去,「原來你也有苦衷嗎?因循現實的人,居然也有苦衷嗎?我以為你,怕只有罪惡罷了。」 劉東新悄悄地挽著純一的手走了出去。 「好,她是醉了,純一你不如此刻去了吧!明天可再來看她。」說著,陰險地一笑。 苗純一一面感到了侮辱,一面又為金鶯小姐那種破碎的心情可憐,偷咽著淚水,獨自回去了。 金鶯小姐鬧著要出去,披髮佯狂地到了旅館門外。叫了一輛汽車,直駛到抱青山莊來。父親和母親正著慌地在罵里嫂子,為什麼輕易地讓她到外邊去。一看到這回來的金鶯小姐,又是這麼一副神氣。母親連忙接上來,抱住,扶到床上去,讓她睡覺。可是金鶯小姐只是不住地哭。…… 「怎的,好孩子,誰欺侮了你,誰又欺侮了你來!」母親儘量地安慰著女兒。父親卻坐在一旁不住地嘆氣。 「媽!你白疼我一輩子了!你白疼我一輩子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不會久長的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鄉下去!爸爸,我想,我想,這世界也不是你站腳的地方,你也回去吧!你也回去吧!回到故鄉去!」 金鶯小姐這幾句話,挑起了母親的傷痛和父親伏櫪不遇的心懷。 「然而故鄉又怎麼回去得了呢。」父親也繼之嘆息,緩緩地說:「兒啊你可不知道,故鄉已經鬧得一塌糊塗了。到處是共產黨。以前那些我的手下,現在都變成共產黨了。以前他們是以三次革命相號召,現在他們卻以共產黨號召了。也許我是落伍了!現在他們再也不聽我的話了。然而,鄉間一批土豪劣紳,都又以為是我在指使他們。兒啊!這也怕只有你明白我做父親的心事吧!……」 在社會的戰場上失敗了的父親,正和金鶯小姐在情場中失敗一樣,今晚卻特別感到淒切。 「偏偏你的兄弟呢,父親又說下去,「不爭氣,也加入了一批人里,直到現在,已經八個月不知道他的行蹤了。這真是證據確實呀!我還不是個共產黨嗎?要是你弟弟發生了什麼不幸的時候,……昨晚鄉間來了一個人,聽說他們不久會有一個總暴動。現在正計劃著呢,好孩子,你想我們還能回到鄉下去嗎?……」 金鶯小姐止住哭了。這消息在她覺得並不是可驚的。因為中國內地陷在這樣情狀里的已經太普遍了。然而自己無論如何非離開杭州不可的。誰願意在此無可奈何的傷心地方,挨那無可奈何的日子呢。 「那麼,爸爸,也請你原諒我,使我到別處去養病吧!我是決不願再住在杭州了。……」 這是金鶯小姐最後的要求。父親是不得不接受的了。 夜已過午。四山靜寂如死。這一夜,父親和母親就同住在那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