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六章

王任叔 《某夫人》
父親已經把她送到方橋醫院來。 醫院面臨著奉化江,空氣十分新鮮,確實是個養病的好地方。 金鶯小姐在那兒過了一個暑假,氣體似乎也漸漸有復原的希望了。再說里嫂子加意調護,和醫士們的細心診斷觀察,使金鶯小姐各方面都感到舒適,使她能夠很快復原過來。 因為醫院是在農村中間,金鶯小姐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也常到田野間去散步。有時帶著里嫂子,邊走邊談。有時獨自拿了冊陶淵明集,在田間閒坐,對溝間的流水,朗誦著象流水一樣清淡的陶詩。一般牧牛的孩子,最初看到這古怪的女人,都閃著驚奇的眼光。接著聽到她那清朗的誦詩聲,也就騎著牛,走了過來。 金鶯小姐很歡喜那些髒得象泥孩似的牧童。她在他們那些無邪的純真的眼光中,看到了全宇宙的真生命。 「哎!孩子。」金鶯小姐終於跟他們說了:「你知道字嗎?」 「什麼字,我都不知道。」有的這麼說。 「一划的一,我知道。」有的說著,把竹鞭子橫橫地劃了一划。 「飯也沒有吃,還想讀書識字。」較大的牧童卻裝作看不起讀書人的神氣。說著,「我爸爸還說過,今年非把我賣去吃飯不可呢。」 金鶯小姐霎了一霎眼,又同情地問: 「這可是怎麼一回事呢?」 「因為今年是大荒年,幾擔田都給太陽曬死了!」那牧童竟似乎正經地說:「一粒子也沒收呢。這條牛已經有了買主,我們老闆明天就會來牽去。我也要跟著牛去呢。爸爸說過,真的呢!」那牧童又裝作一臉苦相。 金鶯小姐本來早已明白了這一切的。所謂和平的農村,實在也是生命的競賣場。只有象自己那麼安閒的人,是會把自然的美景,構造出一座桃花源世界的。 她在這種談話底下,她看到社會的一面;但她還是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幻想來安慰自己。她還是向田頭,向溝邊,向遠山與流水,去寄寫她的閒情。她有時,也隨口吟些短句,隨手拋棄。她是不想作個女詩人,只是聊以抒情而已。 一天晚上,她從田頭回來,在醫院的園子裡,突然遇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男子。那男子用繃布繃著左手,態度安閒地看著園景。一聽到金鶯小姐的足履聲,便也回過頭來。但一看之下,兩眼便象被吸住似地收不回去了。 金鶯小姐怔忪地回到房裡,無論怎麼思索,總想不起那人是誰。但,確實的,這個人的面影,總是盤旋在她的記憶圈裡。即使此刻想拋棄那面影,也有所不可能。 「是誰呢,他是誰呢?」上了床的金鶯小姐還是這樣不住地盤問著自己。雖然他是那樣蒼老,然而在他那蒼老的面容下,還可以窺看出他那年青時的嚴正的面貌。這嚴正的面貌,似也就是自己曾經為之動心過的。…… 但有時,金鶯小姐還是自解自慰著:「別多心了呵!那,或許是弟弟肇文的朋友呢。我曾經看到一眼過,所以記不起了。……」但有時覺得這個假想又不大靠得住。 終於把這假想發展下去,成為金鶯小姐的鐵案般的結論,金鶯小姐才得以安然度過了下半夜的時光。 第二天十點鐘,金鶯小姐才醒過來。一切梳洗完了之後,里嫂子引進一個客人來。那正是昨晚遇見的那個男子。 「大概你未必記得起了吧?」那男子一進門便這麼說。「我昨晚看到你,也想不到你會來到這裡。後來問起看護,才知道你是沈小姐呵。我就是住在右手第五號病房。和這裡只隔三間。」 說著,坐了下來。金鶯小姐陪著笑,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是的,我想不起先生是誰了。」 「你大概還記念著夢蘭姐吧?……」 「呵!你是夢蘭先生的弟弟夢若先生嗎?呵!真是多年不見了。」金鶯聽說夢蘭先生已經死去了,她很感慨地說:「我從來也聽不到什麼消息。自從那年我在你們村校里讀書,你突然離去到上海大學去後……呵!真想不到會在這裡相遇呵!……」金鶯小姐一口氣說下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 夢若還如幾年前那樣沉著,低低地說話,端莊地坐著。 「是的。我卻知道你一點消息。可是我的前程嗎?我們別後的行蹤嗎?當然是很平凡的,值不得一談的了。」 「你不是到過廣東嗎?」 「是的。我還到過杭州。你那時住著的杭州。」 「那麼我們怎麼不曾見過面呢?」金鶯小姐覺得此刻是一年來最快樂的一刻了,很親密地說。 「當然,杭州的路不知有多少條,有官僚走的路,有黃包車夫走的路,有汽車走的路,有騷人墨客走的路,我們所走的路不同,我們便無從遇見了!"夢若冷然地回答。 「可是你是為了什麼?手上生了什麼嗎?到這裡來醫治?」急躁而跳著的心,使金鶯小姐又扯上了別的問題。 「是的。這裡的主任醫師,是我東京時的朋友。我是醫手來的。」 「生了什麼厲害的瘡吧?」金鶯小姐好象忘卻了自己的病,卻為他的病非常關切著。 「不,是硬傷呵!是……」夢若說了,看看里嫂已從室內退出去,又接下去說:「是槍傷呵!」 「怎麼受了槍傷呢?」金鶯小姐吃驚著。 「說來話長了。好,我們別了多年,不妨暢談一下吧。」夢若噓了口氣,說下去:「從廣東回來後,我便落在農村里了。我一面作小學教員,一面學做著農夫。」 「做農夫?」 「是的。做農夫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吧!但是我抱著這樣的決心的:『但向耕耘,不求收穫。'我今天下了一顆種子,我並不希望明天就出秧子,我的希望,也許在十年以後。然而我是抱著這希望不改變的,無論如何,有種下去,終會有秧子出來的。這是全憑熬得住苦,吃得下難,才能成功的。然而,凡事不能由自己,一相情願地做去,那也是稍明事理者都知道的。不料近來我們鄉里,竟來了一大批豺狼,是哪裡來的呢?我可不知道。但確實的,鄉民是為他們擾亂得六神不安了。 「那些豺狼手段非常巧妙。有時候,乘你們在夜間乘涼,都呼呼地睡去了,它就悄悄地走來將你身旁的孩子或女人抱著就走。一待那被咬的人痛叫,把睡著的人叫醒時,那孩子或女人,或許已經被吃了一半,或者早拖到不知哪裡去了。就是男子們,被咬去臂的,咬破屁股的,也不知多少。 「你想,鄉民們在這個狀態下,還能安居樂業嗎?當然不得不起而講求自衛的方法了。那只有聯合起來,來消滅這滿山滿谷的豺狼了。我那時,便推為剿狼隊的隊長。」「呵!好個剿狼隊隊長!」金鶯小姐笑了。 「你可別笑。剿狼並不是容易的工作,因為他們有人一樣的機智。我們是用了三天三夜的工夫,來圍剿這些豺狼的。可是乖覺的豺狼卻早又遷避他處去了。最後的成績,便是我手上受了同夥的一個飛彈。呵!你想,這不是出奇的受槍傷的故事嗎?……」 夢若說到這裡,大聲地笑了起來。這笑聲的粗野,使她想起了里哥的偉碩的身體,和在鄉間時常到父親家來的那些「三次」們的笑聲。 「呵!……」金鶯小姐也和著強笑,但她對於夢若這個神秘的人,她似乎還不能一時了解得了。 「然而,在愛情上,據說,……」夢若又轉了話題說:「金鶯小姐,恕我唐突了。據說你也是個受傷的野獸呢?……呵!哈哈!」 金鶯皺起眉來。她是不願再聽到這些話的。她怕因此再引起苦悶。但此刻好象又獲得了新生命,能夠抵當得了這苦悶的襲擊。她只搖搖頭,表示並沒有這一回事。接著她又說: 「我可沒有為這件事受傷。我的病是時代給予的。你要知道,肺病便是最時髦的現代病呵!」說了,又裝著笑。 「是的。我在鄉間遇到你時,我早就斷定你會有這樣的一個病。你是以自己倔強的個性,來和這變亂的時代相攻擊。然而你偏又不敢勇敢地去拼搏。你只有蜂一樣的刺,對這時代下針砭,表示不合罷了。你有時還要退卻,還要躲避。我從李輔之和應起愚那兒知道你的一切。……你是必然會走到這個地步。……你迷戀於一切,然而又想忘情於一切,可是你又不能忘情於一切……這便是你的致命傷。……然而,我就不這樣。最初我是獻身於革命,接著,我又獻身於農村。明天!要是我的創傷痊癒後,我還是要回去種地去!我以為建築於個人主義之上的愛情,是永遠不會和諧的。相互的想占有,終至於相互地衝突了。惟有在事業中,在為社會服務中,來結合雙方的愛情,才能鞏固。……呵!沈小姐,我太唐突了,我不應說這麼多的話,煩瀆你的清聽,我應該回去了。」 夢若一邊說一邊走了出去。金鶯小姐茫然不知所答地呆住了。直呆到中飯後,她無論如何不能在這每天必需晝眠中睡去。她重又感到難言的苦悶了。 啊夢若!你是愛我的嗎?真的!真的!我可不知道呀!然而我……又哪裡不曾愛過你呢?……啊!第一次的愛,也就是我最末次的愛呵!然而……我們,我們……難道此後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嗎?……呵呵!我們原來各走著各的路呵!... 就在那一天晚上。從寧波來的輪船的汽笛,在江上叫出。不久之後,金鶯小姐的母親,帶著眼淚闖進房來。 「鶯兒,這可怎麼了呢?你父親又被捉去了!」 「是怎麼一回事呀?」金鶯小姐惶惑地問。 「是為了鄉間,……鄉間那些人,利用了秋天欠收,煽動農民暴動起來了。搶米呀,開倉呀,說什麼要共產……了!你父親是被他們誣裁了!你父親是絲毫沒有關係的。但被當地軍警指為那些農民的頭領……被捉去了……」 「哈哈……」金鶯小姐反而笑了。「這是必然的,這是必然的……」金鶯小姐再也不想哭了。 「本來呢,你弟弟也已長大成人了!」……母親是一邊哭著一邊訴說:「這次事,應該叫你弟弟去設法營救了。可是你弟弟不爭氣,到現在整整一年沒有音信,不知流落到哪兒去了!有的說他在上海,有的說他在天津,有的又說他……死……了。金鶯!你想!你想……我還……有什麼法想呢。……而你又病著呵!」 金鶯小姐還是鎮靜地不說。雖然她也嘆了一二口氣,然而這是陪襯母親的哭訴的表示。她現在是知道自己所應走的路了。 她為了母親指示了一條出路。她告訴母親暫且到離此不遠的白雲庵里去住一陣子。理由呢,是恐怕因了父親的事又連累到母親身上。而象母親這樣的風燭殘年,似乎也應該念佛修身,以度這苦難之日。父親的事,暫且放懷不管。包由自己設法救出來。 「雖然,我不能自己到杭州去為父親設法,」金鶯小姐接著說下去:「但我是可以寫信去托朋友的。里嫂子呢,明天就暫且陪母親到庵里去吧。這裡有看護婦,一切都可放心。」 接著她又百般勸慰母親。 「母親,你為了女兒的病,請你別再愁苦了吧。」最後還這麼說,母親因之也稍稍斂聲了。 夜深時,她打發里嫂子和母親睡去。自己寫了一段短語。-親愛的讀者呵!那就是我們金鶯小姐的臨終語了。她自好的潔性,還想向她最後的一個愛人,表白潔白的靈魂呵!她到十字架前耶穌的身邊去,她是需要一個真實的證人的。她把這責任交給了夢若了。她在那臨終語的最後,還有這樣兩句: 「夢若!我……愛……上帝和你永在!你的路是正直的!上帝和你永在,你的勝利是最後的!」 她這樣寫了,加上了封套,悄悄地走到夢若的房間外,把那信塞在窗口,又悄悄回來。她也不再為他父親寫營救的信。她覺得父親這樣的人物,是應該以自己的血作為加添時代的輪齒上的油的。我又何必憐惜他呢! 她於是拾出箱中一件白綢旗袍,端端正正地給自己穿好,她把四五月來,因失眠而索得的十幾包不曾吃過的安眠藥放在一起,吞服下去。她安然向床上睡去。等到第二天,第一線的陽光剛剛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