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四章

王任叔 《某夫人》
劉東新接著也跟了進來。金鶯小姐斜靠在眠椅上,星白的眼,微微睜開,看一看劉東新,又看一看苗純一,慘然地笑了。 她緊緊地閉下眼去,老僧入定似的鎮定著自己感情的橫溢。微微地吐著氣,微微地轉動著。 「金鶯!你這孩子,別多心呵!」劉東新終於說話了。苗純一侷促地低聲一笑。「你是個自由主義者,怎麼這樣地拘謹,不使你的精神自由一點呢?」 「你知道我精神不自由嗎?嚇!」金鶯小姐睜開眼來,又笑了笑,「我在這天地中,獨往獨來的,怎麼還不自由呢!那是我的病呀!這惡魔,確實使我太不自由了。……哈,哈,哈!」 金鶯小姐的強笑聲,使苗純一感到冰一般涼,不禁兩眼濕潤地要掉下淚了。金鶯小姐漫不經心地瞟眼看去,心頭也為之一怔,啊!自己,現在難道是給人家當做可憐的資料了嗎?這麼一想,她立刻又鎮定了這受怔的心。 「金鶯!我以為,我們對於命運是只有聽之而已。」接著苗純一又說了:「我們雖然是熱鬧場中人,然而我們的來日如何,誰又知道呢?我以為,你應該把胸懷放得闊大些。」 「我什麼時候不把胸懷放得闊大呢?」金鶯小姐說著,立了起來。「實際上,我是個奇怪的人,我確實不需要你們這樣憐憫。我以為憐憫,是一樁罪過。你這時憐憫我,你便是推我到死地去。 你看,我還是很硬朗的人呢。哈!哈!哈!劉先生,我們一道去吧!我還要去觀禮呢。純一,你也出去,別勞你夫人在焦心了啊!」 踉蹌地走上了幾步,拉住了劉東新的手,金鶯小姐又走進禮堂去了。 婚禮已結束了,觀禮的人都紛紛散開,笑著,說著,議論,著。不一會兒,婚宴開始了。來賓們都各自約著熟悉的人,揀著座席,圓坐在一起。劉東新、苗純一、苗太太和金鶯小姐也自然成了一桌,在一個小間裡。 「事情是真想不到的呵!」酒至一巡,金鶯小姐又試她談鋒了:「苗太太,你應該記得,那一次我們和古父在酒樓上賭酒,那可說是我和古父的『別宴』;可是今天我卻重來吃古父的『婚宴』了,純一,你想,這不是很痛快的事嗎?哈哈!」 苗太太一看到金鶯小姐後,以為金鶯小姐是個「爛貨」;今天看她的神情,則簡直有點瘋狂,毫無興趣去理會她,只苦苦地張了一張嘴,立刻又陰沉著臉,不說什麼了。但苗純一卻有另一番心腸,他覺得使金鶯到今日地步,自己是不能不負相當責任的,因之不免有些自疚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