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三章
一跑進禮堂,一切的設施,好象都向她示威似的。然而她決不屈服。純一和東新似扶非扶地攙著她。她這樣作了個反示威。她似乎也感到勝利了。
鄭古父出來招待她。
「真是感激得很,要你帶病來參加婚禮!就請裡面坐吧。」
她看古父這一副壽頭壽腦的神氣,禁不住格格地笑,幾乎要笑得倒下去似的,靠住了劉東新的肩背。可是心裡頭卻一陣陣冒著酸液。
「我是來看新娘的。我想尊夫人一定是個天仙化人吧!」說著,又拍一拍純一的肩:「純一,你的夫人呢?東新,你的夫人呢?你們都是有夫人的人呀!」
「她過一會兒,就會來的。」純一老實地回答著。劉東新不作聲。大家跟進了招待室里,坐下。
劉東新把金鶯小姐陪進到休息室,便往外跑去,在「紅男綠女」中間,不住地串一會兒。古父又引了苗太太和苗秘書的女公子進來。苗秘書不高興地起了身。金鶯小姐卻突然上前去握住苗太太的手狂熱地叫;
「啊!苗太太,苗太太!真難得,我們又得在這兒見面了,我們從那次賭過酒後,一直有一年不見了。雖然常常和苗先生在一塊,卻沒有碰到過苗太太。我也不曾來拜望過苗太太。今天要不是苗先生開著汽車來接我,我還是不能拜見苗太太呢。……」
金鶯小姐差不多象要把對方吞沒了一般,一口氣不知說了多少話,直說到透不過氣來。苗純一看金鶯小姐這麼病態的表現,又在悔不該把她接了出來。而金鶯小姐實在是以報仇的心情說出這些話來的。
「啊!你今天是汽車來的嗎?我卻是坐人力車來的。」苗太太說著,一眼橫過到苗秘書身上。苗秘書是一臉的憤怒。然而她還接著說:「你是去年八九月里回到鄉下去了嗎?…」
「誰說的,我一直不曾離開過杭州。苗先生你不是知道的嗎?」金鶯小姐挑撥地說,然而她的話,還不曾說完,劉東新跑了進來,說花車已經駛到。讓金鶯小姐出去,把新娘扶進到新房裡來。
哦!哈!哈!」金鶯小姐笑著,「是的,是的,我去!」
走到旅館門口,另一個女儐相——昨天在抱青山莊碰面的那位張女士,已經站在那兒了。執事人們把花車門打開。金鶯小姐和那女儐相張女士就上去把新娘從車上扶下來。可是金鶯小姐一扶住那新娘的衣袖時,全身便通過一陣冷顫,腦中立刻湧上一個野獸也似的情緒——要把那新娘的臉,新娘的衣服,新娘的一切,撕一個粉碎的那樣的情緒,要把那新娘吞了去那樣的情緒。然而金鶯小姐努力抑壓著,不使這情緒抬頭。一邊卻下意識地把扶著新娘的手放了。跳下車的新娘冷不防地躓了一躓。金鶯小姐這樣似乎也獲得了那情緒的些許的滿足了。
新娘是個醫生的女兒,同時,自己也是個醫士。坐在新房裡,看著金鶯小姐那一臉緋紅色,從顆骨紅起,漸漸擴張到兩頰,只有額際和鼻子的周圍是死白色的,兩耳又表現著枯乾色,知道她肺病已經進了第二期了。對於這樣的一個女儐相,她實在有些不高興,覺得古父做事太欠認真了。後來,從談話中,知道她就是沈金鶯,一種微妙的感情,又使她以勝利者的地位,來可憐這個失敗者了。
新娘是知道的,她沒有許嫁鄭古父時曾經從她朋友——費雅度夫人那兒,聽到費雅度夫人的密友華夢若,說起過鄭古父和金鶯小姐一段關係。……她現在記起來了。
在禮堂中,金鶯小姐站在新娘旁邊,夢一樣呆住。她的眼光只投擲在那新娘手裡捧著的花束上——什麼時候,自己也可以捧著這樣的一個花束了呢?要不是那時自己昏昏然把誓約在十字架上懺悔,自己今天還不就是那捧花束的人嗎?然而今日,我是抱著病,來陪伴那捧花束的人;我是抱著病,來看別人家快樂;我是抱著病,來做別人快樂時的點綴……我是完了。金鶯小姐在琴聲中,在人聲中,幾乎要把淚淌下來了。
然而,到這最後的一刻,我還要示弱嗎?我不,我決不,我要把我這光榮的倔強的態度,一直保持到最後的一口氣。我可以死,我不能失卻我的高傲!
把自己的情緒向另一方面發展的結果,金鶯小姐才得舒一口氣,同時又想撕碎這花束!把一片片鮮花瓣都撕個粉碎,踐作了污泥,那是何等痛快啊!於是自己的手,竟也下意識地伸了過去。一碰到那花束,又提醒了她,她也就作個了正一正花束的手勢,縮回手來。
贊禮聲開始了不久,便進行到新娘新郎行見面禮了。
她又不住地咳嗽,接連吐上了三口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