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二章

王任叔 《某夫人》
第二天一早,從旗下駛來了一輪汽車,在莊外發出嘟嘟的叫聲。金鶯小姐被這叫聲所驚動,才從床上醒過來。 自昨晚碰到古父後,又觸起了金鶯小姐的舊情。自己知道自己的個性是非常倔強的。任何事,要自己向他人低首請求是死也辦不到的。對於東新,對於純一,雖然心裡愛他們,嘴裡總決不肯說的,就是在行動上,也一樣不肯遷就他們。象自己這樣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高傲,自應嫁一個象古父這樣的丈夫。古父的信上所表現的,倒不是古父真實的個性。因為那信是古父的朋友代筆。古父的真實個性,是順柔得如同小羊一般。不,是順柔得如同海綿一般可以放得大,捏得小的。當時自己不願意嫁他,也許因為他太柔和了。但那時對純一說起自己頗想念古父的話,雖然是刺探純一的口氣,但自己也確實是想著古父的。 自從住進到這裡,聽說純一也曾到她家裡去看過二次,都給她父親回卻了。直到最後一次,索性說她已到鄉下去了。因之純一寫了一封信給她。這封信雖然從父親那兒轉了來,可是,當時,自己在昏病中,實在沒有心情再去理會到那些,也就放著不曾看過。現在想起來,她又從書桌里把那封信拿過來看: 「金鶯,這次到你家來,終於沒有見到你。不知你身體到底怎樣了?雖然從你母親口氣里,知道你已告安全,往鄉下修養去了。但我總覺得你還在眼前似的,不曾離開過杭州呢? 古父那邊,我已經去過信了,他對於你得了這樣的不幸的病,是萬分的同情,他在日夜祈祝你恢復健康!一切只好以後再談了……我知道,古父是個合理主義者,他對於任何事情不肯苟且,這也就是他實業家的本色。你可莫怪他呵....... 金鶯小姐看到這裡,又和日間的情形一比較,心裡有如被刺一針似的覺得自己竟是個被人拋棄的女人了。 呵——啊!你們好呵!你們都預先設好了陷井,故意來擺布我跳下去!我是決不被你們欺騙的!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金鶯小姐憤憤地念著,狂怒地在房內來回地走。被埋葬了三四個月的記憶,重複鮮明起來,而且循著記憶的足跡,一件件回溯上去,更覺得自己和男子的關係,一開始便是被侮辱著的。雖然,事實上,自己所要好的男子,都是自己有意識地拋棄的。但在更進一步的意義上說,實在是自己被男子所拋棄。 那麼,那麼,爸媽把我養了下來,難道,難道……劉東新!古父!純一……好!我一定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 住在室外的里嫂子,聽小姐不住地在房裡踱著,幾次催她睡去。金鶯小姐也為了免除麻煩起見,也真的躺上床去,可是無論如何躺不住。有生以來,金鶯小姐的心境,沒有象今晚那麼複雜難過。甜酸苦辣的各種回味,都一一湧上舌尖來。最後,精神興奮到極高度,咳嗽也緊跟著厲害起來了。 把被頭按住自己嘴巴,被頭上面濕漉漉的一塊塊,也不知是血,是痰?汗又流滿了全身,心又不住地動盪起來。接著不知怎麼回事,全身感到象抽筋挖髓般舒暢,神經也極度輕鬆。終於霍然地如從高崖上拋投下來,四肢軟癱得象棉花似的,沉入在汗水的濕潮中,連下肢也濕透了……再也喘不過氣了。金鶯小姐就這樣在半死狀態中睡去。已經是上午三點多了。 汽車聲停止後,敲門聲和喊喚聲一齊撲了上來。接著又是里嫂子的開門聲,喚呼聲,皮鞋的踏樓板聲。最後是「金鶯!金鶯!」的苗純一和劉東新的喊叫聲。 金鶯小姐微微地睜開眼來。二個笑容可掬的臉浮現在眼前了。 「啊!對不起!真尋得你好苦呵!怎麼你躲得這麼深,不給我們一個信兒呢?」首先是劉東新上前來慰問。 『為什麼我要給你信呢?」金鶯小姐憤憤然轉過頭去。想,今天還不是報仇的機會嗎?「你又何必尋我,我不認識你呀?」 金鶯,別這麼孩子脾氣了」。苗純一安詳地說,「你現在好一點了嗎?你父親還騙我說,你到鄉下去了。」 「鄉下去於你又有什麼相干?」又回過頭來,看苗純一那副純摯的樣兒,又忍不住要笑。「病也是我一個人,死也是我一個人,於你又什麼相干?」偏又硬上這一句,弄得苗純一局促不安起來。於是自己又酸心得要掉下淚來。啊,不應該這樣搶白他的呀!但一看劉東新還是泰然地裝著一副猙獰的笑臉,不禁又氣了起來。 「金鶯,你別這麼鬥氣了,」苗純一又誠摯地說,「您是有病的人,我們一則是來問病的,似乎不該惹你生氣;二則是請你到古父那兒吃喜酒去的。如果你病體沒有什麼的話。」 「唔!原來是這樣的嗎?那好,你們到外間等一等,我就起來,跟你們去!跟你們去!」金鶯小姐指揮著他們。 他們悄悄地退了出去,相互地看了一看。純一禁不住傷心起來了。而劉東新卻還得意地笑。坐起在床上的金鶯小姐,好象看到了一道美麗的霞光,前赴疆場去的那種戰士的心情,也無端地占據了她的全個胸懷,她想以決死的精神陶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