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一章
兩個人象從夢中醒來一般,吐了一口氣,依靠在張蒼水公祠外的石欄上,相互地盡瞧著對方。
「啊!金鶯,我全賴你給救出來呵!」唐潔如感動得眼裡含著淚光,把金鶯小姐的手緊緊地握往。「要不然,他們會抓著我去呢!我在此刻不知怎樣來謝你才好呢!」
金鶯小姐一時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微笑。
「金鶯!」唐潔如又低低叫了一聲。
「什麼呢?」金鶯小姐聽他叫了一聲,沒有說下去,便會意地問。
「唔……」唐潔如沉吟了一會,好象不便說下去似的,又想出了另一個主意:「我覺得我們策略錯了。我們全然沒有想到我們運動中的阻力呀!我們簡直把什麼事都看成很簡單,以為一相情願'就能達到目的。剛才那些人的搗亂,要是我們思慮得周到些,一定可以料得到。在這種場合開大會,一定會有反動的國家主義派出現的,我們也一定可以防止得了的,可是今天竟鬧了……竟鬧了……金鶯!我真感謝你呵!……」
唐潔如的心中,似乎被某一種感情所支配,使他優越的理智,對於事物的分析也有些不能儘量發揮了。
「不,潔如,你說下去呀!別總說謝了。」金鶯小姐怔怔地正等待著潔如的話。
「金鶯!叫我說什麼呢?」唐潔如把金鶯小姐拉得更近些,「要是今天沒有你,此刻還有我嗎?我實在……我實在……」
「實在什麼呢?」金鶯小姐的話聲和眼光一起逼住唐潔如。
唐潔如有點惶惑了,避過她的眼光,瞧著保叔塔頂:
「唔!金鶯!你可知道我心裡的秘密嗎?」唐潔如終於又把話題移過另一方面去。「我實在想告訴你我過去的歷史呵!」
「那麼,請你告訴我吧!」金鶯小姐表面上還裝作淡然地說。
「是的,我想告訴你。」唐潔如突然又轉換了口氣:「但是現在時候不早了,我想,今天非召集緊急會議不可。你也得回去,去告訴徐有梅、李輔之,叫她們回來參加。我們明天先罷課。我們還得準備準備呵!……」
金鶯小姐卻有點感傷了。她料不到唐潔如竟是個這樣冷靜的人。她本來想把方才在台上她如何為他擔憂的心事說一說的,然而現在唐潔如卻把二人之間的「情意」,截然放在一邊。她真有點失望呵!
「唔!還得準備……」金鶯也隨和著說。
「那麼我們回去!」
「那麼我們回去!」
這樣他們倆又載了一船夕陽回到旗下來。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不曾交過一言半語。
因這一晚上的準備,第二天果然所有學校都罷下課來了。同時各校的宣傳隊也都組織成了。金鶯小姐本來是女中學生會宣傳部長,不得不領隊出發。由於整個學生聯合會的劃定,女中是從蕭山那一帶去宣傳。而唐潔如因為對於紹興黨務有詳密指示的必要,便也和女中那一隊宣傳員順道出發。
「你到紹興有什麼事去呢?」金鶯小姐故意在五六個宣傳員面前這麼問。
「因為父親在五中生了病,打電報來叫我去!」唐潔如在這些「群眾」面前,不得不這麼的撒上了謊。然而金鶯小姐是全然明白的。她也報上了一句說:「原來伯父生了病嗎?可惜我沒得閒,要不然,我也得去看看他。」
唐潔如全明白金鶯小姐這些謊話的意思,心裡橫過一陣喜悅。
渡了江,到了蕭山的沙途上。五六個女宣傳員都嚷著不肯走路。
為什麼一定要派我們到這兒來呢!我們在城裡募些捐不更好嗎?」有的這麼說。
「是啊!募捐是要緊的。」唐潔如對那個嚷著的作了解釋:「我們要知道募捐就是宣傳。我們要在宣傳中實行募捐,同時,還要在募捐中擴大宣傳呵!」
「別說那些官話了。」有的又鼓了鼓嘴,回過頭去。
「那麼好,到了蕭山請密司特唐宣傳,我們募捐。我可宣傳不了。」有的這麼提議。
「那好極了!那好極了!」差不多除金鶯小姐默默不說外,全都贊成這提議。
「可是我因為家父有病,不得不趕上船去呢!」
「不,不,你是個愛國志士,你不能以私忘公!」有的卻正經地以大義相責難了。
說著,也就到了蕭山。唐潔如逼得不得不實行這個提議。在一家雜貨店門外,幾個女的向店裡借了一條凳子,請唐潔如站上去,演說開始了。唐潔如先來了幾句聳聽的危言,終於也喊來了幾個聽客。接著他便慷慨激昂地喊了幾句「打倒帝國主義I」……睡在鼓裡的鄉下人和蕭山本地人,竟也張大了眼睛,一上一下的在喘氣。直講得唐潔如口頭全是白沫,而鄉下人的拳頭也握得更緊了。那些鄉下人松過氣來,看看前後左右沒有一個洋鬼子,只有這些野鳥似的女孩子在勸捐金錢,覺得靠不住,便也拖著腳跑走了。
她們這樣講了二處,結果都不很好,募捐也只募了一百個銅子。她們心裡感到冷冰冰的,再也不能繼續了。其中有個姓金的女宣傳員,便提議要到本地小學校里去休息。金鶯小姐有點不贊成。
「那麼你在外邊等,我們去喝碗茶來。」那姓金的說著也就領了其餘的人去了。
「我也許在船碼頭上等,也許自己回去了……」金鶯小姐說著。她們似乎理也不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