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章

王任叔 《某夫人》
會開過後,金鶯小姐越發佩服唐潔如的學識和才幹。大會的進行和決議,大都是依照唐潔如的指示和預料的。而徐有梅跟他自己一唱一和,也扮做得恰到好處。金鶯小姐常常在唐潔如嘴裡聽到的所謂「我們能循著歷史的必然趨勢,努力干去,我們的勝利,是可操左券的。」這一句話,現在覺得很可相信了。 本來否認一切,懷疑一切的金鶯小姐,幾個月來倘不是為了珍惜青春,怕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現在,偶然中碰到了唐潔如,而唐潔如又給她以一股嚮往的力量。她在這一次行動中,也看出了「這力量」已在自己身上發展滋長。她決定明天參加公共體育場的市民大會去。 第二天一早,唐潔如寫了一封信來,要她在會場中代表女中演說。而她在女中學生會裡,恰巧又是宣傳部長,似乎有點義不容辭的樣子。 十點鐘開會,此刻是八點,僅僅只有兩個鐘頭。她將怎麼預備這演說呢。她想一想近來留意地看過的報上的記載,她腦中頓然反映出一幅慘殺的圖畫,她好象親眼看到了這樣一幅情景。 …先是馬路上散亂著一堆堆的學生,這邊四五個,那邊八九個。他們象在進行一種什麼企圖。馬路上騎腳踏車學生模樣的人,也在四通八達的馬路上,來去地馳騁。空氣是在電車汽車的噪聲下,越發顯得緊張。於是路彎角落,突然有人站起來演講了。 演講了,圍著群眾,散發著傳單。他汗氣如蒸地演講著。他指出了帝國主義者壓迫下次殖民地的不自由,指出了帝國主義者槍殺了中國工人而猶不許中國人開追悼會的橫蠻,他指出了……金鶯小姐竟象一個聽眾,聽到了那演講的一切……於是巡捕來干涉了,用棍子打著群眾,群眾憤怒了,抵抗開始了。巡捕吹起哨子來,許多巡捕集合了。將演講的、散傳單的、拿旗的捉了去。群眾向巡捕手上去奪—-要奪回這戰士!……哄鬧起來了。馬路上巡邏著的腳踏車隊,立刻向東南西北傳達開去:「南京路集合!南京路集合!」的口號,傳布到每一條馬路上三五成群的學生的耳朵里。於是南京路的汽車停止了,電車停止了,老閘捕房的門外,衝來一股人的洪流!衝來!衝來!衝來!立刻變成了人的山!擠著擠著,密密縫縫地擠著,連空氣都不能通。同時,又有「衝進去,奪還我們的戰士!」山崩一般的喊聲。女的打前,男的擁後!女的又擠到後面來,男的又擁到前面去。……這老閘捕房!這帝國主義者的權威!將要在群眾的高亢的情緒下摧毀了!……然而,巡捕頭愛德華出來了,印捕舉起槍來了!學生們前去奪槍,槍聲響了,流彈飛了,人倒了!血流了!群眾還是擁上前去!群眾還是不退!槍聲響了!火花似的子彈滿天飛了,人倒的更多了,血流的更多了,群眾向後退了,巡捕捉人了,群眾逃散了!……幾十具死屍,倒在血泊里。巡捕踏著死屍向群眾追去,汽車開過來了,電車開過去了,老閘捕房外萬世不滅的歷史血跡也印上了!… 金鶯小姐真如看到一般的這麼想,她覺得這就是今天演說的材料了,她不必在這事實上說明什麼。在這裡沒有什麼是非曲直。這裡是革命勢力的膨脹,是帝國主義者的手慌腳亂,是兩個力量的衝突。 九點半到會場,一千個人頭,一萬個人頭,成了人的海洋。她不免心裡一怔,有點軟弱下來,不敢登上台去講。然而唐潔如卻鼓勵著她,說她這一演說,不僅在本身上有價值,而且關係杭州的婦女運動。她必須拋卻小姐的習氣,做個有氣魄的革命家。十點半,她終於在這黑海的波濤前現身了。她演講了,侃侃地演講了。她把剛才所想像的情景,如實地說出,她竟情不自禁地高喊起來,哭泣起來……於是全會場給重大的沉默支配了,台前台後的人,都在偷偷掉眼淚。然而她突然轉過口音來說: 「不,諸位父老兄弟姊妹!我們決不哭泣!我們要忍著眼淚為死難的烈士復仇!我們要積極起來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 「打倒帝國主義!」 「打倒軍閥!」 台下的喊聲隨和著,象要把南北兩高峰挾攏來一般,於是金鶯小姐悄然下台來。 接著又是各校的代表演講。一樣的慷慨激昂,一樣的掌聲喊聲混成一片。最後主席唐潔如出來提議。 「現在我們要(一)……」唐潔如高聲用話筒講了幾句後這麼下結論似的喊:「(一)通電全國罷市罷課!」 「贊成!」台下的應聲。同時,手臂象森林一般豎起。 「(二)通電政府徹底交涉,懲辦兇手,收回租界,取消領事裁判權!」 「贊成!」手臂的林豎得更高!喊聲也把天空頂得更高。 (三)通電全國擁護廣東國民政府!」 「贊成!」手臂的林,疏朗朗地,喊聲也低了。 嘻!」一邊卻又發出譏笑聲來。 (四)通電全世界,請求蘇俄主持正義!——聯合世界上弱小民族,打倒帝國主義!」 「盧布的走狗!」台下有人這麼喊。 「國家主義者,軍閥的走狗,打倒國家主義!」同樣也有這樣的喊聲。於是全會場被這樣的喊聲,此起彼伏地推宕著!會場已經陷入於混亂狀態中。這時,有一個高個子突從人叢中,象排浪破風的急舟似的,邊喊邊擠,走向演說台來。 「打倒盧布主義者!打倒盧布主義者!」他那聲音幾乎象地球崩裂般的,壓倒全場的浮動與哄鬧。直擠到台下,那高個子把手掌向台板上一拍,便全身飛躍到台上,將唐潔如手上的話筒搶來,高聲喊著: 「諸位ι我們要反對今日的提議。我們唯一的口號是內除國賊,外抗強權。我們固然要打倒白色帝國主義,我們也要打倒赤色帝國主義!我們反對廣東政府和蘇俄!我們…… 「打!打!打!」唐潔如最初冷不防地退到台左邊。接著聽到他反對的演說,立刻興奮起來,又乘其不備地從那高個子手中奪過話筒來,一手把高個子推向台下去。 高個子是半自主地飛到台下。 「打!打!打!」每個人似乎在這樣地喊。 「打倒盧布主義!」 「打倒國家主義!」同時這兩種口號,還是此起彼伏,響徹天空。 一千隻拳頭的搏擊,一萬隻手腕的互扭,「哄哄」「呵呵」「哇哇」「打打」的叫聲,混成一片,全會場象鼎沸一般。金鶯小姐戰戰兢兢退到台後,幾次把手掩住了臉想叫喊。唐潔如立刻指使在旁記錄的應詩人下去,向路上的警察報告去,警笛便笛笛地響起來了。 來了幾個警察,由應詩人指點擠進了人群中,好容易把那高個子給捉住了,看守起來。人聲靜下來了。唐潔如又走到台前高叫起來: 「諸位同胞,那個高個子故意搗亂會場,故意拆散我們反帝國主義的陣線!我們應該群起而攻之。他是帝國主義的走狗……」「放狗屁,奪回我們的戰士來!」立刻在人潮中衝過這樣巨聲來,又有幾個學生似的人擁向警察那邊去。高個子也迴轉身來對警察說: 「你們這批混蛋,不去捉共產黨,還捉起我愛國志士嗎?」 警察聽了這話,看到情勢複雜,也放下手來了。 」……我們還有一個提議,肅清封建軍閥的爪牙國家主義者……」唐潔如不管台下如何喊鬧扭打,還是繼續叫。 ……高個子終於從警察手中逃脫,又烈風一般擠來台前。 「潔如!潔如!」金鶯小姐看這情景,不由己地走到台前來拉唐潔如。應詩人也從警察後面悄悄退到湖濱公園,坐在石凳上,對著湖風而微吟起來了。 唐潔如並沒有顧到金鶯小姐的催促,還是繼續講,直等到台下一批同學們贊成了他的提案,喊出了「通過!通過!」的聲音以後,又喊道: 「那麼,以上提案都由應起愚起草。就此宣告散會!」 高個子正挨到台下,唐潔如已被金鶯小姐拉到台後了。金鶯小姐勸他立刻把長衫脫下,從司儀王靈枝頭上摘下一頂帽子給他戴上,催唐潔如快些向湖邊走去。自己陪在他後面,登上小船,劃向張蒼水公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