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十二章
往曹峨去的船是十點鐘開的。金鶯小姐記得她第一次到杭州,也是乘那種小汽船來的。她現在送潔如到了船埠頭,覺得自己很願跟潔如一道乘一次船。但她決不願自己說出這心事來。
「鶯!」潔如跳上船,就親密地叫了起來,「我想我們一同去吧!」「唔!」金鶯小姐故意遲疑一會,「可是不曾買票呢。」
「那還不是一樣,船上可以補的呀!」說著,一手便把站在岸上的金鶯小姐拉上船頭來了。
金鶯小姐上了船,卻說不出話來了。船內的空氣覺得非常沉重,百來只乘客的眼睛,正如那次同里嫂子到杭州來一樣的都向她集中,似乎在說出她心中連自己也並不怎麼明白的秘密。緊緊地和唐潔如靠在一邊,坐在官艙里。她覺得在這些乘客面前,有確定自己和唐潔如的關係的必要。她就是在計算怎麼稱呼唐潔如才為適合。「鶯!」唐潔如還是親密地叫,「你不覺得害怕嗎?」
「阿哥!」金鶯小姐心跳地叫出。唐潔如一聽到這叫聲,便身子和她靠得更緊些,而且偷偷地避了眾人的眼光,把自己膝蓋叩在她膝蓋上。
「我為什麼害怕呢?」金鶯小姐旋又活潑地說下去:「爸爸有病,我當然要去看的,也要跟阿哥一道去看的。」
唐潔如會悟到金鶯小姐的苦心了。漫然地哼了一聲,也就沉默下去。
「阿哥,你昨天說要告訴我你那朋友潔如的歷史呀!」金鶯小姐知道潔如已經理會了她的意思,便又進一步追問,擺出小妹妹的態度來。
「哦!哦!」唐潔如答應著。他自然知道,在兄妹關係上,述說著自己的歷史,應該用第三者口吻的,「鶯,關於潔如的歷史嗎?那還不是和現在一般街坊流行的小說一模一樣的嗎!」
「我對你說吧!因為他是個過渡時代的人,他是在七歲時,便訂下親了。他和他妹妹一樣,所不同的,她妹妹是為想求得自由而自殺了,而他卻為想求得自由正在革命呢!……」
這正如晴天霹靂,震動了金鶯小姐的神經。怎麼潔如竟訂了親呢?然而她決不肯把自己的心情表現到外面來,還是故作鎮靜地說。
「那麼他娶了她嗎?」
「當然是不曾娶她呢。但他是個唯物論者,他是不大相信什麼愛情之類的玩藝兒的。他對於愛情之解釋,是個性的共鳴數較大之謂。然而他又相信個性是可以改造的。在同一環境,同一學風之下,雖未必有同一的個性,但他相信,個性的共鳴數,一定較大。因之他向女家提出,請求那女的讀書去。同時,他又向自己家裡提出,如其家裡做不到使那女的讀書去,他將永遠不回家。他母親是個非常嚴肅的人,連他妹妹讀書都不允許的,你想會允許他的要求嗎?這樣他的事也就擱下來了。……」
「那麼他到底打算怎麼樣呢?」
「打算怎麼樣嗎?是的,他在打算革命!他知道,這些事,都是這萬惡的制度造成的。我們要——不,他要革命,就是要徹底改革這社會制度,使在新制度下,每一個人有新的道德觀,那麼他自己的事也就自然解決了。——你想他的主張對不對呢?」
「固然,也許他的主張是對的。但是制度的改革,不是一蹴可成的。總須相當的時期。他在那革命過程中,可不會想到自己的事嗎?……」
「唔」唐潔如覺得金鶯小姐確是個非常大膽的女子。在這些話里,明明是一步步在向他進攻。當然,他是不難把自己現在對於道德性的見解說出來的,然而總覺得此刻還非其時。便又接著說:「這個嗎,我可不知道了。不過,今天到了那裡,我們再談吧。」
金鶯小姐被唐潔如這麼一宕,她才覺得自己方才的話是太露骨了。如其將來潔如真的和她結合時,恐怕因自己露了這一弱點,會不大容易駕馭呢。
船里的人並沒有注意他們的談話,都各自跟各自談去。一船的嘈雜聲,把小汽船的引擎聲頂得高高的。茶房們不時進出,賣茶葉雞蛋,賣果品雜食。
到下午二時,船到了目的地了。他們從紛紛上船下船的乘客中擁了出來。
「到哪去呢?」那是金鶯小姐抱著忐忑的心,怯生生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