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夫人 · 第七章

王任叔 《某夫人》
金鶯小姐到了西冷印社,坐在一座茶亭里,獨自泡了一壺茶在等。一顆不定的心象車輪般在轉。歷史的痕跡,也就展開在眼前。季先生、夢若、里嫂子、父親、弟弟,……以及現在的江免容、唐潔如、應王二詩人都得和自己結合著一種分割不開的關係。 尤其是近幾天來,唐潔如給予她生命上一種更大的力量。這力量,能夠使她抹卻這些歷史的陳跡,而無所顧忌。現在似乎只是她如何接受這力量的問題了。 等著,等著,唐潔如也來到了。「呵!密司沈已經來了。老應和老王不曾碰到嗎?」唐潔如活潑而又自然地說。 金鶯小姐不知怎麼的紅著臉怪不自然的迎著,好象唐潔如這大方的態度,對她是一種壓迫。然而她歡喜碰到這種壓迫——壓迫中有神秘的痛快。因之,她不經熟思地說: 「我已經等的心急死了,你怎麼來的這樣遲呢。」但這麼一說,似乎又覺得自己話頭太露骨了一點,便輕輕地在話尾加上「你們」二個字。而塔上的風鈴聲飄了過來,偏又把「你們」二字的聲音壓低了。 唐潔如笑了一笑,便挨坐在金鶯小姐的一旁。茶房端過一壺茶來,向兩人身上瞟了一眼,又悄悄地退回去了。 坐了下來,唐潔如也有點感到侷促了——在這孤亭里,竟坐上了我們一對呢!想著,也就微微心跳了起來,說不出話。於是端過茶來,喝了一口,鎮一鎮心。而金鶯小姐卻只覺得耳根有點發熱,象透不過氣來,順便伸手去理一理鬢髮,不自然地咳嗽一聲。 「趁他們還沒有來,我想和你談一談。」終於唐潔如打破了沉默,說了。金鶯小姐感到全身一陣緊張。從唐潔如這樣襲擊般的口氣中,便聯想到那個男師範學生會代表對女師代表那種呆話,急捺住自己惶惑之情,立起耳朵,聽唐潔如說出下文來。 「不過這裡有點不大方便,繞過這風鈴塔,往下面一個亭子裡去談一談,怎麼樣?」 又是一種秘密!金鶯小姐心如遊絲般飄蕩。平日在報紙上看到的暴露男性的粗暴的紀事,又泛上腦子裡來。而自己此刻正也如那種紀事中所顯露的柔弱的女子,在唐潔如面前,完全失卻了她固有的烈性。紅了一紅臉,毫無拒絕地點了點頭,表示允許了。唐潔如回過頭來,吩咐一聲茶房,便領著金鶯小姐繞過風鈴塔下,到假山後背,在一處石頭上並排坐下。 「我和你要談的,是關於國民黨的事。」唐潔如首先提出了一個堂皇的題目。金鶯小姐聽到後吐了一口長氣。然而又好象不免有點失望似的感到平淡。「我以為我們現在的學生,不是讀死書的時候了。」唐潔如接下去說:「我們是一個學生,同時,還是個國民,都是社會的一分子。我們固然要盡學生的本分,尤應該盡國民的責任。所以,現在做學生的,必須干預政治運動!而且,亞里斯多德也說過了,人根本是個政治的動物。我們現在首先要打破那種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們瓦上霜的卑劣觀念。要知道,你即使這麼做,人家還會拉到你們的面前來。這裡面的交涉,便是政治的起源了。我們學生……政治……干預…… 唐潔如盡這樣滔滔地發揮他的學生干預政治論。接著,他又說到民國十二年國民黨改組的經過,越飛的南來,國共合作,以及香港的海員大罷工,津漢路的慘劇……都如實地被他描繪出來。 「所以現在我們學生實在不是安心讀書的時候。我們必需打倒了軍閥,剷除了封建勢力,使帝國主義沒有爪牙,不能毒害中國;同樣,我們也只有打倒了帝國主義,使它沒有扶植封建軍閥的機會,中國才有辦法。……然而,這打倒工作,不是你和我兩個人可以做得了的,也不是僅僅我們學生可以做得了的;是必須喚起全國的民眾,大多數的勞苦民眾,統統起來,才能打倒!香港海員大罷工的最後勝利,便是我們最好的教訓。….」 唐潔如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一下,便回過頭,向左右瞧去。金鶯小姐靜聽著,神經隨唐潔如的聲調而緊弛,連氣都不吐一口。 「現在,我們杭州也有省黨部的組織呢。」唐潔如突然又放低聲音來。「不但杭州、寧波、慈谿、奉化、鎮海都有。當然現在黨部的組織中,大都還是些學生分子,或者小學教員。但我們極端主張向工人方面發展。我們已經預備幾個同學去拉黃包車去,組織車夫。我今天叫你來,第一就是要你加入黨來,負擔婦女方面的運動!……」 金鶯小姐聽到唐潔如最後一句話。不覺吃了一驚。本來唐潔如這一席話,在她全是新穎的,不曾聽到過的。有些地方她簡直還不能理解。比如,據唐潔如說,革命是要向沒有知識的工人方面發展去的話,那不是小覷了革命嗎?要是真的照他話做去,那麼和父親往來的那些「三次」,倒是真正老牌革命黨員了。自己和這樣的革命黨員,好象有點落落不合;那麼自己似乎也沒有加入黨的可能了。然而再仔細一想,象唐潔如這樣的人,有見識,又有膽量,也在幹這種工作,自己似乎也就有來學一學的義務了。 「我以為你不要怕」。金鶯小姐還不曾表示意見,唐潔如又接上來說了,「現在你可先從同學裡入手。隨後自然可向那些女工方面發展的。至於如何發展,我們自然有機會告訴你的。」唐潔如的「勸進表」,是以他對金鶯小姐所發生的男性魔力,而把金鶯小姐屈服了。金鶯小姐又默默地點一點頭。低低地說了一聲「可是可以的,只是一切要待你指教哪。」便把兩眼向假山之洞看去。這時應、王二詩人卻低吟著什麼從山洞中穿出來了。於是湖濱詩社的常會,在正廳中開始開起來了。